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搪瓷靈魂的比重-鏡棱子與變裝密室

第五章 想高飛的星期五

《鏡家事件系列》 · 佐藤友哉 · 2.8萬 字

1

今天青威是以蘭莉亞(注24)的造型登場,服裝依然很暴露。

“嗯,真是適合這種大熱天的好造型呢。”青威晃着纖細的手臂,胸前的襯墊還是有些不自然,除了肩上揹着採買同人誌的大紙袋,還有皮膚太白以外,活脫脫就是蘭莉亞的化身,青威的角色扮演,總是那麼地完美。“小海你看起來很熱耶。”

“是嗎?娜卡露露(注25)的衣服是很薄的喔。”

“這樣啊。”

“嗯,不過跟蘭莉亞比起來可能算熱的吧。”我一邊回答一邊注意頭上的帶子。

這次的會場在札幌巨蛋展示館的二樓(一樓好像有左派人士正在舉辦演講),以展覽會場而言,面積算是相當驚人的,如果不去注意牆壁跟地板的材質,就有一百分了。這麼大的面積,可以舉行足球賽吧,真感動,頭一次參加場地這麼大的活動。

我們兩個往同人誌販售會場走去,途中經過穿着緊身衣加墊肩的青年(不知道爲什麼胸前要有日本國旗),以及桃紅色短裙配桃紅色蘑菇頭的少女,還有胸口開着心型鏤空,打扮像啤酒女郎的女生……。會場的熱氣在天花板上形成一股漩渦,我摸摸自己的額頭,已經有點流汗了,是空調設備太差了嗎?感覺很熱。話說回來,在這種活動場合,也從來沒有不覺得熱的。

“小海,你這次要買什麼?”青威邊走邊問我。

“今天的目標是《傳說勇者•達剛》。”

“勇者鬥惡龍已經退燒了嗎?”

“不是,因爲太難找了。”太貴、沒上架,品質又不好,有三倍的困難。

“唉呀,真是辛苦你了,沒辦法,BL就是這樣嘛。”青威用力地點頭。“小海,你知道紫色十字軍嗎?”

“呃——”真是恐怖的熱血份子。“那是什麼啊……”

“不要緊,你要是知道的話,我纔會嚇一跳呢。”走在我身旁的青威,撞到有名的美少女戰士。“唉呀,啊,抱歉。”

“青威,你爲什麼知道那麼多啊?呃……你應該還不到二十歲吧?”

“你真是沒禮貌耶,我要告你不敬喔。”青威鼓起雙頰。

“什麼不敢,日本法律早就沒有這條了啦。”我摸着唯一美麗的黑髮回答她。

“好,沒關係,法案是可以修改的啦。”青威又撞到有名的天空之城飛行石少女。“唉呀,啊,抱歉。”

“走路不看路很危險的。”我面向前方給予忠告:“會跟亂馬一樣撞上電線杆喔。”

“潑到水會變女的嗎?”

“請用。”王田比着餐桌上的草莓蛋糕。

“喔,這樣啊。”鏡同學輕哼一聲,拿起書包離席。

我走到同人誌的賣場,看到青威大呼小叫地跑去排在長長的隊伍後面,而我已經沒有購買的勇氣了。

“我奉命要找到浦野宏美,你知道的吧?而你自己的事情也跟浦野宏美很有關係啊。”王田肯定地說。

“哈,真可愛的反應呢。”青威對拍照男露出笑臉,玩得很高興。“好,我喜歡,那我要豁出去脫給你們看喔……”說完就往前傾三十八度左右。“纔怪,各位想太多了。”

千鶴的身體縮到不能再縮,然後用小貓般的微弱聲音說是。

“你不想變成弱者吧?”

“我說——”王田轉動身體,朝着她的背影開口:“你是什麼人呢?”

“唉呀呀,那些傢伙……”青威看向剛纔那羣拍照男,依然保持笑臉。“現在打算拍貓耳朵女傭了呢。”

兩者之間有關聯嗎?應該……不能說是沒有吧。葉山裏香是最後一個目擊到浦野宏美的人,而且證詞交代不清有很多疑點,讓人覺得浦野宏美可能已經出了什麼事,或者做了什麼事。做了什麼事?那究竟……是什麼呢?王田當初推斷攻擊葉山裏香的人就是浦野宏美,照案情敘述來看也非常合理,可是昨天親眼確認了另一個葉山裏香的存在後,不得不捨去這個假設。

“是,如您所說。”櫻江思心地咬文嚼字回答,然後擺出做作的姿態:“我們需要弱者。”

沒錯,我說過好幾次了……殺死倉坂醫生的,是千鶴她母親,不是千鶴的錯,她什麼也沒做錯,就立場而言,她甚至是屬於被害者。

拍照男全都慌慌張張地連忙調整焦距,然後閃光燈此起彼落包圍着我們,這種感覺不管體驗過幾次都不會膩,因爲會陷入自我昇華的錯覺。這些人拍夠了,就用快聽不到的聲音跟我們道謝,接着又開始物色下一個目標。

“不是……”我隨口回答,明白自己的雙脣在顫抖,感覺地面好像都傾斜了,一切突然變得很無趣。

“還是一樣,只到我們一起看着河面的時候爲止,接下去的事情全部都記不得了。”

比上課時間還要安靜,除了牆上時鐘的秒針,聽不到任何聲音,我也很緊悵,喉嚨幹到發痛,模糊的視線搖搖晃晃地。究竟……她打算做什麼呢?搞不懂。然而很明顯地,到目前爲止一道維持在二年B班的強大秩序,就要被完全瓦解了——一定要做出選擇。可想而知,現場會對全班同學提出兩個選項,也就是說……看是要選擇站在須川綾香這一邊,還是繼續過原來的日子。

“嗯?什麼事?”青威摸着撞到的肩膀。

“你在想什麼?”站在大片玻璃窗前眺望市區高樓的少女——葉山裏香開口詢問。

“啊——根本就行不通嘛!”正前方傳來這句話……是鏡同學。

“說不定她有啊。”葉山裏香不着痕跡地偷看了眼蛋糕。“只是我不記得而已。”

“升級不少呢,跟上次的旅館比起來真是大不相同吧?”王田坐在牀上張開雙手,像是在告訴她這個房間是特地爲她準備的。“不過,付錢的可不是我。”

須川同學落落大方地站起身來,走到講桌前面,兩手放在桌子的邊緣,用很普通的姿勢站着,沒有咄咄逼人,卻散發出強力的磁場。

“只是開個玩笑啦,對了對了,小海也一起吧。”青威抓住我的手,做出跳華爾茲的停格動作,滿丟臉的。“喂,你們,不要發呆快點拍啊,這可是難得的好鏡頭耶。”

2

一片沉默。

事情發展至此,我才終於領悟到須川同學真正的用意。

教室裏發生驚人的異變,是住午休的時候。

葉山裏香的資料已經徹底調查過了:一九七九年出生於北海道旭川市,父親是不出名的建築師葉山清時,母親是家庭主婦葉山美咲,沒有兄弟姊妹。學業程度中上,沒有男朋友,身邊朋友不多,未曾有過怪異的行爲舉止或想法。三年前因車禍導致右腳骨折,曾被送往附近的醫院治療,而撞上她的肇事者並沒有被逮補。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特別紀錄,很普通的人生,這麼平凡的人,爲什麼會發生被另一個自己攻擊的詭異事件呢?王田暫且將自己的平凡擱在一旁,腦中思索着這些問題。

“我的提案有什麼不行的嗎?”

“幼稚……是嗎?原來如此。”須川同學並未慌張失措,只是溫和地微笑着:“那麼,你覺得應該怎麼做?”

兩人四目交接,教室裏瀰漫着一股低氣壓,讓人坐立難安。真痛苦,好想趕快離開這個場合。

“古川同學忍受了你們的欺凌,沒有任何人伸出援手,只能獨自承受。”

“大人的觀點。”青威簡短地回答,然後就放下雙手,墊了東西的胸部被壓出凹陷的痕跡。

“我就是我。”意料中的回答。他唯一沒料到的,只有葉山裏香先把蛋糕上的草莓喫掉這件事。

須川同學提出要求,希望大家午休時間哪裏都別去,留在教室裏面,於是全班同學——

“我瞭解了,那就全體贊成囉。”站在講桌前的須川同學,像天使面具般微笑着。“嗯,其實只有形式上的改變而已,根本上是沒有變化的,請放心……那麼,就請新上任的弱者跟大家打聲招呼吧?”說完就把視線朝向一名女學生:“歡迎你,秋川同學。”

“請問……”背後傅來一道聲音,我和青威同時回過頭,後面站着幾個沒戴眼鏡卻打扮土氣的人,他們一字排開,脖子上全部都掛着相機。典型的拍照男出現了,這些人很像外國電影裏的日本觀光客,可惜就是太沒個性,算了,我自己也沒資格講這種話。

“古川同學,這是真的吧?”須川同學用慈母般的眼神看着千鶴。“你真的一直被欺負對不對?我知道這很難回答……”

沒有人伸出援手啊。哈哈,說得一點也沒錯。

扣掉死去的島田跟藤木,還有缺席的香取跟中村,一共是三十七人——都聽從她的話,所有人都一反常態地乖乖坐在位子上,這個畫面如果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應該會覺得很好笑又很奇怪吧。事實上,從別班跑來的人看到這個場面,也都摸摸鼻子無言地折返了。

“古川同學克服了孤獨和欺壓,是了不起的強者。”須川同學盯着我們所有人。“正因爲她是強者,所以沒有被欺負的必要,立場對調過來了,古川同學已經不需要再扮演弱者的角色。”

“對啊。”我也帶着笑容。

“咦?”秋川大概正盯着桌子吧,突然嚇一跳抬起頭來,雙腳不停顫抖,其中一隻襪子開始滑落。“是的……沒、沒錯。”

“啊,真的耶。”我看到他們正在詢問穿着超短蓬蓬裙的貓耳女生能否拍照。

“你去哪?”

“完全都不行嘛!太幼稚了,真是超級幼稚的想法耶,都快聽不下去了,實在是——”鏡同學的聲音迴盪在沉默的教室裏。

我覺得很噁心,這個場所,這件衣服,包裝着我的一切東西。我用冷淡的眼神環顧四周——一羣化裝的人,一羣幻想的人,現實中不可能存在的服裝,然而衆集在一起,就會消除不自然的感覺,隱藏起個性。隱藏本身就是一種個性嗎?不,不對……不是這樣的,太過頭了,甚至過頭到沒有人發現過頭的地步。藏樹最好的地方是森林,是嗎?在幻想世界裏變裝,就等於是這個意思,多麼單純的道理,而我居然現在才知道。

王田從國小的時候開始,就習慣把最不喜歡的事物放在頭一個先處理——餐桌上出現青菜就先喫掉,暑假作業在第一天就先完成,這個做法一直到現在二十幾歲了都沒變,應該已經習慣成自然了吧。而當前首要目標是浦野宏美的下落,以及同時發生的葉山裏香自體幻覺事件(親眼看過那麼詭異的相似度,也無話可說了。)

“那就傷腦筋了。”王田叼着煙。“如果浦野宏美跟你的距離那麼接近,照理說,當你被攻擊的時候,她應該會有所行動吧,像是尖叫或是逃跑之類的。”

我想讓自己稍微鎮定下來,於是看了坐在前面的鏡同學一眼,她百般無聊地用手撐着下巴,從背影看上去很悠閒的姿勢,恐怕全班只有這個人是想要維持原狀繼續過日子的吧。

“想什麼?”

