外傳 鏡姐妹的飛行教室

第六章「前哨的預備」

《鏡家事件系列》 · 佐藤友哉 · 1.5萬 字

這裏的人,都好喜歡砍別人的頭,到現在還有人活着,真是奇蹟耶!

(路易斯·卡羅/愛麗絲夢遊仙境)

下午兩點十六分

「……無痛?你是說我們的敵人是一隻沒有痛感的怪物是嗎?『在死亡的瞬間才瞭解到痛苦的感覺,沉溺在快樂之中慢慢死去』,不就是這種人的寫照嗎?」

「可憐的『鬥牛』,已經被你設定好結局了。」浩之對坐在椅子上的妙子說:「順便再給你一個忠告——地上躺着一個男人的時候,不要把椅子放在他正前方坐下,否則會被認爲存心誘惑哦,穿迷你裙的美腿小姐。」

「現在這麼暗,絕對不可能看到裏面的啦。」

「你怎麼知道我沒有戴夜視鏡。」

「一定沒有的嘛。」

「憑什麼這麼肯定?」

「如果你真的準備如此周全,就不會被『鬥牛』修理得慘兮兮了。」

「你太高估我了。」浩之從口袋拿出香菸跟打火機。「祁達院浩之這個存在一點也不特別,請各位不要有太多幻想,我說真的。」

「所以你是屬於沒有存在價值的人咯?」

「又要開始宣傳你那一套思想了嗎?」

「別想打哈哈混過去。噗——」妙子鼓起雙頰,發出吐槽的音效,是爲了補足黑暗中的視線不良吧。「像你這種高高在上的人故作謙卑,只會讓人覺得優越感更明顯。」

「不要再拍馬屁了,我會得意忘形哦。」

「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有很多人不如你啊。」

「比如說?」

「頭腦笨到不行的傢伙,什麼都想得很開寧願一輩子當笨蛋的傢伙,強調自己是笨蛋要扮演弱者卻又使用暴力的傢伙,明明長得很醜還喜歡批評別人長相的傢伙,一大把年紀還不懂事永遠自我中心的傢伙,只有錢沒有其他優點老是亂揮霍的傢伙,自己一無是處又缺乏自知之明常常挑剔別人的傢伙,說話沒有條理卻又教訓別人聽不懂的傢伙,凡是異性學歷比自己低就看不上眼的傢伙,極度別人外表比自己出色的傢伙,瞧不起別人外表比自己差的傢伙,裝瘋賣傻虛度人生的傢伙,用暴力解決一切問題的傢伙,用油嘴滑舌避開一切困難的傢伙,面對問題和阻礙從不反抗照單全收的傢伙,每天渾渾噩噩還能滿足的傢伙,輕易背叛別人且毫無自覺的傢伙,只會嫉妒別人又以爲尖酸刻薄就能提升自己地位的傢伙,不知成長爲何物的傢伙,把成熟二字掛在嘴邊亂用的傢伙,連墳墓大小都能抱怨的傢伙,整天怨天尤人沒完沒了的傢伙,從來不敢與人爲敵卻愛說大話的傢伙,缺乏常識什麼都不懂還拼命批評東批評西的傢伙,討厭別人的存在但是沒有別人就活不下去的傢伙,明明渴望別人關心卻喜歡批評別人的傢伙……還要繼續說嗎?」

「你還有多少例子可以講?」

「三百個左右。」

「說起來……都是我爺爺太天真了。」

「不,不是這樣的。我剛纔說過了,『鬥牛』的能力只會在現實範圍內,所以無痛這種事情實在不合理,而且還牽涉到什麼神經系統,未免太離譜。」

浩之回想剛纔妙子說過的話,的確是合理的意見。「鬥牛」只是一種力量的存在,通常不會擁有其他附加的能力。就算拿出突變這種說法來解釋,對浩之而言還是行不通,他已經看過許多累積的資料了。

「你還敢說我,多虧這次的時間,『鬥牛』的地下工作都被曝光了!你們已經違反雙方的協定,沒有將『鬥牛』引渡過來,還打算偷偷抓走,究竟在打什麼鬼主意?」

「行了,已經很夠了。」浩之點燃香菸。「嗯……你剛纔舉的那些例子確實都不如我,完全很明顯地比我低劣,是真真正正的下位者。這些廢物最好趕快消失,對地球對社會都有幫助,骯髒污穢沒有存在意義的三流角色,全人類都唾棄,巴不得他們早死早超生。沒有知識沒有智商的殘渣,活着也是等死,沒有人要的垃圾,丟在路上被野狗喫掉就算了。以上所說的我都認同……不過呢,這些傢伙都是可憐的失敗者,沒有翻身的機會,也不能否定他們的存在……」

「所謂的『鬥牛』本來就是具有突變體質,就算出現爲止的類型也並不奇怪吧。」

「我纔沒有生氣。」

「可是這種類型的『鬥牛』,我還沒有看過耶。」

「沒錯!」妙子乾脆地點頭。「失敗的人全部都是垃圾,不努力的人都是廢物,而努力也無法進步的傢伙就是人渣。這一切都是在誕生到世界上的瞬間就已經決定好的。」

「不止如此,在把『鬥牛』交給初賴川研究所之前,祁達院財團已經獨佔很久了吧?那應該要有很充足的資料纔對,結果居然還憑空猜測,這纔是真的很——奇怪呢!」

「是是是。」

「我很信賴唯香啊。」

「也就是說,沒有痛覺這件事,已經超過『鬥牛』的能力範圍咯?」

「你仔細想一想嘛,那些被大家認定沒價值的人,有哪個能夠達到崇高的地位跟成就呢?」

「嗯,沒錯。所以說,那隻沒有痛感的『鬥牛』到底……」

「那些傢伙從一開始就是沒有價值的廢物。」妙子理直氣壯的宣示着。「從母親肚子裏生出來的那一瞬間起,就註定是無可救藥的廢物,註定要度過沒有意義的人生。」

「我認爲沒有人是一生下來就被蓋上失敗的烙印的。當然,一個人生下來有沒有雙親,是不是殘障嗎,國家有沒有戰爭,社會有沒有平等,家境是否富裕,親人是否互相關愛,這些都是不能選擇的。還有性別、膚色、髮質、體能、頭腦、外貌、智商高低,也全部都不能選擇。這一點我非常明白,也不會無知的說出所有人類一概平等這種蠢話。」浩之緩緩吐出煙霧「不過沒有人是與生俱來就貼上廢物標籤的。」

