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受困的衆人」

那個模樣，長大後應該會很醜吧，不過以一隻豬而言，算是可愛的了。

（路易斯·卡羅/愛麗絲夢遊仙境）

下午一點零三分

「喂……你們真的沒想到嗎？連這麼老套的情節都沒想到嗎？哈哈！真是太愚蠢了！『敵人就藏身在有重要物品的房間裏』——這種劇情簡直老套到了極點啊。就像『叫對方站住，根本就沒有人站住』，還有『打倒大魔王以後，建築物就會倒塌』，或是『亞蘭德倫的電影，一定是由野澤那智來配音』一樣，全都是很老套的安排！」

最後一個例子其實舉得不太對，不過我被壓在地上，雙手跟頭部都被固定住，全身肌肉也因爲害怕而緊繃着，所以沒辦法吐槽。此刻的我，就像落入網中的兔子般，害怕得全身發抖，弱小的心臟也像是被針刺到一樣，差點就要休克了。

真是丟臉。

身爲鏡家一份子，這種表現真是非常可恥。

我們鏡家的人，應該是要像鳥兒般優雅，像蒼狼般敏捷，像老虎般兇猛，像小狗般純真，像貓兒般乖僻，像公牛般健壯纔對。

堂堂鏡家的三女，居然落得如此狼狽，我對這個事實感到羞愧無比。

可惡，我在搞什麼鬼啊！

不準害怕，趕快站起來！

「你們這些廢物，連這麼簡單的劇情都猜不到，活着也是浪費！」頭上的聲音還在喋喋不休。「哈哈，真是沒用……平常太養尊處優，已經習慣安逸的生活，連基本的危機意識都完全退化了！」說話者高聲鬼叫，更用力壓着我的頭，感覺頭蓋骨痛得好像快要裂開了。「一堆笨蛋！以爲自己永遠可以作威作福，真是笨到極點！」

「……喂，園部——」兵藤忍着疼痛慢慢地站起來「你這傢伙，到底在講什麼東西啊？」

我終於知道壓着我的人是誰了。園部瀧夫，小學五六年級時曾經和我同班的男生。

可是我對他一點印象也沒有，無論是他的長相，還有他的聲音，他的性格，以及跟誰比較要好，這些事情我根本就想不起來。

這種人，在每個班級裏，一定都會有一個吧。

「啥？你問我在說什麼？我在說什麼？」園部用嘲諷的語氣重複這句話。「我在說你們有多愚蠢啊，你還聽不懂嗎？」

「那你到底想講什麼……」

「真遲鈍啊你。」

「啊啊——」他把我的頭按在地板上用力擠壓，劇烈的疼痛讓我忍不住叫出聲來。雖然想要掙扎反抗，但是憑我一個弱女子，再加上身體被固定住，根本無能爲力。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沒辦法垂直跳上十幾公尺的高度，也沒辦法徒手劈開水泥，更沒辦法跑得比新幹線還快，我連一個壓在背上的男同學都對付不了。

受到園部的刺激，兵藤似乎又想起喉嚨的乾渴，他警戒地朝廚房前進。頭還在痛的我，一邊懷疑園部的態度轉變，一邊關注兵藤，他用眼角留意園部的舉動，慢慢走近廚房，而園部正興奮地喘息着。

巷口理髮店隨便剪的髮型，笨拙的黑框眼鏡，不胖不瘦的矮個子，怯懦無神的雙眼，無論怎麼看，都是一個非常普通的男生，這個事實讓我感到疑惑。

「救命啊啊啊——！」

「…………」

「對啊，是又怎麼樣？」

「等等——」兵藤沉穩地說「我並不想跟你打架。」

「喂，那個女的！要叫就給我叫小聲一點！你應該說不出話來了吧，還不乖乖閉嘴。」

「你的喉嚨一定很乾吧？很想喝牛奶吧？很喜歡牛奶吧？非常迫不及待要喝牛奶了吧？」園部故意一直強調「牛奶兩個字。「那我就賜給你好了，雖然不會原諒你，不過看在你沒有讓我深惡痛絕的份上，就賞你牛奶好了。」

永遠用不膩的王道。隨處可見的公式，同時也是討厭好萊塢電影的公彥哥哥看了會火大的劇情。

多餘的角色都會被消滅，

這句莫名其妙的鬼叫聽得我很火大，立刻轉頭瞪住陰影中的園部。

這就是所謂的，公式。

「小、小鏡！」終於聽到兵藤的聲音。「園部你這混蛋！」

「……不管你有什麼話要講，先放開小鏡再說。」

……所以——

面對他的笑聲，我們感到非常無力，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對抗一個懦弱的眼鏡男。

這麼說也許有點過分，但是像園部這種毫無特徵的人，在故事當中通常都是配角或臨時演員之類的附屬的存在，而且多如牛毛，難以想象這種人會耀武揚威地發動攻擊，還握有主導權……

什麼外星人超人異次元人未來人還有超能力者天才以及殺手聖誕老公公跟變身魔法少女或是名偵探之類的，根本就不可能存在於這個現實世界當中嘛。

「……咦？」

他用力一拉。

「…………」

「你一個人霸佔食物跟水又能怎樣，拿出手機看一下新聞吧。」兵藤馬上開口。「災情並沒有很慘重，救援隊一定很快就會來嘛。所以——」

「嗯……」我抱着頭，痛得像不是自己的身體，強烈的耳鳴跟暈眩感同時發作。「沒、沒什麼。」

「喂，回答我啊混蛋！還是你無話可說了？我說的都沒錯吧？我說的都是事實吧？你們就是這樣對待我的！」

不，不對。

無言以對。

不管怎麼樣，我頭快痛死了！

「……嗚，好痛。嗚，啊啊啊！」

「混蛋，你想殺了她嗎！」

「還敢說沒有你的份！」園部露出神經質的笑臉。「的確，你是沒有親手做過，沒有對我直接加害，這點我承認。可是呢，這不代表不關你的事。我當守門員的時候，你也有在球場上踢球吧！我被換人代打的時候，你也有在棒球場上吧！就連丟垃圾也是一樣！我在倒黴在辛苦的時候，你都有在場！你都站在加害者那一邊！哈哈……怎麼樣，你敢說沒有嗎？還敢理直氣壯的說沒有嗎？」

