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沉沒的鋼琴-鏡創士還原的犯罪拼圖

第二章 正遭受到迫害

《鏡家事件系列》 · 佐藤友哉 · 2.9萬 字

對音樂沒有興趣,對自己的將來也不抱任何期望,即使是這樣的我,在性慾方面也跟正常人沒什麼兩樣…也就是說,有着基本的生理需求。雖然大致上都秉持禁慾的態度壓抑下來,但終究無法完全抗拒人類最直接的本能。爲此,我曾經跟別班的女同學交往過,那是高二的夏天到秋天之間的事,詳細情形已經記得不是很清楚。對我而言,就只是一段短暫的關係,或許對女方而言也是一樣。那個女孩子的外表雖然不太值得稱讚,但當時的我所需要的,既非純潔溫柔的陪伴,也非偶像明星的美感,而是夠大的乳房跟能夠使用的女性器官。除此之外,什麼精神上的也好物理上的也好,我幾乎都沒興趣。

我們是在她家裏做的。之前有提過,當時我家住在破舊到嚇人的老公寓,房間只用紙門隔開,連母親在隔壁臥室睡覺的呼吸聲都一清二楚。如此惡劣的環境下,不能勉強去做會發出大量呻吟聲的事情,而在她家就完全沒有這些顧慮。她的父母都在上班,又是獨生女,沒有任何需要擔心的因素,是最適合解放性慾的場所,我們在那裏發生過好幾次關係。我們並不相愛…或許應該說,我沒有多餘的閒情逸致可以將偶像劇帶到日常生活中,就只是屈服於“性”這種無法剋制的情感,一味地發瀉而已,沒有任何藉口,也沒有免罪符.

就像剛纔所說的…我一直都剋制着各種慾望,承受着所有的壓力,好比說…中學時期,我喜歡班上的一個女孩子,但她卻跟坐在我後面的班級幹部交往,那是一名很會打籃球,長得很帥,頭腦好,朋友多,連壞學生都混得很熟的男同學。我一得知這件事情,不到0.0002秒就放棄了(也就是立刻死心的意思)。往後的午休時間,我幾乎都在圖書館度過,把《三國志》當枕頭趴着睡覺。高中時期也一樣,校慶時一個人走來走去,在無人的教室裏喫炒麪,還遭到走廊經過的同學側目,但我卻輕易地排除這些難堪,反正只要想象自己是大海中的浮游生物就好。在廣闊無際的海面上,就算有隻浮游生物跟其他只不太一樣,對海水也不會產生任何影響(這個比喻很拙劣,幼稚到了極點,可是這個世界本來就充滿了幼稚的現象,我並不在意。)這種簡單的,令人心情愉悅的想法,幫助我精神上得到安穩,貢獻良多。

誰也不會注意到我的存在,沒有任何人會注意到我。

如果是樂高積木的話,差一塊就很明顯,而如果是拼圖的話,差一塊會有更大的問題,只要任何一塊出錯,就無法完成構圖。但是浮游生物沒差,就算多愚蠢、多不協調,其他的浮游生物也不會在意。所以我披上浮游生物的外衣,逃離那些接踵而來的慾望跟壓力,徹底地逃離。

但是還有性慾。

只有這一點我無能爲力,不是企圖狡辯,但我並非什麼罕見的色魔,絕對不是,我的性慾只不過是跟普通年輕人相同的程度,而會有這樣的痛苦跟煩惱,也是因爲那層浮游生物的外衣無法抵擋這種活生生的情緒。那層天下無敵的浮游生物的外衣,被性慾輕易地穿透了,一點防禦能力也沒有,這就是促使我對性慾屈服的重要因素之一吧。如果能用更直接更坦誠的態度去面對性慾的話,或許我對“她”,以及對“宏子”的反應也會有所不同。性慾突破了原本像堤防般堅固的浮游生物外衣,而我輕易地屈服,恐怕是因爲唯一最強的防衛線被突破,使我頓失戰鬥意識了吧。

已經屈服的我,開始摸索解放性慾的管道,而最先發現的…也可說是僅有的方法…就是自慰。我對這件事絲毫沒有抗拒,家裏薄弱的牆壁跟簡陋的衛生環境,也不會構成阻礙,因此我立刻就採用了這個方式。最初的幾個月,可以靠這樣發瀉過就沒事,藉着重複單調的動作,保住我的生活秩序,但是漸漸就產生了厭倦感,沒辦法,如此單調的動作跟快感,會厭倦也是理所當然的。我設法用影像畫面來掩飾單調的本質,重新嘗試,卻依然無法持久,我已經完全厭倦了。如果只有厭倦感也就算了,隨之而來的還有罪惡感,對自慰行爲的罪惡感。這完全是出乎意料的事情,讓我非常困擾,爲什麼會產生罪惡感呢?我又不是基督教徒,更不會對自己達到目的後殺死的數千億個細胞感到抱歉。然而,我的胸口跟腦中不停翻騰着,這股罪惡感的真面目…是孤獨。

其實我早該注意到,一個人單獨解放的性慾,只不過是一種自欺欺人,一種幻想的遊戲罷了。對一個虛構的對象,不會產生什麼解放,這就跟和稻草人做愛是一樣的。總而言之,等我察覺到這個理所當然的事實,已經是開始自慰超過一年以上的時候了,很悲哀,很難堪,我是一隻無可救藥的浮游生物,連嘆息都是多餘的。但是,即使看透了罪惡感的本質,如果找不到對象的話,終究於事無補,女人不會從天上掉下來…話又說回來,要認識異性的機會並不少,像校園裏就會有很多女孩子,人數方面絕對沒問題。嗯,外貌就暫且不論吧,雖然大部分都是被肥肉跟脂肪包裹的河豚,當中還是有鶴立雞羣的異類。會遇上哪一

種,完全是憑運氣,我設法說服自己。

時間不多了,我開始尋找發瀉性慾的伴侶,然而,纔開始沒多久便遭遇到極大的問題——我沒有熟悉的女性朋友。其實認真說起來,我連熟悉的男性朋友也幾乎都沒有…算了,這不重要,眼前的我無暇思考那麼多。面對這種情形,有的人會說,沒有朋友去交就好了,這話說得一點也沒錯,也是唯一的解決之道,但是做起來並沒有那麼簡單。對我而言,交朋友就跟開墾荒地是同樣意義的事情,如果沒有墾荒者的決心,就連跟陌生人說話都很困難,非常糟糕…可是這次我不能逃避,浮游生物的外衣已經不管用了,要戰勝現況,除了克服之外別無他法。當然,就像過去一樣…還是有逃離的方法,但是逃避恐懼的來源,終究只是

暫時的逃避而已,最後恐懼依舊會來折磨我。到時候就算想克服,也已經找不出源頭,無可挽回,只剩下揮之不去的痛苦。我不要這種結果,絕對不能落入這種下場,所以一定要克服。而要克服就要有對象,我無法跟班上同學自在地交談,於是就修改作戰計劃,開始尋找同類。

午休時間一到,我就跑去避難的“洞穴”——圖書館,這是我每天午休的收容所…一進門就看到服務檯,裏面坐着一位身材像不倒翁的女職員,戴着黑框眼鏡,圓圓的臉頰,好像偷塞了大福麻薯般。在她坐鎮的櫃檯左邊,放着褪色的校刊跟各年級的教學日誌,但沒有學生會對那些東西感興趣。我走向書架陳列的閱覽室,右手邊還有兩個隔間,靠窗的是自習室,靠中庭的是書庫。我放棄之前常拿的《三國志》…今天換成筒井康隆的《不準笑》(這不是在諷刺我的現況,否則如果真要講,我可以隨口說出五本更貼切的書名),然後坐在寬大的閱讀桌前,開始觀察。即使我已經來過圖書館無數次,這還是頭一回認真注意裏面,真是個冷漠到極點的人啊。不過今天我不能再冷漠下去了,我用雷達般的視線掃過全場,搜尋合適的對象。圖書館裏除了工作人員以外,大約只有二十名學生,每個人都同樣落寞,連我看了都覺得瀉氣。如果說物以類衆的話,我算是其中的代表吧,可惜這裏就只有書本,不知是幸或不幸。

我忘了那女孩是叫晴子還是晴奈…暫且稱呼她晴奈吧…就是在這時候看到的。她坐在前面的位子上,背對着我正在看《異鄉人》(爲什麼從我的角度可以知道她在看什麼書呢?那是因爲書衣就放在桌面上),對我而言,像這種誰都看得出故事結局的作品,應該是沒人會去看的,所以我很驚訝居然有人在閱讀這本書。我走到晴奈那一桌,然後坐到她對面,一邊假裝看書一邊偷看她。陌生的臉孔,跟我不同年級,可愛的輪廓配上單眼皮跟小鼻子,很抱歉,實在稱不上美女。老實說,我有點失望,但還是打起精神。沒辦法,不能奢求盡如己意,這個世界是要維持平衡的,工作和薪水、書本和知識、男人和女人全都一樣,爲了不引起戰爭跟衝突,只能得到符合自已條件的份量。

不,等等,我重新思考,似乎也不全然是這麼回事。我翻閱手中這本書所收錄的短篇小說《鬥牛犬》——看吧,裏面這隻醜醜的狗就成功獲得女孩子的青睞,而走在街上也隨處可見類似的場景,醜男跟美女手牽手同行的畫面,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是跟小說中的鬥牛犬用了一樣的招數嗎?所以男人靠的並不是臉羅?我長得沒有那麼糟,雖然進不了美男子的行列,至少也沒什麼難看的地方,那又爲什麼會遇上這麼不起眼的女生…

“請問…”她抬起頭來,奇怪地看着我。“有什麼事嗎?”