「哼,是就是,不必連說三個。喂,差不多該回到主題了吧?」

這就是祁達院財團跟初賴川研究所的關係。

……如果輕舉妄動,「牛」的情報就會送到入來院財團手中。

「還是有道理可循啊,既然『鬥牛』能夠將人類體能發揮到最大極限,那也有可能自己控制神經系統,讓痛覺變得遲鈍啊。」

「唯香需要起牀巧克力纔會清醒嗎?」妙子驚訝地問。

「嗯。」

因爲初賴川研究所的背後,有另一個裏財團——入來院在撐腰。

「憑我身爲『鬥牛士』的直覺,沒有痛感的『鬥牛』應該是不存在的。」

「真想不到這樣的話是從鬼畜大魔神祁達院浩之口中說出來的耶。」

「瞭解。」浩之點點頭。「不過妙子,很少有合作伙伴像我們這樣彼此不信賴的吧。」

「對啊,這可是千金小姐的專利耶,你不知道嗎?」

「是嗎?那我實在太不善於控制表情了。」

「嗯?爲何突然這麼說?」

「啥?你說什麼!」

「當然不會。」浩之實話實說「不過呢,就算資料有所隱瞞,憑初賴川研究所狙擊的最優秀人才跟超一流的頭腦,也會很快追上進度吧。還是說,你們其實已經趕上了?」

「不是我沒有自信,只是光憑這些裝備,感覺不太保險。」妙子溫柔地輕撫身側的電吉他火鳥五代。「什麼都沒準備,也沒辦法設下圈套引對方上鉤,而且敵人還可能是個沒有痛覺的特異體質。」

「幹嘛說得這麼驕傲……」

於是,祁達院提出協議方案,答應公開「鬥牛」的存在,也答應提供實驗樣本,並且交出一部分資產,要初賴川研究所當做「什麼事也沒發生過」。

「照你的理論來講,除了有存在意義的人以外,其他全部都是廢物,那不就是完全的二分法嗎?」

「你在說什麼?」

「好啦隨你怎麼說,那我們差不多該行動了吧?」

照例說,事情應該就此結束纔對。

「如果你一開始就跟我說清楚,事情也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唯香的確睡着了。她背靠着理科教室的牆壁,雙眼緊閉,就像被催眠一樣睡得很沉。

但是……一場意外事件卻讓「牛」的存在被初賴川研究所發現了。在「牛」製造場任職的男性員工,和初賴川研究所的女性職員,發生了關係,於是情報就被泄露出去。幸好泄露的只是一小部分,不過「祁達院財團發跡的幕後祕辛」這個話題,已經非常足以成爲勒索的材料。即使祁達院極力隱藏,甚至動用政治力量去阻止入侵,然而初賴川研究所卻毫不退縮,堅持要求公開情報。

「原始設定不一樣,當然就不能相提並論咯。」妙子嘆了口氣。「真沒意思,別再討論了,唯香都睡着了啦。」說完便從胸前口袋裏拿出手電筒,開燈照着唯香。

這句話是初賴川研究所的王牌,「牛」的存在絕對不能被天敵入來院知道。對祁達院而言,「牛」是最強的終極兵器,同時也是重要的命脈,就算是一點點不完整不確定的情報或概念,也不能讓入來院知道。所以「牛」的祕密無論如何都不能告訴初賴川研究所。

在這種時候,如果祁達院使用暴力方式,其實是可以一舉擊潰初賴川研究所的。雖然初賴川研究所也具備相當的實力,但祁達院身爲日本五大里財團之一,雙方等級差距還是相差一截。結果祁達院財團卻沒有下手,沒有展開暴力行動……應該說是不能行動。

「千金大小姐是需要午睡時間的,姐姐大概謹守着這個定律吧。」

「這纔不是什麼幻想,姐姐是特別的,是特殊的,是與衆不同的。」

順帶一提,所謂的「鬥牛」,是指在「牛」製造過程當中,必然會出現的一些失敗品,而失敗品當中,必然會出現一些體能異常發達的突變人種,這些突變人種就統稱爲「鬥牛」。祁達院財團所致力追求的「牛」,誕生率非常非常低,大部分幾乎都是失敗品,或是隻擁有半吊子的能力(比如說能夠讀取別人的記憶等等,像在卡通影片裏出現的東西)。

「祁達院手上所有的資料都已經公開了。」

「太荒謬了,根本是無稽之談。」

「NONONO——這種想法是不行的!是不對的!」

「你真是個心胸寬大的女孩子,在下萬分感激,那就邊行動邊說明吧。」浩之慢慢坐起來「好痛……看樣子要做出耍帥的大動作應該是沒辦法了。」他轉頭去叫沉睡中的唯香。「哈嘍——姐姐,充電完畢,重新開機咯。起來吧起來吧!這裏沒有起牀巧克力,但是拜託你快點醒來——」

「是嗎?」

「莎拉公主不算吧?」

「你以爲研究所裏有人會相信嗎?」

「啊,妙子,吉他的揹帶卡在胸部中間,看起來真是性感呢,波濤洶湧的好風光,引人入勝啊。」浩之大刺刺的直接指着妙子胸前。「讓大胸部的女生帶把電吉他,這種設定實在是……」