“嗯,被拍的感覺還是很好呢。”青威滿瞼笑容。“真爽快。”

“早退,人不舒服。”

“算了,無所謂。”須川同學還是不爲所動,只瞥了一眼關上的門。“回到主題吧,古川同學是強者,而你們如果希望有弱者的話,就必須要有新的弱者,沒錯吧?秋川同學。”

“我還以爲你會提出什麼更有建設性的方案呢,看來我太高估你了喔,奈津川同學。”

“叫什麼都一樣啦。”鏡同學突然起立,站得很挺。

“那麼……”須川同學冷冷地說:“有誰要來取代古川同學,擔任弱者的角色呢?”

“我不懂你的意思。”過了一會兒,須川同學回答。

“沒有。”她喝一口水沖掉嘴裏的奶油,又繼續開口:“不可能有的吧,我纔想知道那究竟是什麼呢。”

“你最後見到浦野宏美的記憶是什麼?”

“咦……小海你怎麼了?臉色好凝重。”青威當然不會知道我狼狽的心情,她臉上帶着疑惑,“想上廁所嗎?”

“請、請問……綾香同學——”坐在講桌正前方的秋川,聲音充滿了膽怯:“那是……那是聽誰說的呢?”

“你對那個分身有沒有頭緒呢?”

“請、請問——”其中一名年輕人站出來當代表:“可以拍張照嗎?”

這個狗腿的女人,牆頭草。在我心裏,最瞧不起這個櫻江,這傢伙又想從藤木這一掛投靠到須川那裏去。但是爲什麼決定得那麼快?難道櫻江已經知道藤木死了嗎?那麼……當時跟藤木通電話的人,就是櫻江?

“強者?”櫻江疑惑地問。

“我聽說了——”這是她的第一句話:“各位,聽說你們對待古川千鶴同學的方式很不人道,是嗎?”

“沒有聲音就當作是贊成了喔。”沒有人回答。

“麻煩你仔細想想看好嗎?”

右半身聒噪地囉唆着,吵死人的傢伙,故意指桑罵槐嗎?獨自承受,是嗎?的確是這樣的,我沒有幫助千鶴,只是袖手旁觀而已,這一點我從很早以前就明白了。

“哦?是嗎?”須川同學面無表情地看向鏡同學。

“啊……是。”櫻江微微地點頭。“不、不想,我不想當弱者。”

“你只能回答問題,沒有發言資格。”說話的語氣沉穩到詭異的地步。“知道了嗎?”

“我叫須川。”

我……在這樣充滿虛假的世界裏沾沾自喜着,不像青威或是拍照男那樣當作消遺,而是非常認真地投入,多麼愚蠢。就如同沒有人會認爲迪斯尼樂園是真實的一樣,恐怕也沒有人會認爲這個幻想世界是真實存在的吧,然而我卻……啊啊,真的很蠢,簡直是井底之蛙。明明從小就被大人教導要面對現實的,我到底在做什麼呢?

一部分的消遣……對拍照男而言,我就是一部分的消遣,這麼理所當然的事情,我現在才發現,非常錯愕。若是如此,那不管是變成綾波零還是變成娜卡露露,我的價值都算不上是有提升嗎?等於只是自我滿足而已?只不過是自我安慰而已?就算逃離了香取羽美,還是跟我憧憬的目標相差很遠嗎?

“櫻江以外的各位呢?”須川同學詢問全場,沒有人回答。

“謝謝你真誠的回答。”須川同學微微一笑,三秒後卻又斂起笑容。“我聽說古川同學從好幾年前就開始被欺負了,而且還是爲了跟她沒有直接關係的理由。”

“彼此?”

“嗯,很健康嘛。”青威雙手環在胸前,盯着那羣拍照男。“他們只是把我們當作一部分的消遣,沒有太沉迷。”

“什麼意思?”我喫驚地問。

3

“這——”櫻江回頭斜睨着千鶴,千鶴害怕地低下頭。“這傢伙哪裏比……比我、我們強了?”

“咦?”被點名的櫻江,怯怯地抬起頭。

“唉唷,只要一張就好了嗎?”

扮演娜卡露露,這沒有什麼,因爲只是興趣而已……興趣?真的只有這樣嗎?我應該在角色扮演當中另外加進了什麼重大意義纔對——就是自我逃避。啊,真丟臉……好想立刻脫下娜卡露露的衣服丟掉,好想逃出這個充滿虛假的世界,好想離開這羣着了魔的人。

“你們到底在想什麼?”須川同學嚴厲的聲音在教室裏迴響,卻還是那麼地優雅,真不可思議。“不瞭解別人的痛苦……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吧?你們是知道的,所以纔去傷害弱者,但是古川同學不同,她只是被你們當作弱者而已。”

“謝謝你真誠的回答。”跟剛纔一樣的臺詞,語氣卻完全不同。“沒錯,誰那不想當弱者,任何人都是,所以人們纔會塑造弱者,藉由欺負弱者來得到滿足,想要獲得自己是強者的錯覺吧。”說完深呼吸一下。“可是……你們卻居然錯把強者視爲弱者。”

“這個嘛,我根本沒去想。”回答得很乾脆。“不過呢,就算你實行這個提案,也不會有所改變,還是說……你根本是故意的。”

少女繞過牀邊坐上椅子,然後將礦泉水倒進杯裏,把長髮撥到耳後,開始喫起蛋糕。

“沒錯,古川同學是強者,至少比你們都強。”

“啊……啊,那——”拍照男都傻眼了,真可憐。

“請回答,櫻江同學。”

“請保重。”

“要是想得起來,早就已經想到了。”葉山裏香把椅子轉過來面對他,表情沒有任何隱瞞。王田在這種行業待久了,很清楚人們在有所隱瞞的時候,都會露出某種特別的表情。

“我可以喫蛋糕嗎?”葉山裏香穿着王田幫她買的紫色洋裝轉過身來,順手整理裙襬。

“你也同意吧?”須川同學的視線轉向櫻江。

“哈,保重什麼?”鏡同學離開了教室。現場更加沉默。

“羣體合力來徹底傷害被孤立的犧牲者,真是太卑鄙了,反過來講,你們纔是真正的弱者。”須川同學還沒說完:“沒有人想當弱者吧?”

“浦野宏美啊……只要你能想起來她做過什麼,就真的謝天謝地了。”王田把菸灰缸拿過來,點起一根菸。“算是幫彼此一個忙吧。”

“知、知道了。”秋川似乎很害怕,回完話就立刻像冷凍食品一樣凝固不動。

教室裏幾乎所有人都感覺到做錯事的心虛,尤其反應最明顯的,就是櫻江跟秋川兩個人,她們的眼神猶疑不定,雙腳就像電風扇一樣抖動着。然而從我眼角餘光看到的石渡,卻依然是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絲毫不受影響,難道他完全沒有感覺嗎?

一片沉默。

“不,呃,很、很多張。”

“可是既然帳棚跟下游的距離不到一百公尺,如果她有大叫或是逃走的話,堀井良子跟森口博繪應該都會聽到聲音吧。”他一邊吞雲吐霧一邊說:“但是完全沒有得到這樣的線索,那就表示,當你被攻擊跟逃跑的時候,浦野宏美一直默默地旁觀囉?”

葉山裏香似乎對此並沒有興趣,又將椅子轉回正面繼續喫蛋糕。

“你啊,是不是做了什麼得罪浦野宏美的事情?”王田看着紫色洋裝外那隻包着繃帶的手臂。

“我沒有那種印象。”

“真的?”

“喂,你啊……”葉山裏香連看都不看王田一眼。“你是不是認爲攻擊我的人是宏美?”

王田沒有回答。

“你也看到了吧?另一個我——”少女不以爲意地接着講:“攻擊我的就是那個東西,是那個奪走我一切的東西,如果你那麼想知道真相的話,直接去問那傢伙不就好了?”

“因爲她看起來並不友善啊。”王田拿着菸灰缸站起來。“而且那傢伙還不知道我們的行動,這一點對我們有利,所以現在去接近她並非明智之舉。”

“真是用心良苦呢。”

“這是誇獎嗎?”

“不是。”

王田走到窗邊,眺望白天的街景,看着一成不變,也可說是瞬息萬變的社會。最近他才體認到,自己只是社會上一個小齒輪而已,比他年輕的弟弟,早在許久以前就體認到這點了,真是有些難爲情。他叼着香菸回頭,葉山裏香還在喫蛋糕,大概根本不在意王田吧。他想假裝自己是谷崎潤一郎筆下的主角,既傷感又自憐,但其實王田根本沒看過谷崎潤一郎的小說,只得草草作罷,反正抽到下下籤的貧苦人生,是不會有什麼改變的。

那麼……要先從浦野宏美開始着手嗎?還是先去跟那個分身接觸看看呢?不管接下來採取什麼行動,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4

漫步在傍晚的街道上,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是石渡打來的。

“什麼事?”中村把手機拿到耳邊。

“有麻煩了。”話雖如此,電話那頭的聲音卻很從容,有如隔岸觀火一般。“在你蹺課的時候發生的喔。”

“啊,等等——”中村停下腳步,靠在雜貨店的外牆上,他不習慣邊講話邊走路,可能會撞到人或是沒注意紅綠燈什麼的,他很知道自己的腦筋並不夠靈活。“好,發生什麼事了?”

“那位千金大小姐啊,做了件不得了的事情,真是敗給她了,不簡單呢……

石渡敘述的內容,遠遠出乎中村的預料,那個轉學生——須川綾香,把大家欺負的目標轉移到秋川身上,而且是經過全班贊成的,然後還讓秋川接受全班同學名爲“歡迎儀式”的無情凌虐。

站在他身後的我,立刻從口袋抽出倉坂醫生留下的摺疊小刀,用力刺進田澤的大腿,並且向下割開,然後拔出來。

我回想自己今天的行動過程:放學後出聲叫住田澤,是在離學校幾百公尺的路口,然後兩人一起走到這座倉庫來,可能有被別人看到,這個機率很大。可是,應該沒關係吧,只要屍體沒有被發現就沒事,而屍體並不會被發現,因爲會被我的胃給消化掉……

“這樣啊。”

“哼,我本來就喫素啊——”田澤邊顫抖着邊不層地說:“香菸就是素的,你不知道嗎?

