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必然的死鬥」
《鏡家事件系列》 · 佐藤友哉 · 8941 字
見死不救,跟殺人是同樣的意思吧。
(路易斯·卡羅/愛麗絲夢遊仙境)
上午十一點二十八分
「來吧來吧來吧。
殺了你殺了你。
我是祁達院財團現任總裁祁達院旗清的孫子。
惡名昭彰令人聞風喪膽的黑魔王。
連哭泣的孩子也不放過。
連瀕死的孩子也不放過。
正是祁達院浩之。
每次總是擔任幕後的黑手或是搞笑的諧星,但這回事例外。
沒錯,這是番外篇。
哎呀呀……這時候遇上我,可真是不幸啊,『鬥牛』。
我擁有絕對的力量,能夠將所有人類的生命都搗亂、破壞、毀滅。沒有一個例外,絕對沒有。所以我可以殺了你。
大卸八塊好不好啊?
還是要吸乾你的血?
快點回答問題啊。
我可是很大方的。
而且誠實又正直。
…………
不行,動作要快。
浩之恢復意識,躺在地上接過唯香手中的電擊棒。爲了避免接下來的打鬥會波及到姐姐,他伸出腳一踢,將唯香頂到門外,然後翻身面向「鬥牛」,使出全力揮動電擊棒。「鬥牛」停止前進,閃身避開了。
你是什麼人?爲什麼而死?
只有絕對的支配,確實的差別,纔是真正的祁達院財團。其他的裏財團……入來院、大宮司、佐倉、小澤等,都認爲這是過時的觀念,嗤之以鼻。
他一邊吐血一邊對站在樓梯上的唯香說。唯香似乎回了一句什麼,可惜太小聲了聽不到。
「你不要管我了,快逃吧。至少要讓你先離開。」
無痛症。
你是什麼人?爲什麼而活?
「你是,無痛症吧?」
熟悉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
被揍被踢被砍都死不了的絕對生物。
就在同時,他靈機一動。
「哎呀,你又要讓我興奮到硬起來了……」
江崎緩緩地點頭。
然後就……直接滾下去。
從疑問中導出解答。
恍惚的視線一角,看見唯香拿着電擊棒在電他,他知道姐姐的用意。
「咳、咳……姐、姐姐……」喉嚨快要燒起來了。「快,快逃,我們要重擬作戰計劃,這……這次,一定會贏。」
難道你以爲我沒本事殺死你嗎?
唯香不肯逃走。她繼續拉扯浩之的身體。
……難道?
否則「鬥牛」就要追上來了。
「啊!」
在一開始的作戰當中,「鬥牛」將電擊棒踩住,接着又閃身躲過攻擊——阻擋、閃躲、迴避——明明是無敵的,卻又會自我防衛,非常矛盾。嗯,這個……也就是說……
總之失敗品,你贏不了我的,所以乖乖滴向至高無上的我低頭吧。你的確很強,我知道,你跟我之間的能力差距,我也非常清楚,但是我根本不放在眼裏!」
被陰影籠罩只剩下輪廓的那緒美,扶着牆壁輕輕站起,用泡沫般虛幻的聲音問道。
「浩之——」
那東西正朝着浩之迅速走近。
唯香走到他身旁蹲下,伸出手架住他的兩腋,卻怎麼也抬不起來。她試了好幾次,浩之的身體卻一動也不動。這不是因爲浩之太重太胖,而是因爲唯香的力氣實在太小。
身體的戰鬥本能跟生存本能都立刻發出攻擊指令,可惜剛纔倒下的瞬間,電擊棒不小心鬆手了。
回答我,你以爲自己是誰?