「說不定他其實有痛覺,只是很耐打很能忍痛而已。雖然光看外表沒辦法確定,不過救我的主觀來判斷,應該是沒有痛覺的。」

這個名字連三歲小孩都聽過,運作的內容卻沒有人知道,是個極爲知名又極爲神祕的研究機構。不分領域不分規模,唯一準則就是對所有現象所有對象都徹底研究的機構。事實上,初賴川研究所從不發表研究成果,就連新藥的販售或是理論的報告也從不舉行。

「這個嘛……」

「嗯……」

「大家都以爲莎拉公主是天生的貴族,其實她是力爭上游才成功的啊。」

「可是這些人心中都抱着『一定要突破現狀』的念頭,而且付諸行動得到成果,才能夠不停往上提升的。也就是說呢,在他們力爭上游同時,已經不再是沒有價值的廢物咯。」

「這還不簡單,聽得到打呼聲啊。」

祁達院財團就是靠着牛發跡,才擁有今日的地位,所謂的「牛」,包含了原本的意義,同時也帶着另有所指的含義,而祁達院財團一直以來致力追求的,就是後者。藉由創造特別的「牛」作爲利用工具,祁達院才達到裏財團的地位。

牛——有着水汪汪的黑眼珠,強健的肉體,會張開紅色的嘴發出溫熱的異味,以青草維生的動物。有着長長的舌頭,還擁有四個胃袋的草食性獸類。四隻梯子像鐵一樣堅硬,兩隻角像樹跟一樣冰冷的哺乳類動物。

「很多不是嗎?瑪丹娜啦、豐臣秀吉啦、成吉思汗啦、莎拉公主啦……」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對不起啦。我滿懷着歉意向你賠不是嘛。」浩之立刻縮回伸出的手指「就當做是賠罪好了,我想到一個擊敗『鬥牛』的作戰計劃哦,要不要聽?」

「即使是在這種時候?」

「啊,說錯了說錯了,是呼吸的氣息。」妙子聽出浩之的語氣是認真的,連忙更正。

「鬥牛啊。」

「說出這種話的人實在是低級到極點。」妙子握住吉他柄。「爲了生命安全着想,勸你最好住口。」

「但現實世界就是如此啊。」

「哎唷,好了啦,對不起對不起。」妙子雖然覺得很受不了,但也承認是自己的失言,只好乖乖道歉,接着又把手電筒的燈光從唯香臉上移到浩之臉上。「啊,你生氣了。」

「『鬥牛』本身就是一種荒謬的存在。」

「我差點就忘記你對唯香的執着幻想了。」

「……這種時候,虧她還睡得着耶。」

意義非凡的「牛」。

「明明就有。」

「怎麼可能,正好相反啊。人類是一種離開子宮馬上就哇哇哇哭個不停地膽小鬼,而且嬰兒時期非要別人照顧才能活下來,甚至要花上好幾個月的時間才能學會站立,根本就很脆弱吧?牛或馬匹都很快就能自己活動了,只有人類是沒用的三流生命體。既然大家同樣身爲沒用的東西,又何必互相批評誰是勝利者誰是失敗者,那不是很愚蠢嗎?根本是五十步笑百步,大同小異,差不了多少嘛。“

「金井妙子居然會空手而來,簡直不可思議。」

阻撓者的真實身份就是……祁達院的天敵,入來院財團。

初賴川研究所。

「你是在歌頌人道主義嗎?」

「話說回來,我只不過是一個單純的『鬥牛士』而已,初賴川研究所要怎麼做,祁達院財團要怎麼想,都與我無關,我也沒興趣知道。」妙子的雙眼依然充滿自信的俯視着浩之。「唯一的要求就是絕對不要對我的工作造成任何妨礙。」

「……你說清楚了,妙子——」浩之過於激動,香菸不小心掉下嘴角,但他若無其事的撿起來叼回去。「我姐姐,不,祁達院唯香的清純跟高水準,是不允許被褻瀆的,即使開玩笑也不行,否則就等於是向我宣戰。這一點你應該很清楚吧。」

「在我看來,就只是一個可愛的玩偶而已啊。」

「真嚴苛耶。」

如此神祕的作風,當然會引來各種流言揣測,在設立經過數年後,祁達院財團跟小澤財團破例合作進行機密調查,卻得不到任何情報,似乎受到不知名的人物從中阻撓。

「要藏的話,就應該藏得更隱祕一點纔對啊。」

「NO?」

「就說是憑直覺了啊。嗯……硬要舉證說明的話,『鬥牛』的能力是『將人類體能發揮到最大極限』,只有這一點可以證明吧。」妙子雙手交叉在胸前,看上去覺得胸部很擠。「而且這個能力不會超過過現實範圍,像什麼徒手劈開鐵牆,或是垂直跳上十幾公尺,甚至接住空中的子彈,都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

「你的說法,我實在無法苟同。」

「你還有什麼不滿啊?」

祁達院財團以極機密的方式暗中製造這樣的「牛」,僅供自家使用。

妙子將點亮的手電筒放在地板上。」

「可是,」妙子依然一臉懷疑。「憑我身爲『鬥牛士』的直覺,沒有痛覺的『鬥牛』應該是不存在的。」

「勸你最好修正這個想法。」着並非威脅或故意挑釁,而是單純的忠告。「姐姐比你想象的厲害多了哦,別以爲她只是個可愛的玩偶而已。」

祁達院財團從很早以前就開始暗中研究有關「牛」的事情。

「百聞不如一見,你自己去跟他打打看就知道了。」浩之丟掉菸蒂。「話說回來,妙子,。關於『鬥牛』的只是,初賴川研究所應該比祁達院財團知道得更豐富吧?而且你身爲『鬥牛士』,更是專業中的專業,結果你居然也開始憑空揣測,真是很奇怪哦。」

「憑什麼這麼肯定?」

只要善加利用,就算原本一無所有,也能從零開始,得到財富跟權力,帶來無限可能的「牛」。

「沒錯,即使是在這種時候。」浩之苦笑「不過妙子,教室裏面黑成這樣,你居然還能發現姐姐在睡覺,真是厲害啊。」

初賴川研究所空有知識沒有戰力,又對事實真相懷着不滿與焦躁,其實很想深入瞭解祁達院背後的「鬥牛」祕密。然而面對這個充滿魅力的提案,爲了得到「鬥牛」,也爲了得到祁達院的一部分資產,便故作老實的答應了。