「纔怪，這並不符合你的個性吧。」兵藤用懷疑的語氣說「你心裏其實很慌亂，所以纔會突然使用暴力，突然攻擊女孩子……」

一個很普通的男生。

……就真的——

「你想說什麼？」兵藤謹慎地回問他。

一陣劇痛。

全身充滿非常不舒服的感覺。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園部自問自答地說了一大串，開始把情緒發泄在我的頭上。

把門打開了。

就連棱子姐姐，也曾經被這個荒謬的世界給傷害過。

這是王道。

非常地普通。

這是……對了，劇情的公式。

「我已經……不會再像過去一樣被欺負了。不會再被壓榨，不會再被利用，不會再被嘲笑，不會再被請示，不會再被排擠。在這裏，我不用看你們的臉色，不用顧慮你們的心情，不用揣測你們的想法，全部都不需要了！哎呀——我真高興，真的真的很高興，哈哈！」充滿怨念的語言，化爲強烈的詛咒。「在原來的世界裏，我必須要察言觀色，如果反抗任何人，隔天開始就會被找麻煩，你們不會放過我的。我們這些下了課只能往圖書館跑的弱者，可是活得非常辛苦呢……哈哈哈哈！」

「看看你們的模樣，真是狼狽啊，太可笑了。」普通到極點的男生繼續說話。「哈哈，一臉還沒進入狀況的蠢相，剛纔的攻擊還不夠痛是嗎！」爲什麼如此普通的一個人，會做出那麼沒有人性的殘忍行爲？「哼，不管怎樣，反正我剛纔已經說過了，你們休想得到食物跟飲料。你們一定剛剛纔發現沒有水了吧？哈哈，笨蛋！平常過得太過養尊處優了，纔會連這種簡單的小事都沒想到！」

我並不想說出降低好感度的話來……不過這種比較安靜，不太引人注目，沉默寡言的人，每個班級肯定都會有的。而像我們這種……活潑開朗，喜歡發言，也就是班上的主流團體，如果跟她們產生對立，只要一擊就可以將他們打倒。這不是脅迫（雖然也有一部分人用這種手段，但我是非常厭惡的），而是爲了維持班級的平衡關係，自動產生的遊戲規則。

「喂，兵藤，你還沒搞清楚嗎？」園部的聲音讓人聯想到膽小鬼拿着短刀顫顫巍巍的模樣。「這間學校……已經完蛋了，所以我們這些被關在學校裏的人，等於跟死了沒什麼兩樣。」

但是並不能因此而否定我的存在。

……我心裏想着要出現了要出現了——

劇烈的疼痛，就像侵蝕腸道的寄生蟲，迅速穿透體內，我對從未體驗過的痛苦感到驚慌和恐懼，像個誤食鹽酸的小孩子，張開嘴大聲哀嚎。

具備超強殺傷力的炸彈，會不停地出現，讓人無比恐懼的世界。

「我也是啊，我也是一樣……根本不想被你們欺負啊！誰會喜歡被欺負！」

我不是在爲自己辯護，這就是遊戲規則。即使這樣的系統會造成校園暴力，即使這樣的觀念會帶來差別待遇，但也沒有辦法改變。總而言之，我們就是生存在這樣一座絕對的金字塔當中。

一個……很荒謬的世界。

「沒錯吧？所以你說那些都沒有用，別想找藉口。」

普通到不該出現在這種故事裏。

「那些全都是你自己想的。」不置可否的回答。

就連主角也不保證存貨，

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

「我是在告訴你，你們這些平常作威作福，只會欺壓我們弱者的人渣，已經被原來的世界給拋棄，那些可恨的行徑都成爲過去式了！」

……出現了。

「平常軟弱的角色，到了生死關頭，就突然性格大變，與主角爲敵。」

「真的？」

清脆的聲音在腦中響起，好像杯子裂開一道細縫，又像栗子被剝開的聲音。頭骨被毫不留情地擠壓，接觸冰冷的地板，明明是堅硬的東西，卻有種奇特的柔軟觸感，難道是地板或我的頭骨……已經凹陷了嗎？

非常非常普通，普通到了極點，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男生。

「我的天啊！說這麼多你還聽不懂！」園部發出驚訝的聲音。「那就單刀直入，用最直截了當、最簡單的一句話告訴你吧——『休想拿到飲料跟食物』——怎麼樣，不需要更多說明了吧？」

「可是，你跟我說這些要幹嘛……我並沒有欺負過你啊。你被忽視被壓榨的時候，很抱歉，都沒有我的份。」

如果是棱子姐，應該就會用預言能力避開對方的攻擊；如果是創士二哥，應該就會用犀利言詞去破壞對方的攻擊；如果是潤一郎大哥，應該就會用祕密武器去制服對方的攻擊。可惜我……鏡家的三女鏡佐奈，並沒有那些特殊能力。

「你認爲我是那種在班上毫不起眼，說起話來畏畏縮縮，陰沉又安靜，頭腦不聰明，運動神經又不好，長相又不出色，可有可無的人對不對？」

……不過，此刻的我們，已經身在園部口中所謂的「另一個世界」。

「那真是謝謝你！」

「小鏡，你、你還好嗎？」

「好啊，那你們就繼續忍耐吧，既然救援隊很快就回來嘛。哈哈！」園部一副很得意的模樣。

「回去？我一開始就不打算回去了！」

「要我說什麼啊。」

偉大的鏡家次女——棱子姐姐，據說在高中時期曾經一度陷入這個荒謬的世界當中。當然，她擁有特殊的能力，再加上特殊的性格，所以並沒有死，不過卻也失去了某種程度的自由，以及某種程度的世界。

「喂，你怎麼啦，兵藤，怎麼不撲上來呢？要打快來打啊。」園部藏在鏡片後的眼眸，閃爍着異樣的兇光。「哈哈！我們這些沉默又安分的人，平常都是被你們欺壓着！毫無反抗能力，被你們當成小蟲子一樣踩在腳底下！」

「連她的份也一起拿去。」園部指着我。「哈哈，你們兩個混蛋，還不快流着眼淚感謝我的大恩大德。去吧，趕快到裏面去，想拿多少就拿多少。我可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改變主意哦！」