打中東西。
浩之出拳攻擊。
待在走廊上擔任後援的唯香,緩緩地點了下頭。動作要快,這時候萬一被「鬥牛」給追上,幾分鐘之內,不,幾秒鐘之內他們就玩完了。浩之轉身就跑,結果纔剛跨出第三步就倒地不起。搞什麼鬼啊,這點小傷也不過等於吞了幾根辣椒而已,他想叫自己振作點,身體卻不聽使喚,幾乎要無法呼吸。快點快點快點快點,意識不停往前奔馳,快點快點快點快點,他放棄用雙腳移動,試着匍匐前進,卻爬不到兩公尺就停住了。浩之的體力已經到達極限。
只是拼命努力着。
姐姐絕對不能死。
充滿自信地繼續奉行。
你以爲自己是誰呢?
「嗚!」
浩之突然揮出左拳。對於「鬥牛」的臉部……不,是眼球。
但祁達院卻堅持奉行。
「『鬥牛』要追上來了,你快……咳——」口中吐出鮮血。「去、去聯絡家裏,然後躲起來等待救援,不用管我了。」
浩之立刻站起來,衝出教室。
但是——
江崎生下來就帶着這個先天性病症。因此他從來沒有感受過所謂的「疼痛」是什麼。
「……很早以前,我就說、說過了吧,山不轉水轉,路不轉人轉嘛。哈哈,怎麼樣啊姐姐……看呆了嗎?」
浩之的嘴角,不自覺地浮起微笑。
這傢伙究竟是什麼怪物?
腦中浮現無敵這個字眼。
難道你以爲自己有勝算嗎?
「鬥牛」往旁邊退開,浩之逮到空隙,猛踢對手的腹部,「鬥牛」整個人飛出去。
「鬥牛」立刻抓住他的手。
這時候,眼前突然有東西出現。
他知道疼痛的觀念,卻不知道實際上的感覺。
無所謂,隨你怎麼說。
全身的麻痹跟頭部的重創都尚未完全復原,體能難以發揮(況且對方已經有備而來了,自己卻還躺在地板上),該怎麼跟這傢伙戰鬥,甚至進一步打倒對方呢?當然,「鬥牛」並不會讓他有時間思考,直接一腳將電擊棒踹飛出去,騎在他身上。
結論——這傢伙不是無敵的。
咚咚咚咚咚——只有這個狀聲字能夠形容他發出的聲音。浩之的身體不停往下滾,不停地撞到頭、撞到手、撞到背、撞到腳,咚咚咚咚咚——一直滾一直滾一直滾。
於是他復活了。
無敵。
「咳——」好痛苦。感覺全身快要虛脫,快要斷氣了。
接着伸出雙手,掐住脖子。
「實在是,太可愛了。」
唉,真是的。
「鬥牛」毫無反應。
可惜頭部受到攻擊的浩之,此刻無法思考,手腳都不聽使喚,只能垂直倒向地板。幸好有屍體當做墊背,不至於摔傷,但意識已經越飄越遠了。虧他剛纔還發表長篇大論轟轟烈烈地出場,結果現在這副德行,真是難堪啊。他沒有力氣苦笑,雖然知道在這裏睡着就等於宣佈死亡,卻又無可奈何。
啊?是誰?
喂喂喂,別開玩笑了,跟無敵的怪物戰鬥,根本就不可能會贏啊。軟弱的念頭再度進入浩之的想法當中,然而戰鬥本能與生存本能都在大腦裏面激動地吶喊,眼前不是後悔的時候,也不是泄氣害怕的時候。
只是拼命地拼命地,想要把弟弟抬起來。
「姐……咳,姐姐——」浩之辛苦地抬起頭來,光是這個動作,就用盡他全身力氣。「我、我好像不行了,對不起。」
真意外啊,太失敗了,太失禮了,太不敬了。
「浩之。」
「浩之——」
在世界上只有極少數案例的罕見疾病,尚未發明完全根治的方法。
爲什麼這個姐姐,總是如此讓人受不了呢?
「怎……怎麼可能——」這句話忍不住脫口而出。剛纔那一招致命的攻擊,對世界上任何男人都不可能無效的。
最後停在轉角處。
喂喂喂喂喂,你真的這麼以爲?