原來我不自覺地一直盯着她看,真是失態啊,我喚起內心沉睡已久的社交面,開始設法爲自己解釋。我忘了當時說過些什麼,不過應該是表現得比平常好很多吧,因爲幾分鐘後順利地搭訕成功,這就是最好的證明。從交談當中,我知道了晴奈是一年級的學生,成績中上,喜歡喫冰淇淋,這些話題我都沒有興趣,反正知道她的年級跟成績或嗜好,對我的慾望並不會產生任何影響。

跟晴奈開始交往,是在兩個月後。她很喜歡去唱歌或是打保齡球,然後去喫個簡餐或麥當勞再回家,這就是一種稱爲“約會”的儀式。我對這些並不感興趣,但是如果表現出輕視的態度,跟晴奈的關係就會破裂,所以爲了避免危機只好配合她,刻意演出幸福至極的模樣。我的目的當然是得到晴奈的肉體,我們每星期至少會在她家發生一次性關係,晴奈是個皮包骨,腿很細,胸部的形狀也不好看,但我不能太挑剔。其實如今回想起來,也沒什麼不好,就像一個不懂西餐禮儀的傢伙,即使喫到高級法國料理也品嚐不出美味,我的確有這種感覺。而晴奈當然也不是笨蛋,很快就察覺到我的真面目,或許從那一瞬間起,她就不再愛我了吧。女人是翻臉比翻書還快的恐怖生物,而且很狡猾,聰明的晴奈沒有馬上跟我分手,或許是她自己也很享受,即使沒有跟我同樣露骨的慾望,應該也有發瀉的需求。不過她似乎也對我感到厭倦了,在秋天將要結束的某個日子裏,終於向我提出分手。

“我有喜歡的人了。”

她沒說“我喜歡上別人”,而是說“我有喜歡的人”,我佩服晴奈的直爽坦率,頭一回對她產生真正的好感。可惜已經太遲了,事到如今也沒辦法挽回什麼,我也不打算挽回。跟晴奈分手雖然多少覺得有點遺憾,卻完全沒浮現其他的情感,這都是意料中的事,我並不驚訝。

我這麼回答,小柳維持着低頭看我的姿勢,動也不動。對了,我想起還有另一個綽號,叫做『石膏管家』,是亞以念中學的時候取的,看來她的遣辭用字比較高明有藝術性。

“不想上游泳課就裝病,不想考國文就裝病,不想做體能測驗就裝病…”小柳的表情毫無變化。“還有很多很多,如果您都想不起來的話,我就繼續講下去吧。”

“您這回究竟又是爲了逃避什麼呢?”小柳終於移動身體,說是移動,其實只是稍微往牀邊靠過來而已。 “朋郎少爺討厭的游泳課,已經不用上了。”

“又是這句話。”我刻意地嘆氣,走向放滿素描紙的書桌。“贖罪、贖罪、贖罪——”然後粗魯地坐上椅子。“還有補償是嗎?真的是夠了。”我大聲怒吼,用力捶桌子,這並不是演出來的。

性行爲結束後,她一定會這麼問,我坐在牀緣,回答說沒有。

她說的話在腦海中迴響,我閉上眼睛。對已經分手的女生或是還沒見過面的女生性幻想,不是很愚蠢嗎?這在本質上就跟對木乃伊或卵子產生性興奮是同樣的意思。我看看電腦,沒有“宏子”的來信,才過不到十分鐘而已。睡魔加速侵蝕,就這麼睡着太浪費了,下一次張開眼睛,大概已經是明天早上九點了吧,然後不到四個小時就要去工作。哈,工作?那能稱之爲工作嗎?只是幫手機電池換貼紙而已。貼在那種地方的貼紙,根本沒人會去看吧,連有沒有存在感都令人懷疑。那種貼紙,對一般人而言,就跟火星人的存在一樣,而且工作起來很孤獨,完全不需要合作,一個人就可以單獨完成,也沒有任何外來的刺激,連接

“不用,夠了夠了,我己經完全想起來啦,別再翻我舊帳了,小柳大人。”

“沒救了。”

“因爲想不到別的理由呀。”我掀開毛毯下了牀。“你是因爲我想裝病逃避現實才生氣的,對吧?”

我將睡衣拉整齊,走到窗邊,打開厚重的窗簾。外面是一片灰色的世界,我問小柳時間,他立刻回答是上午十一點十四分三十三秒,精準明確的答覆令人讚賞。要是我繼續沉默不語的話,他一定會連陰曆干支或公元年份都報出來。

“啊,謝謝你了。”我從牀上坐起來,抓起托盤上的膠囊。“身體感覺不太舒服…”

“那就是逃避羅,我說過好幾次了,這個症狀不輕耶,你在後悔什麼嗎?像是跟女人有關的事情。還是在發瀉什麼呢?喂,別拿我來發瀉喔。”

“打擾了。”管家小柳說完就走進拉緊窗簾的陰暗房間,托盤上有一杯水跟膠囊,是我吩咐他拿來的。小柳將托盤放在牀邊的小桌子上,低頭看着我,細長的雙眼看不出是睜開的還是閉着的。全白的頭髮,抿緊的嘴脣,這名端莊嚴肅的老人,從我父母親生下瞬介開始,就在這個星野宅邸裏當管家,說得白話一點就是傭人。

聲音沒有變化,語氣卻加了幾分銳利的感覺。

嗯,沒錯,那些情侶都是活該(笑)。

等回到家後就來聽中村一義吧,我突然這麼想。如果是她,一定會說把音樂當作逃避的途徑真是愚蠢到了極點,但我不在乎,反正我也沒辦法只把音樂單純當作音樂來欣賞,所以就算拿來當作藥物使用應該也沒差。我揹負着低迷的情緒搭上電車,整個思考都被她覆蓋,正好可以無視於乘客的視線。想到自己已經被她留下的回憶吞噬,連外界的攻擊都失效,不由得感到可怕。回到內心唯一的解放空間——我的小公寓,脫掉骯污變色的PUMA運動鞋,走向地上的電腦,開機。在等待iBook完全啓動這段時間,開燈,煮水,然後回到電腦前面,想向右轉打開冰箱,又打消念頭。我還不想睡,而且心情也沒有那麼糟,所以不需要啤酒。確認信箱,今天也有一封郵件,當然,是“宏子”寄來的。

我沒有斷線,就這麼躺在地板上,頭昏昏沉沉地,日光燈感覺很刺眼。說來很難爲情,不過啤酒的後勁來得真快,我的身體在酒醉的效率上堪稱天下第一,雖然這沒什麼可以驕傲的。看吧…視線開始模糊了…眼前的現實景象漸漸分解,我茫然看向窗口,但看不見外面的世界,反而看到橘色iBook發光的液晶熒幕倒映在玻璃上。地板涼涼的很舒服,而不停震動的小冰箱讓人煩悶,我甚至想把它丟出去,可是沒有冰箱就不能冰飲料,心情不好時就沒有啤酒可以依賴了。我不能這麼做,那是情緒低落時的逃避藥物。逃避?真沒用。別人遇到同樣的問題,一定都可以找到平衡點安然度過吧,我實在很羨慕,也很痛恨自己,越來越

《晚安!

不愧是“能麪人”,絕不會輕易將自己內心的情緒在人前表露出來,這纔是我心目中管家的典範。不論主人有多狼狽多醜陋,都要平靜地報告下午的行程,如果做不到這點,就稱不上是真正的管家。

她的分析,恐怕是說中了吧,雖然不清楚到底是壓抑還是逃避或是後悔,但我的體內存在着無法剋制的暴力因子,這是不可否認的。很明顯地,在行爲上表現出來的粗魯野蠻,也是出自這個原因。

明明比我小二歲,說話方式卻感覺不出來(簡單講就是沒大沒小),說話內容也是。

“說得沒錯,沒得反駁啊。”我摸摸後腦勺被睡亂的頭髮。“小柳總是能看穿我裝病。”

早晨。對我而言,這個存在既不是通往未來的光明之門,也不是享受輕憂鬱的起牀時間,純粹只是延伸到必然結果的跑道而已。而且還是一條嚴重龜裂,佈滿危險的跑道,隨時都有可能被絆倒…不,其實在起點的那一瞬間,就已經跌倒了,現在我所以爲的現實,只是頭部摔傷產生的幻覺吧?這個妄想浮現在腦中,我對自己的軟弱感到生氣。

咬字不清楚的聲音,說起話來卻帶着奇妙的世故。

“您什麼時候開始喝酒的?”管家問我。

“我不懂。”我苦惱地低聲說着。“看來你大概也不想再多做解釋吧。”

“朋郎少爺會裝病,通常都是爲了逃避吧。”

但我不知道她會不會答應跟我碰面,也沒有把握,說不定“宏子”只想要網友通信的單純關係。就算真的見到面了,我想…這樣的我大概也什麼都做不到吧。那個開朗的好青年,只能在文字中出現,我是絕對無法真人演出的。而且也不能直接表現出最原始的自己,那根本是自殺行爲。

“請您體會梢小姐的心思。”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將半長不短的頭髮向後輕撫,這是她慣有的小動作。小小的臉,小小的手,交往時間很短(從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三月),對我內心世界的影響卻超越任何人。

“怎麼會呢,意願當然是有的,畢竟我也是傷害小梢的人之一啊,可是——”我一定要講清楚,因爲若想拉攏小柳管家,說之以理是最重要的。 “爲什麼要補償或贖罪,就非得被殺死不可呢?應該還有其他的解決方式吧。”

“嗯…你是不是想自殺呢?”

“除了讓梢小姐親手殺死我們,沒有更好的彌補方式。”小柳管家說完,就用規律穩定的步伐走向窗邊,看着外面五月的世界。“如果這麼做可以抵消我們的罪過,那我非常樂意獻上自己的一條命。”

“心思?”我的語調可能像在怪叫吧。“講得跟小梢是神一樣,可惜對我而言,小梢只是妹妹而已,並不是什麼神明。”

“都已經三十一歲了您還…”

“沒這回事。”

我比她高了幾十公分,她卻常常摸我的頭,像小朋友對小動物那樣,立場完全顛倒,這時候總是會產生一種不舒服的感覺。但這並不是因爲被年紀小的女孩子瞧不起而感到厭惡,是由於內心殘存的自尊在抗拒。自尊心?真可笑,還在乎什麼自尊?我今年十八歲了,童年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結束,對過去的戰績念念不忘又能如何?獎狀或勳章,都只不過一種象徵而已,更何況我連一張獎狀或一枚勳章都沒有。

我不是不能理解他的想法,只是無法坦然接受,爲什麼自己的生命要被終結掉。任何人都會把自己的性命看得比什麼都重要,跟存款或戀人或家庭比起來,自己的命是最重要的,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如此重要的生命,不能爲了一個淨化罪過的理由就交出去。

“想想想,想破頭了,結果什麼也沒做,這不是很蠢嗎?”

即使在精神層面很世故,她的性經驗卻很貧乏。每次發生性行爲,都像是我在蹂躪她成長中的乳房,欺負她稚氣的臉孔,傷害女童的身體一樣。一點溫柔也沒有,彷佛要將一切都破壞粉碎。如今回想起來,那簡直…可以形容爲強暴都不爲過,帶着憤怒情感的性行爲,面對自己的陰暗和扭曲。

《你肚子痛啊?要不要緊?真是的,一定是因爲亂喫東西吧,要好好注意喔,給肚子裹繃帶好了(笑)。

我不小心把藥掉在毯子上,真是明顯又單純的反應,都三十一歲了不應該還這樣吧。我忍不住笑了起來,撿起膠囊放回托盤上,然後抬頭望着小柳管家,問他我是不是露餡了。

“是的。”小柳微微點頭。“沒有更好的贖罪方式可以彌補我們犯下的過錯…”

“就算能殺死我也只有一次而已,那接下來又要怎麼辦呢?”