「不聽也不行吧。」

得知初賴川研究所背後有入來院當靠山以後,祁達院便完全抽身,停止調查。

「跟千金大小姐比起來,什麼尼斯湖水怪,屈斜路湖水谷,支勿湖水怪,琵琶湖水怪,全部都是微不足道的存在。」

「哪來這麼多水怪啊。」

「好了啦姐姐,該起牀了,快點醒來。太大聲我傷口會痛耶,擺脫你快點醒來吧。」

浩之不停地呼喚,唯香輕輕縮了縮脖子,終於甦醒。她揉一揉眼睛,像小狗呼吸般打了個小呵欠,然後說聲早安,接着緩慢地站直身子,非常仔細的整理好頭髮跟衣服,再慢吞吞地走向浩之。那雙永遠朦朧的眼眸,就像剛哭過一樣水汪汪的,她看到地上的手電筒,就喃喃地說燈沒有關。

「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啊。」妙子笑着說「燈沒關又怎麼了呢?」

「全部看光了。」唯香指着妙子的下半身。

「咦?啊……嗚哇!」妙子從椅子上彈起來,連忙將短裙拉好,雙腿併攏,變成內八字。「全全全、全部看光了?啊……已經被看到了嗎?」她認真地追問一直躺在眼前的浩之。「你一直在偷看嗎?」

「真失禮耶,明明是你自己要給我看的。一開始我就給過忠告了吧?你這麼健忘是不行的哦。而且打開手電筒的是你,把手電筒放在地上的也是你,全部都是你自己做的,根本就不是我……哎,幹嘛一臉怒氣衝衝的表情?沒什麼啦,被砍兩眼又不會少塊肉……幹嘛把吉他舉得那麼高啊?妙、妙子?咦,不會吧?慢着慢着,冷靜點別衝動啊……」

「是條紋的哦。」唯香說。

下午兩點四十分

「啊……既然你不知道什麼是疼痛,小時候也就沒有被大人安慰過的經驗吧。沒有人會溫柔地撫摸你的傷口,跟你說不痛不痛哦,也沒有人會對你表現出同情吧。這些事情應該從來也沒發生過吧。」那緒美就像牛奶廣告裏的娃娃一樣天真無邪的開口說話「好可憐哦,真是悲劇耶,太悲慘了……啊,對了,那就由我來安慰你吧?讓我輕輕撫摸你的胯下,跟你說不痛不痛哦,這樣好不好?哎呀,你好像不太喜歡有顏色的笑話呢,還是一樣都沒有反應。我要跟你再三地再三地再三地強調哦,像我這種機關槍型的發言者,得不到反應真的會很傷腦筋耶。」

江崎跟那緒美已經移動到一樓的音樂教室。所有音樂家的肖像畫全部都掉到地板上,櫃子裏的手風琴跟小鼓還有吉他等樂器也都掉下來摔壞了。而一片陰暗的教室裏,最明顯的存在,就是學生們的屍體。其中有幾張熟悉的臉孔,加上女生制服的白色領巾,江崎知道這些是三年級的學生。屍體散佈在令人作嘔的內臟跟大量的血液裏,臉上充滿痛苦的表情,江崎默默望着這些同學的臉孔,依然無法理解。

他還是不瞭解。

痛苦的可怕。

痛苦的本質。

痛苦的意義。

因此疏離感依然存在着,沒有消失。

「送你一個禮物——」那緒美從桌子底下拖出一具被壓爛的女學生屍體,那是……細川同學。「從現在開始,我會賜給你最渴望的痛苦概念。」

「怎麼做?」江崎不抱期望的問她。「不管做什麼,我都不會覺得痛的。」

「就算打你揍你踢你砍你,你也不可能會產生痛覺,這一點我已經非常明白了。」

「嗯,大部分。」

「而且,我自己已經做過同樣的『實驗』了,還是用活人做的。」

「感激不盡。」

「我用很殘忍的方式殺了十七個人。」江崎平靜地陳述事實。「爲了知道什麼是痛苦,爲了想象什麼是痛苦,我徹底的虐殺這些人。」

「那你要怎麼做?」

「我對痛覺沒有辦法想象,也沒辦法產生共鳴。就算把屍體剁得血肉模糊,我也不會有任何感謝。」江崎看着細川的頭顱,靜靜地說。

那緒美將玻璃片刺進細川的屍體,深深刺進胸口中央,接着用力一割,彷佛厚布撕裂的聲音,在音樂教室裏響起。過了幾秒鐘,開始出現液體流動的聲音,就像小孩子把養樂多握在手中上下搖動,又像殘忍的小朋友把魚捉來活生生剝下鱗片皮開肉綻,更像餓到極點的野狗大口啃食腐爛長蛆的貓屍體,咕嚕咕嚕的聲音。那緒美將屍體腹部完全割開,然後捲起袖子,雙手伸進去,開始拉出已經發黑的內臟。

玻璃片立刻陷入脖子,將細川的頭乾淨利落地切斷了。

江崎拉出一張被樂器擋住的桌子。坐在上面。

「用刀片刺進指甲縫把指甲剝開,把眼珠挖出來連神經都扯斷,把幾十根滾燙的細針刺進身體裏,用榔頭猛敲後腦勺,開膛剖肚拉出腸子讓他自己喫進去,把竹竿從肛門戳進去再從嘴裏通出來,用打火機烘烤眼球,把一堆刀片放進嘴裏叫他吞下去,拿鐵棍用力敲打睾丸,剝掉頭皮,用斧頭砍斷脖子。」