他也絕對不能死。
一切疼痛或冷熱的感覺都沒有,或是感覺極爲遲鈍的病症。
唯香不肯放手,還在繼續努力。可惜少年漫畫中的奇蹟不會出現在這個世界上,在現實世界當中,沒辦法的事就是沒辦法。
奇怪了,這傢伙既然是無敵的,爲什麼還要擋住他的拳頭?這麼不具威脅性的攻擊,這麼虛弱的拳頭,爲什麼還要如此在意?
啪啪啪啪啪,五十萬福特的電流貫通浩之全身上下,入侵內臟,穿透神經。異常灼熱的電流,雖然只有短短一秒種的時間,未曾體驗過的衝擊卻彷佛是永恆那麼長。
好不容易恢復的意識一下子又飄散,喉嚨深處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一定是錯覺吧。浩之瞪着「鬥牛」的臉,可惜室內幾乎沒有任何光線,即使雙方如此接近,仍捕捉不到清楚的輪廓。他把體內僅存的力氣都集中到右手,出拳痛擊對手的胯下。
…………
好,接着該怎麼出招呢?
浩之大聲說出一連串意義不明的臺詞,結果纔剛踏進充滿屍體的陰暗教室,頭部就受到重創。大腦劇烈震盪,眼球痛得像要爆開,意識開始模糊,全身無力。然而浩之靠着日本男兒的精神,用意志力拼命保持清醒,即使快要昏倒了,仍舉起手中的電擊棒。
「浩之——」
太可笑了,不是嗎?
沒錯,他不能軟弱,不能被打倒,必須成爲強者,這纔是對姐姐的回報。
浩之爬過轉角,繼續往樓梯滾下去。
「……謝謝你,別再白費力氣了。」浩之笑着說「姐姐連保齡球都拿不動,根本不可能……抬得動……我啊。」
連一點反應都沒有。
找出真相了。
是「鬥牛」。
上位者支配下位者,是祁達院家族每個成員都奉行的真理。
即使面對緊急狀態,依然不受影響,永遠安靜平穩的聲音。
「沒用的啦,姐,你不可能抬得動我的……這一點你自己也明白吧。」浩之的語氣不自覺變得溫柔。「聽我的,快逃吧,『鬥牛』就要追上來了。我們不可能什麼事情都一起行動吧,我不、不要緊的,拜託你……快逃吧。」
上午十一點三十三分
反擊吧。
浩之喃喃說着,要唯香放手。「鬥牛」還沒出現,絕對不能大意,動作要快。他重新向前爬行,前進了一公尺左右,終於到達樓梯口。
如果你連這點道理都沒想過,連這點思想都沒有,還能對付我祁達院浩之嗎?
這一剎那——
「浩之。」熟悉的聲音傳入耳裏。
不是殺不死的。
雖然江崎的痛覺神經失去作用,但並非所有對痛苦的直覺都不存在。如果身體受到一般人會劇烈疼痛的創傷,還是能夠產生模糊的感覺。然而要說這是不幸中之大幸,還不如說這是隔靴搔癢比較貼切。
「這真是非常非常好的設定。」只有輪廓的那緒美說「讓我心跳加速、充滿期待、焦躁不安的,一定就是這個特質吧。你的這個部分,這個缺陷,這個悲劇,就是讓我產生反應的因素。」
對江崎而言,這一點都不重要。
「呵呵,你還是一樣沒有反應。啊……可是我肚子好痛,這種疼痛,你是完全無法體會的吧。所以我就說男人很討厭嘛,老是喜歡用暴力解決事情,你不覺得過分嗎?」
「我覺得很正常。」
「在我家,女性是受到特別禮遇的,男生全部都崇拜大姐,懼怕二姐,渴望三姐,然後保護最小的妹妹。當然媽媽也是女的,不過她是例外……總之我家是以女人爲中心,一切以女人爲主,所以根本不可能受到任何家庭暴力,連想都不用想。呵呵,真是健康又健全的世界啊。」
「我也沒有遭受過家庭暴力。」
「因爲揍你也等於沒揍是嗎?」
「這是一部分原因,可能大家都覺得不應該對沒有痛感的人造成肉體的傷害吧。不過爲了教育我痛苦的觀念,父親常常毆打母親。雖然母親臉上會產生『痛苦的表情』,但是不瞭解的東西還是不瞭解。」
「真的完完全全沒有感覺嗎?你身上的痛覺神經。」那緒美摸着肚子問他。
「萬一受重傷的時候,會稍微有點感覺……吧。」
「怎樣纔算是重傷?」
「用牙齒咬斷舌頭的時候,會有輕微的感覺。」
「可是咬斷舌頭不就已經流血了嗎?」
「嗯。」