“當然啊。”回答得很簡單。“這沒什麼吧?”

我打開衣櫥,胡亂抓起角色扮演的衣服,把它們全都塞進垃圾袋裏,接着把櫃子抽屜也清空,這個舉動不是“儀式”,不是“脫離”,也不是“畢業”的象徵,只是純粹一股衝動,沒錯,突然想做就做的。雖然難過,但能夠察覺到自己的問題,從被催眠的着魔狀態中清醒過來,也可以稱爲一種進步吧,不,是應該稱爲進步的,只是……進步並不一定伴隨着成長。我無法斷言,現在的自己,究竟還會不會買白色包裝的棉花糖?

田澤的視線從樹林移到倉庫,然後說:“你也知道這座倉庫啊?”回了我一句牛頭不對馬嘴的話。

“最好趕快站起來喔,田澤。”我面向鐵櫃對他忠告:“太冷了,皮膚會黏在地板上呢。”

“是嗎?”

“痛死了!”田澤的怒吼聲迴響着:“喂,你這混蛋在哪!給我出來!”他生氣地大喊:“給我滾出來!喂,不要躲了!很冷耶!開燈啊!”

“啥?”

倉庫前面只有我跟田澤兩個人面對面地站着,時間是晚上七點。

“擊敗得了嗎?”

從昨天晚上開始,藤木就下落不明瞭,手機打不通,也沒有回家,聽說藤木的雙親已經報警處理了。根據最後跟藤木通話的櫻江所說,她們從晚上八點二十九分開始講電話,後來突然中斷,似乎就沒有下文了,在電話斷線之前,好像有聽到藤木的哀嚎聲,甚至膝木還曾經在電話裏說,她人就在那座倉庫的地方。藤木自己找到了……那座倉庫。

“是你殺了藤木?”

“知道。”

“因爲我沒有超能力,只能選邊站啊。”回答得很簡單,的確也是,他對自己的認知並沒有錯。“秋川已經變成一塊爛抹布了,慘不忍睹。啊,中村,你記得上次看的電影嗎?很相似的感覺呢,嗯,我真的很喜歡那部——”

我如他所願地打開電燈,燈光閃了幾下就亮起來。田澤沉默了。

“我說不干你的事啦。我想知道藤木說了些什麼。”

“你、你想問什麼?”他的嘴脣在顫抖。

“啊——!”看到頭跟手腳都被切斷的那塊……會經叫做藤木的肉,田澤整張臉呆住。

“好,知道了。”

“接下來要怎麼辦纔好呢?要擊敗那個大小姐嗎?”

“藤木的事。”

“不甘你的事。”我打斷他,沒錯,這裏不是學校,所以田澤只不過是個四肢發達的大塊頭而已。

“你在哪?”

“可、可……可惡——”田澤的聲音明顯地交雜着憤怒、寒冷還有痛苦。“你想幹什麼啊!”

“閉嘴。”田澤陰沉地提出告誡:“不然就殺了你。”

這傢伙真討厭,殺了他吧。

喫下去不就可以讀取記憶了,而且你肚子也餓了吧?

“你怎麼知道的?”田澤懷疑地皺起眉頭。

5

“稍微觀察一陣子吧,到時候如果確定是個妨礙的話——”再看一眼大廈頂樓,夕陽已經沉下去了。“那就打垮她吧,或是說,要拉攏過來也可以。”

“你個頭這麼大,不讓你受點傷太危險了啊。”我用冰冷的手指打開鐵櫃。“而且,誰叫你一直不肯回答我。”我穿上大衣,也沒忘記載上手套,全身已經凍僵了。“如果你爽快地說出來,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囉。”我回到田澤身邊俯視他。

“PARCO百貨前面。”

走到鐵門邊,插入鑰匙,轉動,鎖打開了。我對滿臉驚訝的田澤微微一笑,叫他一起來,田澤隨口應了聲,把菸蒂丟掉,往倉庫這裏走來。確定田澤已經站在旁邊,我就把鐵門拉開,隨着喀啦喀啦的噪音,倉庫裏的黑暗與寒氣也流泄出來,田澤叫了聲好冷,難道他跟藤木就不會講些有意義的感想嗎?

下手了嗎?中村眺望着大廈頂樓邊的豔紅色夕陽,重新評估須川綾香。微涼的風吹過,時間是傍晚六點十七分,中村眯起眼睛享受舒服的涼風,卻用完全不搭調的嚴厲口氣,質問石渡爲何沒有阻止須川綾香的行動。

6

幼稚園的時候,父母親還會在週末享受兩個人獨處的約會,那是一段可以滿足於小小幸福的日子。曾經在某個特殊節慶裏,我要爸爸買棉花糖給我(父親常常因爲工作等因素而爽約,所以我記得那一天真的非常非常高興),店門口擺着各種顏色包裝的棉花糖,我選了一包白色袋子的,父親一直問我爲什麼不選紅色,因爲當時的我非常喜歡紅色,不管是衣服、鞋了或髮帶,全都清一色要用紅的。但還是選擇了白色那包棉花糖,理由很單純,因爲棉花糖本身是白色的,就算用七彩的塑膠袋來包裝,裏面的棉花糖依然是白色。當時的我已經很清楚知道,無論外表再怎麼裝飾,內心的靈魂也不會隨之改變。然而,如今我自己卻……

“那個時候藤木有說過什麼吧?”我無視於他的質疑。“到底是什麼事情呢?我真的很想知道。”

“中村,那附近有家咖啡店叫‘巴西玫瑰’,你知道嗎?”

吵死了,爲什麼變成我要被逼問,立場顛倒了啊。

“不用急着對付她也沒關係啊。”

“嗯……可以的話是蠻想看看的。”

“我覺得很有意思。”中村喃喃自語:“爲什麼她要保護古川千鶴呢?真想知道。”

“田澤,”我盯着他:“你是不是想知道,這座倉庫裏面有什麼?”

“殺了我?”

“我接下來要去那座倉庫看看,中村你呢?要不要一起去?”

走進倉庫,裏面充滿了足以瞬間凍結皮膚的冷氣,我回頭催促僵立不動的田澤,等到確定他已經完全走進倉庫裏了,就突然用力撲上去撞倒他,然後趕緊拉下鐵門。完全的黑暗,停止呼吸,豎起耳袋。

“那我要開始發問了喔。”我蹲到田澤面前,把沾血的小刀對着他脖子,田澤停止呼氣。

“那就約在那裏吧,我大概二十分鐘左右到,等我喔。”

我沒有回答,把肉喫掉的確實是我,但準備人體的卻是倉坂醫生。

“嗯……很難說啊,怎麼辦呢。”伶牙俐齒的石渡並沒有直接斷言,因爲他知道有時候光憑力氣是行不通的。

“啥?你說我想知道什麼?”

“你想不想知道里面有什麼?”我故意引誘他:“怎麼樣,你想進去看看吧?”

“不用管爲什麼吧,告訴我。”

“藤木說了什麼?爲什麼會知道這座倉庫?你們知道殺死島田的兇手是誰嗎?拜託告訴我……”

“啥?”

對啊,我是記憶抽取機,居然都忘了。那就沒有必要這樣追問,根本就是浪費時間,而且……我也的確需要新鮮人肉,因爲我真的不想再喫藤木油膩膩的肥肉了。

“嗯。”

“好啊,有一件藤木穿過的泡血外套。”

“沒有。”

我看到班上的中村走過斑馬線,可是隨即又消失在人羣之中。當然,我跟中村沒有說過話,他外表上雖然很平凡,卻跟石渡還有別班的同學都混得很熟,我是不敢去跟這樣厲害的人說話的。況且……如今的我已經無法在幻想世界裏尋求逃避的幸福,更不可能有精神及體力去和別人交談。

“喂……這、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倒在地上的田澤,邊呻吟邊問我,面對藤木的肉片跟排骨,他倒是意外地冷靜:“這些骨頭跟內臟,是真的吧?”

“你動手了嗎?”中村問道。

“鑰匙。”我從制服口袋抽出鑰匙圈,拿着其中那把倉庫的鑰匙。“你看。”

“拜託,告訴我——”我看着田澤的眼睛,雙手合十懇求他:“那天藤木說了什麼呢?”

“待會見。”電話掛斷了。

我從頭到尾都沒說過我想知道倉庫的事情,我是說我想知道藤木怎麼得知有這座倉庫存在的。

“嗯什麼啊!這些都是你乾的好事嗎?”

“喂,我先問你怎麼知道的啊!”田澤仗着自己人高馬大,斜睨着我又問一次。“啊,原來如此……你躲在附近偷看對不對?”說完粗魯地吐出一口煙,煙霧緩緩地飄散。“可是,你爲什麼會知道這座倉庫?就算那時候偷聽藤木說的話,也不可能會知道啊……所以是聽秋川說的囉?”

“爲何你要知道?”

“我問你,藤木……”

我孤獨地走在逐漸被黑暗籠罩的世界裏,心中五味雜陳地想着,如果只剩下真實的自己,我一定會開始自閉的吧。背後突然感覺到一股視線,啊……又來了。一回頭,黑暗中浮現數千雙眼睛,當中有人……正注視着我,一次又一次,從不厭倦地。是誰?到底是誰?是誰在看着我?啊……看着我,看着“我”?我在高興什麼呢?真是個自得其樂的傢伙啊。

“不要。”田澤像個上流階級的貴族般叼着煙。

“我要去。”中村簡短地回答。“田澤也來嗎?”

“瞭解,收到……啊,對了對了——”石渡壓低音量:“藤木有跟你聯絡嗎?”

“少騙人了啦。”田澤斜眼瞄我:“你剛纔還問我倉庫的事情,怎麼可能會有倉庫的鑰匙。”

我並不是小說裏的名偵探,只是個極爲普通的小市民,所以不可能從早到晚都在追查同一個謎團。我要上學,要喫飯,要去打探藤木爲什麼會知道這座倉庫,要思考島田是被誰殺死的,要解開藤木留下的兩段神祕記憶,要質疑須川同學今天的舉動,甚至還要反問自己,爲什麼要去踹秋川的肚子。然後,我也要質問自己,把田澤約到倉庫來,究竟想做什麼?

“我很正常。”我回答得很有自信。“那句話等你開始喫素以後再來說吧。”然而,我是個噁心的女人,一旦確定情勢對自己有利,說話態度就完全不一樣了,如果這是出自本性的話,那真的很差勁。

讓別人來代替千鶴弱者的位置,這個舉動究竟有什麼含意,這是很大的疑問。爲什麼她要這樣自找麻煩呢?這如果光用“正義”兩個字帶過去,未免有點可笑。沒錯,所有的行動背後,必定都有企圖,這不是理論而是經驗談。

“搞不好是用來提升勢力的鬧劇吧,我覺得。”石渡這麼說。

“就是上個月,石渡跟櫻江她們……大家放學後衆集在教室裏,你還記得吧?”爲什麼這傢伙要是其中一份子呢?