「你也沒有直接否認啊。」那緒美脣邊浮起微笑。「不過看到如此驚悚的畫面也不會不舒服,真是讓人傷腦筋啊。你真的有感覺跟情緒嗎?一般人看到這種畫面都會反胃的耶,難道你是那種看見『養鬼喫人』或是『十三號星期五』的殘酷殺人場景,會兩眼發光興奮無比的人嗎?」

「嗚!」少女用吉他把頭揮開。

「沒錯。」

「我想也是,像你這種臺詞少反應少情緒也少的人,永生永世永遠都無法瞭解的吧,唉,真是的,虧你長了一張容易吸引女生的好看臉孔,實在太浪費了。真希望你能學學創士哥哥,對了,我有他的照片哦,要不要看?」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刺激還不夠咯。」

「不要問的這麼急嘛,享受故事敘述的過程是很有趣的事情啊,一直狼吞虎嚥把故事迅速消化完,就跟小學生沒什麼兩樣。」

「那不是重點。算了,無所謂,你就好好熟讀《浮雲》這本書,儘量爲白話文學的誕生而感動吧。我要繼續講課了。」那緒美依然用漂浮的聲音,像裝了電池的機器人一樣開始說話。「英國的統治者李爾王有三個女兒,他將國土分給大女兒高納裏跟二女兒里根,結果得到國家大半領土的兩個女兒,卻聯手將李爾王逐出國境。遭到打擊陷入絕望與瘋狂的李爾王,雖然一度獲得遠嫁法國王室的小女兒科迪莉亞的解救,最後兩人還是被長女和次女派來的軍隊給俘虜。科迪莉亞在牢中被處刑吊死,李爾王抑鬱而終……嗯,充滿悲劇色彩的《李爾王》,劇中除了以國王跟他的三個女兒爲主軸之外,還有葛勞斯特伯爵與他的嫡子愛德格以及庶子愛德蒙的故事。李爾王的次女里根和她的丈夫康華爾公爵,命令葛勞斯特伯爵絕不可幫助李爾王,但葛勞斯特伯爵因不忍心見國王如此悽慘,便暗中伸出援手。結果庶子愛德蒙去向里根告密,事情被揭穿,里根下令挖去葛勞斯特的雙眼,由康華爾公爵親自執行……哎呀,真是一羣無可救藥的孩子,應該多學學我們鏡家嘛。好,終於要回到主題了。在劇中有一幕的臺詞可以直接刺激我們的大腦,讓讀者立刻感受到痛覺的共鳴。在挖出眼珠子的瞬間,康華爾公爵那句『滾出來吧,可惡的眼球!』我實在是太喜歡了,看得心跳加速呢。還有艾德加一邊哀嚎一邊將細針跟釘子刺進手腕,決定要去行乞的那一幕,或是對着李爾王大吼『惡魔啃噬着我的背!』那一幕,都可以讓人感受到戰慄的疼痛呢……咦,你有好好在聽我講課嗎?如果你表現出很無聊的態度,我會大哭的哦,這樣你就會變成弄哭女孩子的壞人哦。喂喂喂,你以爲我是唬人的嗎?那我就哭給你看哦。嗚哇——嗚哇——嗚哇——嗚哇——」

「沒有這回事。」

「我問你——」江崎對她開口「你真的會讓我知道什麼事痛苦嗎?」

那緒美正盯着他的臉看。

「我有試着想象,但是完全沒用。」

「你知道便衣部隊這個專有名詞?」男子邊說邊拉扯身上所穿的蒼葉國中制服。「便衣部隊是一九二六年由國民革命軍所開發的,讓士兵穿着一般便服,僞裝成民衆,隱藏在市區攻擊敵軍的戰術。怎麼樣,很卑鄙吧?不過身爲狡猾卑鄙的代表,我既不會感到難過,也不會良心不安。對了,溫柔善良的姐姐,你覺得怎麼樣呢?」

「那是因爲你沒有發揮想象力啊。」

突然想起那緒美的存在。

「姑且相信你。」

「我有在聽。還有,《李爾王》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江崎把細川的頭一腳踢過去。

姐弟檔之中的姐姐,穿着染血的水手服,用極小的音量說我覺得裙子太短。

「你開始覺得噁心了嗎?」那緒美把內臟用力一甩,丟到身旁去。「覺得很夠了嗎?覺得想吐了嗎?覺得很想叫我住手了嗎?是不是開始覺得渾身不舒服了?」

「這樣更討厭了啊,長得好看的男生,經典臺詞都是一模一樣。」那緒美的語氣似乎很受不了。「既然連殺害活人都沒有用,那隻好改變作戰計劃了。不過你可以放心,我的咒力是最強的,絕對一定保證會賜給你痛苦的概念。我會卯足全力幫助你,拼死拼活幫助你,脫光衣服也要幫助你,放心吧。」她轉過頭來面對着他,深色背心融入黑暗當中,只浮現蒼白的臉孔。「我的詛咒是最完美的,我的詛咒是最兇暴的,絕對會完成給你看,一定會讓你擁有欠缺的東西,再一舉將你擊潰。」

所以也無法感受人生。

「那這十七個人受到殘酷的虐待,有什麼樣的反應呢?」

「不知道。」

「那真是讓人垂涎啊。好了,失敗品,你已經無路可逃,究竟有什麼打算呢?你正處於非常危險的狀態,性命垂危,進退兩難,怎麼樣啊?身爲一隻鬥牛,要如何處理這個危機呢?要戰鬥嗎?還是等着被生喫?」

看着她。只看着他一個人。

「我只讀過二葉亭四迷(注:小說家兼翻譯家,以寫實主義小說《浮雲》出道,提倡言文一致活動(白話文學),爲日本近現代文學先驅)」

同一時間,音樂教室外面傳來了奇妙的聲音,是吉他的彈奏聲。不斷重複相同的旋律,很熟悉的曲調。是藍尼克羅尼茲(Lenny Kravitz)的「Are you gonna go my way」。