「那有沒有感覺也沒差了吧。」
「嗯。」
「我以爲你是沉默寡言的裝酷角色,原來這只是假象,其實你是天然呆的那種,這真是讓人感到愉快啊,實在太意外了。我們可以成爲最佳絕配哦……啊,這句臺詞好像已經有人用過了,那換一句吧,我們可以成爲最佳附身組合哦。呵呵,不錯吧。」那緒美依然說個不停,但聲調降低,且面無表情,感覺不太自然。「最佳附身組合……沒錯,我們一定會成爲空前絕後的最棒組合哦。真高興,太好了,真是有趣,啊啊好興奮哦……」說着就靠到江崎身上。「這隻手指請你處理一下。」她輕輕搖晃着被江崎咬破出血的拇指。「來——」然後把指頭塞入江崎口中。
很苦。
鐵的味道。
也許只是單純的善意,卻又感覺到某種奇特的積極性,難道他認識那緒美嗎?不,不對……這是不可能的事,那緒美根本不可能和家人以外的男性產生交集,況且兵藤是二年級的,兩人應該沒有接觸的機會。沒錯,如果是同年級還比較有可能……咦?
「對我這種說話很多的人而言,最害怕得到的反應,就是沒反應。什麼話都不肯說,會讓人很傷腦筋的耶。」那緒美攤開雙手,深藍色的背心融入黑暗中。「爲了防止你忘記,一定要不停地強調,我已經附在你身上了咯。也就是說,我們等於是生命共同體了,再進一步說,現在的我們是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到不能再非常,非常親近的關係哦。所以發揮互助精神也是很應該的吧?當然,因爲是附身,基本上不可能只有善意的行動,同理可證,也不會只有惡意。所以我想盡全力幫你的忙,想幫你補足一切的缺憾。來吧,從現在開始,你所失去的,所不曾擁有的,我都會給你。所以至少也給我一點反應吧,否則我會很爲難的。」
了不起的孩子。
鏡那緒美。
我轉動水龍頭,沒有任何反應,轉到最大還是一樣,又試了其他的水龍頭,全部都沒有反應。就像把桶子丟進乾涸的井底一樣,徒勞無功的失落感油然而生。
「太陽很溫暖,一點都不像六月的說。」
這是純粹的恐懼,最真實的恐懼。
結果,他的家人因此而稱讚他。
兵藤用空洞的眼神盯着我一會兒,隨即又清醒過來,連忙安撫我。可惜我心裏很明白,這句話是毫無根據可言的。
「那個,兵藤——」
中午十二點三十九分
「不必擔心,她一定還好好的,一定沒事的。我妹妹是全家個子最瘦小的女生,要眯起眼睛仔細找才找得到。」
雖然我不是明知故問,也完全沒想到會變成這樣,不過從他誇張的反應來推斷,應該是猜中了。連我自己都嚇一大跳——咦,什麼,兵藤喜歡我?怎麼會?這是最大的意外,因爲根本看不出任何跡象,而且我們只有一年級的時候同班,後來上了二年級就再也沒見過面了,怎麼會呢?我嚇得說不出話來,怎麼辦怎麼辦,我以爲這本小說是災難劇情片,結果其實是校園愛情故事嗎?傷腦筋,我還有個偏執的哥哥耶。佐奈加油,振作點,冷靜一下。可是這樣想也——
然而我還是附和他,除此之外我不知道還有什麼讓情緒安定的方法。原本被衣服吸乾的汗水,再度浮上背脊,彷佛有人對着我脖子吹氣一樣,很噁心的感覺。
兵藤的大叫聲打斷我的思緒。
兵藤似乎對於那緒美是否還活着越來越沒有信心,已經這麼努力找還找不到……他大概覺得很可能早就在三樓罹難了吧。我其實很想告訴他有關棱子姐姐的預言內容,可惜兵藤不像是個科幻小說迷,大概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所以我終究沒有說出口。
沒有人要跟他做朋友,沒有人要跟他玩遊戲。
望着兵藤寬廣的背影,我內心充滿感謝,但同時也充滿了疑惑。
當這種液體從人體內流出來的時候,人會感到痛苦。在江崎過去的「實驗」當中,以及在這次地震當中,所有死者的反應,基本上都是相同的。
「兵藤你……是不是喜歡我?」
於是我只好不斷強調這個事實。
同年級比較有可能?