「你在說什麼東西啊，園部。」

但是園部跟我們不一樣，他將這個荒謬的世界稱之爲「另一個世界」，像個霸者佔地爲王。對土石流跟黑暗都迅速適應，似乎只要待在這個空間就什麼都不用操心，一副王者的表情。

園部大聲笑着，彷佛所有讓他焦慮讓他恐懼讓他絕望的事物都不存在了，彷佛所有該殺死的世界都被消滅了，用極度歡欣喜悅的聲音笑着。充滿了爽快、充滿了陰沉、充滿了喜悅的笑聲。

「不過呢，兵藤，你的確沒有對我直接加害，這一點是事實。」園部推了下滑落的眼鏡。「如果你替我們這些人伸張正義，自己也會被找麻煩，沒有人會跟自己過不去的嘛。這個我瞭解，非常非常瞭解。」

「哦——真意外，都是我自己想的嗎？」園部語氣陰沉「體育課踢足球的時候，每次都嫌我礙手礙腳，只讓我當守門員；打棒球的時候，輪到我就換人代打，不給我上場的機會；籃球更是連參加都不讓我參加。沒人要做的事情就丟給我做，直接派我去倒垃圾，當最辛苦的幹部，卻從來不聽我說話。沒有人要跟我做朋友，沒有人要跟我聊天……就連畢業紀念冊，我的照片也只有一張，還被擠到最角落去！喂，兵藤，你說說看啊！這些全部都是我自己想的嗎？」

喀——

「不好意思，我已經很冷靜了。」夾雜着緊張跟快樂的詭異語調。

園部一把抓住我的頭髮，用力將我拉起，往前面一丟。毫無反抗能力的我，就直接飛了出去，被兵藤接住。兵藤的右手碰到我的胸部，就當做是救我一命的謝禮，不跟他計較了。

「慢、慢着，園部，你冷靜一點！」

「園部——」

「喂，你吵死了你！」

廚房門口，掉出一具全裸的屍體。

當然，我們被丟到這個世界來，纔不過幾小時而已，還沒有真正習慣，甚至可以說是完全不習慣。只要稍微有一個小石頭滾下來，一塊泥土掉下來，就會打從心底害怕，只要四周稍微變暗一點，心臟就猛烈跳動。

「咦，你真的很遲鈍耶，我已經很寬宏大量了！我是要告訴你，牛奶可以分給你喝！」

「你這傢伙還真麻煩，一定要我全部說明，你猜聽得懂嗎？白癡！笨蛋！豬頭！沒有什麼好說的，我跟你沒有什麼話好說的，我纔不要跟你說話！怎麼樣？聽懂我的意思了嗎？」

「我的確是在場。」

「啊啊啊——」

「殺、殺了她你就別想回去。」

「哈哈我聽到了！混蛋是嗎？最好小心你說話的態度，剛纔已經講過了，這裏是另一個世界，你什麼都不是，少拿那套來唬我！」

兵藤伸手握住廚房的門把。

開朗活潑的強者處於上位，內向安靜的弱者處於下位，沒有誰來規定，自然而然產生的金字塔，就這樣自動地分配好位置了。

常見的橋段，到處都有的劇情，典型中的典型——就像「恐怖電影中的波霸角色一定會被殺掉」，或是「觀衆心裏想着要出現了要出現了，怪物就真的出現了」，永遠用不膩的王道。每次跟公彥哥哥去約會……咳，是去看電影的時候，公彥哥哥一定會生氣的劇情。

「嗚……嗚啊啊啊！」

「哈哈！那你說說看啊，什麼樣叫做符合我的個性？在你心目中園部瀧夫是個什麼樣的人？你給我說啊！」

……這是一個不成文的規定。

「我叫你等一下！你說的那些我都知道了啦！」

「就算膽小，就算不起眼，就算運動神經不好，就算不愛說話，就算髮型不時髦，就算沒有手機，我也不想被欺負啊！我完全搞不懂，爲什麼因爲這樣就要欺負我？故意不讓我在學校好過嗎？個性比較開朗外向的人，就特別了不起嗎？會打扮會玩的人，就特別厲害嗎？你們有特權嗎？」

「哇啊啊啊！」兵藤面對突如其來的意外，忍不住發出尖叫，跌坐在地板上，顫抖着雙手迅速往後退。

「哈哈哈哈哈！」

園部對自己的詭計得逞感到非常滿足，毫不掩飾地發出卑鄙的笑聲。

「…………」

我忘了身體的痛苦，直直盯着那具全裸的屍體。全裸的屍體，是一個女學生，而且很遺憾地，是我所認識的人。黑色長髮，纖細的身材，那是……二班的永峯。

一年級的時候曾經跟我同班的永峯。我被兵藤的尖叫跟園部的大笑聲包圍着，全神貫注地緊盯着永峯的屍體。

制服跟內衣褲全都被剝光的屍體。

全身發青像人偶一樣僵直的屍體。

仔細一看，屍體的下半身……性器官的部位，有着異樣的反光，在黑暗中清楚可見。沒錯……是液體的反光。

那是什麼東西，完全一目瞭然。

屍體被做了什麼，也一目瞭然。

永峯的下體周圍，粘黏着像蛋白一樣濃稠的淡黃色液體，散發出濃重的氣味，刺激着喉嚨深處。

啊啊——我很確定。

是這傢伙下的手。

這會不會、會不會有點誇張過分啊。

這會不會、會不會有點誇張過分啊？

這會不會有點……不，不是有點，是簡直不可原諒。

我無法容忍這種事情發生。

絕對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你是怎麼、怎麼活下來的？一年級的教室不是都震垮了嗎？爲什麼你會……」