江崎奔出音樂教室,在依然昏暗的走廊上繼續快跑,朝樓梯前進。

「被害人全部都是女的?」

就在這時候——一具女學生屍體突然抓住江崎的腳踝。

「我覺得沒有用。」

「那是從郵購買來的便宜貨吧!」少女大喊。

「你是因爲先天性的疾病才失去痛覺,除了用想象跟產生共鳴的方式以外,沒有其他方法能讓你理解痛覺了。」

兩眼直勾勾地,專注地凝視着他。

江崎嘆了口氣,覺得這些傢伙真會找麻煩,他跳下桌子,想趕快殺掉對手圖個清靜。

「爲什麼會沒用呢?你只是沒有痛覺而已,其他感覺跟感情都還存在吧?難道你連喜怒哀樂都沒有了嗎?那是不可能的,你會對我的長舌感到不耐煩,就是最好的證明。」

「最後一句我並沒有說。」

「還用問嗎,這可是我的詛咒。」

「是什麼時候做的?」

「沒想到會這麼嚴重。」

「我要用這個——」那緒美將細川的屍體粗魯地丟到江崎腳邊。「啊啊重死了,屍體這東西真的非常非常重耶。像我這種瘦小的女生根本負荷不了,重得太離譜了。好奇怪哦……靈魂已經離開了,應該會變輕纔對啊。」

「噹啷啷——哎呀,失敗品,剛纔承蒙你手下不留情地掐住我脖子,託你的福,我去奈何橋逛了一圈回來,還看到外婆在對我招手呢。這下子說不定可以上電視暢談臨死體驗……咦,你好像還抱着一個人是嗎?剛纔就是那傢伙攻擊我的頭吧。」雖然在黑暗中看不到臉孔,但聽聲音就知道,又是那對莫名其妙的姐弟檔。

江崎邊點頭邊想着,自己被麻煩的傢伙纏上了。與其要跟這樣長舌的女孩子相處,還不如去跟那對奇怪的姐弟作戰。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好吧,那就按照你的期望,讓故事繼續進行下去好了。我想讓你想象痛苦,既然你體驗不到感覺不到什麼叫痛苦,就讓你用想象的。」那緒美撿起一片地板上的碎玻璃。「好,那緒美老師的蜂蜜講座正式開始。」

「去年,時間都很集中。」

他反射性的後退。

那緒美自己做出結論,接着說那再給你多點刺激吧,然後把沾滿血跡的玻璃片刺進細川的脖子裏,用力一切,筋骨被切斷的聲音從脖子裏面傳來。可惜那緒美才國中一年級而且各自嬌小,力氣太弱,玻璃片的切割動作中途就停下來。江崎叫她走開,直接用貝斯對準玻璃片敲下去。

「那是當然的啊。」那緒美用細川的裙子擦掉血跡。「然而即使眼前出現這樣的光景,你依然一無所獲,依然什麼也感覺不到,依然完全無法理解,依然沒有產生任何共鳴。」

「告訴我詳細內容。」

「我一直忘了問,爲什麼你會受到狙擊啊?」

「蜂蜜?」

「不要質疑老師的用詞,對了,你有讀過莎士比亞嗎?」

所以什麼都無法理解。

「看招——!」

少女卸下肩上的電吉他,握在手中。然後……

「不要。」

樓梯下方有一具男學生的屍體,緩慢地爬起來。

「我沒辦法瞭解,因爲不瞭解痛苦,連帶地很多事情都沒辦法瞭解。」

被無感的膜層層包圍,什麼都無法思考,什麼都無法感受。

音樂教室的門突然被打開。

感覺到前面有人。

「不,我不會去看《古事記》。」

「不管怎樣,我們先來試試看吧。」

那緒美的語氣就像醫生髮現病人的癌細胞轉移速度超過預期一樣。

「不會。」

江崎隨手拿起櫃子旁的一把貝斯。

往這裏撲過來。吉他以訊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江崎頭頂直劈過去。

「你在做什麼?」江崎看到這裏才發問。

「你就是要對我使用這個方式嗎?」

終於到達走廊盡頭,地上都是學生的屍體,但對江崎而言,那都只不過是一堆沒有生命的物體,他不以爲然,準備爬上樓梯。

「哎呀……模仿表情這個念頭,本來就很奇怪啊。看來你是個特殊案例,應該說是問題太大已經不能當做問題看待的大問題吧。還有,既然你已經用活人做過『實驗』了,麻煩早點告訴我好嗎?否則我一頭熱地破壞屍體不是跟笨蛋沒兩樣嗎?你身爲被附身者,居然想反過來愚弄附身者是嗎?算了,隨便你,寬宏大量的那緒美老師是不會跟你計較的,就讓事情隨風而逝吧。話說回來,你把殺害十七個人的事情講得這麼簡單,究竟使用什麼辦法讓這些人上鉤的呢……啊啊,我知道了,使用蠻力硬架走的吧?是硬拖走的對不對?哎呀……真討厭。」

「拼命尖叫,大聲哭泣,瘋狂掙扎。」

「從想象中得到痛苦的認知。」那緒美瞬間停止哭泣的動作。「一般認爲,『痛苦是一種主觀的意識,只有當事人才能體會得到,其他人是不可能瞭解的』,但人類是具有想象力的生物,能夠想象別人的痛苦,產生共鳴,進而去理解。這並不太困哪吧?」

吉他少女再度衝過來。

無感。有時候,這比無痛更讓人痛苦。

「竟然臨陣脫逃!丟臉的鬥牛!」吉他少女追出來。

「爲什麼你連二葉亭四迷這麼冷門的作品都讀過了,居然會沒讀莎士比亞?」那緒美睜大烏黑的雙眼表示驚訝。「啊啊,我懂了我懂了,你是哪種喜愛日本文學勝過外國文學的人吧。會看《古事記》跟《蒲團》,卻不看《舊約聖經》跟《十日談》對不對?這樣是不行的,我還是很希望你能多學學創士哥哥。」