“我想知道藤木的事情。”我下定決心,直接切入主題。

“啥?”

“沒有耶,放學後就一直連絡不上他,可能關機了吧。真是的,到底跑去哪裏?”石渡的聲音開始焦躁。“島田被殺死,結果人都跑光了,真無情耶。”

“說吧……”田澤歪起嘴角似笑非笑地,很討厭的表情。“把我帶到這種地方來要做什麼?可以抱着期待嗎?”

“要抽嗎?”田澤從口袋拿出香菸,朝我伸過來,我當然是拒絕了。“什麼嘛,你也不抽啊。”說完就把煙點燃。“怎麼我周圍都是一些健康人種啊。”

右半身出現,小聲地竊竊私語。我陷入緊張狀態。

“哇!”田澤誇張地倒下。“哇——”他按着傷口打滾。“噢,痛、好痛……痛死了!”

“那天是指哪天啊?”

“沒有。”這是實話實說。“很好的判斷。”

“啥?”

“倉庫——”我指着左手邊的建築物。“這間屋子,你很好奇吧?”

還有,喂,我也要外套。”

“啊?”

“我有鑰匙喔。”

“喔,還好啦。”

“啥?”田澤高大的身體左右搖晃着。

“你腦筋有問題嗎……”田澤按在大腿上的手,已經整個被染紅了,血液從指縫間流下,積在冰冷的地板上。

回到家打開大門,隨口說聲我回來了,沒有人理我,這並不代表沒有人在家,而是沒有人要理我。無所謂,反正又不是現在纔開始的,沒什麼好在意,只要不會再捱揍就好了。從櫃子裏抽一個垃圾袋,爬上樓梯,進到自己的房間,然後打開窗戶。寬廣而平衡的世界展現在眼前,正因爲平衡,世界才能繼續運作。有一種逆向思考的說法,認爲所謂的平衡,就是個別差異發展到極致的結果,基本上我是贊成的。

須川綾香的舉動,藤木的失蹤,問題不斷在擴張……中村站在原地,腦中快速轉過新的想法,但是當他收起手機,看着黃昏街上來往的人潮,重新體認到自己不過只是團體中的一個人而已時,立刻朝向約定的咖啡店前進。

“希望你能告訴我一件事。”我努力剋制厭惡感。

“石渡你也揍了秋川嗎?”

“就是啊,那天……藤木說了些什麼呢?”

“我、我鼻子凍僵了,很不舒服耶。”

“好好回答我的問題。”我用刀柄敲擊田澤的頭部。

“很痛耶!”

“趕快回答。”我吐着冰冷的氣息:“那天放學後,藤木在教室裏跟你們說了些什麼?告訴我。”

“預言啦,預——言——”田澤扯開嘴角瞪着我。

“你在說什麼啊……”聽到突兀又詭異的字眼,我變得不知所措。

“我說是預言啊,就像法國的《諸世紀》預言書那樣嘛——”

“你在說什麼啊?”我立刻脫口而出:“你是個高中生吧?要撒謊也要編得有說服力一點啊,藤木說了預言?少唬人了!”

“我纔沒有唬人咧!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她說……她說自己可以看到最近會發生的事情,是真的。”

“這根本讓人無法相信。”我拿刀的手開始施力。

“喂,住手!我是說真的!”田澤口沫橫飛地辯解:“這間倉庫的地點,也是從……從預言知道的啊。喂,你那是什麼臉啊,不相信我嗎?”

“太扯了吧?”我立刻回嘴:“麻煩你別再說些鬼話,我可是……我可是認真的喔,你想找死嗎?老實告訴我真話,就可以救你一命。”

“很抱歉,這就是實話……”田澤詭異地笑了出來:“包括島田會死的事情,她也有預言到喔。”

“咦?”

我露出瞬間的破綻,而田澤沒有錯過機會,他掐住我握刀的手腕,用難以置信的速度站起身來,然後空着的另一隻手猛力揍我的鼻樑。低溫中異常敏感的肌膚,受到強烈的衝擊,我隨即倒向地面,頭部撞上藤木冷凍的肚子。田澤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拎起來,我兩腳不停掙扎卻完全無法動彈,很痛……這傢伙簡直是職業摔角手,一定常常打架。

“喂——”混合着憤怒與寒冷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冶死我了,你給我想想辦法啊!”

“唔……”鼻子很痛,溫熱的液體流到嘴裏,是鼻血嗎?

“我跟你說真的——”他手勒的更緊,好痛苦,喉嚨快斷了。“這麼冷,你想想辦法啊!”

說完就揍了我的肚子好幾下。

“呃啊——”田澤張大了嘴,像慢動作鏡頭一樣,緩緩地向後倒下,頭撞到地板,傳來咚地一聲。

不對,不對!

千鶴怎麼了?

“你打算去跟警察說嗎?”我用模糊的雙眼捕捉到鏡同學。

“啊……不,沒事,只是想炫耀一下而已啦。”

“你確定那不是吹牛嗎?”

“說出來請不要見笑喔,我可以看到別人的未來。”鏡同學表情很認真地說:“也就是所謂的——預言。”

“嗯,所以纔會知道這座倉庫的地點啊。”她簡單地點了下頭。“我已經忠告過你了吧?

“閉嘴啦,混蛋。”田澤走到我面前,突然扯開我胸前的外套拉鍊,抽走制服的領巾,當作繃帶使用。我還以爲會被脫衣服,萬一在這麼冷的地方被強姦,一定會馬上凍死的。

“你知道嗎?聽說藤木也有預言能力。”我擦掉額頭的汗,是紅色的。“剛纔田澤說的喔。”

我沒有顫抖着注視田澤奄奄一息的模樣,而是走到廚櫃拿出菜刀跟鋸子,因爲肉要新鮮纔好喫,就像海鮮也是要現撈現宰的。撕開田澤的襯衫露出腹部,將菜刀插在肋骨下方,田澤用驚愕的表情來回看着我跟菜刀,而我毫不在意地迅速切開身體。田澤睜大雙眼,口中流出大量唾液,彷佛在尖叫的模樣,卻因爲喉嚨被切斷而發不出聲音,也沒有力氣動手反抗。

“看情況囉。”

我沒有那麼愛喫。

田澤抓着我的脖子往餐廳走去,雖然只有短短几公尺的距離,卻因爲疼痛跟寒冷而顯得很喫力,再加上挾持着我一起移動,就更要花上幾倍的時間。

面對突如其來的言語攻擊,田澤驚訝得目瞪口呆,然後雙眸噴出怒火,大吼一聲:“閉嘴,混蛋!”用沒受傷的那隻腳跳過來,幸好他是直接跨在我身上,所以我藏在外套裏的刀子能夠輕易地刺中他的腹部。

“聽過格林童話吧?有隻青蛙吸入太多空氣,結果肚子破掉的故事……咦,應該是安徒生嗎?”

“再說一次……不可以變成青蛙喔,我說真的。”

“什麼意思?”

啊——真沒用耶,反而會被殺掉喔。

“啊——”

醒來了。我似乎還躺在餐廳的地板上,摸摸頭部,感到一陣陣的悶痛,已經腫了個大包,真是的……下手完全不留情。室內因爲暖爐努力地生熱,已經很溫暖了,於是我脫掉吸收血液而變重的大衣,擦去臉上滲出的薄汗,強忍使人暈眩的頭痛坐起身來。我看看剛纔殺死田澤的位置,結果只剩下大量的血跡,屍體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鏡同學用來攻擊我的書包……鏡同學?

“所以一開始就講了啊,只要你不打擾我的生活,我就不會說出去。反正你要喫掉誰,要怎麼喫,我根本無所謂。”

“唉呀,好厲害呢。”誇獎我技巧高超的,是鏡同學。

“你是……怎麼進來的?”我剋制內心的混亂,開口問她。

“很痛嗎?”

“預言啊,預——言——”我想起田澤說的話,預言……又是預言嗎?太荒謬了,這種離譜又可疑的東西怎會是真的,不過是愛作夢的少女自己的幻想罷了。

“好吧,那我該回去了。”

我不知道。

“沒事的,放心吧。”鏡同學抱着露在水手服外的白皙手臂,應該是覺得冷吧。“我把它鎖好了。”

“啊。”說得沒錯,倉庫裏的肉塊是切好的,而藤木的頭已經處理掉了,鏡同學不可能會知道這根手指的主人是誰。

“因爲你把一切都喫掉了啊。”

“你在說什麼啊?”鏡同學用不可思議的表情凝視着我。“還有,砂繪,你想逃出去是嗎?很抱歉,已經露餡了。”

“全部都被你吞下去了喔,簡直就像大型吸塵器一樣。”

7

“還有……我絕對不想跟警察打交道。”但鏡同學跟我卻相距不到兩公尺。

先爬起來的是田澤,他扶着受傷的腳站起來,摸索到開關,打開電燈,等到日光燈管發亮,就坐到唯一的一張椅子上,把腳抬到餐桌桌面,開始觀察大腿的傷勢。那道傷口就像拉鍊壞掉的錢包,還在流着血,我倒在地板上看着他的表情跟動作。

我爬起來,拔出插在他肚裏的刀子,切斷他的頸動脈,剎那間,大量驚人的血液噴出來,形成一道鮮血噴泉。我的上半身被染紅了,一邊吐出噴進嘴裏的血一邊想,早知道就應該帶條浴巾來的。

“怎麼可能?”我想哼笑一下,卻覺得鼻子還沒有復原,只好作罷。“這麼冷的地方不能住人的啦,又不是愛斯基摩人。”

“嗚噢——”內臟受到衝擊,湧起一股反胃的感覺,全身都沒有力氣,意識開始模糊,鼻血鹹鹹的。

“是因爲你啊,砂繪。”

“再會了,骷髏頭。”

那副模樣,完全就是個活生生的祭品。

咦?

“傷口很淺啊。”

“吵死了。”

“等着吧,待會就殺了你。”田澤一邊把領巾纏在傷口上一邊放話:“只要我身體一回溫,絕對會把你這個混蛋給殺了。”

“不會……我不會去擾亂你的生活啊……”

“回答我!”

“你在打什麼鬼主意?喂,回答我啊!”

“啊……”

“田澤說的話到底是真是假,我可以求證。”目前位置到餐廳門口,大約是三公尺。

我捲起外套的袖子,把手伸進田澤體內,抓住腸子,慢慢地拉出來。往他臉孔一看,已經翻白眼吐出舌頭了,沒有呼吸聲,也沒有任何動作,看來是已經沒命了。等腸子完全抽出來,我就把鋸子放在肋骨上來回拉扯,發出鋸骨頭的聲音,觸感傳到手臂上。肋骨切好了,接着就開始動手拿我最愛的心臟,我用切他喉嚨的刀子把血管一一挑斷,等阻礙的血管都切完了,就靜靜地取出心臟,還是……溫熱的。

“你說藤木?還是田澤?”

