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搪瓷靈魂的比重-鏡棱子與變裝密室

第六章 想犯罪的星期六

《鏡家事件系列》 · 佐藤友哉 · 1.1萬 字

1

他從以前就很擅長跟蹤,在全盛時期甚至連野貓都能跟得上……騙人的。王田正站在葉山家前面,當然,並不是突兀地呆站着,而是從天還沒亮就隱身在對門住戶的柵欄後方,目前已經解決掉四罐啤酒跟一條香菸。只有在執行工作任務的時候,他纔會完全禁菸、禁酒,因此他自己也很清楚,這次爲了葉山裏香的事情來站崗,純粹是出於個人自願的行爲。

凌晨三點左右,一隻少見的虎斑貓出現在王田面前喵喵地叫,張開的鬍鬚很可愛,眼睛是綠色的,尾巴漂亮得像從天而降一般。這隻貓的前世,大概是俄羅斯貴族之類的吧,既溫和又出色,王田立刻與之結爲好友,還相約有機會要一起去喝一杯。然而這位好友,卻在幾分鐘前迎接了人生的終點——被汽車輾過。王田在柵欄後方目睹了死亡的瞬間,看到貓尾巴不停地顫抖,鬍鬚也無力地垂下,於是他破了自己的禁忌,走到好友身邊。虎斑貓還沒來得及抬起頭看他,只輕輕叫了一聲下就斷氣了。

現在……時間是早上七點十八分,好友的遺體正在王田身旁安息,其實他最討厭用“安息”這種字眼去形容死亡,但這回是特例,因爲死者是他的好友。王田從柵欄的空隙觀察道路,晨跑的上班族跟經過的學生似乎都沒有去注意地面上,那有如西紅柿醬般不太明顯的血跡,這樣反而讓他很慶幸。念小學的時候,王田曾經在學校後面森林的大樹上,偷偷蓋了個鳥巢,當時心中的喜悅跟現在很相似,也不知道爲什麼。

透過這種工作所認識的人,大部份都是些不能深交的傢伙,這些人在自己周遭散發強勢的磁場,總是事先探聽好最隱密的底細,對話中一定要參雜開玩笑跟適度的緊張感,淨是一些可愛又可恨的幸福的強者。想當然耳,跟這些對象是不會建立起友誼的,這種情況對害怕孤單(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認爲)的王田而言很棘手。

又在想些無關緊要的事情,王田忍不住苦笑,輕輕撫摸冰冷的屍體。最近常有脫軌行動,實在很傷腦筋,就連今天這個行動,不也是一種脫軌嗎?自己應該要去尋找浦野宏美的,葉山裏香本來就不重要。當然,他也可以辯解說,因爲浦野宏美下落不明,調查最後目擊者葉山裏香或許能夠找到線索……

七點二十四分,葉山家開始有動靜,“葉山裏香”從玄關出來了。暗紅色的格子裙,搭配黃色的制服——是千年國學園的制服,正穿在她身上。還是一模一樣……現在應該正睡在飯店裏的葉山裏香,跟十幾公尺前方站在門口的“葉山裏香”,完全看不出任何差異,至少外表上沒有。

究竟,那是什麼呢?那纔是真正的葉山裏香吧?自己是不是被冒牌貨給騙了呢?哪個纔是真的?是誰搶走葉山裏香的身分?

算了……有必要去追究真僞嗎?就算眼前的“葉山裏香”是冒牌的,只要周圍的人都沒何發現(應該沒有吧,能夠大大方方住在葉山家,就是最好的證據),那麼是假的也無所謂吧。就像鍍金的戒指,對相信它是純金的人而言,價值都一樣,只要表面的漆沒有脫落……

沒有任何脫落的跡象。王田看着“葉山裏香”出門右轉,然後他把裝滿菸蒂的空罐放進塑膠袋,向好友告別過就開始行動,從柵欄穿出來,走到對面,幸好沒有任何人,他把袋子丟進垃圾場,快步跟上去。確定追到“葉山裏香”的背影,距離大約二十公尺,王田保持固定的距離走在“葉山裏香”後面,煙癮犯了也硬是忍住。對方看來並沒有察覺自己的跟蹤,這是當然的,他可是職業水準,並非可以被小女生輕易識破的三腳貓,而且路上行人也不多,不用擔心會跟丟,幸運之神是站在他這邊的。