對疼痛沒有感覺的人。
「我妹妹還活着,絕對還活着。」
於是家人才有所警覺,才發現不對勁。沒錯,這孩子從嬰兒時期就很特別,會把自己的手指頭咬爛,剛長牙的時候曾經把舌頭咬得都是傷,開始學會走路以後就常常淤青,還脫臼好幾次,甚至骨折都已經發生過不止一回了。
「嗯,對啊……不要緊啦。」
「你怎麼了小鏡?」
對疼痛沒有共鳴的人。
「這對一個純情女國中生而言,實在是難以啓齒。」
感覺,接觸,被接觸,這些他都瞭解。
從單槓摔下來大聲哭泣的小朋友,玩相撲遊戲被推倒擦破膝蓋大聲哭泣的小朋友,學溜冰時臉部朝下撞到地板流鼻血大聲哭泣的小朋友……這些小學時代的記憶突然浮現在腦海。當時江崎完全不瞭解他們爲什麼會有這樣的反應,爲什麼大家都要眯着眼睛皺着臉孔大聲哀嚎流淚?是突然發生了什麼難過的事情嗎?還是……大家的反應都是正常表現,真正有問題的是他自己?從單槓摔下來的時候,玩遊戲被推倒破皮的時候,學溜冰撞到流鼻血的時候,一定要哭嗎?江崎都沒有哭,不,是哭不出來。即使手放在火爐上發出焦味,即使被倉庫裏的大石塊砸到腳尖,即使在工地玩耍一腳踩進釘子,他也不曾皺眉頭不曾哀嚎不曾流淚哭泣。
結果是……無痛症。
此刻我和兵藤又回到一樓穿堂坐着(因爲這裏的屍體分佈密度最低)。全身都在出汗,感覺很噁心,跟平常做完運動的痛快淋漓完全不同,沉重的疲勞感,更是和打完籃球的舒暢放鬆完全兩回事。兵藤也與我一樣疲憊,連續發出呼啊、嗚噢——等謎般的聲音,他高大的身軀倒向地板,像要與黑暗融爲一體。剛纔他回到三樓來接停止哭泣的我,結果自己眼睛也有點紅紅的,想必是深刻體認到同學們已經死去的事實吧。我不會取笑他,而且不許任何人取笑,爲朋友甚至爲陌生人的死亡而感傷,絕對不是愚蠢的事情,那些只會標榜理性自以爲是的人,我打從心底唾棄,都是無知的豬腦,沒血沒淚的廢物。哇,居然說出不符合角色設定的話來,我是甜美可愛的佐奈,不能忘記蘿莉的身份。
爲什麼他要如此盡心盡力地幫我找那緒美呢?