“廢話——”

“聽說藤木也預言到有這間倉庫,還有……她好像也知道島田會死的事情。”

“在找這個嗎?”鏡同學站起來打開廚櫃,裏面胡亂堆放着沾了血的解剖工具。“砂繪你還真的想殺掉我呢,好感動,好久沒遇到這樣搏命的人了。”

究竟是怎樣啊?

鏡同學就站在我眼前,沉靜的笑容,令人毛骨悚然。鏡同學拿着冷凍的頭蓋骨,朝我頭部用力敲下。

等等,請等一下,醫生——

我站起來,身體受到的攻擊尚未平復,感覺下半身很沉重,卻硬是轉過去面對鏡同學,低頭看看腳邊,可惜並沒有發現刀子或鋸子。

右半身是指我能讀取記憶的事情吧,那的確是挺荒謬的,又不是在看卡通片。我承認會引起別人否定而輕視的目光,但對我而言卻是最真實的感受,只不過我知道這種奇異的體驗就算去向別人訴說,也會被當成胡鬧,所以一直很低調。

“我不會去自首的,因爲我沒做錯任何事。”頭部所受的重創蔓延到下半身,無法行動自如,雖然不至於跌倒,可是速度肯定會減慢。“對,我沒做錯什麼,喫肉並不是做壞事,我沒有錯。”

這傢伙還是愛講些令人生氣的話。喫東西很奇怪嗎?對生物而言明明就是理所當然的行爲吧?

“因爲我看得到啊。”

“哦?”鏡同學看着藤木的手指,表情無法解讀。

右半身事不關己地笑着,這傢伙沒有痛覺的嗎?明明就佔了我身體的一半,爲什麼只有我會感受到痛苦……

“看得到?”

那個鎧傳的事情。”

真熟練。我不由得苦笑,當初攻擊那個小女孩的時候,光是咬下手掌的肉就費盡力氣,如今解剖人體就像切魚一樣簡單……

“我可以看到。”

看吧,他也這麼說。你已經瘋了啦。

聽不懂。

我連忙回過頭。果然,鏡同學就在眼前,她坐在暖爐前面,把玩着那顆打昏我的頭骨,每轉動一下,眼窩的凹洞就會滴出解凍的腦漿。驚嚇與錯愕同時混合在我腦中,這個人……

“然後你會因爲喫太多而爆炸。”

我做了這樣一個夢:純白色的空間,除了白色以外,什麼也沒有,充滿白色的空間,牆壁跟地面全都是白色的,不……甚至沒有牆壁跟地面的分別。在這個詭異的空間裏,我看到了倉坂醫生,醫生他在白袍外面穿着圍裙,還戴着墨鏡,手上拿着《今日料理》。我跟醫生面對面站着……

“你是不是在想,這個人究竟是怎樣。”鏡同學冷冷地斜睨着我:“那應該是我要說的臺詞啊,砂繪,你在喫人肉吧?”說完就把食指跟中指伸進眼窩裏,把頭骨當作保齡球丟出去。“鍋子裏有根粗手指,你連藤木那種肉都喫得下去啊,真是令人敬佩。”頭骨撞到牆壁,下顎歪掉了。

“啥?”田澤瞪着不大的眼睛。

“那你爲什麼會有鑰匙?”田澤按下暖爐開關。“而且……裏面都是屍體,這可不是個正常的地方。”

“砂繪——”鏡同學踢翻了鍋子,湯水跟肉片四處飛濺,藤木粗短的手指滾到我腳邊“你以爲我怎麼會知道這根手指是藤木的呢?”

因爲我?

“聽着,我想要過與世無爭的生活。”鏡同學關上櫃了。“我不想惹麻煩,只想安安靜靜平凡地過日子。”然後她把中指放在眉間,像是推着無形的眼鏡。“如果你要來擾亂的話,我就會去報警。”

“那邊有暖爐。”我的視線沒有離開天花板,伸手指着流理臺大慨的方向,那裏應該有倉坂醫生買給我的煤油暖爐。

田澤拖着腳步往暖爐的方向走,順便問我是不是住在這裏。

“我女兒……”

“所以你看,世界變成一片空白了。”

“你在喃喃自語什麼?”

“麻煩你閉嘴,明明就處於下風,喪家之犬還在對誰亂吠啊,聽懂沒有?笨狗。”我躺在地板上,故意亂罵一通。“還不快滾回自己的狗窩去!”

什麼喫掉了……

爆炸?

“因爲鐵門沒鎖嘛。”

“哦?這樣啊。”我說完就下意識地退了一步。“預言……”頭越來越痛了。“那麼,你也有預言到我會殺了藤木煮來喫囉?”

他在講什麼東西啊?

打開餐廳的門,兩個人幾乎是跌進去的,我跟田澤就直接摔在地板上面。之前有提過,雖然名爲餐廳,其實也只不過是用石膏板隔起來而已,因此實際的溫度並沒有什麼差別,但是也已經相當溫暖了,呼吸舒暢許多。摸摸被田澤揍過的鼻尖,感覺麻麻的,有一股刺痛。

哪有,纔不是。

“你聽好……我接下來就是要調查這些事情。”我盯着鏡同學向她宣告,偷偷計算彼此間的距離。

鏡同學表情很傷腦筋地喃喃自語,又看着鍋子裏藤木的手指,低聲地說:“不是那個意思,只要你有行動就會影響到我。”

喂,等等,你忘了自己的事情嗎?

“什麼意思?”我直接說:“我的行動跟你怎麼會有……”

“什麼情況?”

“我不想被捕!”

“我怎麼知道啊。”

“你知道這裏爲什麼會一片純白嗎?”

她就站在餐廳門口,我拿起菜刀衝過去,鏡同學把手上的書包往我臉上丟,視線破遮住,接着臉就被砸到了。好重的衝擊力,我不由得停下腳步,這個人……究竟在書包裏放了什麼?我再度往前衝,可惜已經太遲了——

“砂繪是個貪喫鬼呢。”

“那、那邊……”我努力保持清醒,用微弱的聲音開口,指着餐廳的方向:“那個房間,很暖和。”

“我不會打擾你的,絕對不會的,所以放我走吧……”我哭喪着臉懇求她,當然,之前也有想過最糟的結果,因此早已確認過逃跑路線。“拜託……好不好?”

“那麼,請不要再追究島田的死。”鏡同學冷冷地看着我:“如果你能答應,我就不會去報警。”說完就從裙子口袋拿出一臺拍立得。“裏面還有五張底片。”

我想知道島田死亡的真相,也明白這種心情並非出自無聊的好奇心,而是想要揪出殺死島田的兇手,質問對方下毒手的理由。這個念頭很難輕易打消,甚至可以說是與日俱增,而她居然要我罷手,我沒有忘記事有輕重的道理,但卻無法接受這個條件。

“爲什麼?”我回瞪着鏡同學,口中乾燥得很不舒服:“爲什麼不行?我去追究島田的死因,跟你完全沒關係吧?難道說……是你殺了島田的?”

“這是激將法嗎?還是單純的聯想?”鏡同學認真地反問我:“我根本不可能會去殺害島田吧,他是自作主張死掉的啦。”

“自作主張?”我不瞭解這句話的意思。

“沒錯。”鏡同學把拍立得對着我。“所以我擔心的是,島田死後你們這些人採取的行動。”她按下快門,閃光燈很刺眼,還剩下四張。

“你是說我會做出什麼事?”

“不知道啦,所以才說很擔心啊。好了,那你決定如何?放棄島田的事情嗎?還是成爲新聞節目的話題?字幕上就寫着‘食人女子高中生的變態內幕’,哇——一定大受歡迎的,說不定這張照片可以大賣呢。”說完就把拍立得夾在指間晃了晃。“要不要把倉庫裏的畫面散播出去呢——不對,應該賣給電視臺纔有錢賺。”

“我明白了。”我認清立場:“島田的事情,我不會再追究下去。”

“沒有騙人吧。”一股具有穿透力的視線射向我。“我知道謊言跟暴力也是一種談判的手段喔。”

“沒有騙人。”

“萬一,砂繪你反悔食言的話——”相機再度對着我,喀嚓一聲。“日本食人魔的封號就要誕生了。”

“我沒有騙人。”我重複聲明,但此刻……從自己口中說出的這句話,究竟是不是真的呢?我能夠完全放棄調查島田的死因嗎?我不知道,連我都摸不清楚我自己。然而要逃過鏡同學的眼睛非常困難,憑我這種程度不可能瞞過她,畢竟,雖然真假不明……她是有預言能力的,所以也不得不順從吧,至少目前是這樣。

“OK,我相信你。”鏡同學把相機收回口袋裏,然後表情突然變得很溫和:“你啊,很喜歡島田對不對?”

“咦?”我措手不及,爲什麼在這種狀態下,會冒出這句話來?而且還被說中了。“啊,不,那個,怎麼會……”下意識地轉過身去:心裏慌到了極點。

“掩飾也沒用啦,我連我弟弟的性癖好都看穿了。”

“爲、爲什麼……”心跳快得嚇人,我按住胸口:“爲什麼你……”

“所愛之人被殺害,少女獨自追查兇手——”鏡同學的語氣帶着戲謔:“真是悽美啊。”

“什麼跟什麼……”

“我知道啦,名偵探先生。”石渡丟掉菸蒂,看向眼前的倉庫:“沒什麼好猶豫了,一秒鐘也不能耽誤。”

“唉呀——鎖着。”然而一確定門有上鎖,他立刻就爽快地放棄了。

“哇,好厲害喔……要不要去上電視啊?”石渡揶揄地提出建議。

“當然是開玩笑的啊,打開還得了,我也不准你打開啊!”鏡同學一口氣講完,用慢條斯理到離譜的腳步走向流理臺。敲門聲、應該說是企圖破壞門的聲音,沒有要停止的跡象——

“那我切下來的心臟呢?”

“就跟你說我是認真的啊!”藤木大聲怒吼,秋川嚇得縮起背來。“聽起來很扯,可是千真萬確啊,撒這種謊也沒有任何好處吧?”

像這種奇特又無敵的人物,在一篇故事裏只要出現一人就非常足夠了,但是……爲何會有兩個呢?而且地點還這麼相近。

“別說那種不吉利的話,我可是非常迷信的,你知道吧?”石渡瞄了中村一眼,中村對他稀奇的舉動感到驚訝……應該說非常感動。

8

“你也來一口?”解決掉一半左右,我停下來把盤子拿給鏡同學,她嫌惡地歪着嘴角,搖搖頭說不必了,可是臉上並沒有任何的驚訝或害怕。果然……光憑這點虛張聲勢,是不可能讓鏡同學退縮的,沒辦法讓立場對調。

“那就更正囉。”石渡語氣充滿戲謔,表情卻很認真:“你知道全國有多少人是邊咬濾嘴邊吸這款煙的嗎?”