“葉山裏香”在路口停下腳步等紅燈,周圍有幾個學生和溜小狗的老人,是很好的掩護,王田站在她右邊,偷看她的側面,那張臉——仍然怎麼看都是葉山裏香沒錯,簡直像是把葉山裏香的全身都仿製成一件精巧的皮衣貼在身上。綠燈了,王田隔着一羣學生走在她後面,距離應該不到十公尺吧,前方出現岔路,“葉山裏香”往右轉消失在眼前,但學生們是直走的,王田失去掩護,仍不以爲意地跟着右轉。

“啊?”他不由得發出聲音。一瞬間……不瞭解怎麼回事,應該說……現在也還不瞭解,“葉山裏香”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不可能是陷入人羣裏,因爲右轉後,前方只有一個穿同校制服但不是她的女高中生,以及倒垃圾的家庭主婦,還有正在吸菸的中年男子,除此之外別無他人,路上甚至連車子都沒有。附近確實有可以躲避的地方,但王田的視線只離開短短數秒鐘而已,她又不是忍者,絕不可能會有這麼敏捷的身手。

王田立刻繞到前面偷看女高中生的長相,對方防備地瞪他一眼,而那張臉自然也不是“葉山裏香”,首先頭髮長度就不一樣,葉山裏香是直長髮,沒有這麼短。

王田僵立在原地。

2

一天之中發生這麼大的變化實屬難得。即使是共產國家解體,也並非突然發生,會有些前兆讓人事先預測到結果,但是,發生在我眼前的事情完全欠缺了這些程序。當然,這或許是我的自己觀察力不足,不過既然是自己的感覺,對我而言也就成爲事實了。

一到學校,就看見秋川倒在教室後面,表情痛苦地抱着肚子,她身後有張椅子被摔在地上,爲什麼椅子會在這種地方呢?而且全班同學彷佛都當作秋川不存在似地,照常各做各的事情,有的講電話、有的聊天、有的趴着睡……

“啊,還在睡啊?”坐在位子上的櫻江,突然回過頭來對秋川笑着:“趕快起牀,老師要來了喔。”

“嗚,咳……”秋川咳得像臨死前的病人,用虛弱的視線望着櫻江:“櫻、櫻江……”

“幹嘛?”櫻江站起來走到秋川旁邊:“你演得太誇張了啦,有那麼痛嗎?”

“很痛耶……”

我拉起衣襬擦拭臉上浮起的汗水,從廚房抽出一把菜刀,然後進入備戰狀態,打算跟接下來即將闖入屋子裏的警察搏鬥。

“嗯?”

疑似警察的二人組經過二樓,踏上往三樓的階梯,因此我確定他們是要找三樓的人,馬上就關起大門,上了鎖跟鏈子,將電視機關上。我的心跳加快,耳後的血管像是要爆開一樣,這不是鬧着玩的……如果是的話該有多好。

爲什麼所有人都從自己面前消失了?王田站在空無一人的飯店客房裏,邊拿出香菸放進嘴裏邊想。另一個葉山裏香也消失了,餐桌上很老套地放着一張信紙,上面簡單寫着謝謝蛋糕的招待。這算什麼?心裏莫名地惱火,王田將信紙揉成一團扔向垃圾桶,紙團碰到垃圾桶邊緣掉在地上。然後他把兩人份的午餐——雖然只是便利商店的便當——整袋放在牀上,打開筆記型電腦,在等待開機畫面的空檔,把煙捻熄,重新點燃一根,然後用力吸一口,粗魯地吐出來,默默地想着那位朋友不知現況如何。

“我不要……”沉重的聲音傳進耳裏。

“鏡同學——”綾香微微地挺胸,又微微地眯起眼睛:“這麼簡單的事情我不想掛在嘴上一一明講,但是你的存在早就已經沒有任何效力了,所以你是不可能限制我的行動的。”

“說了你也不會懂吧?還是你存心跟我作對?”