兵藤背對着我,僵立了一點九秒,立刻又反應很大的轉過來看我,一臉緊張。
說完又轉回去背對着我,用僵硬的口氣說口好渴,然後走進樓梯旁的教職員洗手間。
江崎沒有回應也沒有點頭。
在自己周圍有一層堅固的薄膜,造成自己被這個世界疏遠隔離,這種感覺是不是所謂的「孤獨」,江崎並不清楚,但他相信自己是孤獨的,從生下來那一刻開始就是。因爲無痛,不會有恐懼,也不會有興趣,什麼也沒有。
「打過了,可是電話打不通,你呢?」
「沒有打電話回去嗎?」
「謝謝你,都舔乾淨了呢。」那緒美拔出拇指。「至於消毒那些細節就不用管了。」
「呃……我有件事情想確認一下。」
「用手機電磁波比較實在。」兵藤振作精神站起來。「好,我們再去找一次吧。這次一定會找到你妹妹的。」說完就朝着陰暗的走廊前進。
「剛纔那個男的使用的武器,是很強力的電流呢,我一邊痛還一邊想,原來觸電時真的會全身麻痹啊。」
「營養午餐啊。」
學校沉到地底下,水管當然會斷裂,然而我們直到這一刻,纔想到這個問題。
「咦……是什麼意思啊?」我頭一次聽到這麼激烈的反應,忍不住脫口發問。
剛纔的要害攻擊,他真的大喫一驚。即使大膽如江崎,也不曾對自己的性器官做出危險的舉動,他甚至有點緊張。之所以沒有追上去,也是因爲對男子那招攻擊要害感到非常地錯愕。
必須確認沒事纔行。江崎摸摸胯下,卻無法確認情況如何,於是動手解開皮帶,將長褲連同內褲一起脫下。
不哭是很了不起的。
「我也打不通。」二姐掛斷以後,我立刻就打回家裏去,結果都沒有接通,看來大家想的都一樣。「這時候真希望自己有超能力,可以用腦電波傳話。」
「你妹妹……失蹤了耶。」兵藤躺在地板上低聲說着。
對疼痛沒有反應的人。
「……啊——」
從倉庫屋頂跳下來,自己拔掉全部的乳牙,在母親面前拿小刀割額頭。
「哎呀,真高興,你終於瞭解我的意思了嗎?」
「因爲是家裏生我養我教育我的啊,雖然發生過許多事,我還是愛這個家,非愛不可。」
我跑到洗手間門口,看見他呆立在貼滿藍色瓷磚的廁所裏。感覺有點不妙,我對自己說不要胡思亂想,小心地往前踏出一步。這當然是我生平第一次走進男廁所,覺得很尷尬,心跳開始加快。啊啊,哥哥對不起,佐奈跑進男生廁所而且還心臟砰砰跳,真是個不純潔的好色妹妹。我打斷腦中所有愚蠢的聯想,站到兵藤身邊,問他怎麼了。
如今,卻出現一個人,注意到他這個被孤立者。
「哎呀哎呀哎呀——」那緒美用假動作誇張地遮着臉。「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咦,你說什麼?完全不瞭解?這也難怪,剛纔的講解如果有人說他聽得懂,我還真想看看是誰呢。呵,真是太有趣了,連肚子都不痛了耶。啊,不過觸電的刺痛感還沒……」
「不,完全不瞭解。」
「真受不了你……別突然問這種奇怪的問題好不好,嚇死人了。爲什麼會這樣問我啊,而且還在這種時候!太誇張了,居然在這種時間問!」他像貓一樣用力抹了下臉。「什麼跟什麼嘛,小鏡,搞什麼鬼啊你!」
「還問什麼意思,喂,太、太扯了吧!」
……觸電。
對疼痛沒有認知的人。
對疼痛沒有恐懼的人。
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搜索整棟校舍,卻只看到屍體,那緒美連一根手指頭都沒出現(雖然我也不想看到她的手指頭)。啊啊真實的,到底跑去哪裏了呢?就算有二姐的預言爲她的安全掛保證,我還是很擔心。
「咦——!」
「今、今天天氣很好,感覺很舒服呢。」
然而江崎是無痛的人。無法理解也無法感受。
哎呀!