小柳站在牀邊,看起來就像穿西裝的肯德基爺爺,啊,對了,我差點就忘記亞以取的綽號當中最好的傑作——“活動肯德基”。

我邊想着這些事情,邊完成今天的工作量,然後趕回家,從勞動中得到假釋,也就是暫時脫離擔任齒輪的時間。下班之後的十幾個小時要如何運用,是我的自由,可惜對我而言,並沒有真正屬於“我”的時間,但即使後悔自己虛度了許多光陰,卻也不知道除了虛度以外還能把時間用來做什麼。我對這一點非常有自覺,可是如果沒有解決之道,那跟沒有自覺還是一樣的,甚至感覺更糟糕。學生時代僅有的少數朋友之一(所謂的少數並非精選的意思,只不過是聚在一起,像萬國博覽會史前古物般的小團體)曾經提議說,只要培養興趣就可以了。興趣,嗜好——原來如此,這樣的確可以有善用時間的感覺,可是說穿了,到頭來也只是有成果的打發時間而已,用時間來換取某種收穫。我對這種不可靠的事情並沒有興趣。

“從現在開始。”

※※

突然,毫無預期地,她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有那麼幾秒鐘,我產生一種錯覺,彷佛她就貼在我耳邊低語,如此逼真,我急忙將訊號切斷。怎麼回事?爲什麼會這樣?然而堤防一旦崩塌就沒那麼容易修復,她的聲音、言語,都接連着湧進腦海。

“謝謝,請進。”

十六跟十八啊…的確是有年齡差距啦,不過我們還是聊得起來嘛,所以沒什麼關係吧?

我打開瓶蓋,濃厚的酒味鑽進鼻腔,雖然我也不能理解香菸的味道有什麼吸引人,不過跟酒比起來還算好的了。稍微含一小口,舌頭很痛,鼻子很癢,我勉強吞下,感覺酒精通過食道。

意識越來越模糊,我連煮開的水都懶得去關。明天早上起牀再過四小時後就是工作,翹班好了,雖然我從小學到高中連一次課都沒翹過,不過工作是另一回事,我重視休假勝過薪水。一決定要翹班,身體突然變得很輕鬆,也對…我在社會上的立場,也不過就是一個孤立的打工族而已,跟別人沒有交集,所以連麻煩也不會產生。

“您答非所問啊,朋郎少爺。”小柳只有動嘴說話,手腳、身體、脖子、甚至眼球,都絲毫也沒動。只用言語過招,這個手法意外地強而有力。 “跟神明無關,在這間屋子裏,信仰不是多餘的嗎?”

“是嗎?我都不記得了。”

“沒那回事。”小柳簡短地回答。

“這我知道啊,就是因爲知道,所以我才更要發瀉啊。”

…還是喝喝啤酒吧。我從冰箱拿出一罐冰涼的啤酒,爲什麼要喝,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今天心情應該沒有那麼低落的嘛,另一個我跑出來說。好像不太對勁,我回答自己。這跟雙重人格的內心對話有很大的差距,所謂另一個我,其實並不能用“另一個”的說法來表現,說到底,這傢伙也只不過是鏡子裏面的自己而已。我否定那個鏡中的自己,一邊喝下讓喉嚨灼熱刺激的液體,一邊回信。

“話雖如此——”小柳他不止眼皮,連一根眉毛都不會動。我上小學二年級,瞬介上國一的時候,兩個人會經偷偷在背後取綽號,叫他“能麪人”,小孩子最擅長用極端的表現方式。

我躲在被窩裏裝出虛弱的聲音,可惜演得不夠徹底,感覺很有練習的必要。

“這個嘛,其實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就算大腦是自己的,也不能打開來看吧?”

“嗯…你是說沒哪回事?是你不贊同我這件事嗎?”

我今天要熬夜唸書,如果你有空就回信給我吧,掰~》

今天不知道怎麼了,肚子一直好痛,還因爲這樣上學遲到,唉呀呀,該不會是懷了誰的孩子吧(笑)。其實是可以請假在家休息的,反正我很聰明(笑),這次考試成績很不錯就是最好的證明喔,不過我不會告訴你分數的(笑)。

“想想想,想破頭了,結果什麼也沒做,這不是很蠢嗎?呃,我的意思是…不可能沒事可做嘛,只要有心一定找得到啊。”

“朋郎少爺沒有要補償的意願嗎?”

啊,札幌果然很冷,島松這邊也很冷呢,我正在煩惱要不要拿暖爐出來用。今年真是冷得很徹底,雨也下得很多,日子真不好過。

“居然還說對,這樣很奸詐耶…什麼?哼,這個不能當做藉口啦。”

“她”。多麼記號性的稱呼,聽起來彷佛很親近,又帶着某種微妙的距離。我不想公開她的名字,說出來太痛苦了,甚至每次在街上聽見跟她同樣的名字,都會反射性地回頭。

“請冷靜,朋郎少爺。即使這樣發脾氣也沒有意義。”

繼續喃喃自語,酒精的作用更加速了,開始耳鳴。應該會就這樣睡着吧,我有股確定的預感,接着突然陷入不可思議的、沒來由的亢奮,情緒的錯誤轉換。我的手放到下半身。喂喂喂喂喂,你該不會又要開始了吧?另一個我不出所料地發出聲音。我勾起脣角做出微笑的形狀,反正跟自己交談,本來就只需要這種最低限度的動作就足夠了。那麼,我要幻想哪一個對象呢?已經分手的“她”嗎?總不能用“宏子”吧,我連她的長相都不知道。沒錯,長相…“宏子”是長什麼樣子呢?是美是醜,是娃娃臉還是成熟的相貌?我完全不知道。從信中有得到過片段的資訊——褐色及肩的頭髮,雙眼皮,有酒窩,脖子上有顆痣——但光憑這些還是不能確定。她曾經在信裏說過自己並不可愛…

然而若要問我是否真的那麼深愛着她,老實說我不知道。如果偉大的上帝可以無視於過去的一切,讓我選一張“跟她重新來過卡”或是“跟更美好的女子交往卡”,那我很可能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我對她的情感,就是隻到這個程度吧,說不定是錯把回憶的痛苦當作是愛情。

“我說你啊…”我揉着眼睛,視線仍然朝向窗外。“你是不是認爲我不應該拒絕被小梢殺死?還是你其實很羨慕?”

“真是糟糕啊。”

“你真會說笑呢。”我說出口才發覺,這句臺詞真像瞬介的語氣。“怎麼了?好像不太高興,生氣了嗎?”

我盯着這個爲我們家服務了幾十年的管家,卻得不到預期的回應,我對現況感到異常地懊惱,然而懊惱也於事無補,只好開始動手整理桌面。幾張山上的素描,從母親死後就抽出來擱着,從只有初步的輪廓線條,到已經畫上陰影的,大約有二三十張吧,佔據了大半的桌面。我一張張小心地整理對齊,準備收進抽屜裏,結果一拉開抽屜就感覺到好像有東西翻倒,我想起從瞬介手上拿來的白蘭地還放在裏面。重見天日的白蘭地,依然散發着琥珀色的光澤,我把玻璃瓶拿出來。

“你就只會出一張嘴,言出必行…不對,應該是言行不一,啊,正確來講根本就是連說都說不好。”

“…你也想被小梢殺死是嗎?”我無力地說,刻意向他確認。

“你在壓抑什麼嗎?”

我想看看“宏子”。

“哪裏,怎麼會呢。”

好對象,還是沒出現啊…奇怪了,這麼沒有緣分,也算是一種奇蹟了吧。好,今年我一定要交個女朋友!不過我覺得宏子你一定會先交到男朋友的,因爲你是學生嘛。

“一定是因爲我剛纔太胡鬧吧?”

觸都沒有…接觸?我希望有接觸嗎?這可真是新鮮,太驚訝了,簡直是錯愕。

我的腦海被她佔據,充滿懷念,又對自己的想法感到可恥,企圖用男人的尊嚴努力冷靜下來。對已經分手的女性藕斷絲連,實在是娘娘腔,我想義正辭嚴地罵自己,卻覺得這根本是三流演員的臺詞,完全缺乏深度,所以不適合我。自己說的話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不對,一定是這樣,如果不是,我會很煩惱喔,小柳。”

“你看你,又在講那種話。”

“明明沒事還喫藥,您究竟在想什麼呢?”小柳嚴肅地說。

“別說教了,我自己也覺得很誇張。”

覺得自己的煩惱真是愚蠢,沒錯,我是個笨蛋,全年無休的神經質,大量的自我厭惡,賤價特賣的過度自覺。這些我都非常清楚,也知道自己不會成爲故事的主角,一整個星期只能在工作跟寄信還有喝酒中循環,連一公釐都掙脫不了,就是最好的證據。

“朋郎少爺——”恭敬有禮的敲門聲,伴隨着沉穩的嗓音。“我將您的藥拿來了。”

今年好冷喔,這樣那些幸福的情侶就不能去海邊玩羅~活該(笑)。真是適合單身的季節啊。對了,你有找到好對象嗎?已經問好幾次了說(笑)。我是已經快擺爛的狀態啦,唉,還是寫寫信就好了(笑)。

考試結果很不錯嗎?還說能及格就好咧,真有你的。我學生時代的成績…算了,不提也罷。呃,絕對不是因爲太爛纔不敢說喔。

那就這樣羅,掰~》

“爲什麼呢?”

我看着天花板喃喃自語。沒救了,完全無藥可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淪落爲這樣低能的生物呢?淪落?不,不對,我從以前就是這種人…大約國中的時候…我曾經到僅有的朋友家去玩,結果裏面已經有幾個他的朋友先到了(全部都是別班的同學),他們正玩電動玩得很起勁,我在角落看當期的漫畫雜誌,把所有內容包括廣告都看完了,他們還在玩,於是我又拿過期的雜誌來看,同樣把所有內容跟廣告都看完了,他們的視線卻還專注在電視熒幕上,我看了八本雜誌,就說有事先回去了。那時我覺得自己好天真,根本不該對別人抱着期待,自己不主動做些什麼,路是不會開通的,我終於體認到這個事實。

“您是認爲感冒的話就可以從梢小姐手中逃出嗎?如果我有資格過問的話,請告訴我。”

“不習慣喝酒的人這樣直接吞下去太亂來了。”

打完立刻寄出去,這種輕率的溝通方式本身並沒有錯,錯是錯在想法輕率的使用者。我是在去年十二月認識“宏子”的,就在常見的交友網站上。大部分網友都是一兩個星期…甚至更短的還有一兩封信…就中斷沒再連絡了,但是“宏子”不一樣,每天都寄很長的信來,從不間斷,而且主動找話題,對於生來就封閉得像坐牢的我而言,真的是非常感動。“宏子”是很珍貴的存在,是少數跟我聊得起來的人類之一,我不想失去這個朋友,尤其在我已經失去了“她”之後。我很清楚這個念頭與日俱增,也知道這種情感的本質。

然後,下一個交往的,就是她。

“這不是過了三十歲的大人會做的事。”

“沒救了。”

哇——你說的那首舊歌我沒聽過耶,真厲害,知道這麼多東西,果然十六歲跟十八歲還是有差的,不過沒關係,年齡不是距離(爆)。

“我討厭加水跟冰塊。”我用麻痹的舌頭辯解。”這還真是頭一次聽說呢。”他端着托盤走到我身後。“瞞不過我的喔。”

“什麼意思?”我抬頭看他。

“這個膠囊其實不是感冒藥,而是鎮定劑。”

“真是精明能幹的管家啊。”我笑了笑。

“不敢當。”精明能幹的管家先生恭敬地低着頭。“據說用酒吞藥,效果會加倍。”

“應該是七倍吧。”

我說着沒有意義的玩笑話,從托盤拿起兩顆膠囊,一起放進嘴裏,學瞬介把酒瓶舉高猛灌。很痛苦,但我強迫自己吞下,喉嚨很不舒服。

“那我要再睡一覺了。”後腦勺像是被鐵錘重擊般,湧起強烈的睡意,大概不到幾分鐘就會昏睡了吧,不,這次還喝了酒,可能只要一分鐘,說不定是六秒鐘。隨便它,越快越好。我回到牀上,腳步已經開始漂浮了。“你會跟大家說我感冒了嗎?”