“我並非綾、綾香所說的那種……優秀的人啊。”

“爲什麼……要替我解圍呢?”聲音小得快要聽不到,很容易推想出千鶴心裏充滿了脆弱的情緒。

“很痛苦吧。”鏡同學盯着倒在地板上的秋川:“不過,誰叫你平常素行不良,我不會同情你的。”

我對這個突兀又詭異的情況無法反應,一直站在教室門口動彈不得。這、這個……究竟是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事情嗎?我摸不着頭緒。確實這種場面已經看到不想看,早就已經受夠了,可是被害者照理說一直都是千鶴,爲何會變成原本是加害者的秋川?

“很快就開始掌權了嘛。”鏡同學來回看着須川跟秋川,似笑非笑地:“你也企圖破壞我平淡幸福的生活嗎?”

“叫我綾香就好了。”

“拖不是說有自覺的,就叫做強者。”鏡同學語氣沉穩地說,可是一回頭看後面,突然冒出一句:“哎呀,砂繪沒來耶”,瞬間恢復平常的調調。我很驚訝她居然知道山本同學的名字,原本以爲山本比我更沒有存在感,沒想到真正不被注意的是我自己。

老師一站上講臺,就用似曾相識的開場白,說要告訴我們一件大家應該都知道的事情,就是藤木跟別班一個叫做田澤的男生被殺害了,還說這跟豐平區的割肉命案——也就是有川成爲被害者的事件,極有可能是同一名兇手所爲。

不過,警方是怎麼輾轉追蹤到我身上的呢?果然還是從倉坂醫生那邊嗎?算了,現在已經無計可施,後悔也沒用了。我快步走向陽臺的落地窗,然而一想到這是三樓,又停下腳步,我並不是什麼怪盜或奇人,不可能從陽臺跳下去逃走,當然平常也沒有準備繩索之類的東西,如果把窗簾綁起來往下垂……還是下不去,況且現在哪來的美國時間。

“啊,不……那、那個——”我忍不住指着哀嚎的秋川:“這個,請問……到底……”

“須……須、須川……”秋川抬起頭來,臉上帶着眼淚跟櫻江的口水。“須、須川——”

“呃,所謂的左右手是?”

“可惡!”我不由得大叫,討厭,我不要、不要、不要被捕,我不要,絕對不能被警察抓走。我曾經做過一次被警察逮捕的夢,罪名是強盜殺人——殺了旅館的女老闆把現金搶走,逃亡到最後,我藏匿在某處的民宅,可是警察出現了,我想從窗戶逃走,結果前面停着好幾臺警車,然後警察堵住我的去路……這輩子應該沒有比醒來後發現那是一場夢更令人打從心底歡喜的吧,當時我甚至忍不住掐自己的臉頰確定會痛。

“早安。”綾香停止攻擊秋川,用優雅的動作轉身面對鏡同學:“身體好點了嗎?”

“不可以貶低自己。”綾香搶接我的話:“你的人格非常優秀喔。”

“請閉嘴。”綾香悅耳的聲音,跟她的行爲完全成對比。“你沒有拒絕現狀的權利。”

怎麼樣?逃得了嗎?

“噫,嗚……”秋川抱着頭呻吟。

“請放心,我並不是什麼邪惡組織的首領。”

不可能站住同一邊的吧?我們是敵人喔,從一開始就是了。

“那個人是不行的。”綾香抬頭望着晴空:“櫻江是個牆頭草。”

“嗚,噢——”秋川發出斷斷續續的哀嚎,身體也一陣陣地顫抖。“我、我不要!””儘快認清自己的立場,對彼此都好喔——”櫻江大聲地說,整間教室的人都表示贊同,不知道在高興什麼,對於狀況外的我而言完全無法理解。

“鏡同學,你也來加入吧。”櫻江顧作輕鬆地說,但聲調卻明顯地透着緊張:“很有……

“咦?啊,嗯,好多了。”突然想起自己裝病請假的事情,我連忙點頭。

男人叫喚房東的名字,開始採取行動,接着傳來鑰匙插入的聲音,房東終於發揮了他的功能本領。可惡,沒有逮捕令就進到別人家裏,簡直跟非法入侵是一樣的。然而根本沒有人會聽我講的道理,於是門被打開了。

“無所謂啊,反正我本來就是一匹孤獨的狼。”這個說法並沒有騙人,鏡同學儘管被大家公認有着獨特的性格,也表現出令人欣賞的特質,卻總是一個人行動,在我這種人眼中看來,那簡直是暴殄天物。

趣喔。”

“鏡同學,走着瞧吧。”綾香從容地宣告,朝鏡同學背後微微一笑,然而下一瞬間那笑容就消失了。“好——”她看了一眼黑板上方的時鐘,轉過身去俯視還躺在地上的秋川:“你好像休息蠻久了喔。”隨即抓住秋川的頭髮,毫不留情地用力拉扯,秋川哀嚎着硬被拉了起來,簡直就像被捕獲的動物。“那麼請回座吧,今天也會是很長的一天呢。”

當然,我沒有回應。

“沒錯。”

“什麼意思?”