「啊，沒有。」我回答她「雖然剛纔很生氣，不過幸好沒有什麼嚴重的傷害。」

雙手握住一把電吉他。

「那我也要鄭重聲明，你這種傲慢的態度，不管是在哪個世界哪個地盤上，都沒有人會理你的。」

一年級的學生。

「啊——」

「精神方面？」

我妹妹。

「呃，嗯，那個，我有說什麼嗎？」

我明白了。

「嗯，就是有沒有因爲這個人說的話，造成精神層面產生不舒服的感覺。」

「不需要擔心哦。」

園部全身上下因憤怒和激動而沸騰，他朝我撲過來——

「根本不一樣。所謂的欺負，應該是更黑暗的，更暴力的，更積極的纔對。你只不過是因爲內向又不起眼，纔會被分配到比較沒人願意去做的工作，這跟被欺負完全是兩回事……」

「咦？」

想要超越現在的位置，飛得更高，更遠。

女孩像是自己順利完成任務一樣，滿足的點點頭，接着說聲不好意思忘了自我介紹，然後告訴我們她叫做金井妙子。我和兵藤也都報上姓名，並且謝謝她幫忙打昏園部。

「……纔怪，明明就是這樣子。」

那緒美。

「這是我的中心思想呀，沒法改變的。」妙子也回我一笑。「好吧，我還有急事，真的要告辭了。」

「不要臉的膽小鬼！」

「我也沒事。」兵藤慢慢站起來「只是被嚇了一大跳而已。」

「不是啦——」女孩露出笑臉「我是問你精神方面有沒有受傷？」

「……啊？」

「這沒什麼啦，別那麼客氣。」女孩……妙子她揮揮手「路見不平，本來就是要拔刀相助啊，剛纔的狀況，就算再笨的人也看得出來是『不平』嘛，所以真的不用客氣。」

每個人都是爲這個願望而努力着，相信可以昇華到更新更好的自己。當然我也不例外，每一天每一天，都好好地活着，努力提高自己的價值，希望今天比昨天更進步，明天也比今天更進步。所以我沒辦法認同妙子的說法，人類不應該是一開始就被分成有價值跟沒價值兩種的。

「自欺欺人。」

「糟、糟糕，下手太重了！真的下手太重了！怎麼辦，要不要緊啊……」女孩傷腦筋地瞥了園部一眼，然後輕輕撫摸電吉他精美的背板。「沒有凹進去，太好了——」原來她擔心的是吉他……「啊，這把吉他叫做FIREBIRD火鳥，當初上市的時候賣得很慘，根本沒人要，因爲你們看，這個造型實在太奇怪了！而且第一代的時候連音量跟音色都是固定的不能調整，可以說是史上最難用的電吉他。要不是改良到第五代成爲強尼溫特（JohnnyWinter）的愛用品，根本就沒有人會喜歡嘛。嗯，沒錯，真是懷才不遇啊。」

深藍色的領巾。

「那你的意思是說，園部屬於沒有價值的人咯？」兵藤問她。

「你還搞不清楚自己的立場嗎？現在你們是站在我的地盤上，由不得你們做主，沒有讓你任性的餘地。」

「不舒服的感覺？呃……」

「急事？這種時候你還有什麼事情要做的？妙子你也在找人嗎？」

深藍色領巾。

「……又來了，又來了是嗎？」園部低沉地喃喃自語。「又要開始欺負我了是嗎？你們不管到了何時何地，都要欺負我是嗎？是不是？原來如此，不管到哪裏，敵人都還是敵人是嗎？好啊，那你們都去死吧？」

「啊……」

「嗚——」

「像你這種人，到哪裏都一樣是個垃圾！用屍體發泄性慾的傢伙，在任何世界裏，都一樣是人渣，垃圾！快去死吧你，你根本就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不管是原來的世界還是這個世界，你都只是一個人渣，垃圾！」

「呃，跟找人意思差不多。嗯，嚴格來講，是抓鬼除妖。」

對妙子而言，所有比自己差的人，都跟垃圾沒什麼兩樣吧。凡是比自己低階的人，都比破布還不如。

兵藤疑惑地看着我。糟糕，不小心說出口了嗎？

「住口。」我打斷他沒有意義的辯解，聲音冰冷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你好像很失望的樣子，是由認識的人在一年級嗎？」

每個人都想求進步。

「那位老兄呢？」

「不平等社會，嗯，我不否認。」

「閉嘴！像我這種人去告白，根本就不可能成功的！對方一定會用嫌棄的表情拒絕我，然後隔一天就會有人寫在黑板上讓大家取笑，一定會變成這樣子的。」

「你錯了。」我往前踏出一步。「不管你個性內向也好，戴眼鏡也好，不修邊幅也好，是個膽小鬼也好，長的醜也好，這些不代表你就不能向喜歡的女孩子告白，那完全是兩回事。」

「還真是不平等耶。」我忍不住苦笑。

我能打贏他嗎？打得贏這個發了瘋的變態人渣嗎？再強調一次，我只是一個普通人。雖然園部的確也是一個普通人，但他目前處於一觸即發的緊繃狀態，不能用單純的計算公式去評估他，況且我右手還受了重傷，情勢對我非常不利。然而我非贏不可，飛打贏他不可，這種邊強調自己是弱者又邊使用暴力的卑鄙小人，我一定要打敗他。

……啊——

「好像還有什麼背上的肉。」

「這也是事實啊，沒有能力的人再怎麼努力也沒辦法做到最好，這個世界本來就是殘酷的。就像一隻狗再怎麼努力也不會飛上天，一隻貓再怎麼努力也不會說人話一樣，沒有能力的人做什麼都是白費功夫，永遠都不會成爲王者。真正的王者，從一開始就註定是王者了，在誕生的那一瞬間就已經具備成爲王者的本質了。」

完美的條件。

「嗯……這樣不是變成不平等的社會了嗎……」

「幹嘛？」

「……你、你在說什麼東西啊！給我住嘴！剛纔就講過了，這是我的地盤，你們別想爲所欲爲，這裏已經沒有你們說話的餘地了。在我的地盤上，誰都不能反抗我！」

這個女孩子是非常自負的。

「我早上遲到了，整整遲到二十分鐘，所以一進教室放好書包，就去辦公室填單子，沒想到半路上就發生地震了。」

「還不是一樣。」

「抓鬼……除妖？」

「你在碎碎念什麼啊，小鏡？」

「等一下！」我急忙叫住她。妙子從樓梯上面轉頭俯視着我，問我什麼事。「你……妙子，你是一年級的沒錯吧？」

「辦不到，我沒辦法冷靜。這種沒有自知之明的傢伙，污穢骯髒的傢伙，我沒辦法忍受。」

「對啊。」女孩將集團背到肩上，電吉他與水手服的組合看起來非常不協調。「這個人所說的話，有沒有讓你受到嚴重的心理傷害？」

我也大聲喊回去。所有的恐懼跟痛苦，全都拋在腦後了，我一定要讓眼前這個豬頭知道我的憤怒。這個畜生居然敢玷污一個女孩子的屍體，我一定要徹底表達我的憤怒。

「這個世界是由兩種人組成的。」妙子用非常肯定的語氣說明「有必要存在的人跟沒必要存在的人，有能力的人跟沒有能力的人，有價值的人跟沒有價值的人，會飛的人跟不會飛的人，一或是零，表或是裏，有或是無。世界就是這樣，完整又完美地劃分成兩類。」