“是的。”

小柳連一點笑容都沒露出來。

“哈,你還是一樣,是個體貼的好管家呢…”

我鑽進被窩,頭腦昏昏沉沉,眼前的世界開始天旋地轉,失去意識。

一覺醒來已經天黑了。我房裏沒有時鐘,所以不知道正確的時間,不過依照室內的暗度跟溫度,以及只有我自己知道的空氣微粒子分佈狀況來推測,應該過了晚上七點吧。我下牀,感覺酒精的作用已經從身體消失,只剩下輕微的頭痛而已,這就是所謂的宿醉嗎?真傷腦筋,居然天都還沒亮就開始宿醉。

我走出房間。走廊上燈火通明,是小梢規定家裏每個角落都要照亮的,理由當然是爲了方便監視我們,就算有人逃跑也能立刻發現。小梢究竟把監視攝影機裝在哪裏呢?也許一開始就沒有什麼監視器,這間屋子本身就是一個大型的鳥籠…那麼我們並非被監視,而是時時刻刻被觀察着…這真是個討厭的想象。我將所有的不舒服都歸咎於宿醉,走下螺旋梯。樓梯前方連接一條走廊,原木的紋路直直延伸,像是沒有盡頭。往左邊走,出現一扇門跟一個轉角,我開門進入談話室,已經有人在裏面了,是亞以跟廣明。談話室中央是一張圓桌,四周圍着皮沙發,西側是整片大落地窗,而東側則是氣派的廚房,黑色漆木櫃上排列着各種酒瓶,可惜我一瓶也不認識。亞以正在廚房裏準備飲料,廣明在沙發上動也不動跟死人一樣,雖然他穿的不是壽衣。

“啊,朋郎。”亞以發現是我,貓一般的眼瞳轉過來。“怎麼了?你不是感冒嗎?應該好好睡覺啊。”

“呃…有點睡不着,我來喝水的。”

“不要緊嗎?雖然你臉色看起來滿好的。”亞以兩手拿着裝滿透明液體的玻璃杯,從廚房走出來。“不過眼神很恍惚耶。”

“喔,只是睡太多而已吧。”

當然不能說這是宿醉。

“咦?你不是說睡不着嗎?”

“治不好的,”亞以

“不可能的。”瞬介立刻回答。

自律是多餘的。”廣明隔着黑襯衫抓了抓背。“在這裏是多餘的。”

“喂,別搞錯,是廣明自己說想抽的,我可沒鼓勵他喔,別亂誣賴人啊。”

“當然羅,不這樣就不是我了吧。”瞬介露出微笑,“重點是——”他喝了口白蘭地,“大家好像玩得很開心呢,而且開派對居然把我排除在外,真是無情啊。”

哪壺不開提哪壺,我忍不住嘖了一聲。

“給我水。”我迅速地說。

瞬介一說完,廣明就把手中的玻璃杯放下,大家都注視着他。廣明還是一樣眼神恍惚空洞,如果他用憤怒的眼神瞪着我們,大家多少還比較安心一點。然後廣明從沙發上緩緩站起,拖着沉重的腳步離開談話室,瞬介在他擦身而過時,說了句保重。你們半斤八兩吧,我忍不住想,但沒有說出口,這就是我跟瞬介的差別。

“不對——”我立刻反駁。“這種想法跟宗教狂熱有什麼兩樣?”

“唉呀,就這樣走掉了耶。”

瞬介回頭看着廣明的背影。

“不用管他啦,那個年紀就是這樣吧。”

“裝病——”亞以提高聲調。“那你說感冒是假的羅?什麼嘛。”

“不對,就因爲在這裏…才非常有必要。”

“話雖如此,可是我們說不定還能夠做些什麼。”我回避大哥的質問,沒有正面回答。

“醉漢本來就會惹人厭吧。”

“不習慣就不要喝。”已經很習慣的瞬介拿起自己的酒瓶往嘴裏灌。“相對地,不習慣的思想也不要隨便相信,亞以。”

“算了…我說啊——”瞬介把腳放到圓桌上,拿出香菸點火。“大家都太自我了,口口聲聲說是爲了誰,結果其實都是爲了自己。你沒發現嗎?即使是亞以,也不是真的由衷想被殺死啊。”

“把命賠上去,然後一了百了,這樣就叫做補償嗎?完全錯誤,根本就不對啊。”

“爲什麼?像宗教狂熱就不行嗎?只要能得到她的原諒,又有什麼不行。”

“別說那些奇怪的臺詞了,瞬介也過來坐吧。”亞以一臉笑容,大概是酒精開始作用了吧。雖然我沒有立場說別人,不過亞以也對酒精很沒有抵抗力。…一個人太寂寞了啦——”

“不要緊的。”亞以笑了笑。“雖然是酒,不過已經稀釋過了,喝起來很淡。”說完又喝了一口。 “對不對呀?廣明。”她對廣明微笑。

“纔不是那樣…”亞以被瞬介奇妙的魄力壓制,聲音開始變小,眼神帶着心虛。

“晚安。”

“廣明,一口氣喝下去會暈倒的啦。”亞以的表情有些驚訝。“酒這種東西,應該要像這樣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喝啊。”說完就示範一次。“不要喝得那麼猛啦,你又不是瞬介。”

“可是瞬介,你還有其他方法嗎?除了拿自己的命去贖罪,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更好的方式了。”

“冰得牙齒都痛了。不過亞以,爲什麼你會突然開始喝酒?”

“天曉得。”我一口氣喝下杯裏的水,宿醉已經逐漸清醒。

“可是朋郎,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補償方式了吧?”

“醉漢也好,惹人厭也好,我們兩個是一樣的吧。”聽起來真不舒服。“嗯,我們應該相親相愛呢,要不要來一杯?”說完就把白蘭地的瓶子遞給我。

“真稀奇。”

“二哥你自己也有喝吧?”廣明放下喝了一半的杯子,盯着我說,眼神依然漂浮空洞,比無色的玻璃彈珠還沒生氣。

“真不客氣啊。”瞬介醉得通紅的臉轉過來對着我。“不過你說得沒錯,包括我自己也是其中一份子,大家都一樣強勢,即使根本沒有可以說服的對象。”

我邊道謝邊接過杯子,喝了一口。很冰,沒有意義的感想。然而這間屋子裏如今最具價值的事,就是“沒有意義”。

初瀨川研究所。

“我被討厭了呢。”瞬介摸着自己苦笑的臉。“真想哭啊。”他終於離開門邊,坐到我身旁的位子。

“不用了。”

“沒錯。”我先下手爲強。“我並不願意被小梢殺死。”

“怎麼麼樣?”亞以喝着加水的酒。“很冰嗎?”

“因爲我不是期待被小梢殺死的成員啊。”

“不對,補償的方式有好幾種,比如說治療小梢的精神狀態。”

“聽我解釋,我真的無法忍耐下去了。等待被自己妹妹殺死,每天只有恐懼的生活,實在是太讓人受不了。”

爲了遺忘會被小梢殺死的現實而喝,這跟逃避的意義是一樣的。如此說來,我也沒有資格講瞬介吧,自己也跟他步上同樣的道路。

“別再執着於犧牲生命了吧,而且你未免把自己的命想得太值錢了。或許可以像朋郎說的那樣,認爲送她去治療就是最大的補償…”

“我不相信。”我直接對他說:“亞以是懂得自律的,跟你不一樣。”

“喂喂喂,這根本就是自暴自棄嘛,我可愛的洋娃娃小妹。而且你似乎已經喝醉了,不要緊嗎?”

“等等,等等,不要吵架啦——”

亞以用輕快的音調插入我們沉痛的話題,能夠這樣愉快地喝醉,其實也不錯。

“我…想逃出去了。”我不自覺脫口而出,用手捏住鼻樑表現痛苦的樣子。“這種不正常的生活怎麼能忍受下去?已經到極限了,我要逃走。”

“咦——”坐在我對面的亞以,把自己的杯子放在桌上,發出抗議的聲音。“你怎麼不早講嘛,我都坐下來了。”

“是嗎?那你就是正值愛惹人生氣的年紀羅?小柳都跟我說了,你裝病對不對?都幾歲了啊。”

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門邊傳來低沉的聲音。一回頭,就看到瞬介靠在門框上,手裏依然拿着白蘭地,滿臉鬍渣。雖然我沒有立場說別人,還是希望他能認知到自己的年齡,過點像樣的生活。

“不好意思,我可不過去喔。”瞬介一手扶在門框上。“那個位子是不能坐的。”

“把腦漿倒出來灌新的進去嗎?”瞬介用嘲諷的語氣回問我。“還是要改造大腦?就像這傢伙一樣。”說完他指着廣明,但廣明毫無反應。

“就是這樣。用命去賠罪,只不過是一種敷衍的解決之道。”

“這麼說來,大哥你現在說的話,也是爲了自己羅?”我忍不住回嘴。“爲了讓自己有正當性,就說別人的行動都是自我滿足。”

亞以將其中一個玻璃杯放在廣明面前,另一個自己拿着準備要喝。廣明只看了一下飲料,動也沒動。杯子表面沾着水滴,我清楚感覺到喉嚨的乾渴。

“慢着,瞬介——”亞以眯起眼睛。“你讓廣明抽菸?”

“還用說嗎?當然是爲了遺忘啊。”

“大哥,來根菸。”完全不在意別人談話的弟弟,維持駝背的姿勢轉向瞬介。“我想抽。”

詳細情形我不清楚…但是綜合爲數不多的資料所顯示,那是由一位名叫初瀨川賀庸的人所指揮,研究各種學問的機構。背後的財主是美國知名的電腦公司…就只知道這些而已。除此之外,初瀨川研究所並未公佈任何其他的資料,就連研究結果的報告或發表會也從來沒出現過。即使詢問背後負責經營的電腦公司,回答也一律是無可奉告。於是就傳出必然會有的負面流言——研究所裏在從事人體實驗、研究結果都送到美國去、真面目其實是新興的宗教團體等等…數也數不盡。而我的父親跟妹妹,就在那樣一個地方工作。

“哈,一流?又不是選餐廳。在一流的醫院接受治療,那種事一開始就已經做過了吧。”瞬介斜睨着我。“送到初瀨川研究所的附設醫院去,結果還不是沒用。你還知道什麼更優秀的醫院嗎?嗯?”