“真直接呀。”

“那就是真的囉?”秋川回問:“島田真的會被殺掉嗎?”

把心臟切成一口的大小,肉塊很厚,有種在切牛排的感覺。從廚櫃裏拿出平底鍋加熱,確定溫度夠了就把色拉油倒進去,均勻地分佈。接着把鮮紅色滴血的小塊心臟一一放入平底鍋,美妙的聲音刺激着食慾,調味料是醬油跟黑醋,也不能忘記要加少許的鹽。心臟表面開始出現煎熟的顏色,五分熟是最好喫的,我關上爐火,用餘溫再稍微烘一下,等大功告成了就盛到盤子裏。已經把臉洗乾淨的我,將剛起鍋的美食拿到餐桌上,立刻開始享用。

然後——看到了,那個場景,我全神貫注。夕陽,六月,放學後的教室,田澤坐在椅子上,旁邊是石渡,前面是中村,而左邊……坐在窗臺上的是藤木,講桌上有櫻江跟秋川二人組,還有坐在背後的島田,從田澤的角度沒辦法確認。

“多蒙(注27)?”鏡同學打開廚櫃,然後上半身鑽了進去。“那就要用爆熱神手指囉,啊,石破天驚拳比較厲害吧?不對不對,最強的是石破天驚愛愛拳……”

“預言家再世嗎?”回話的不是中村而是田澤:“挺有趣的嘛,喂,要不要去找找看是不是真的有那座倉庫?如果找到藤木說的倉庫,就可以證明她的預言不是唬人囉,而且——”

“你……知道什麼嗎?”

“在我認識的人裏面,只有田澤一個。”

“還不是一樣。”

我衝到餐廳入口連忙把門打開,顧不得冷氣鑽到氣管裏。砰砰砰砰的聲音越來越大,仔細一看,鐵門下面已經被打凹進來了,對方是打算破壞掉鐵門然後從下面鑽進來嗎?那麼薄弱的鐵門,被打壞只是遲早的事情。啊啊,真討厭,倉坂醫生你爲什麼沒幫我訂做一扇堅固隱密的鐵門呢?我內心升起一股莫名的憤怒,然而想到這座倉庫當初一開始並不是用來當冷凍庫,這些設備都是後來增設的,就又無法怪罪於誰。

“喂喂喂……”石渡的視線在菸蒂跟倉庫之間來回。“這一點也不好笑喔。”

“你這傢伙還是一樣愛強詞奪理耶。”

“謝謝你。”

不會吧。可是……就算姑且不去追究發現這座倉庫的途徑,她卻早在六月份的時候就已經知道島田會在美術室被殺死了,這代表着什麼意思?預言嗎?還有一種可能,就是這其實並非預言,而是當中有誰利用藤木說的話,或者根本就是藤木本人殺了島田,但若真相如此,就太過分了吧,這種劇情根本不會放進推理小說。

“你不是最懷疑她的嗎?”中村沒有看着倉庫,而是看着地面,這並非因爲駝背的關係。

“你們全都不相信啊……”藤木抬頭望着天花板,田澤也一起抬頭,眼前只有整片天花板。

“看來是沒有對講機的……”中村看看鐵門周圍。“那就敲門吧?”他對一臉凝重的石渡如此提議。

“是手機電池。”中村低聲地說,雖然看不出來是哪種手機,但應該是鋰電池,背面還打着英文字母BA,大概是電池的縮寫。

“據說打給藤木的電話,講到一半突然就斷線了。”中村想起櫻江的證詞:“而且藤木當時有說,自己正在倉庫前面。”

“應該是。”中村站起身來,盯着沒有壓迫感卻感覺很陰森的倉庫,開始向前邁進。天色已經黑了一大半,星星的光芒越來越鮮明耀眼。

手電筒微弱的光線前方,有棟媲美學校體育館的建築物。這是不是藤木所預言的倉庫,目前還不清楚,但它彷彿祕密基地般,蓋在不起眼的小徑深處,實在非常詭異。

“不,因爲我有庫存……”

石渡只點了下頭,卻相當堅定。

“沒有人會信的啦。”中村低聲地說。

“萬寶路的涼煙——”石渡拿近一看,低聲念出品牌,然後微微嘆了口氣:“我說中村,你知道全國有多少人是吸這款煙的嗎?”

“可是呢,世界上有些事情不要知道比較好,啊,這樣講不太對,應該說,有些事情知道了也沒有意義。”

“你說真的?開玩笑的吧?”秋川邊講邊笑。

“幸好有先問過藤木大概的地點。”陷入黑暗中的石渡,看着數十公尺前方的倉庫低聲地說。

“啊,意思是……中村你也不信囉?”

“啥?”

我沒有回答繼續喫,田澤的心臟比一般人還要有彈性,非常美味,果然心臟還是要喫男生的。身材高大體格健壯的男性心臟,實在很好喫。

“那說是依法搜查違建呢?行不通吧。”

“爲什麼要喫人肉?”鏡同學繞過餐桌,站在我面前。

“裏面有人嗎?”中村蹲下來,再度看着地面。

“藤木的吧?”石渡站在背後瞧,從中村手裏抽走電池。“啊,果然沒錯,你看,大頭貼上面有隻可愛的豬呢。”邊說邊指着電池表面的退色大頭貼,上面的確有隻可愛的豬——是藤木。

“是真的,全部都應驗了耶。”藤木揮舞着粗手臂:“這一定是預言啦,超能力耶。”

“那個菸蒂的濾嘴被咬爛了。”中村提出重點。

“你、你在胡說什麼啦!”

“太天真了,我跟你說,田澤,那沒辦法當作證據的啦。”石渡插嘴:“藤木可能已經事先準備好一個地點,所以不能證明那座倉庫是光憑預言找到的吧。”

9

“敲門?”

“嗯……”雙手環胸站在我背後的鏡同學開口說話:“砂繪……那個,很好喫嗎?”

“誰知道啊,從這裏根本看不出來。”

“說是新搬來的鄰居登門拜訪,也很奇怪吧。”

“你看——”中村把手電筒照向地面上掉落的物品,一塊銀色的小牌子,反射着光線。

聽到中村的話,石渡也把自己的手電筒照過去,他稍微想了想,說不知道,然後又回問那東西怎麼了。中村沒有回答,朝那東西走近,石渡也隨後跟上。中村蹲下去,把東西拿起來,用手電筒照亮觀察,立刻就明白了。

“也沒有懷疑啦。”石渡一邊用手電筒照着倉庫一邊回答:“只是不相信而已。”

中村跟石渡來到倉庫門前,幾乎同時間抬高手電簡的光線,眼前只有一扇能容納小卡車通過的鐵門,從這個角度看不到任何窗戶。石渡提議繞到倉庫後面看看,但四周依然只有牆壁包圍,何止後門,連個窗口都沒有。石渡試圖打開鐵門,想不到這傢伙膽子那麼大。

“什麼?”我急忙站起來,不小心打翻裝田澤心臟的盤子,但已經沒有時間去可惜了。

“怎、怎……怎麼——”我焦躁不安,清楚感覺到自己的雙腳抖得比第一次玩踩高蹺還厲害。“怎麼辦!你說啊,怎、怎麼——”突來的驚恐奪走所有的冷靜,現在的我只會在餐廳裏踱來踱去六神無主。“怎、怎麼躲……躲門——”

我閉上眼睛無視於她的問題,因爲田澤的記憶已經浮現了。我開始進行熟練的選擇工作,這種感覺有如把大腦的皺摺翻出來檢視一樣,然後畫面就……出現了——田澤在考試時作弊,田澤翹課,田澤揍島田的臉,田澤在打架,田澤躲起來抽菸,田澤欺負千鶴……

“不要講這種話啦……”後面傳來島田微弱的聲音,令人懷念的聲音。

砰砰砰砰砰的撞擊聲把我驚醒。

“哪有可能啊,如果我知道,就不用這麼麻煩,直接去擊潰罪惡的源頭就好啦。”鏡同學用危險的聲音不屑地說:“周圍發生了一堆事件,卻又看不到核心,所有罪惡的源頭,一定就是躲在那個看不到的核心當中操縱一切的。”然後她放下環抱的手臂,撫摸微微帶着波浪的黑髮。“不對,說不定……那個看不到的核心並非隱藏起來了,而是根本就空無一物。”

“比投不好的變化球強多了,就像二階堂(注26)一樣啊。”

爲什麼?驚愕和混亂衝擊着我,爲什麼嬰兒時期的田澤會在這裏?就跟藤木的記憶一模一樣,不會錯的。可是究竟爲什麼,怎麼會連田澤也……

“真是的,田澤說的一點也沒錯。”藤木從窗臺跳下來,裙底若隱若現,田澤連忙轉移視線,以免看到不想看的東西。“喂,石渡,那如果島田死掉的話,你就會相信囉?”

“你看,這個……”中村捏起地面上掉落的菸蒂,交給石渡:“你覺得是誰的?”

“聲音是從鐵門那邊傳來的吧。”靠在牆壁上的鏡同學動也不動:“是不是有人在敲門啊?不過敲得還真用力耶。”

“真意外呢。”

“是嗎?我覺得完全不一樣。”

田澤的記憶似乎筒未結束,深藏在大腦內部的某段記憶突然開始播放,雖然短暫卻相當強烈。在黑暗的屋子裏,有個異常狹小的透明空間,嬰兒時期的田澤就被關在裏面,只有天花板上的微弱青燈是唯一的光源……這是——

“藤木——”櫻江的語氣很疑惑。“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這種能力的?”

“那是什麼?”

“噢,很無聊耶 ”櫻江發出受不了的聲音:“你特地把我們叫來就爲了講這個?”

“肉的庫存?誰準備的?”

“什麼?”

“的確。”石渡把手肘靠在桌面上:“你應該沒興趣當放羊的孩子吧。”

“別亂開玩笑!”萬一被看到倉庫裏的景象,我的人生就毀了。

“不是我要喫,是因爲除了人肉什麼都喫不下。”我咀嚼着心臟,誠實地回答:“原因我不清楚,從好幾年前就開始了。”

“那就是說,你一直這樣把人殺來喫,持續到今天囉?”

“找到囉。”

“你發什麼呆呀?”只不過預言者未免也太多了。

“呃,鏡同學——”我故作鎮定地問她:“田澤的肉呢?”

“相信我啦!”藤木加強語氣:“那些畫面會自動跑到腦子裏耶。”

“怎、怎麼可能,不要鬧了啦,別亂講……很觸黴頭耶。”島田不知所措。

這段記憶曾相識,我當然不會忘記。異常狹小的透明空間,嬰兒們被放進保溫箱排成一列的畫面,呈現在眼前,直排有七個,橫排……大約二十個,沿着牆壁排列,就像坐滿乘客的電車,田澤也是其中之一。嬰兒的哭聲響起,哇——哇——哇——哇—

“然後斷線前還聽到了藤木的哀嚎聲。”石渡把話接完。“我們該不會賓果了吧?”