“可是這種事情,呃,應該去找櫻江她們……”

櫻江抓起地上的椅子往秋川腹部打下去,秋川的喉嚨發出難聽的聲音,但櫻江仍不以爲意地繼續攻擊她,然後真的朝她吐了一口口水,纔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不,應該說已經有事情在悄悄發生了吧,在我視線末及的地方,應該有某個強大的齒輪已經開始轉動了。

右半身把眼前的情況當作電影動作片在觀賞。吵死了,閉嘴,我可是很認真的。

“看吧,就說你聽不懂的嘛。”鏡同學頭也不回地坐下,然後一如往常地開始眺望窗外的景色。“我說不要太過分,是爲了大家好喔,你們如果一下子做得太過火,只會沒有好下場,知道嗎?我很清楚喔,千鶴也很清楚吧,對不對?”鏡同學轉頭看了千鶴一眼,千鶴就像平常那樣眼神閃爍地把頭低下去。

“要不要成爲我的左右手?”

“咦?”

“我叫須川。”

“但你也是二年B班的一份子,避不掉的。”

咦?有一道靈光乍現,那是什麼,是哪個部分?在雜亂無章的思考裏,確實有個東西足以破壞盲點,剛纔自己發現到了,究竟……可惜要抓住一閃而逝的靈感,就像大海撈針般困難,所以王田選擇放棄,走過去撿起葉山裏香留下的信紙團。

叮咚——門鈴響了。我全身僵直,冷汗如泉湧,一瞬間整個背後都溼透了。叮咚——第二次,叮咚——又一次,叮咚——再一次。怎麼辦?一定要有所行動,我知道不可能死守在裏面,因爲沒打造備用鑰匙的房東,在這個地球上是不存在的。

現在全身佈滿了比當時更勝數十倍的恐懼,膝蓋跟下巴都開始顫抖,視線模糊,汗水流進眼裏,房間變得一片茫然,全身發熱,可是脖子跟背後卻出奇地寒冷,很不舒服的感覺。

那傢伙變成葉山裏香,以葉山裏香的身分住進她家,周遭的人……家人或是朋友,都沒有發現這件事情嗎?難道所謂的自體幻覺,連思想都能模擬嗎?不,剛纔就說過不對了,那個人不是幻覺,是真實存在的,可是,她又是怎麼從眼前消失的?在跟蹤過程裏,離開王田視線範圍只不過是轉進岔路的瞬間,頂多四、五秒而已,那麼短的時間是絕對不可能躲起來的,又不是海市蜃樓。那……會不會是複製飢器人呢?不,太扯了,現在是一九九六年,如果是二〇一五年就另當別論,在如此平凡的現代,怎麼會有那種技術。

3

“我……”

“只不過用椅子打而已嘛。”櫻江站在秋川面前,冷冷地笑着,一副要朝她吐口水的表情,班上其他同學也都明顯地露出冷淡和嘲笑的態度。

“你住說什麼啊?”鏡同學走向自己的座位。“就跟你說我不關心了啊。”說完用冷淡的眼神掃視全班:“你們要執行什麼樣的法律我都無所謂,要製造弱者也隨便。”

“我沒興趣。”鏡同學的確一直都對大家欺負千鶴的事情絲毫不感興趣。

4

視線下意識地搜尋千鶴,教室裏沒有千鶴被欺負的場景反而感覺不太自然。千鶴就坐在靠近窗邊的位子上,今天並沒有在用橡皮擦清理桌面,眼睛也沒有哭過的浮腫,腳上穿的也不是客用拖鞋,她每隔一陣子就用抱歉的眼神回頭看着後面。

“可是香取同學,你不一樣。”說完她的視線突然從天空轉向我。

“什麼?”