「我想跟實體做做看啊。」園部說了句噁心的話。「怎樣？喂，幹嘛用那種眼神看我。」他來回瞪着我跟兵藤。「不然還有什麼辦法！我在班上完全不受重視，根本就交不到女朋友啊。什麼告白之類的，根本就沒機會嘛。只好趁現在找個臉蛋身材都還不錯的屍體……」

「我真同情你。」但我並沒有停止，當然不能放過這個敗類。「長得醜，智商又低，個性又陰沉，簡直可悲又可憐。我實在很同情你，每天上學一定都很痛苦吧。可以想象得到，你心裏有多大的鬱悶，對我們這些人懷着多大的報復心，但是這不代表你可以去玷污一個已經死掉的女孩子。這完全是兩回事，是毫不相干的問題。你把這些都混爲一談，拿來當作藉口，還沾沾自喜，簡直罪不可赦。」

妙子輕描淡寫的說完，又露出一個非常完美的笑容。

「無可救藥的……廢物？」

「呃，嗯，我沒被他攻擊到……」

「瞭解瞭解。沒有人受傷，沒有人被怎麼樣，那我就放心了。」

「噢，嗚——」園部噴出鼻血，不省人事。

「小、小鏡——」坐在地上的兵藤連忙叫住我。

完美的原則。

「我聽到什麼揹帶卡得真剛好……」

「對啊，嗯，雖然我長得特別高。」

「你爲什麼要這樣想？真是讓人越聽越生氣，明明就沒有欺負過你吧？」

「你的觀念完全正確。」妙子愉快地撥動電吉他，發出一陣和絃聲。「這個被我打昏的傢伙，就是忘記遊戲規則，缺乏自知之明，結果就是這樣，非常難看的下場。不管是在這個世界那個世界，哪個世界都一樣，一個人的價值是不會改變的……啊，說不定現在學校裏還有其他同樣搞不清狀況的傢伙，兩位要小心哦。那就這樣吧，我先告辭了。

只要是正常人，誰都會這麼想，非常理所當然的念頭。

說完她就踏着輕快的腳步，走上樓梯前往二樓，短裙跟紅髮輕柔地飛揚着，如果沒有那把電吉他，一定回事超級萌的畫面吧……啊！

園部滿臉都是汗水跟油光，表情很僵硬。

「小鏡，你冷靜一點，不要那麼衝動啦，萬一激怒他就不好了。」兵藤連忙勸我。

「少嬉皮笑臉的，誰要跟你這種人渣試。」

「啊對了，學姐你沒事吧？」

「啊……你也想試試看嗎？我可以奉陪。」

我的反駁不是爲了園部，而是爲了我自己。

「請問——」強尼什麼的，是在講誰？「呃，你是……」

「更嚴格來講，是抓牛除牛哦。」

「我大概能瞭解你的意思了。」兵藤居然也表示同意「就像在社團活動當中，的確有人是比大家都努力，卻永遠都沒辦法正式上場的。」

一年級。

「管你的！」園部突然大聲怒吼「還不是都一樣，反正我認爲一樣就是一樣！」

「沒錯，這傢伙根本沒有必要存在。不管是在這個地方還是原來的世界，他都沒辦法抬頭挺胸，因爲他一開始就註定是廢物。」

說完他鏡片後的雙眼直直盯着我，充滿了憤怒的眼神，發出暗紅色的兇光，這傢伙已經殺氣騰騰了。

女孩沒有停下腳步，直接朝着園部衝過去，用力舉起電吉他，毫不留情地對準園部狠狠一敲。吉他沒有直接擊中頭部，發出砰嗡嗡嗡——的聲響，夾雜着六根弦震動的迴音，還有眼睛破裂的聲音，以及園部鼻樑骨折的聲音，全部混合在一起，迴盪在整條走廊上。

「STO————P！」

「如果那時一個有必要存在的人，一定還好好地活着哦，雖然不確定會不會有殘缺。」妙子的語氣充滿確信。「這次地震，對沒有存在價值的人而言，或許就只是單純的災難而已，但對有價值的人而言，確實一種考驗，是這個世界給的挑戰。目前好戲還沒有正式開場，舞臺跟演員纔剛剛湊齊而已，所以在開場之前是不會有演員莫名其妙消失的。如果學姐擔心的人是個有價值的人……現在想必還好好的活着，還活蹦亂跳的吧。」

「可是……」

「嗯……對啊……」

樓梯間衝出一個女孩子，阻止了他的攻擊。

「那又怎樣？管你是誰的地盤，像你這種人渣到哪裏都沒有女孩子會要。居然把屍體當做充氣娃娃！噁心的變態！」

說完她就對我們露出可愛到不行的笑容。老實說，妙子的外形，就連同樣身爲女孩子的我，也會很想一把抱上去。紅褐色頭髮，短裙底下有着修長的雙腿，加上細緻的白皮膚，最令人生氣的是……不對，更引人注目的是，豐滿的胸部。而且電吉他的揹帶正好卡在雙峯之間，讓胸部的起伏被強調的更顯眼，真是美妙，簡直就是天使面孔加魔鬼身材……不過，這樣表示什麼呢？對我的挑戰嗎？公然宣戰嗎？要比就來比啊，誰怕誰。我可以把背後的肉都硬擠到胸前啊，更加上魔術襯墊啊。哼，可惡，現在的女孩子發育得真好，真羨慕她們……我也想生在九零年代！

「沒辦法，世界上總會有一些不正常的傢伙。」妙子沒理會我們的對話，徑自走到廚房裏，看了眼永峯的屍體。「真可憐……都已經變成屍體了還要被玷污，居然被那種無可救藥的廢物給糟蹋，一定很痛苦吧。」