我忍不住想發出嘖的聲音。

“那朋郎你又是爲了什麼理由開始喝酒的?”

“需要理由嗎?”

“可是,酒就是酒啊…”

“說得一點也沒錯。”瞬介也同意我。

“真是的,大哥。”亞以傷腦筋地說:“你又喝醉了吧。”

“酒?”我連忙追問。“你說那是酒?”我盯着亞以跟她手中的液體。“喂,亞以,你還未成年…”

我隨便敷衍過去,維持頹廢的動作(雙手向下垂,上半身駝着背)坐在廣明旁邊的位子,他轉過頭來看我一眼,似乎看不出什麼興趣來,隨即又將視線移開。

一口氣喝完剩下的酒。“治不好的啦。”她突然嗆到,痛苦地咳着。

“別跟我比,喝醉已經是我生活模式了,但是亞以你不一樣啊。”瞬介攤在門框上,摸着自己的鬍渣。“如果真的想向小梢謝罪,被她殺死是沒意義的,應該用賠命以外的方式去補償。”

“來,廣明,這是你的。”

“你沒資格說別人吧——”

“你敢走一步就試看看,馬上就會被小梢槍斃。”

“爲什麼?”

瞬介的聲音空虛地飄蕩。亞以沉默地離去,從螺旋梯前經過,消失在走廊盡頭。談話室裏只剩下不想死的兩個人。

“沒辦法啊,我現在才突然想喝的。”我理直氣壯地回答,身旁的廣明用緩慢的動作拿起飲料,然後一口氣咕嚕咕嚕地往嘴裏灌。

就因爲身在失去常理的空間,才更需要健全的良知自律。然而廣明像是根本不在意我的想法,自顧自地拿起杯子。

亞以嘆了口氣,露骨地表現出不耐煩,起身走向廚房。“是你要亞以調酒的嗎?”亞以的身影一消失,我就質問廣明,廣明靜靜地搖頭。

“唉啊…說到這個——”喝醉的亞以指着我。“朋郎也是一樣的吧。”

“真是多嘴的老人…”

“我們看起來像是很開心嗎?”我苦笑着。“世界上應該沒有這麼沉悶的派對吧。”

“你瞧不起我用喝酒逃避現實,結果自己居然像小學生一樣用裝病來逃避,真是太離譜了。嚴以待人寬以律己的傢伙是會討人厭的喔,不管這個世界變成怎樣。”

“有可能。”

“來了。”亞以走回廳裏。“這是你要的水,還加了冰塊,要好好感謝我喔。”

大哥跟小妹同時對我發動攻擊。

“亞以,也幫我弄點飲料吧,不好意思。”

“我們什麼也做不了。”瞬介靠在門邊小聲地說。那不是在表演悲痛的內心戲,純粹只是喝醉了而已。“能試的全都試過了,我們已經無路可走,難道你還有其他辦法嗎?”

“真不巧,剛好抽完了,抱歉啦廣明。”

小梢的監視滴水不漏,雖然沒有經過確認,但是屋裏每個角落都佈滿了她的感應器吧,只要稍微從窗口把頭伸出去,窗子立刻就會被關上鎖住。

“別說蠢話,那樣小梢就不是小梢了吧。”我努力剋制憤怒。“總之,只要送去一流的醫院接受治療…”

“對我而言不需要喔。”

“唉呀呀,在開祕密會議嗎?”

環視圓桌的周圍,只坐了三個人,這麼寬大的場地只聚集了這麼稀少的人數,這種派對恐怕是前所未見的吧。不,一般而言,這種場面根本不能稱之爲派對。

“朋郎,你怎麼還在講這種話呢?死在小梢手上,我們就能得到原諒啊。”

“爲什麼?”

亞以停止咳嗽,捂着嘴調整呼吸,用斜眼去瞪瞬介,似乎對他說的話有什麼意見,但是這個妹妹的眼神從來就產生不了任何壓迫感,這樣瞪人只會讓人覺得更可愛而已。她收回眼神站起身來,眼眶有些泛紅,打算離開談話室。

“小梢是認真地想殺掉我們嗎?”

“也對,那就是最後的晚餐羅?如果是的話,我拒絕出席喔。”

“喔…我的記憶好像全部混亂了。”

“我們沒有在吵架,氣氛很和平啊,對不對朋郎?”

“再過不久就會沒人了。”廣明低聲地說,我當作沒聽到。

“沒錯,需要啊。”

“廢話。”

“果然她還是恨我們每一個人…”

我的聲音像是濃縮了身體內潛藏的所有懊悔。

“或許吧,不過我並不認爲現在的小梢還會有什麼恨不恨的感情-瞬介刁着煙靠在椅背上,仰望天花板。“那雙眼睛你也看到了吧?”他的表情很僵硬。“簡直像玻璃彈珠一樣,玻璃珠還會有什麼感情嗎?”

“小稍是人,不是玻璃製品。”

“是嗎?你真的這麼認爲?”

“即使小梢已經失去人性了,那也是我們造成的。”

“然後呢?”

“什麼然後呢?”我對瞬介的反應很驚訝。

“朋郎…別再說那些多餘的話了,事到如今,小梢根本就不是在索求什麼補償,她只是要一個個把我們殺掉而已,這跟吸塵器有什麼兩樣?只不過是在清除垃圾而已。”

“我並不是垃圾,我是有感情的。”

“但是吸塵器沒有感情。”瞬介冷冶地笑了笑。“所以意思是一樣的。”

這麼說來不是大家都得不到救贖了嗎?如果小梢的雙眼是玻璃珠,那就算殺了我們,看到我們的屍體也毫無感覺,死得一點價值也沒有。如果小梢是吸塵器,那麼被清除掉的我們,也是一點意義也沒有。就算死,也不會產生任何結果任何幫助,所以也不可能補償到什麼吧。亞以、廣明、父親跟小柳,都是因爲想要抵消自己的罪,才希望被小梢殺死,然而如果小梢已經形同玻璃製品,那麼所有人不就會白白送死,我不能接受瞬介的說法。

談話室的門被打開了,是偉大的管家小柳,站姿端正得讓人生厭,細長的眼睛眯得比平常更細。

“請問…”

“唉呀,小柳——”我毫不掩飾埋怨的語氣。“真沒想到你是那麼多嘴的人呢。”

“朋郎少爺,我是想請問…”

“我很驚訝喔,真的。打從心底嚇了一大跳呢。”我當然不讓他有辯解的機會。“對跟九官鳥一樣愛說話的老人,是不可以隨便開口的。”

“朋郎少爺,那個,我是想說…”

“你大概從以前就很喜歡中傷人吧,就像我小學三年級那一次,其實是…”

是少女的聲音,那並非錯覺。難道是她把父親…

耳鳴…鼓膜還在痛。

不好的預感,強大的音量。

但是…脖子以下蓋着白色薄毯的部分,並不能稱之爲正常。

片刻的沉默。

“沒關係啦,這是緊急狀況,你不用擔心,是老爸自己沒喫藥就跑去睡的。”

父親真的死了。

僵立的小柳震了一下,立刻開始動作,他從前胸口袋拿出備份鑰匙。

“真是會找麻煩的父親大人。”瞬介站起來,腳步有點踉蹌。“我們去叫醒他吧,一把年紀的小朋友。”

“老爺…”小柳的聲音很微弱,細長的眼睛睜到最大。

父親已經死了,所以不可能操作唱片機,那麼,剛纔還有誰在這裏嗎?但那個人又是怎麼消失的?房門上了鎖,窗戶…不行,窗戶也鎖得很緊,根本無處可逃。那麼這詭異的場面,是父親一個人做的嗎?一個人?

父親就像平常一樣躺在牀上睡覺,但是純白的棉被已經染成了紅色。上面插着東西。

“真的嗎?”

是父親。

“所以老師從下星期開始放產假,跟大家在班上見面的時間就到這個星期爲止…真是不好意思。”真千子老師對我們點了下頭,長髮輕輕地垂落。

“說不定是他自己先吞過了?”

能等那麼久嗎?

有如直升機在耳邊起飛一般,那是威爾第的“鎮魂曲”。

我觀察着父親。牀邊唯一的窗戶沒有掛窗簾,淡淡的月光照在他身上。父親的臉一如往常,深刻的皺紋,粗黑的濃眉,完全沒有異樣。

“…這算什麼?”瞬介低聲說着。“這到底算什麼啊?喂,朋郎。”

老師目前應該是二十五六歲吧,但聲音跟說話方式還有外表,感覺都比實際年齡更年輕。雖然我也知道小孩子不太會分辨大人的年齡,不過就是有這種感覺。

“嗯,沒看到。”我老實回答。“父親他怎麼了嗎?待在屋子裏是不會出事的吧。”

鎮魂曲還沒停止。

這時候,我突然發現廣明站在房門口。

“至少在我來之後都沒有。”

“這個啊,嗯——”員千子老師露出常有的傷腦筋表情。“雖然沒有很確定,不過應該是明年吧。”

室內瞬間被沉默包圍。

“…喂,你怎麼啦?”瞬介冷笑着。“快啊,快點!”

瞬介拍了下我的肩膀,我沒有理他,那句話是多餘的。就在這時候,書房裏傳出聲音。雖然聽不太清楚,但應該是個女生。

一把閃着金色光芒的華麗短劍,劍柄上刻着怪物般的詭異圖樣,正穿過薄毯,插在父親的腹部。以此爲中心點,大量血液擴散開來,瀰漫濃濃的血腥味。

“那就對了嘛。”瞬介把空酒瓶放到桌上。“去敲門就好啦。”

座位排成馬蹄形,號稱最強的四年一班,所有同學都很驚訝,先是發出“咦——”的問號,然後七嘴八舌地交換無意義的對話,努力消化突來的混亂,我也不例外地發出喫驚的聲音(即使我早就發現老師的異樣)。產假…她說產假?坐在我右邊的伽耶子正用手輕輕捂着嘴,盯着真千子老師看,這表示她也很意外。其實不只是伽耶子,受到衝擊的,是四年一班全班同學,因爲我們根本不知道真千子老師結婚了,連一次也沒聽說過,就我所知,連八卦都沒傳過。爲什麼從不告訴我們呢?老師應該不可能是忘了講吧…就算真千子老師再怎麼粗心健忘,也不會忘了自己有老公,這是不可能的事情。那她爲什麼沒告訴我們呢?難道純粹只是不好意思而已嗎?

對了…差點就忘記。

“那老師,你什麼時候會回來呢?”坐在靠走廊那排的美彌發問。

“朋郎,你在想什麼?”

“老爸!”瞬介的大喊也被淹沒了。

又是誰來放的呢?

“不會的,除了今天的份量以外,全部都沒有打開過。”

“快開門——”我大喊。“快!”

瞬介回問他,雖然口齒還是不太清楚,但眼神中已經沒有醉態了。

“敲了門可是沒人回應。”

“要開嗎?”