“哈囉,麻煩讓一讓好嗎?”背後有人開口,我反射性地回頭,發現說話的是鏡同學,她正拎着書包站在我身後。我連忙走進教室,班上同學看到是鏡棱子來了,也都收斂不少。

“山本砂繪小姐?有人在嗎?”大門外面傳來男性粗魯的嗓音:“山本小姐?”

“啊……”我低頭看自己的腳邊,手指交握。“可是我怎麼能當綾香的——”

接着是尖叫——綾香用力踩住秋川的頭。

“嗨,香取同學。”聽到自己的名字,往身旁一看,是綾香來了。“早安,感冒好一點了嗎?”

爲什麼……爲什麼我必須要遇到這種事?我也想要喫普通的食物啊,想要喫巧克力跟生魚片,或是焗通心麪跟牛丼,還有蜂蜜蛋糕、披薩跟生菜色拉……想要以這些東西維生,我已經受夠喫人肉了,討厭!

“怎麼樣,秋川同學,當弱者的感覺如何?”

怎麼樣啊?還是殺掉嗎?

“希望你別做得太過火喔,不然就玩完了,這是我唯一的要求,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吧?”

用力踢球的聲音,在空氣中散開,然後是男生們的叫聲,旋風將操場的沙塵捲起。

時間是下午三點四十一分,今天我翹課了,一整天都裏在家躺着。這是當然的,因爲中村跟石渡沒有立刻離開,直接就在現場用手機連絡警察,結果今天電視上不停播放以前從空中拍下的倉庫影像,我看得渾身不自在。稍微打開大門觀察外面,就看到兩個穿西裝的男人下車走過來,帶着這棟公寓的房東,腳步很大聲地爬上樓梯……警察。

“古川同學覺得如何呢?”綾香上半身前傾看着千鶴:“要不要成爲我的左右手?”

“我、我……”

“所以,你認爲要限制別人的行動或對別人洗腦是不可能的?”

“不知道。”綾香微笑着回答。

“香取同學——”綾香把自己的手放到我的手上面,又柔軟又冰涼,我心跳如鼓。

看過電子郵件,卻沒有他所期待的委託人的來信,只好把浦野宏美的照片檔打開,然後把口袋裏的浦野宏美照片放在桌上——兩張平凡的臉孔。沒錯,自己必須要找出這個女的,這是工作,他提醒自己。可是葉山裏香的謎團卻不肯輕易地離開腦海,難道那真的是自體幻覺嗎?不,怎麼可能,自體幻覺只是一種病症而已,不可能連周圍的人也同樣看得到,難道是一種類似集體催眠的東西?

右半身的口氣很愉悅,簡直像是小朋友在討論去遊樂園的感想,這傢伙覺得我被警察逮捕也沒關係嗎?明明跟我是一體的,卻不跟我站在同一邊嗎?

“要不要成爲我的左右手?”綾香重複一次,帶着溫和的笑容。

5

“稍後我再跟你詳細說明。”綾香微微一笑,腳步輕盈地走向痛苦呻吟的秋川,低頭俯視着她。

“那你有興趣被人限制嗎?”

在小說、電視劇跟漫畫裏,或是大衆媒體跟社會認知中,警察都被貼上苯蛋的標籤,但事實上警察似乎相當聰明,竟然在一天之內就揪出我的身分。我的確曾經想象過這個情況,卻沒有預期真的會發生。

“可是,我並非像須川同學所說的——”

“當然是糟透啦,千歲川。”

“不必了,我沒那個閒情逸致,可以的話我還希望你們停手咧。算了,只要你們不太過分,我就睜雙眼閉隻眼吧。”

“山本小姐——”又叫了一次,這回還加上敲門聲。“山本小姐——”咚、咚——“山本小姐!”砰、砰——

“喔,秋川現在是新的弱者了。”綾香說出我聽不太懂的話,溫柔的眼眸望向秋川。“古川同學已經被認定是強者,所以現在沒事了,請你放心吧。”

“幫助被欺負的同學,是天經地義的事情。”綾香用溫柔的語氣回答:“況且你本來就不應該站在受害者的立場,定位錯誤是很奇怪的。”

“不對——”綾香靜靜地搖頭,香味從風中鑽進我的鼻腔。“我的眼睛沒有問題,我發誓,所以你是很優秀的。”