鏡佐奈，最大的失態。

下午一點二十七分

「好像… …還是，不行。」

「再不行我們就玩完了。」

「可是……真的不行啊。」

「再不行我們就玩完了。」

「可是……可、可是……」

「你就這麼輕易放棄嗎？」

「可是……真的不行啊。」

「你是認真的說不行嗎？」

「我……嗯，真的不行。」

「不行你就打算放棄了？」

「就、就算罵我也沒用。」

「你這蠢豬！」

於是村木伸一就被赤狄宇沙裏用拖把痛扁，這已經是第三次了，村木耐不住胃部捱打的疼痛，直接倒向地板。一種奇異的觸感碰到臉頰，是一顆頭顱，眼睛流出紅色的血淚，乾燥的粉紅色舌頭伸得很長，是一顆女學生的頭顱，就掉在村木倒下去的地方。

當屍體變色的舌頭根自己的嘴脣相貼的瞬間，胃部開始劇烈痙攣，逆流。村木張嘴狂吐，早上喝的味增湯、喫的炒飯，所有沒消化完的東西，全都像水龍頭故障般，源源不絕的湧出來。

「這個白癡！」宇沙裏眯起眼睛，坐在地板上。「在屍臭瀰漫的地方不準嘔吐，臭味會增加耶。」

「嘔噢……咳，咳咳——」

「不要吐了啦！」

「噢，嘔——」

「你這德性真是慘不忍睹，簡直一塌糊塗，狼狽倒了極點。現在可沒有空讓你去看着屍體嘔吐，還不快給我站起來，多少幫點忙啊！」

「並不是待在學校裏面就不會有生命危險啊，這個機會今天總算讓我遇上了。在這種情況下，到處都是屍體，就算這時候有一個人被殺死，也不會引起注意的。」

「真的放棄……是什麼意思？」

「是這樣沒錯……」

他的處世之道。

「那不就完蛋了。」

……沒辦法的。

「可、可是我——」沒辦法。

「你、你你你、爲什麼會有這種東西？」

「那你去死吧。」

村木不認爲她只是隨口說說嚇唬人而已，連忙點頭答應。

這句話，他已經太習慣了。

宇沙裏鑽進地板的破洞，準備爬到樓下去，村木望着她的身影，再一次擦去嘴角的胃液。

「趕快把門打開，你要讓我等到什麼時候啊。」

宇沙裏的右邊膝蓋已經受了傷，是被椅子的尖銳腳邊給刺傷的。她從屍體身上取下領巾暫時當做繃帶來包紮，現在雖然沒有在流血，不過原本潔白的襪子已經被染成紅色，在黑暗中依然清晰可見。

下午一點五十八分

「可、可是我——」

「就算你打我罵我，沒辦法的事情還是沒辦法嘛……」

「好、好痛……很痛耶……」

宇沙裏將筆袋扣在裙子的腰帶上，把軍用刀收進去，然後把警用刀收進胸前的口袋，再把瑞士刀收進裙子口袋裏。

「唉，還是這麼講究。」二樓的第一理科教師門板被輕輕敲了一下。「這樣可以了吧？請開門。」

還有……讓地獄更像地獄的裝置。

「因、因爲——」

「隨便把門推一下拉一下，也沒用什麼力，這樣就是你所謂的認真了嗎？」宇沙裏按着領巾包紮的傷口「那我告訴你，你所謂的認真，只不過是充滿妥協跟放棄的垃圾想法，你所以爲的認真，只不過是一堆怠惰跟死心的狗屎。你根本不懂得什麼叫真正的認真，根本就從來沒有好好認真過。噁心的傢伙，噁心死了。」

村木一再地使用這句魔法咒語，將所有出現在自己面前的難題都處理掉，除去自己人生道路上的所有困擾和阻礙。這個方法非常好用，連他自己都意想不到。

「沒辦法，就等於是放棄的意思咯？你要永遠待在這裏是嗎？已經有死亡的覺悟了是嗎？」

「你欠人教訓。」

木村整張臉埋在沙堆裏，手伸到背後揉着屁股。

「這樣你就放棄了？」

「還是沒辦法啊，根本就不可能……」

說完就用手機的冷光照亮地板，地上已經出現一個可以讓人身通過的大洞，周圍有許多裂痕散佈着。

「不要發呆，快想辦法啊，趕快想辦法把門打開。」

「你還敢說什麼『可是』，真虧你說得出口。」宇沙裏的口氣很不屑「那我問你……你真的放棄了嗎？」

「還有通關密語。」

村木癱在地上，邊嘔吐邊掙扎，像一隻被打扁的蜘蛛。

二年六班座號二號，身高也是倒數第二，個性安靜，沒有朋友，總是一個人默默地念書，幾乎沒有人聽過她說話。長相不差，但眼神很銳利，非常不適合綁兩條辮子——着就是村木所知道的……不，是二年六班全體同學所知道的，關於宇沙裏的全部資料。

「有一個傢伙我非殺了他不可，一定要讓他身首異處。」

然而宇沙裏並沒有停下動作，她開始到處搜屍體的神，還把散落得書包拿起來翻，尋找目標物——手機。她放下拖把，將手中收集到的幾隻手機，都按下冷光鍵，一道道青色的光線同時照向地板，形成一塊發光的區域，有如深夜裏冷清的水族館。不知是否看到要找的東西，宇沙裏的嘴脣在青色光線映照下，愉悅地揚起嘴角，她立刻丟掉手機，搬來一張桌子。

直到今天爲止。

「咦~~」門後傳來抱怨的聲音「不要啦，很丟臉耶……」

一把是輕巧的警用刀。

「那是……是因爲——」

「我叫你不要再吐了！」

宇沙裏若無其事地回答，又握着拖把站起來，朝洞口走過去。

「我、我沒有……沒有這麼說——」村木慌慌張張地，笨拙的嘴巴嚴重扭曲。「我只是因爲、因、因爲出不去，所以才、才——」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你是不是覺得，眼前情況已經無能爲力了，所以打算放棄？」

拖把以驚人的速度飛過來，漂亮的正中村木的肚臍眼。村木就像被丟棄的廢紙團整個人彈出去，劇烈的疼痛從肚子開始擴散，他痛得在地上打滾，就連碰到屍體都沒力氣閃避。強烈的疼痛就像灼熱的病毒，迅速侵蝕全身，他連胃液都吐出來了。