聲音。從書房傳出的聲音,雖然只有一瞬間。

“可是——”小柳難得露出不安的語氣。“老爺他似乎還沒喫藥。”

我低頭看着父親,他的臉色又比剛纔更蒼白了些。

“騙人的。”

小柳想要跑過去。

教室裏的騷動還在持續。

“爸爸?”瞬介露出驚訝的表情,將酒瓶拿到嘴邊,卻發現瓶子已經空了。“我不知道,沒看到啊。”

爆炸般的音量。

瞬介搖搖晃晃地走到父親身旁,然後蹲下來從薄毯裏拉出父親的左手,似乎在確認脈搏。結果如何已經很明白了,瞬介微微搖頭,什麼也沒說,又把手放回原位。

“老師不在會很無聊耶——”

小柳慌張地插入鎖孔,向右轉動。

聲音。

身後傳來什麼東西倒下的聲音,我一回頭,看到小柳倒在地板上,嘴脣顫抖着,口吐白沫。然而我跟瞬介都已經沒有餘力去抱起他,光是維持自己的姿勢就精疲力盡了。

“啊,說吧,怎麼回事?”瞬介催促他。

“喂!你有沒有在聽啊!”

用備份鑰匙吧。你剛纔不是拿在手上嗎?”我提議。

牀頭櫃上放着一臺簡陋的唱片機,幾條電線沿着牆壁伸出去,連到對面兩個一公尺高的喇叭,正大聲播放着鎮魂曲。我跑向唱片機,確認旋轉中的唱盤,然後連忙把唱針移開。

我反射性地塞住耳朵,鼓膜都快破裂了。幸好室內開着燈,我們衝進書房裏。首先映入眼簾的——

書房的門打開了。

“啊?”

“看來是睡得正熟。”瞬介嘆了口氣,充滿酒臭味。“喂,老爹,起牀啦——”說完就用力發揮爲人子女的體貼,粗魯地踹了下門,可惜回應他的依然只有沉默。他試着轉動門把,但完全沒用。

我們離開談話室,經過剛纔的螺旋梯往右邊直走,就是父親的書房了。父親將自己的二十四小時都耗在這個空間裏,除了偶爾跟我們一起用餐以外,幾乎都關在書房裏沒出來。

“我知道了。”站在門口的小柳點了下頭。“書房的門鎖着,可能是在裏面吧。”

“亞以呢?”廣明用他一貫的語調問我。“我到處都找不到她。”

“可是…”

“朋郎少爺也不清楚嗎?”

臉色凝重?在我看來,那張臉一直都只是平板線條組成的能面具,小柳是不會將情緒表達出來的。不,也許是因爲他的臉根本表達不出來。

不對,等等,那她人呢?這裏只有我跟瞬介、小柳、還有已經成爲屍體的父親而已,並沒有可以躲藏的地方。

鎮魂曲還沒停止。

“可以准許我發問嗎?”小柳還是挺直站着,動也沒動。

唱針已經移開了,唱片卻還在旋轉着,那首大聲的鎮魂曲,究竟是怎麼回事?

“伽耶子——”我趁大家在吵的時候開口。“你呢?”

“喂,朋郎…”

“嗯,精二說得沒錯。”

“您是說沒有到談話室來嗎?”

“準備好的膠囊,還沒有開封。”

“大概睡着了吧。”

激烈的前奏,要一分二十秒左右纔會結束。

“騙人。”我衝口而出。“大哥你在騙人。”

“原來你也有爲別人着想的時候嘛。”

“如果你這麼認爲的話”瞬接口色沉重地轉過頭來。“自己來確認看看吧。”說完就讓出空位。

鎮魂曲還沒停止。

父親一直患有心臟病,所以每天都要服用膠囊,從來也沒忘記過,因爲…這樣說雖然有點誇張…忘記喫藥是會沒命的。應該賠給小梢的命,不能被心臟病給搶走——這是父親常常掛在嘴邊的話。

難堪的是…我根本無法動彈,不想去碰觸動也不動的父親。我突然憶起父親的體溫,小時候父親溫暖的手常常摸我的頭,到遊樂園去的時候,那雙溫暖的手也會牽着我怕我走散。不管這世界有多麼虛假,這樣的情感依然存在着。啊啊,可惡,爲什麼這種時候要想起這些回憶。

“您有看到老爺嗎?”

“老爺!”

只有彼此的呼吸聲。

“我什麼呢?”

“老爺…”

“老爺——”小柳又敲了一次。“老爺,您在休息嗎?老爺——”

※※※

“除了開門跟鎖門以外,你認爲鑰匙還能用來幹嘛?”

亞以在裏面嗎?

我深呼吸一下,將記憶封印起來,用顫抖的手去試探父親的脈搏。他的手還很溫暖,可惜已經感覺不到脈搏了。死了,已經死了。

樂器與人聲共鳴,瘋狂的氣氛。

難不成會躲在喇叭的音箱裏嗎?不可能,我的耳朵沒有失靈,剛纔左右兩個喇叭都很清楚地正常運作。而且躲在音箱裏根本是自尋死路吧,沒有人會那麼蠢的。不過爲了小心起見,我還是朝喇叭走過去。

伽耶子圓圓的大眼睛看着我。小貓死後已經過了一星期以上,她的表情也已經看不到當時的創傷——就表面上看來。

一股強大的音量,耳膜遭到衝擊,書房裏傳出大聲的古典音樂。

朋郎你給我閉嘴。”瞬介打斷我的攻擊。“怎麼了小柳,臉色那麼凝重?”

“等等——”瞬介阻止他。“別碰!”

可惡,什麼鬼主題啊。

到達書房門口,我們站在密閉的門前,小柳完全發揮管家的專業素養,恭敬謹慣地敲了下門,可惜回應他的只有沉默。

“呃,沒什麼特別的意思。”

“哥哥說過,他會跟我結婚。”

“啊…喔。”

“好了好了,大家安靜,安靜喔——”真千子老師安撫大家,輕輕敲着講桌,表示要所有人停止討論,我們一個個閉上嘴巴。教師的領導能力,不外乎威嚴感跟親和感兩種,而真千子老師是屬於後者。“對不起——”她咳了一下。“影響最大的就是你們了,實在很抱歉,突然宣佈這種事。”

“這種事是什麼事?”

蘇珊舉手發問。這個名字當然是綽號,自從他把泰山說成蘇珊以後,就被大家改名叫做蘇珊了。班上還有一個人被取了“米蟲”這種悲慘的綽號,不過我不太想講那個由來。

“笨蛋——”精二嗤之以鼻。“自己想啊。”他是個很老成的人。

如果四年一班有個金字塔的話,恐怕精二就是在頂點的那個人吧。被他罵笨蛋,感覺就像真的被歸類到最低階層一樣,蘇珊落寞地把手放下。

“唉呀,不可以罵人家笨蛋。”真千子老師是重視平等的,所以很認真地糾正他。“不能用那麼難聽的字眼,如果一整天都把笨蛋跟去死什麼的掛在嘴上講,會讓人家覺得你沒水準喔。”

雖然說得輕描淡寫,但精二知道老師真的生氣了,便低下頭去。真千子老師說對她道歉沒有意義,於是精二坦然地對蘇珊道了歉。我覺得他果真是個成熟的人,換做是我,一定會心不甘情不願地說對不起吧。

在請產假的騷動平息後,真千子老師又告訴我們因爲島松發生了殺人事件,所以從下週開始,又要恢復實施集體放學。這個消息一公步,我們都異口同聲地發出噓聲——又來了,很麻煩耶——

“沒辦法,因爲怕有危險嘛。”老師的聲音聽起來一點也無法讓人感受到危機意識。“昨天被殺害的是個男高中生喔。”

“可是老師,北廣島離我們還很遠耶。”

坐在靠走廊那排最後一個位子的阿峯邊用袖子擦鼻水邊講。

“用走的確實有些遠,但是坐電車只要五分鐘喔,所以根本不算遠的。”

“這都要怪警察抓不到犯人吧。”精二哼了一聲。“對不對?”他轉向坐在後面的小康尋求同意,可是小康正專注地在桌面上畫複雜的迷宮,沒有回應他。

“唉呀,不可以抱怨,警察伯伯們都很努力地工作呢。”

“趕快抓到那個黑衣男就好啦。”精二不以爲然地說。

“果然還是他乾的。”阿峯探出頭來插嘴。“對不對?應該就是他吧。”

反正那傢伙怎麼看都很可疑。”

“可是你看,他就站在池面上啊,很明顯的。”伽耶子來回看着池塘跟我,眼神很迫切,她又開始了。“你看哥哥他,哥哥他…”

“咦?”

“那就一起走吧。”伽耶子笑着說。我心裏有些不高興,不過算了。

確實存在的,寬廣的——

名字叫做…呃…”西木纖細的身體轉過來。“村…村瀨研助是嗎?好像是類似這樣的名字。”

西木終於到達他父親所住的公寓,他一副目的沒達成的表情,來回看着我跟伽耶子。我用略爲提高的聲音說拜拜,他只好死心地走上樓梯。接着走到住宅區快盡頭的時候,伽耶子終於跟上我的身旁,帶着連向日葵都相形失色的笑容。我突然很想警告她,別這麼輕易暴露出自己的弱點。伽耶子需要戴上嚴肅的鐵面具,那雙大眼睛,更應該要用一塊黑色的布遮起來。當然…我很清楚這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但是又有什麼不對呢?我是真正在關心伽耶子,因爲單純的人容易被污染,就像剛洗過的白襯衫一樣。

“一起走吧。”

池塘。直徑約有二十公尺,美麗的圓形,就在那裏。

她又叫了一次,而我還是沒能捂住耳朵。

這個地方,應該連本地的居民也不知道。

稍微離題一下,其實我變成現在這種性格,是在大前年…也就是上小學以後的事。在那之前,我是個非常安靜的小孩子,原因我想毫無疑問是出在家庭。雖然現在我會將壓力發瀉在外面(或多或少吧),當時卻是將封閉的性格直接帶到外界,在周圍築起高牆,過着孤獨的生活。而將高牆破壞救出我的是三村跟精二,他們爲了跟我玩,犧牲午休時間的足球活動,還告訴我好朋友之間的祕密暗號。這麼講也許有些世故,不過我能夠有令天,真的是託了這些朋友的福,真是打從心底感謝他們。因爲如果一直維持原來的樣子,我肯定早就被壓力逼死了。

就在牆壁開始產生裂縫的某一天,我一個人在校園裏踢足球,想象自己超越一個又一個知名的選手,即將更新馬拉度那的紀錄。當我深呼吸一口氣,朝球門賣力一射時,卻突然回到現實世界,被我踢出去的球完全偏離預定的路線,飛到操場後面的樹林裏去了。我急忙爬過鐵絲網,開始尋找那顆球,在經過大約三十分鐘後,我看到足球在池塘邊滾動。當時站在球旁邊的,是伽耶子(那時我只知道她是班上的同學而已)跟她哥哥,大哥來回看着我跟足球,問球是我的嗎。我點點頭,視線移到大哥身旁有如附屬品的伽耶子身上。對她的第一印象,是看起來很虛弱,手腳纖細,指頭簡直跟火柴棒一樣。這麼纖弱的身體,卻帶着溫柔的笑容,讓人感覺隨時都會受到傷害。當時的印象,直到現在都沒有改變。自從那次邂逅開始,我跟伽耶子還有大哥,就常常一起在池子邊玩。大哥教了我足球的技巧,而伽耶子都在池畔看着我們兩人的練習,這樣的關係,一直持續到大哥消失爲止。

“喔,好吧。”

今天沒有出太陽,白雲厚重地積衆在天空上,不過應該不會下雨吧,氣象預報說降雨機率只有百分之二十,而且天色也沒有那麼昏暗。我們就走在這樣的天空下,沒有任何對話交談。我跟西木戶並不是好朋友,只是普通同學而已,平常也不太說話,那爲什麼他要特地跟我一起走回家呢?我想大概是因爲…不,絕對是因爲,他的目標是伽耶子吧。西木喜歡她,證據有很多——好比說,兩人的座位是互相平行的,上課時間他常常盯着伽耶子看,就連午餐時間,也總是排在伽耶子後面,老是一副想接近她的模樣。太明顯了吧,老是盯着伽耶子看,老是盯着她,老是盯着…咦?我在生什麼氣呢?明明西木也沒有對伽耶子做出什麼事情啊,而且我對伽耶子也不是抱着暗戀的情感(我知道小孩子講這種話有點噁心),我並沒有那些想法。

“咦?”