夢中的我被逼入死角,坦然向警方伸出雙手就擒,然而現實世界中的我不會那麼輕易地放棄。這是當然的,即使再怎麼未成年,我都已經殺害四條人命,還喫下不計其數的人肉,免不了要遭到側目。而且那些道貌岸然的聖人,一定會以善意跟正義爲名,行使所謂知的權力,把我連名帶姓地報導出來吧,絕對不會錯的。

“好恐怖喔……”綾香對着我小聲地說,而我覺得她也不遑多讓。

如此說來,受到綾香邀約的我,也是優秀的人囉?若真是這樣,停止角色扮演後我也不必煩惱自己的存在意義了。坐在身旁的千鶴,用難以理解的眼神望向操場,讓長髮隨着涼風飄揚,是在重新適應自己的立場嗎?

學校操場上,足球隊的人正在拼命練習踢球,而一旁的挾窄空間,有田徑校隊正在練習跳越障礙。我跟綾香還有千鶴,就坐在鐵絲網後面的長椅上,戶外的氣溫非常高,然而有陣陣涼風將熱氣吹散,使得今天特別舒適,如果每天放學時間都能這樣就太好了。我被左邊的綾香跟右邊的千鶴夾在中間,聽到突然的問話嚇一大跳,就回間她說了什麼。

不知不覺間,全班同學都陷入沉默,那也是當然的吧,一直到鐘聲響起,都沒有人發出聲音,只有偶爾傳來鏡同學的呵欠聲而已。老師來了,我才發現自己還站在教室後面,趕緊回到座位上,隔壁的綾香看到我的動作微微一笑。

門鈴響了第五下。即使如此,我還是不去開門。

我錯愕得快要頭暈目眩,的確,藤木的位子空着,今天早上我沒看新聞,而且教室裏也起了大變化,所以我才一直都沒有得知這件消息。爲什麼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沒錯,島田才死不到一個星期),二年B班的學生就接連着被殺害呢?這麼密集的頻率,有特殊的含意嗎?

“牆頭草?”什麼意思呢?

“怎麼可能。”

“那又爲什麼要叫我停手?”綾香對着她的背影說。

雖然穿着不起眼的衣服,那兩個人卻散發出寒冷的魄力,我很清楚地感覺到。如果平常有在喫人肉,對於每個人的能力,即使不到透視的地步,也能大致看穿。會爬上樓梯,就不是要找一樓的住戶,所以只剩下二樓跟三樓,而我所居住的房間,就在三樓的最裏面。

“我們要進去囉——”

“這樣啊,太好了,怎麼不進教室呢?”綾香優雅地偏着頭問我。

“什、什麼事?”聲音不自主地提高。

“請告訴我你的決定。”綾香把臉貼近,幾乎能感覺到彼此的呼吸。

“決定?”

“可以請你當我的左右手嗎?”

“當、當然可以。”我立刻回答。

“謝謝你。那麼,古川同學呢?”然而千鶴並沒有回答,嘴角微微地顫抖,眼眸灰暗,像是對未知感到困惑的孩童。

“沒關係,不需要立刻回答我,不過,我是你的同伴,絕對不會做出背叛你的事情。”

“……”千鶴沒有任何特別的反應,只是低着頭。

“我知道你的正直跟清白,同時也瞭解你有狡猾跟貪婪的一面,我是在這樣的情形下請求你的加入。”綾香維持着誠懇的表情,說出衝擊的臺詞:“就算你拒絕我的邀請,我也不會對你生氣或記恨,只希望你能瞭解這一點。你的母親殺死了你的父親……”

“綾香——”我驚訝地看着她,她卻彷佛沒有將我放在眼裏,雙眼筆直地看着幹鶴,那股熱情……究竟是怎麼回事?