「你這副樣子，我越看越頭痛，還不如死一死，眼不見爲淨。」她十分唾棄的說，聲音裏完全不帶任何期望，但村木已經習慣她的態度，甚至已經預料得到。

「你實在很沒用。」冰冷的聲音傳來「到底在搞什麼東西，莫名其妙，只會惹我生氣。爲什麼你有辦法糟到這種地步啊？我真想問問你。」

「沒有真的敲啊，你只有用說的而已。」

看到眼前這個說話粗魯還用拖把走人的宇沙裏，村木忍不住產生懷疑。他一直以爲宇沙裏跟自己一樣，是個安靜內向沒有朋友的角色，甚至還對她有些好感，結果現在有種被騙的感覺，連她膝蓋受的傷都變得不值得同情了。

「聽、聽到了！」

村木很確信，那扇門是無懈可擊的屏障，除非出現超人，否則是沒辦法打開的。如他所想，宇沙裏也沒能打開，她捶了一下門板發泄情緒，又走向另一扇門，果然還是打不開。村木暗自竊笑，活該你捶了好幾下還不是一樣沒用混賬東西給我跪下來道歉——他用對方絕對聽不到的音量低聲咒罵。

「嗚……噢……」村木沒辦法回答。

宇沙裏拿着拖把走向角落的鐵櫃，然後蹲下去，從鐵櫃背後跟牆壁間的空隙拉出一樣東西。那是用來裝鞋子的麻布袋，她解開繩子，把裏面的東西倒出來。

「爲、爲什麼？」

宇沙裏將手中的拖把用力一丟，不偏不倚射中村木的肛門。肛門，是一個無論怎麼鍛鍊身體都絕對訓練不到的死穴。木村被突如其來的衝擊力往前一推，眼看就要撞上那顆沾滿嘔吐物的頭顱，他立刻反射性的躲開，結果一頭撞進瓦礫堆裏，脖子以上都要被埋住，剩下兩隻腳在後面 不停地亂踢，有如漫畫的場景。

沒辦法。

「好，接下來……」

「殺死？」這個女的在說些什麼啊？「你……你不是要逃出去嗎？」

「閉嘴，自己的頭自己想辦法。你居然向一個受傷的人求救？真是差勁，太低級了。」

「嗯，說得也是，這種通關密語真的很丟臉，說出來非常超級丟臉的，這我承認。不過呢，既然是規矩，就照做吧。」

「不要找那麼多借口，是你自己要放棄的，你已經放棄了，是不是？」

「以備不時之需。」

赤狄宇沙裏。

她扶着牆壁站起來，重新抓住拖把，用來代替柺杖，朝村木走近。兩條不適合的辮子輕輕搖晃，而她的眼神變得更加犀利。

就是由教室通往走廊的兩扇門，完全打不開。

「喂，你那是什麼表情啊。」宇沙裏粗喘的呼吸聲傳來。「該不會把我想成是什麼神力女超人吧，你這笨蛋，地板已經被震得差不多了，我只是用桌子把裂縫敲開而已，你自己來看。」

「嗚，嗚噢……嘔——」

這句話村木已經非常熟悉，甚至可以說是他惟一的好朋友，與他關係密切。

「下次敢再裝瘋賣傻，我就直接攻擊你胯下，不想捱揍就給我認真點，態度積極一點，不要裝死，聽到沒有？」

「哇——」看見這一幕，村木不由得張大嘴，發出難以置信的聲音。不可能的，光用桌子怎麼可能把地板砸破，這個女的……難道是神力超人嗎？

「纔沒有，我、我很認真啊。」

「你要永遠留在這裏跟實體作伴嗎？」

「因爲……就是沒辦法啊。門、門根本就打不開，怎麼樣都打不開啊。」

……沒辦法。

是三把刀子。

宇沙裏斜睨着村木，眼神帶着鄙視跟殺氣，說完就轉過身去，拖着右腳走向教室門口。那扇門……村木試了好幾次都打不開，連一公分都動不了……她伸出手用力一拉。

「……不時之需？」

「好、好痛……」木村繼續哀嚎。「救、救救我……快點——」

一把是掌中的瑞士刀。

「還要辯解嗎？真難看。」宇沙裏握着拖把。「遇到事情就逃避現實，等機會來臨，又馬上見風轉舵。」

「啊！那、那是……嘔——」

這是一句有魔法的咒語，從平假名都還不會寫的幼兒時期，就一直不停的反覆唸誦直到現在，是最好用的一句話。用功唸書，沒辦法；跑馬拉松，沒辦法；交新朋友，沒辦法。村木總是一開始就放棄，不去挑戰，不去努力，不去奮鬥。

「喂，快點，不要賴着不動，快用你的大腦想一想啊，想辦法離開這間充滿屍體的教室，想辦法脫離這個慘狀。」

總而言之，村木跟宇沙裏被關在教室裏了。

「喂，你這傢伙，爲什麼不認真一點啊？事情都已經變成這樣了，爲什麼還不肯好好想辦法解決？真是討人厭的傢伙。」

不管怎樣推怎樣踢怎樣捶，那扇緊閉的門就是一動也不動，連些微的反應也沒有。村木猜想，可能是走廊被土石流塞滿了，也可能是走廊被震垮，塌下來的水泥磚瓦堵住了門板，又或許，是兩者皆有的綜合體。

「你不是已經放棄了嗎？因爲你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還是沒辦法離開教室，所以你放棄逃生了，這不是你自己說的嗎？」

「因爲——」

「真是傷腦筋，好啦，我知道了，反正趕快唸完就可以進去了吧。」

一把是中型的軍用刀。

「不用緊張，我已經教訓過你了。」

村木好不容易從沙堆裏拔出頭來，他抹了抹嘴，重新環顧二年六班的教室。他們班已經被重重的陰影所籠罩，窗戶都被黑色的泥沙堵得密不通風，天花板處處斑駁，整間教室裏充滿了屍體跟瓦礫，完全成爲廢墟，令人窒息的地獄。