“都是錯覺。”

“難道我看到的是鬼魂嗎?”

我聽說過西木他父母親分居的事。

“纔不是錯覺!”冷風將伽耶子的頭髮吹亂,地上的花草搖曳起伏。“明明就,明明就看得那麼清楚啊。”含着眼淚的雙眸,直直盯着池塘中央,也許那裏真的存在着什麼,是隻有她纔看得到的吧。“不可能是錯覺的,那麼清楚…”

“很抱歉…”又來了,她又來了。“我什麼也看不到。”又來了,又開始了。

這回我真的捂住耳朵了。然後默默地回頭,看着池子。什麼也沒有,只是一潭積水而已。不會更多也不會更少,就只是水而已。沒錯,那就只能是水而已。伽耶子結束了例行的儀式,重新背對着池塘坐下。

第三起殺人事件,是在同一年的初秋發生的,但地點不是在島松,而是稍微往北的上野幌(雖然只相差一站的距離)。被殺害的是一名叫做菅原和彥的小學生,溺斃在住家附近的河川裏,最初以爲是落水意外,可是驗屍的結果確定是他殺。電視新聞裏舉出許多他殺的證明,對我而言都是一些聽不僅的詞彙。

走出穿堂,正要通過中庭,班上的西木戶同學就叫住我們。他長得又高又瘦,脖子就像長頸鹿一樣,聲音也特別上揚,因此會經有段時期被取了個最可憐的綽號叫做“直笛”,幸好過了大約三個星期就被遺忘了。

“可是我看得到。”

“這樣的話…這樣的話,站在那邊的哥哥又是什麼?”她的嘴脣開始顫抖。“不是鬼魂的話,那他還活着嗎?”

各班同學像魚羣般在走廊上流動着,我們也是其中之一。所有的小孩子都是迴游的魚羣,不能去任何地方,只能在相同的道路上來來回回。離開家庭就會餓死,也不能不到學校接受義務教育。如果誤以爲自己是會飛的小鳥,那就死定了。我並不想死,也不會自己找死,我還沒打算幻想自己是小鳥。

“可是…可是我真的看得到嘛。”她似乎無法接受,視線還停留在池塘上。“小廣,你真的看不到嗎?哥哥就在那裏。”

“等下她就會跟上來了啦。”已經習以爲常的我簡短地說。

我們走了大約十分鐘,眼前突然出現寬敞的空間,沒有任何樹木生長,一棵也沒有,就像被一流的樵夫完全連根拔除一樣,即使花草都還跟先前同等茂密。

伽耶子喔了一聲,低頭看着自己的腳邊微笑。我嚇一跳,連忙跟着低下頭去看,在確認什麼都沒有的同時,我切實感受到背後竄起一股寒意。我放棄追究這個問題,知道些什麼,並不會帶來任何好處。於是我們維持一貫的步調,走在同樣的道路上,天空濃厚的雲層其實有點恐怖,不過只要不抬頭去看就沒事了。我已經無法再去注意其他的事情了,沒錯,光是注意伽耶子,已經很夠很夠。可惜就算我費盡心力去守護伽耶子,仍然無法完全防範“那傢伙”的攻擊。事實上,上星期就讓伽耶子看到小貓悲慘的死狀了。我依然只是個小孩子,能力也不如伽耶子的哥哥,沒辦法除去各種障礙。果然我還是無法代替她哥哥的吧…

“錯覺?”

我們三個人通過鬧街進入住宅區,遠處傳來拍打棉被的聲音,雖然應該不會下雨,不過我覺得在這種怪天氣曬棉被的家庭主婦真是很神奇。

我回頭問他,書包被離心力甩動。

池面上掀起微微的漣漪,風勢越來越強了,連樹木都開始在搖晃。

“可是你走得好快,是要把伽耶子丟在後面不管嗎?”

要看到比自己年長的人,就忍不住感到羨慕,如果我也能有那樣的力量多好…

“那究竟是什麼?”

“全都是錯覺。”

“沒有啦,我纔不會跟他吵。”

我回頭一看,伽耶子已經落後幾十公尺了,不過這是常有的事,我並不在意。伽耶子不但走路很慢,更是分心遊蕩的女王。

那我就無話可說了。我沉默地往前走,西木也跟着沉默下來,偶而他會回過頭去看看伽耶子,但是我剋制自己不去在意,畢竟伽耶子並不是我的,既然她本人都沒有意見了,我也沒立場說什麼。

“小廣——”伽耶子看着我。“我們去哥哥那裏吧。”

她又叫了一次,而我還是沒能捂住耳朵。

“還有什麼,殺人事件啊。”

“看不到啊,很抱歉。”

“我今天要去爸爸那邊住。”

“這裏最讓人安心了。”她靜靜地說。我跟她的思考模式在本質上是不一樣的,實在難以苟同。“果然還是因爲這裏離哥哥最近的關係吧。”

“沒事。”我又邁開步伐。“走吧。”

我這麼說完,伽耶子突然笑了出來,雖然不知道哪裏好笑,不過她高興就好。我無視於她看着地面傻笑的模樣,繼續往前走。

“那…”伽耶子的視線離開池塘,轉身低頭看着腳邊。“小廣你也看不到這個羅?”

“久等了。”

“到了——”伽耶子發揮牛仔褲的專長,無視於尖銳的雜草,奔跑到池邊坐下,朝我張開雙手。“小廣,快點快點——”

“咦,這樣啊,不看電視新聞是不行的喔。”西木學我回頭看伽耶子,我又開始怒火中燒了。“據說這次被殺的是北廣島的高中生呢。”

“集體放學,好麻煩喔。”我隨口回答。“每次發生事情就要這樣,很討厭耶。”

又要去那邊了嗎?一想到這個,原本就沉重的心情變得更加沉重了,這就是所謂低潮的症狀。可是我無法拒絕,因爲這是伽耶子的要求。於是我點頭,然後伽耶子笑了,爲了保護這個笑容,我什麼都願意做。雖然我只是個沒有力量的小孩子,但是小孩子並非什麼都做不到的。我們往回走,絰過西木他爸爸住的公寓,走進鬧區,然後回到學校裏。

“每次到這裏來你都會說這種話,今天我就好好講清楚,你大哥是絕不可能會出現在這裏的。”我用教小朋友的語氣告訴她。“沒有人看得到你哥哥,他已經完全消失在我們面前了。”

“看得很清楚的,只有你一個人而已啊。”我已經傷害了伽耶子吧。“只有一個人看得到的東西,不就是錯覺或海市蜃樓嗎?總之都是沒有實體的東西。”

“大家再見——”

彷佛水銀緩緩溶瀉——

“什麼?”

在這個奇異的空間中央,有個更加奇異的景象。

“小廣?”伽耶子敲敲我的肩膀。“我在叫你耶。”

走進校門,我們前往操場,有五六個高年級的學生在踢足球——用比我長的腳運球,用比我靈活的動作卡位,用比我強大的力量射門,球飛射到門內,發出帥氣利落的聲音。每次只

“你已經在休息了吧。”

“對了——”西木主動找話題。“又發生了耶。”

可是西木還在喃喃自語,一直盯着後面瞧。說擔心只是藉口,其實他是想趁機多看伽耶子幾眼吧?我肚子裏的炸藥已經快從喉嚨噴出來了,不過一想到說出來的後果,還是忍着吞下去。這麼一來只有自爆了,沒錯,自爆。四年一班的同學,似乎都以爲我跟伽耶子在交往,真是太可笑了,小學四年級的學生談什麼交往。說起來…我跟伽耶子,根本連所謂的

“什麼事?”

“哥哥”

“那個剛纔老師有說過了。”

“小廣,伽耶子——”

“不可以隨便批評別人。”真千子老師的語氣變得犀利。“好了,值日生,我的發言就到此爲止。”

“我看不到啊,很抱歉。”

“趕快把大哥給忘了吧。”真心話脫口而出。“呃,我不是要你真的忘記他…應該說,是不要再依賴你大哥了。因爲大哥已經失蹤好幾年了啊……”

“今天的班會到此結束。”站在老師身旁的值日生沉穩地說。“起立——”全班同學都站起來。“敬禮——”全班同學都低下頭。“老師再見——”

伽耶子在精神上仍然很依賴大哥,這是完全沒改變的事實。那種強烈的黏着性,已經超越了普通的依存心理,不是那麼容易切斷的。我真希望她能往前看,就算只有一點點也好,那麼她心裏應該就會產生對世界的抗壓性吧,而我也能夠得到解脫。

“這個?”別裝傻了!你其實早就明白了吧。“這個是指什麼?”

“可是我看得到哥哥啊。”伽耶子再度往池子看過去,用手指着前方。“你看,就在那裏。”

“不是的——”我真想大聲狂叫。“不是的,伽耶子…”天色開始變了,雲層都是黑色的。“完全都不對。”

“不用那麼趕啦。”伽耶子看着我笑了笑。

“你在生氣嗎?”西木像一根會走路的直笛,靠到我身旁來。“小廣?”