「……啊?」
「那個是什麼?」
「哦。」看來聽不懂的人好像是笨蛋。
同時他也想起另一件事情。
「……沒有水。」
不哭是非常堅強的。
「……真的假的?」
「對了!」兵藤突然擊掌大叫。「不要緊,真的不要緊,小鏡!還有哪個啊。」
「可以請你認真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是嗎……」
然而這是不可改變的事實,讓江崎被整個世界隔離。
「觸電?」
是血的味道。
「那就對話吧。」江崎回答。
於是帶他去醫院,接受檢查。
「什麼事?」
受到稱讚,讓他從內心的疑問當中得到解放,年幼的江崎越來越大膽。
這個人說一定會保護他。
已經被封閉在學校裏,現在又加上沒水,真是很悽慘的狀態。求生的困難度越來越高,我們彼此相視。
「什麼純情女學生啊?到底怎麼回事?」
之前第一次對戰時受到的奇異衝擊,就是觸電嗎?難怪感覺如此陌生。江崎觀察那緒美的模樣,推測這個程度的觸電應該是安全的。
「小鏡你真的非常愛自己的家人耶,我從前就這樣覺得。」兵藤躺着說。
江崎回想着額頭上的傷痕,一邊感覺那緒美的手指和血液的味道。
這個人說一定會詛咒他。
「嗯?」
「哦,好啊。」
「不、不要緊的,小鏡。」
尤其每在走廊上前進一步,每打開一扇教室的門,就百分之百會跟屍體面對面接觸,讓我跟兵藤越來越喪氣,越來越難過。「人如果長時間被大量屍體包圍,恐懼或悲痛的情緒就會開始麻痹,最後慢慢習慣。」——這段話我曾經在客廳那座超大書櫃裏的一本冒險小說裏看過,還對此懷着期待,結果事實根本不是這樣,每次看到屍體我都被驚嚇,都會很難過。就像一部讓你真正感到害怕的恐怖電影,不管看幾次還是會害怕,一本讓你真正感到哀傷的悲劇小說,不管讀幾次還是會哀傷。只有三流作品,纔會讓人重複接觸之後越來越沒反應。
「啊啊啊——!」
好堅強的孩子。
唯有疼痛。
唯有疼痛,無法瞭解。
「我老是覺得老人家很囉嗦,這時候卻很擔心他們,真的很擔心。」
沒錯,營養午餐。
每個人都會有一瓶冰牛奶。
牛奶就是水分。
感謝偉大的母牛,我再也不喫牛丼了!
我和兵藤快步衝出廁所。剛纔知道沒水的瞬間,喉嚨突然變得很渴(心理作用這東西實在很會找麻煩)。廚房就在穿堂正後方,幸好沒有被土石流入侵,我們急忙趕過去,想盡快解救喉嚨的乾旱。兵藤抓住廚房的門把,一口氣把門拉開。
隨即整個人飛了出去。
他高達的身體飛出兩三公尺遠,摔在地板上。
接着換成我浮在半空中。
……過肩摔。
等我察覺到的時候,人已經趴在地上了。
好重。有人壓在我身上,兩手都被控制住,無法反擊,頭也被按着,無法確認對方是誰。雙腳試着掙扎,卻一點效果也沒有。
「我就說嘛,完全跟我猜想的一樣,這些混蛋!你們幹嘛要這麼配合啊?」
頭上傳來男子的怒吼聲。
「簡直莫名其妙,太沒有警覺心了!不懂得臨機應變的傢伙去死吧!馬上殺了你——」
頭上的力道加強,臉頰貼住地板,骨頭被壓得嘎吱作響。我的臉快被擠扁了,不能再讓他壓下去,想要做出反擊,偏偏全身都被固定住,動也動不了。
施壓的力道越來越強。
感覺下顎快要碎裂。
感覺皮膚快要破裂。
感覺顴骨快要凹陷。
感覺眼球快要爆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