「我試着模仿他們的表情,可是太困難了。」

「不用勉強。」江崎把玩着手中的貝斯。「我已經死心了,就一輩子活在無感當中……」

「你要用屍體做什麼?」

「看到這具屍體也不會覺得噁心是嗎?」

「聽不懂。」

那緒美被江崎抱在身側,興味盎然地抬頭問他。

不能彈了,報廢。

「太驚人了,你是頭一個讓我打從心底驚訝的人呢。我把屍體的肚子剖開,還把內臟都掏出來耶。這樣你居然不會覺得噁心嗎?不會覺得不舒服嗎?你喜歡我嗎?」

「因爲你連最基本的痛覺概念都沒有是嗎?」

江崎捉住時機,立刻伸手攬住那緒美,轉身就跑。

「嘟嚕嘟嚕,噹啷噹啷……找到了找到了!你就是『鬥牛』吧,聽好了,我是以克里斯汀娜·桑切斯(注:馬德里出身的西班牙知名女鬥牛士,一九九六年於法國鬥牛賽取得主鬥牛士資格。)爲榜樣的『鬥牛士』,即將在現場解決掉你這隻『鬥牛』,覺悟吧!」門口站着一名身穿制服揹着電吉他的少女,在陰暗中看不清楚模樣,只有紅色頭髮特別鮮明醒目。「據祁達院家的少爺所說,你似乎沒有痛覺,不過身爲專業的鬥牛士,我對此感到懷疑。這已經超越了『鬥牛』的能力範圍,所以我大膽推測……其實你不是『鬥牛』,而是祁達院財團視爲祕密武器的『牛』對不對?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你就是最珍貴的實驗樣品。放心吧,我是『鬥牛士』,會用最華麗的方式打倒所有的牛……不是捕牛,而是以殺牛喂最高指導原則。我的出現,對所有的牛而言,就是跟徹底的死亡畫上等號,也就是說……我要斬下你的頭咯!」

「活人?」

「沒錯。」

江崎用手中的貝斯擋開,琴身直接裂成兩半。

不會痛。

……真是麻煩啊。

不對……那不是屍體。

「只要開口邀約,對方就會跟過來了。」

那名吉他少女已經追上來,就站在身後,得意地微笑着,用非常愉悅的聲音說抓到鬥牛了。江崎被包抄,前後夾攻,無路可逃。他看清楚自己的處境,覺得很麻煩,抱着那緒美的手微微收緊,那緒美輕笑一聲。

「不動了是嗎?看來你選擇的是放棄沒錯吧。」姐弟檔的弟弟從懷裏抽出警棍。「那我就不客氣滴收拾你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自認倒黴吧。咦?什麼?又引用錯誤了嗎?啊啊算了算了,來吧,好好承受對我動手的報應吧……」

「他是我的!」樓梯上面突然傳來激動的叫聲。

就在同時,一名男同學從樓梯上面飛下來,發出哇啊啊啊啊的悽慘哀嚎聲,一聽就知道是個沒用的傢伙,他撞上那個弟弟,兩人跌成一團。

「做得很好,村木伸一。」有人拄着拖把當柺杖,從樓梯慢慢走下來。「像你這種沒能力又沒魄力的廢物,最適合拿來當道具使用了。」說完就轉過來面對江崎。雖然黑暗中依然看不清楚面孔,但從聲音以及嬌小的個子,還有制服的輪廓加上那兩條辮子,可以判斷出事一名女學生。「我的名字叫赤狄宇沙裏,你……對赤狄這個姓氏有任何印象嗎?」

「沒有。」江崎照實回答。

「那麼千優實這個名字呢?有沒有印象?」

「沒有。」

「……原來如此,我妹妹連名字都沒被記住嗎?」

少女低聲說着,將拖把丟到一旁。然後拿出中型的刀子,朝江崎撲過去。

速度極快,刀子對準臉部。

江崎瞬間判斷,伸出右手護臉。

刀子刺進手臂,直接貫穿。

沒有痛覺的江崎冷靜地向後轉,朝吉他少女走近。

吉他少女一口氣舉高電吉他,但江崎的速度更快。

踢中手腕,吉他鬆手。

江崎接住電吉他,轉回正面。

綁辮子的少女拿出第二把刀衝過來,江崎把吉他對準她腹部砸過去,少女被擊倒了。

「該死的『鬥牛』——!」

失去吉他的吉他少女,搖晃着紅色頭髮,伸出腳一踢。

……咦?

整棟校舍都在震動,已經很脆弱的部分開始崩塌。天花板一塊塊剝落,變成碎屑掉在我們頭上。

「那緒美!」我立刻衝出教室,在走廊上奔跑,沿路都是屍體,但我沒有時間恐懼,甚至沒時間去注意。

我們跑到通往一樓的樓梯前,那緒美就在下面了。

「我妹妹被這傢伙砍斷脖子,所以我要來砍斷他的脖子。」

拳頭逼近。但江崎視若無睹,把貫穿右手的刀子硬拔出來。

「咦,報仇聽起來真是復古,而且很過時呢。都是因爲你們,害我人氣指數跟實力都下滑了。我好不容易纔有自己的後援會跟海報,結果立刻被降格爲能力值超低的配角。」

「那緒美?」

砰!在聽到聲音的同時,吉他少女的臉被鞋子給丟中。

「等一下——」兵藤急急忙忙地追上來。

我的話說到一半就被打斷了。

叫做村木的男學生聽到命令,明顯的開始驚慌。

「等一下我再聽你解釋,麻煩快點滾開好嗎?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我已經全身受重傷了……超痛的耶。」弟弟發出很痛苦的聲音,把壓在身上的男同學退開,慢慢站起來。「可惡,這次我幾乎沒有一個像樣的鏡頭,這種外傳我不接受!喂喂喂,你們幾個打亂我作戰計劃的傢伙,究竟是何方神聖啊?」