“可是西木你家跟我們反方向耶。”

“爲什麼你的臉好像在生氣呢?”伽耶子疑惑地抬頭看着我。“啊,你跟西木吵架了嗎?吵架是不好的喔——”

“真有精神啊。”我不由得苦笑。“讓我休息一下嘛。”

“喔。”不關我的事,我對這個話題根本沒興趣,不過對於缺少話題跟娛樂的島松居民而言,這個事件就像祭典一樣吧。

我坐在她身旁。草有點溼溼的,我看看周圍,這個被樹木包圍的空間,真是爲隱居量身訂做的啊,雖然我也不知道可以躲避什麼。我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伽耶子像是休息夠了,突然站起身來,用緩慢的動作轉身對着池子,以講電話般低微的聲音,叫了聲哥哥。每次聽到那寂寞的聲音,我總是後悔沒有及時捂住耳朵。

“去哥哥那裏。”

“沒有啦。”去死吧。

“哥哥——”

所有人同時將桌椅靠攏,我抽屜裏的講義被這股震動晃出來掉在地上,但我當做沒看到。這星期的掃除輪到第三組要做,所以我把書包背起來,東西隨便塞進去就可以放學了。然後我立刻朝走廊上等着我的伽耶子面前跑去。

“怎麼了?小廣?”伽耶子抬頭望着我。

彷佛鏡面輕輕晃動——

“小貓。”

在途中,行經住宅區跟田野的交界處時,我看見今天提到的黑衣男。他穿着黑色長袖襯衫配黑色褲子,眼睛黑得像會吸收光線一樣,黑頭髮長得蓋住眼睛,也完全遮住耳朵,皮膚卻非常白,手指很修長。這些細節都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卻很難捕捉出整體形象,因此感覺更加詭異。黑衣男的年紀…雖然不是很清楚,推測應該不到三十歲,差不多是二十出頭吧。年齡不詳的臉孔加上奇特的服裝造型,讓人更難以判斷。不過總而言之,還是很可疑就是了。我用肩膀擋住害怕的伽耶子,快速通過黑衣男的身邊。幸好黑衣男並沒有注意我們,只是靜靜地注視着自己的腳邊。

第三組的三村從我旁邊跑過,回頭向我揮手說拜拜,我也向他揮手說拜拜,他收到我的回應後,又邊跑邊提醒我不要忘了伽耶子在後面。伽耶子的距離跟剛纔差不多,還是一邊慢慢地走,一邊悠閒看着路上的人事物——天空中飄浮的雲,四處散落的塵埃跟昆蟲屍體,玩飛機模型的低年級小朋友…

“…啊——”我回頭看看背後的伽耶子。“嗯,我今天還沒看電視新聞,是剛纔老師說的時候才知道的。”

最初的事件是發生在兩年前的冬天…日期我不記得了…被殺害的,嗯叫什麼來着?應該是個叫做二宮春吉之類老氣名字的上班族。年紀跟姓名成對比,還很年輕,才二十歲出頭而已。這名上班族被發現死在島松唯一僅有的鬧區當中某條巷子裏,背上插着刀子。據說刀子插入的程度並不深,直接致死的原因,是被刀刺中後倒下掙扎時噴出的血超過限度…也就是失血過多,第一個發現屍體的人形容屍體周圍到處是血。

“哥哥——”

“大家都這麼說,可是我很喜歡耶。”

“這世上沒有什麼鬼魂啦。”我抓住她的肩膀。“如果真的有那種東西,活着的人不就全都要去自殺了?”

伽耶子沒有抬頭,簡短地小聲說着。

第二起殺人事件,是發生在幾個月後的春天…這我也不記得日期了…隔壁班的橋本他媽媽,午後在自家門口遇害,地點就在我們上下學經過的這條路上。兇器是橋本家庭院裏的磚塊,橋本他媽媽的頭部被打破了。兇手行兇時,家裏只有他媽媽一個人在,如果橋本也在的話,事情會變成怎樣呢?

所謂的黑衣男,顧名思義,就是一名去年初開始出現在島松的黑衣男子。一成不變的全身黑衣,加上陰暗的眼神,不管怎麼看都是個百分之百的可疑人物。可是造型還算整潔,又有點酷酷的,不太像是流浪漢,總之很怪就是了。

校園後面有一座森林(比埋葬小貓的地方還寬大好幾十倍),我們從鐵絲網破開的洞口鑽進去,沒有去看綠色的樹木跟各種不知名的花草,一直往裏走。路面是向下傾斜的平緩坡道,走起來很輕鬆,然而我的情緒卻有如故障的電扶梯般,以急劇的速度下降着。

而這次被殺的是高中生,已經是第四起了。雖然警方還不清楚這些案子究竟全部都是同一個兇手犯下的罪行,或是完全沒關係的個案,不過像這麼鄉下的地方變成殺人事件的中心點,外界都會認爲是同一名兇手所爲吧。畢竟這裏跟東京不一樣,治安並沒有壞到每天都會有人被殺,而且北海道大得嚇人,命案也不應該會那麼密集。

約會都沒有過,只是在公園跟百貨公司或是朋友家一起玩而已。所以我們沒有在交往。西木絕不會知道我的想法,我也不想讓他知道,而他每隔十秒鐘就回過頭去看伽耶子,這個行爲,還是讓我無法不生氣。然而這並非喫醋或嫉妒之類的情緒,這種憤怒並不是來自於所謂的佔有慾…比較像是自己的房間被人從窗戶偷窺的感覺吧。至於本質上究竟是帶着什麼意義,我完全不清楚。

“貓?”啊,果然,從她看着自己腳邊傻笑的時候,我就有不好的預感了。“是那隻死掉的小貓嗎?身上有黑白花紋,眼睛像彈珠一樣的…”

“你看不到吧?”

“你從什麼時候看到它的?”

“嗯…從兩三天前開始。”伽耶子撥開臉上的頭髮,可是又披風吹亂。“我在家裏睡覺,結果聽到窗戶外面有貓叫聲,一開始完全沒去注意,可是一直叫個不停,我就打開窗戶看看,然後就…”

突然有個冰冷的東西掉在我的鼻尖上,本來以爲是錯覺,後來連頭頂、手臂、脖子都感覺到了,才發現是下起雨來。同一時間風勢又更增強,池面被吹出圖騰般的波紋,青綠色的樹葉被刮落,乘着暴風疾速飛行。然後滴答滴答的雨聲在周圍響起,接着大量的雨水就一口氣落了下來。騙人的氣象預報。

伽耶子的頭髮貼在臉上,襯衫跟牛仔褲都溼透了,白色的襯衫已經變成透明的,看得到肌膚。她眼神恍惚,恐怕我也差不多了吧。雨滴從天空落下的聲音很吵,我感覺到寒冷,頭也很痛,身體很沉重,好冷,好冷。我抱着自己的手臂,弓着身體,周圍的花草也都被雨打得像冰箱裏放太久的白菜一樣。

雨水不停落在池面上,已經沒有任何美感存在了,只浮現出原始的本質。伽耶子的哥哥在大雨中仍然站在池面上嗎?如果是的話…究竟是帶着什麼樣的表情?是生氣呢?還是悲傷?是兩種都有,還是兩種都沒有?看不到他的我,無法知道答案。無所謂,就算知道也於事無補,對我沒有任何好處。反正大哥已經在完全無法觸及的位置了,這是對我非常不利的條件…沒錯,簡直就像跟夢中的人物對抗一樣。夢中世界的人跟現實世界中的我完全不同,他們可以無視於所有規則,沒有條理的換場,沒有意義的情節.以及過分突兀的結尾。而睜開眼醒來的我,就會覺得人還是要腳踏實地纔好。出現在池面上的大哥,既然不是夢中世界的人,那就是不應該存在的東西。爲了維持和平的生活,我們絕不能受到影響,不能跨越這道分界線…

伽耶子雙手撐在地上,做出保護小貓的動作,但是強風將雨水從各個角度吹過來,根本就達不到什麼效果。我大聲喊她的名字,她卻像是沒聽到一樣,完全沒有反應,彎着身體動也不動。雨水無情地打在她瘦小的背上,我又叫了她一次,可惜結果還是一樣。雨勢完全沒有要減弱的跡象,滴滴答答地下個不停。

我感覺到危險。

勉強撐起沉重的身體,動作很笨拙,關節像是積水一樣。我對伽耶子提出避難的勸告,她卻動也不動。我們全身都溼透了,手指冰冷,嘴脣因爲體溫下降而顫抖着,不能再繼續淋下去了,我架住伽耶子的胳臂,用力將她拉走,意外的是她並沒有反抗。我抱緊淋溼的伽耶子,準備把她帶到大樹底下,她就像屍體一樣僵硬,吸了水的衣服讓身體變得很重,加上強風豪雨的阻礙,使得這段距離感覺特別遙遠。伽耶子的頭髮跑進我口中,我用力吐出來,風又把頭髮吹進口裏,我又吐出來,風再吹,我再吐,風繼續吹,一直吹,一直吹。

終於走到了,我將伽耶子安置在樹下,她帶着受害者的眼神,而我的手就是加害者的手。多虧有大樹的庇廕,多少避開了一些雨勢,我忍不住嘆口氣,稍微感到安心。同一時間寒意也增加了,但我卻無能爲力,只能等待雨勢變弱。

伽耶子看着池塘。

她細白的右手,正輕輕撫摸着什麼。

我呼喚她的名字,還是沒有回應,我只好也看着池塘。

大雨滂沱的光景,就像電視裏的畫面一樣缺乏真實感,難以想象是發生在眼前的事實。

那麼就把這當作是夢中的世界也無妨。

我帶着某種期待,觀察池面。

然而池面上終究還是看不到伽耶子她大哥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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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鏡家事件系列 1 電影般的風格-鏡公彥理想的殺人方式

  1. 01
  2. 02第一章 先跨出腳步吧
  3. 03第二章 無厘頭的行動吧
  4. 04第三章 還無法面對那裏
  5. 05第四章 犯錯的鏡頭
  6. 06第五章 逞強的鏡頭
  7. 07第六章 連續的鏡頭
  8. 08終章

第二卷鏡家事件系列 2 搪瓷靈魂的比重-鏡棱子與變裝密室

  1. 01第一章 想進食的星期一
  2. 02第二章 想重演的星期二
  3. 03第三章 想死去的星期三
  4. 04第四章 想消失的星期四
  5. 05第五章 想高飛的星期五
  6. 06第六章 想犯罪的星期六
  7. 07第七章 想休息的星期天(換幕)
  8. 08第八章 一週後的星期一
  9. 09第九章 只有毀壞的星期一
  10. 10終章

第三卷鏡家事件系列 3 沉沒的鋼琴-鏡創士還原的犯罪拼圖

  1. 01第一章 我是受害者
  2. 02第二章 正遭受到迫害正在閱讀
  3. 03第三章 我想知道爲什麼會這樣
  4. 04第五章 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了
  5. 05第六章 誰來救救我
  6. 06第七章 得到的回答,逆轉了我的認知
  7. 07第八章 其實我纔是加害者
  8. 08終章

第四卷鏡家事件系列 外傳 鏡姐妹的飛行教室

  1. 01
  2. 02第一章「地震與生存」
  3. 03第二章「短暫的探險」
  4. 04第三章「表象的依附」
  5. 05第四章「必然的死鬥」
  6. 06第五章「受困的衆人」
  7. 07第六章「前哨的預備」
  8. 08第七章「混亂的混戰」
  9. 09第八章「視覺的死角」
  10. 10第九章「背叛的意圖」
  11. 11第十章「志節的考驗」
  12. 12第十一章「終點或執念」
  13. 13第十二章「飛翔或退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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