“說不定已經太遲了。”中村站起身來。

像這種奇怪的場景,在一篇故事裏只要出現一次就非常足夠了,但是……爲何會有兩次呢?而且地點還這麼相似。

“放回原來的位置了。”

10

真的是預言嗎?我看了眼站在面前的鏡同學,她的表情連專業心理學家也解讀不出來,只是沉默地凝視着我,據說她也有預言能力。

“有對講機嗎?”

砰砰砰砰砰。

“我沒有在說笑。”

“我們手上有這個啊——”中村晃一晃手中的電池:“名目就是——找人。”

“幹嘛,是要找誰啊?”石渡笑了笑,站到中村旁邊:“用什麼名目?總不能說是來發里民大會通知單的吧。”

然後畫面就結束了。我用力調整呼吸,想讓自己恢復冷靜。田澤沒有說謊?那是真的?

“要不要去開門啊?”

“是突然就有的耶。”藤木雙手環胸:“幾個月前腦子裏突然開始出現畫面,而且所有的情節都一定會在現實當中應驗喔。”

“嗯,應該吧。”石渡點頭:“如果照你所說,島田真的被人殺死在美術室的話,我應該就會相信你那些怪力亂神吧。”

“就跟你說是真的嘛。”藤木依然充滿自信:“所以不好意思,相信我吧。”

“在那邊——”她指着餐廳的門口。“都好好放進冰箱冷凍了,安心地喫吧。”

要不要再殺人?就宰了喫掉嘛。

右半身說得很簡單,但我完全不知道鐵門另一邊究竟有多少人,無法像對付藤木跟田澤的時候一樣臨機應變,就算我拿着菜刀跟鋸子,以寡敵衆仍然只是有勇無謀的做法,只要對方有一個人逃走我就完蛋了。果然……逃離這裏纔是明智之舉吧,可是要怎麼逃呢?這座倉庫的出入口就只有那唯一的一扇鐵門,這樣要從哪邊逃出去?

不可能的……逃不出去,剛開始回覆冷靜就領悟到這個最糟糕的事實。砰砰砰砰砰——

鐵門真的越來越凹了,底部已經慢慢翹起來。逃不掉的,我關上餐廳的門,作爲僅有的微弱抵抗。一回頭,看到鏡同學正對着牆壁——不是隔間的石膏板,而是倉庫的水泥牆——踹了好幾下,咚、咚、咚……

“鏡同學?”我傻眼了:“你在做什麼?”

“在發泄啦!”鏡同學一邊拚命踹牆壁一邊大叫,咚、咚、咚。“爲什麼我沒有預言到這個狀況呢!這豬頭、貓頭!”

“貓頭?”

“聽我說,砂繪,這間倉庫裏面印滿了你的指紋吧?不能留下指紋,這種事你平常應該也沒有在注意對不對?”

“啊……嗯。”我有時候會戴手套,但那是爲了禦寒,所以我的指紋已經到處留下了。

“就算我們成功脫逃了,可是隻要那些傢伙打開鐵門,進到這裏面來……”鏡同學停止攻擊牆壁,用銳利的眼神鎖定我的瞳孔:“那些人一定會去報警的吧,這可是刑事案件喔,是殺人事件。”

“殺人……”

“然後你的指紋就會被查出來。”

“可、可是……”

“的確不會立刻找上你。”鏡同學抹一下額頭:“但是你能保證警察絕對不會從屍體的身分來源,或是倉庫的所有人、管理人這些線索,來追蹤到你的存在嗎?你有防備得這麼徹底嗎?……我是不知道啦。”

倉坂醫生以前會經告訴過我,這間倉庫是他父親買下的,而現在又是歸誰所有呢?我只知道,維持倉庫的開銷都是從醫生的戶頭轉帳扣繳。屍體的身分——其中大部分應該……

不,是一定,都是倉坂醫生他們醫院裏的患者吧,其餘的屍體,應該也是藉由醫院相關管道取得的,因此倉坂醫生就確定有嫌疑了。

而我落網的可能性究竟有多少呢?即使沒有用指紋追查,一旦倉坂醫生的所作所爲連結到我的存在,那麼立刻就毀了,雖然我不認爲醫生他會到處泄漏我的事情,但他也沒有完全保密吧。就診都是在醫院裏大大方方地進行,而且是經年累月的,說不定早就被懷疑了,可能早就有人覺得這不是普通的診療。

不確定——這就是結論。我的立場並不算安全。

“那個在豐平公園殺害男性、割走人肉的兇手,也是你吧?”鏡同學的語氣很肯定。“那個穿鎧甲的人。”

“嗯……”現在隱瞞也沒用了,我直接承認。

“硬度?”

“你在生什麼氣?”

“沒有留下指紋。”

伹石渡卻無視於中村的話,自顧自地鑽進去,接着用匍伏的方式入侵倉庫,隨即又噢了一聲,停在半途中。

背後傳來破壞鐵門的聲音——砰砰砰砰砰。對了,差點就忘記,沒有猶豫的時間了,所以我沒得選擇。或許應該說,所謂的猶豫和選擇,從我喫下人肉的瞬間,就已經不存在了吧?事到如今才覺悟,也沒有意義了,右半身沒有出現說任何話,就是最好的證明。

說完就把食指上纏繞的紅線伸到我面前,脣邊漾着愉快的微笑,似乎天不怕地不怕。點火裝置?爆炸?

“這個……這個太猛了——”門縫裏傳來石渡模糊的聲音:“中村你來看看。”

說着就抬頭看天花板,似乎要避開視線。“到處是屍體耶,真是的,又不是寄生獸。”

“可是——”

“等等,你是認真的嗎?”

“是從那裏逃走的吧。”石渡搗着嘴,眯起眼睛盯着牆壁上被炸開的洞口。

“還有其他辦法嗎?如果你保留了什麼機關或密道就另當別論啦。”

“那我送你一句好話喔——”鏡同學纏繞紅線的手指划着圈,有如魔女正在唸咒一般:“某個軍隊的鍋爐爆炸時,現場有一名士兵只受到單眼失明的創傷。”然後再度把紅線伸到我面前:“真是的,都是創士(注28)害我幾乎沒有文學素養可言。”

“逃?”我被這句話喚醒:“怎……怎麼逃?”

“不行,我不要啦,怎麼可以!”鐵門被破壞的聲音依然持續着,我的顫抖已經從雙腳傳到全身,腋下感覺很不舒服。

“天曉得。”中村全身是汗。

“我一直都是這樣活過來的。”鏡同學走到流理臺,上半身鑽進櫃子裏。

被破壞到一定程度的牆壁上,有個七、八十公分左右的洞口,那應該是爆炸的衝擊力所造成的,透過洞口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色。中村讚歎地看着硬被炸開的洞口,然後慢慢走過去,把頭伸到洞裏面,只將臉部露在屋外。溫暖的夜風和清新的空氣非常宜人,中村用力吸進好幾口被森林充分淨化過的新鮮氧氣,接着開始觀察周遭環境,可是不出所料,只有樹木、月光、地面、夜空……除了這些理所當然的單純風景之外,沒有任何東西映入中村的眼簾。

“我可是右手米奇的大粉絲,你不知道嗎?”

“這、這個太猛了啦!”石渡的聲音讓他完全清醒,他看了眼石渡,對方正摩擦着雙臂,這纔想起倉庫裏的氣溫低得很誇張。

“是瓦斯吧?”

“喂……先等一下啦,說不定還有人在裏面。”石渡擔心着。

25 娜卡露露:SNK知名格鬥遊戲“侍魂”里人氣角色,肩上跟着一隻老鷹,能與大自然溝通的少女。

“因爲這裏是唯一的證據啊。”她表情認真:“所以,只要把倉庫銷燬的話,就沒問題了喔。”說完從書包裏拿出某樣東西,迅速站起身來。“我並不討厭你,所以也不會責備你喫人肉的事,純粹只是不希望生活被打擾才警告你的,就只有這樣而已……好了,我們逃吧。”

“砂繪,你覺得那扇鐵門會被攻破嗎?”鏡同學又開始踹牆壁,這次的力道比較小,咚、咚——

“燒……燒掉……”

“哇——”喉嚨不由自主地發出驚歎聲,但並非因爲立刻察覺到周圍散落着骨頭、肉片,還有頭顱跟血液。一開始……還以爲骨頭是普通的白色棍棒,而頭顱是排球,凝固的血是油類,中村腦內的安全機制努力說服他自己。然而……眼前有着被菜刀插入的無頭屍體,不可能是錯覺,安全機制停擺,直接面對現實——這是什麼?

“請問……”

“我很想啊。”中村還在耳鳴,他拉着耳朵回答:“所以你快點往前,不然我進不去。”

“是爆炸聲吧。”

“我怎麼知道啊。”

“鏡、鏡同學……”我剋制想要搗住耳朵的衝動,像個虔誠的信徒般呼喚她的名字。

“送你一句好話如何?作出任何行動前,永遠都要先設想最糟的結果,這樣就會出現各種轉機喔。”

“嗯,有志者事竟成。”鏡同學突然喃喃自語,她停止攻擊牆壁,轉過身來,然後把自己的書包打開,開始翻找東西。

“我知道啦——”那臺相機拍下了倉庫內部的畫面,以及我的臉孔,是完美的證物。即使能夠僥倖避過警察的搜索,只要交出那些照片,我的罪行就曝光了……絕望。

“如果沒有出口,就自己挖一個。”

鏡同學回答知道啦,可是她仍然一直踹牆壁,砰砰砰砰砰——每發出一次聲音,鐵門的壽命就縮短一些。沒救了,我認真考慮是否要乾脆咬舌自盡。

“果然,那當時現場有處理好嗎?”

“好像從那次以後就一直放在書包裏,嗯,幸運幸運。”語氣聽起來真的很慶幸。

“不要緊。”

“啊?”

“什麼……啊。”石渡用力呼口氣,停止動作低聲地說。

“啊?什麼?”

“把牆壁炸出洞來,從那裏逃走——”石渡垂下眼,用僵硬的聲音喃喃地說:“幹嘛啊,又不是炸彈超人,這位兇手。”

要說教請等一下,現在並不是時候。怎麼辦?怎麼逃呢?不……就算逃得出這裏,也逃不過警察的眼睛。怎麼辦?啊啊,不行,已經沒救了……逃也沒用、逃也沒用、逃也沒用!