視線顛倒。

「快點!」

危險!我反射性的伸出手。

地震完通常都會有餘震。

而且學校還埋在地底下。

吉他少女繼續追擊。

雙方互相鉗制。

「閉嘴,安靜。什麼都不會的廢人,連呼吸的資格也沒有。」

「找到我妹妹了!」

「對不起對不起——!」一旁的男同學跟那個弟弟還倒在地上滾成一團。「我、我是、因、因爲、突然被踹了一下,纔會不、不不不、不小心摔下來……撞、撞到你,真的、真的很——」

來不及避開。

「第六感。」

真是麻煩啊,江崎心裏想。

鏡家的人,或多或少都具有「第六感」。

「那緒美!」

宇沙裏唾棄地說完這句話,就握緊刀柄,低聲說那就全部殺光吧。

「咦?什麼,哇,哇啊啊啊!」

「…………!」

「……兵藤?」

我腦中的第六感似乎不停在呼喚妹妹的名字。

抓到空隙,還擊。

可是吉他少女鑽到江崎身前,沒有被他踢中。

兵藤正滿足的喝着牛奶,看了我一眼。

直到後腦勺撞上地板,江崎才知道,自己被摔出去了。

「只要能打倒『鬥牛』,是誰辦到的都無所謂,就別計較了吧。」

牆壁上佈滿裂縫,樓梯都在起伏,強烈的震動跟恐懼感讓我快要全身無力。

「報仇?」

少女千鈞一髮地,握住江崎的手腕。

「嗚——」

……不行!

「咦,耶?什、什麼?」

「第六感?」

我立刻撲過去。直接朝兵藤撲過去,緊緊抱住他,完全沒思考自己的行動會有什麼後果,只是順從本能去反應。腦中突然想起,愈奈大姐曾經說過,如果救人還要經過什麼思考才伸出援手,那就太悲哀了。

地面開始劇烈起伏。

「不停地戰鬥再戰鬥,看來你造了不少業障呢。」那緒美依然只看着江崎一個人。「呵呵,果然很有附身的價值。」

然而江崎並沒有感受到任何痛苦,直接被刀子對準吉他少女的喉嚨刺過去。

「兵、兵藤,這究竟是……」

吉他少女側身往後退,拉開彼此的距離。

砰!結結實實的聲音。

「你有什麼意見嗎?」

「…………」

「怎麼了小鏡?你表情很恐怖耶。」

拳頭對準臉部,近在眼前。

我踏出腳步。

「該死的牛!」

我們居然忘了這兩件重要得事實。

……柔道?

我們正在二樓的教室裏休息,突然有一道奇特的第六感浮現,那是什麼?我努力試着去解讀,卻始終摸不着頭緒,只能將精神意識集中到最大限度,設法抓住腦中的靈光。

無助的我們,就在瘋狂震動的校舍裏……絕望地摔下樓梯。

結果——

兵藤高大的身體失去平衡,往樓梯倒下去。

江崎知道,是那緒美出的手。

「在哪?」

「一樓!」

「……我叫赤狄宇沙裏。」被吉他砸中肚子的少女,搖晃着兩條辮子,把重心放在一隻腳慢慢站起來。「這個男的殺了我妹妹,我是來報仇的。」

「『鬥牛』是我的獵物,『鬥牛士』是絕不會把『鬥牛』拱手讓人的!」紅髮少女迅速撿起吉他,瞪着江崎說。

是地震。

「啥?」

下午三點零七分

「爲什麼你們全部都要跟我搶?太可惡了,都給我消失吧。」名字叫做宇沙裏的少女,從胸前口袋抽出一把小刀。「喂,村木伸一,去收拾那些妨礙我的傢伙。」

「你怎麼知道的?」

江崎感到意外,被抓住的手腕完全動彈不得。無論是剛纔的過肩摔,還是現在的握力,都可以感覺得到,這名少女並非普通人。

結果就在這一瞬間——身體開始劇烈搖晃,我以爲是失血過多引起的貧血頭暈,但是身旁的兵藤也同樣在晃動。

可是勾不到。

可是爲什麼會突然浮現那緒美……咦?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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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鏡家事件系列 1 電影般的風格-鏡公彥理想的殺人方式

  1. 01
  2. 02第一章 先跨出腳步吧
  3. 03第二章 無厘頭的行動吧
  4. 04第三章 還無法面對那裏
  5. 05第四章 犯錯的鏡頭
  6. 06第五章 逞強的鏡頭
  7. 07第六章 連續的鏡頭
  8. 08終章

第二卷鏡家事件系列 2 搪瓷靈魂的比重-鏡棱子與變裝密室

  1. 01第一章 想進食的星期一
  2. 02第二章 想重演的星期二
  3. 03第三章 想死去的星期三
  4. 04第四章 想消失的星期四
  5. 05第五章 想高飛的星期五
  6. 06第六章 想犯罪的星期六
  7. 07第七章 想休息的星期天(換幕)
  8. 08第八章 一週後的星期一
  9. 09第九章 只有毀壞的星期一
  10. 10終章

第三卷鏡家事件系列 3 沉沒的鋼琴-鏡創士還原的犯罪拼圖

  1. 01第一章 我是受害者
  2. 02第二章 正遭受到迫害
  3. 03第三章 我想知道爲什麼會這樣
  4. 04第五章 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了
  5. 05第六章 誰來救救我
  6. 06第七章 得到的回答,逆轉了我的認知
  7. 07第八章 其實我纔是加害者
  8. 08終章

第四卷鏡家事件系列 外傳 鏡姐妹的飛行教室

  1. 01
  2. 02第一章「地震與生存」
  3. 03第二章「短暫的探險」
  4. 04第三章「表象的依附」
  5. 05第四章「必然的死鬥」
  6. 06第五章「受困的衆人」
  7. 07第六章「前哨的預備」正在閱讀
  8. 08第七章「混亂的混戰」
  9. 09第八章「視覺的死角」
  10. 10第九章「背叛的意圖」
  11. 11第十章「志節的考驗」
  12. 12第十一章「終點或執念」
  13. 13第十二章「飛翔或退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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