「好了，我要從這個洞下去一樓。」宇沙裏宣佈「可是你不準下來。」

……平常都是裝出來的嗎？

「會完蛋的不只是我，你也一樣耶，你跟我一樣都被關在這間烏漆墨黑沒水沒食物，還到處都是屍體的鬼教室裏，爲什麼你居然能夠這麼輕易地說出『沒辦法』三個字？」

「剛、剛纔就跟你說過沒辦法了……」

「叩叩叩——有人在家嗎？請開門。」

「這樣你知道要改進了嗎？」

村木擦掉嘴角的胃液，無言的看着眼前詭異的場景，以及同班同學神祕的舉動。爲什麼這種事情會發生在他身上？爲什麼要教訓他叫他認真一點？一直以來，他都是高速自己沒辦法沒辦法沒辦法，不停地對自己催眠，藉此逃避所有的阻礙和不安。他沒有辦法認真地跟人吵架，沒有辦法認真地跟人交談，沒有辦法認真地跟人敵對，所以也交不到朋友。隨之而來的副作用，就是隻有一開口說話一定會口吃。即使如此，他還是維持自己一貫的方式過活，爲什麼偏偏遇上這種情況，遇上這種女人，讓過去所有的努力全都……化爲泡沫。

「那就想個別的辦法，讓我能夠離開教室啊。」

宇沙裏靠在牆壁上，一邊輕揉膝蓋一邊冷冷的命令着。

「我沒有啊，只是，根、根本出不去嘛，所以只好……」

敲到第八下……地板裂開了。

桌子被抬高到胸前，再用力敲向地板，激烈的碰撞聲在教室裏迴響着。宇沙裏又繼續敲，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不停地用力敲。

「很好，真是一個受教的好孩子了，我喜歡。那就來吧，通關密語四連發要開始咯。」

「是是是，我準備好了，來吧。」

「先說出惡搞口令——」

「和尚端湯上燈臺，門口有四十四隻粉紅凰！」

「忍者哈特利第一百三十話的標題是什麼？」

「寒風中喫牛排之卷！」

「浦賀和宏的安藤系列第五集書名是什麼？」

「吞食記號的魔女！」

「卡普空的名作不是快打旋風二——」

「是吞食天地二！」

「你玩得很開心嘛。」浩之苦笑。「女生說不要其實就等於要的意思嗎？」

「這是性騷擾，浩之。」

唯香從小提包裏拿出手電筒，從下巴往臉上照，能面具般的表情浮現在黑暗中，不帶任何憎恨或哀傷，有如默默存在的地縛靈，模樣很恐怖。

「性騷擾是我個人強項中的強項啊，請不要批評我的專長。好咯，姐姐，開門吧。」

浩之說完唯香就點點頭，走到門前拿起卡住的掃把，把門打開來。

「嗨——久等了……哇啊啊啊！」妙子一走進理科教室，就被唯香的手電筒能面臉給嚇到，跌坐到地板上。「……什麼嘛，原來是唯香，討厭耶，不要嚇我啦，人嚇人嚇死人，會減短壽命的耶。」

「紅顏薄命。」

「這時候請不要說奇怪的客套話……」

「哎呀，妙子，你肩上揹着什麼啊？我怎麼看都是吉他耶。」

「基本上任何人來看都會是吉他。我從音樂室借來的。」妙子站起來稍微整理一下紅褐色的頭髮，隨即擺好動作，開始彈奏陌生的旋律。「嗯~~強尼溫特真是太酷了，令人崇拜啊！好興奮！」

「唉……你看了就知道。姐姐，Light On。」

「哎呀……下手真狠耶，節哀順變。」

「那我順便把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訴入來院財團的公主殿下好了。」

「我還沒死。」

「難得你會給人忠告呢，感激不盡感激不盡。」

「我只知道強尼馬爾（Johnny Marr）。（注：英倫搖滾名團The Smiths的成員，和強尼溫特都是知名吉他手）」

妙子停止玩弄唯香，修長的雙腿優雅地朝浩之走近，充滿自信的強悍表情低頭俯視。

「連續兩句忠告，更是難得中的難得。不過我必須告訴你一個重要得概念，男生被女生稱之爲『好人』，其實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自尊心會受到很大的傷害耶。尤其如果是被自己喜歡的女生這樣講，簡直會想要當場切腹……喂，怎麼又沒有人在聽啊。」

「無所謂，反正會捱罵的人又不是我。」

「『鬥牛』出現了居然沒告訴我，你這個不守信用的傢伙，我纔不要聽你說話。對不對，唯香？」妙子笑容滿面地捏着唯香的臉頰，唯香依然面無表情，只會發出嗚噫——的聲音。「這件事情，我回去一定要跟上面報告！」

唯香就像聽到催眠指令般，緩緩地點了下頭，將手電筒照向浩之。紅腫的脖子，淤青的手腕，破皮流血的臉頰，都在陰暗中清楚浮現。從妙子的表情反應就能看出有多慘。

「嗚！」傷口的疼痛增加了「那些傢伙很難應付耶……」

「而且只要讓身爲『鬥牛士』的我親手宰掉『鬥牛』，這些問題就都不是問題了。」

「那真是太不幸了！還有，爲什麼你要躺在地板上啊？地上很冷，隨便亂躺小心肚子會痛哦。」

「管你是死是活，對我完全沒有影響。」妙子說得很無情，不過浩之已經很習慣被女生討厭了，所以並不意外。「可是這樣子唯香會傷心的哦，你真是太不顧後果了。」

「爲什麼？」

「那就應該在行動之前謹慎三思……算了，放心吧，什麼人情不人情的，我纔不是那種卑鄙小人呢。」

「不可以騎在你身上。」

「我並不想欠你人情。」

「原來如此，那傢伙就交給你了。」這並非諷刺，而是真誠的託付。「我很期待你的表現呢，初賴川研究所地下部隊——『鬥牛殺手』金井妙子。」

「開玩笑的啦，你們都是我的好朋友嘛。」

「那是Ride On……是說，如果姐姐要騎上來，我也熱烈歡迎。只不過我現在需要的是燈光，所以姐姐，Light On。」

浩之這麼說，唯香立刻垂下草食性動物的眼眸，小聲地回答恕難從命。

「你這種態度就是讓女生討厭的最大因素，自己都沒有發現嗎……如果可以改掉這個壞習慣，其實你是個好人啊。」

妙子笑着說，那我不就變成瘋牛病毒了嗎？而浩之想說的是，其實你比較像大山倍達。（注：旅日韓裔空手道家，曾在影片中表演過用手刀劈死四十幾頭牛的驚人絕技。）

妙子正在玩弄唯香，把她的臉頰捏起來，就會發出吸塵器那種嗚噫——的聲音，實在太有趣了，妙子玩得很開心。好像真的很好玩耶——浩之忍不住想加入，可是這樣玩下去故事就沒辦法進行了，他只好叫妙子停手，別欺負他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