當鐵門底部出現可以爬進倉庫的空隙,幾乎同一時間,厚重又豪放的爆炸聲響起,這聲音雖然不至於撼動中村的身體,卻足以令半規管失衡數秒,耳膜有點疼痛。

“怎麼了?”沒有回應。

“砂繪——”鏡同學抬眼看着我,表情很真摯。

中村一確定石渡已經來到自己身旁,立刻一口氣打開房門,裏面一片黑暗,濃烈的燒焦味和瓦斯味鑽進鼻腔,石渡用手捂着口鼻。幸好沒有起火延燒,只不過剛發生爆炸的現場,還飄着陣陣濃煙,眼睛被燻得很難過,氣管也被入侵。從外面看是白色的牆壁,裏面已經全被燃燒的煤氣燻成黑色,甚至連天花板也不能倖免,龜裂的縫隙就像花紋圖騰般,爬滿了整面牆。燒焦的地板上,有張歪了腳的椅子,而數分鐘前應該還稱爲餐桌的幾片木板分散在四面八方,其中又參雜着一塊黑沉沉疑似鐵板的物品,然後——

田澤死了……沒錯,即使腦中不斷演練各種開玩笑的說法,卻沒有任何想法可以否定這個事實,這種時候,現實主義者是很喫虧的,因爲不容易產生幻想。中村俯視名爲田澤的焦屍,腦中出現這些毫無意義的念頭。

“你在做什麼?”

24 蘭莉亞:日本動畫《海底雨萬哩》女主角,神祕古國的公主。

“嗯……”我抖着雙脣點頭:“門並沒有很厚,應該會吧,怎、怎麼辦……”

“果然什麼人也沒有。”中村把頭縮回來,室內的慘劇瞬間又復活,有種莫名的錯亂感,應該是腦神經來不及適應吧。“看來是已經逃走了。”接着說出評語:“很聰明。”

“不知道啦。”中村的話隨着白霧一起吐出來:“我怎麼會知道。”

“線。”她回了我一句廢話,快步朝鐵門走去,手中的紅線像是有自己的意志般,微微搖晃着,然後在距離餐廳二十公尺左右的地方,她停下了腳步。

“不會危險嗎?剛纔爆炸過耶。”

“剛纔那聲音——”

石渡小心緩慢地移動身體進入,中村隨後跟上,一鑽進去,就清楚感覺到寒冷的空氣,臉面向倉庫,嗅到一股異味。中村抬起頭來,內部的詭異光景呈現在眼前。

沒錯,中村也知道了,那是一進這房間最先看到的東西,但又硬是忍着不講。這種方法在漫畫或小說裏或許可行,只可惜在現實當中是行不通的。地板上……有個焦黑的身體,下半身不見了——是田澤的屍體。制服被炸破,頭髮像黑人般捲縮,炸開的下半身流出溶化的內臟跟血液,感覺有如電影中大魔頭最後的下場,但中村並沒有勇氣說出口。

————————————————————————

“還會做什麼,當然是確認牆壁的硬度啊。”鏡同學聳聳肩:“不好意思,我個人並沒有踹牆壁的興趣嗜好。”

“就是那個豐平區的案子啊,據說屍體被分割帶走了。”

“不知道。”真是人不可貌相,中村邊回答邊吸氣:“喂,還有怪味耶。”

“有沒有被目擊到?”

“啊——”中村輕輕點了下頭,的確殺人手法非常一致,太一致了。

“可是——”

“破壞總開關兼準備工作。”鏡同學纔剛回答,就傳來咻——的聲音,餐廳裏充滿了瓦斯的臭味,她到底想做什麼……該不會——

“你知道寄生獸(注29)?”中村很驚訝。

“報警吧。”除此之外無話可說。

我從鏡同學手中抽出紅線,她手指冷得像冰雕一樣。握住線頭,我輕易地動手一拉,連自己都感到驚訝。

“爆炸……”石渡喃喃重複着,突然意識到什麼,伸手抹汗。“什麼爆炸了?”

“現在才退縮已經來不及了吧。”中村只留下這句話,就快步走向房間,石渡似乎也覺悟了,放棄掙扎隨後跟上。

“別擔心啦。”鏡同學呼出白色的氣息,笑着回答我:“沒問題的。”仔細一看,鏡同學手上握着兩條紅線,循着線的來源看過去,一直延伸到半開的餐廳門縫裏。

“不論如何,先進去吧。”石渡提議,然後蹲下窺視鐵門的縫隙。“嗯?”他驚訝地皺起眉頭。

“什麼?”我疑惑地問。

“你……在做什麼?”

“雖然不是很清楚——”石渡的嘴脣在顫抖:“不過我們兩個好像跑到可怕的地方來了。”

“請問……”

“這是什麼啊,喂——”石渡的語氣明顯地充滿不解:“怎麼回事?……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也就是說,太過自負是不行的喔。”

“鏡、鏡同學,你快逃吧,逃……快逃啊!”

“但是……你看,那邊還有暖爐,絕對不會只破牆壁而已的。”我還無法下定決心,只有一直盯着紅線。

“很不巧,屋子裏沒有可以用來卷線的工具,所以只能手動囉。”

“沒……”我把話打住,其實我並不知道。在跟那個青年接觸的時候,會經有過稍微醒目的舉動,不能保證沒有剛好被誰留下印象。

“如果要擺脫鐵門外那些傢伙,就點火燒掉倉庫吧,全部燒掉喔。”

“你看你看,電視上常常出現吧?”鏡同學的聲音像在對寵物說話:“這種手法你不知道嗎?”說完就揮舞着兩條線玩波浪,什麼嘛,居然還有心情玩,真是搞不僅。

“可是——我這纔想起頭還在痛,用右手按住悶痛的位置,或許這是身體對引線的抗拒吧。“爆炸的威力有多大,我們根本完全不清楚吧?這麼臨時起意……”

“怎麼了?”再問一次。

“那正好。”

“啊啊,你很囉唆耶!我說不要緊就是不要緊嘛,已經說到自己都忘記講幾次了,真是的。”鏡同學像兔子一樣跳腳。“喂,這裏很冷,動作快點。”

“不要也沒辦法啊,誰叫你做得不夠乾淨。”鏡同學又轉回去面對牆壁。“啊,對了對了,我的警告並沒有取消喔,請不要介入島田的事件。”說完她就輕輕拍了下放相機的口袋。

“這、這個……”我的視線因寒冷加上恐懼而凍結,想到餐廳裏瀰漫的瓦斯味。“請問?”

“這些……是真的?”雖然一目瞭然,中村卻硬是問出口,石渡低聲回答應該是真的。

“搞不好是那個殺人犯的藏匿處喔……”石渡邊說邊看着被切下來的頭骨。

“發生爆炸的,大概是……那一間吧。”說完就指着用白色隔牆圍起來的房間。“去看看吧?”

“哪個殺人犯?”

中村走進倉庫,重新環顧周圍,在半個體育館大小的面積上,散落着骨頭跟肉片,簡直像是喫過的食物殘渣。食物殘渣……這是中村逐漸恢復理性後,最先得到的感想,看到這種有如野獸過境的場景,任誰都一定會聯想到吧。中村吞了一下口水,前進一步,冷凍機的運作聲跟自己低粗的呼吸聲互相重疊。地板、其實大部分幾乎都是結冰的血,上面還有切片的內臟跟冷凍的眼球,如果把理科教室的人體模型拿一百具來亂丟,或許就會是這副光景。

“先讓室內充滿瓦斯,再把點火裝置連接到卡匣式答錄機或錄放音機上,從外面啓動讓它爆炸。來,請動手吧。”

“中村……”石渡抬起頭,誇張地聳了聳肩,又看向地板。“你應該也發現了吧?”聲音還是很僵硬:“那個啊……我一直裝作沒看到,不過看來還是行不通的。”

“那個——”我忍不住指着紅線問:“是什麼?”

鏡同學哇地大叫一聲,從廚櫃裏跳出來,用力咳了好幾下,然後迅速後退抓起書包,就叫我趕快出去不要發呆,邊喊邊離開餐廳,我急忙跟在後面。雖然逃離了瓦斯味,接着卻被寒冷侵襲,呼吸很痛苦,我忍不住抱緊露在衣服外的手臂。在燈光照射下,成堆的骨頭和食物殘渣映入眼簾,插在藤木肉上的菜刀閃閃發亮。我朝鐵門仔細一看,凹陷程度已經相當嚴重了,砰砰砰砰——底部開了個大約十公分左右的縫,砰砰砰砰——即將被攻破了。

“所謂的手法,是指……”

“算了,隨便啦,反正你就是準備要被抓了。”

26 二階堂:日本棒球漫畫《綠山高校》中的投手球員,號稱棒球卡漫中“最強的第四棒”。

27 多蒙:日本動畫《機動武鬥傳G鋼彈》的主角。

28 創士:這裏指的是鏡棱子的哥哥鏡創士,在系列第一集《電影般的風格——鏡公彥理想的殺人方式》中有出現。

29 寄生獸:描寫被寄生獸入侵右手的中學生的漫畫,和奪腦失敗後寄生在新一的右手的米奇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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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鏡家事件系列 1 電影般的風格-鏡公彥理想的殺人方式

  1. 01
  2. 02第一章 先跨出腳步吧
  3. 03第二章 無厘頭的行動吧
  4. 04第三章 還無法面對那裏
  5. 05第四章 犯錯的鏡頭
  6. 06第五章 逞強的鏡頭
  7. 07第六章 連續的鏡頭
  8. 08終章

第二卷鏡家事件系列 2 搪瓷靈魂的比重-鏡棱子與變裝密室

  1. 01第一章 想進食的星期一
  2. 02第二章 想重演的星期二
  3. 03第三章 想死去的星期三
  4. 04第四章 想消失的星期四
  5. 05第五章 想高飛的星期五正在閱讀
  6. 06第六章 想犯罪的星期六
  7. 07第七章 想休息的星期天(換幕)
  8. 08第八章 一週後的星期一
  9. 09第九章 只有毀壞的星期一
  10. 10終章

第三卷鏡家事件系列 3 沉沒的鋼琴-鏡創士還原的犯罪拼圖

  1. 01第一章 我是受害者
  2. 02第二章 正遭受到迫害
  3. 03第三章 我想知道爲什麼會這樣
  4. 04第五章 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了
  5. 05第六章 誰來救救我
  6. 06第七章 得到的回答,逆轉了我的認知
  7. 07第八章 其實我纔是加害者
  8. 08終章

第四卷鏡家事件系列 外傳 鏡姐妹的飛行教室

  1. 01
  2. 02第一章「地震與生存」
  3. 03第二章「短暫的探險」
  4. 04第三章「表象的依附」
  5. 05第四章「必然的死鬥」
  6. 06第五章「受困的衆人」
  7. 07第六章「前哨的預備」
  8. 08第七章「混亂的混戰」
  9. 09第八章「視覺的死角」
  10. 10第九章「背叛的意圖」
  11. 11第十章「志節的考驗」
  12. 12第十一章「終點或執念」
  13. 13第十二章「飛翔或退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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