“不管你的母親殺了誰,都跟你沒有關係,你和你母親之間的牽絆,全是幻覺,這句話你能理解嗎?古川同學。”

“嗯,我知道。”千鶴聲音哽咽:“我知道啊。”她雙手放在裙子上,握得死緊,微微地顫抖着。

“千鶴……”笨拙的我,只能叫她的名字,除此之外什麼也無能爲力,田徑隊的聲音穿過我們的沉默。

千鶴低着頭站起身來,又低着頭離去,一句話也沒說。

“啊……綾香——”笨拙的我,仍然說不出別的話來。

“請放心。”綾香搭着我的肩膀:“沒問題的,古川同學一定會認同我們,然後會加入我們的,絕對。”她的語氣很肯定。

“啊,呃,我、我也是。”我急忙接着說,有種不想輸給千鶴的愚忠精神。

“謝謝,我很信賴你,香取同學。”

從出生以來,頭一次體會到被別人信賴的感動。我凝視着綾香,綾香也回望我,一瞬間……優雅而強力的磁波包圍過來,而我終於……正面迎向那道視線,沒有退縮。

6

“山本砂繪小姐?”聲音粗魯的男人有着像瑪利歐的臉孔和鬍子,他身旁有個年輕又高瘦,像牛蒡一樣的青年,兩人就像漫畫裏一高一矮的組合,而房東就恭敬地站在一旁。

“少囉唆!”瑪利歐大吼一聲,用力打開和室的門,接着傳來打開壁櫥拉出棉被的聲音。

“你覺得呢?”

“啊——”再次聽到來不及發出的聲音,當然,還有人倒地的聲音。

“喂,你聽得到吧!”

我滿瞼是汗,戰戰兢兢地探出頭去。

“怎麼樣?有躲在裏面嗎?”

夜晚對小公園而言,是孤獨的時間。中村一個人坐在長椅上喫着吉士漢堡,不是麥當勞也不是儂特俐,而是摩斯漢堡。除了摩斯以外,中村絕對不喫任何別家的漢堡,重點在於口味跟價格。

“來……那把菜刀借我——”牛蒡慢慢接近,向躲在餐桌下的我小聲地說,然後戴着手套的手伸到我面前。“快點。”

“不在啊——”牛蒡刑警邊關門邊講:“真的不在家嘛。”

“抱歉囉,我不能回答任何問題。”牛蒡輕輕地垂下眼,又摸摸我的頭。“我所能做的,就是讓你有時間洗個澡、換好衣服,然後逃離這裏,就只有這樣子而已。這是……我這次被賦予的任務,不對,應該還有兩個。”

我用汗溼的手握住他,他輕輕地把我從桌子底下牽出來。我試着要站起身子,卻一直使不上力,只是不停地顫抖、虛脫,還有冒汗。

自從這個意想不到的事件發生之後,中村開始堅信完全的自由就等於危險,甚至覺得動物只要在籠子裏喫得飽就好了。所以,正因如此,中村對自己也設下了柵欄,讓自己受到侷限,沒錯,這麼做是好的,他深信不疑。

“不,沒有。”瑪利歐一回答完,接着又快步走向起居室,真是個毛躁的傢伙。

“真的很緊張呢。”牛蒡低頭俯視着我:“也難怪啦,任何人都不想被逮捕嘛,很恐怖吧?已經沒問題了,嗯,雖然只是暫時性的。”然後他摸摸我滿是汗水的頭。

“說話好粗魯喔。”

“爲什麼要幫我?”

“你看,第二個妨凝者也消滅了喔,刑警跟房東都敵不過菜刀的。”牛蒡刑警的雙腳站在我眼前。“怎麼樣,很快吧?”

“我跟你說,”牛蒡嘆着氣回答:“如果是熱的咖啡也就算了,電視有溫度這實在……”

“果然還是不在嘛。”

“有鞋子。”瑪利歐刑警簡短地回答。“你看——”說完就用下巴比着玄關的幾雙鞋。

牛蒡喃喃說着真恐怖,然後悄悄地走開,接着又故意大聲地快步走回來。瑪利歐回到起居室問他幹什麼慌慌張張地,他突然用很精明幹練的聲音回答廁所門鎖着,於是聽完報告的瑪利歐就像山豬奔跑一樣地衝向廁所。

“這個世界上,有許多事情就算知道了也沒有意義喔。”牛蒡打趣地說:“俗話不也這麼說嗎:‘知道相對論不如知道超市特價品’。”

在警局做完筆錄後,石渡毫不掩飾心事重重的表情,立刻就回家了,應該有很多事情想要好好思考吧。當然,就連中村的大腦思緒也是像最新型的洗衣機一樣——快速地轉動着,可是從小就很不會寫數學填充題的他,距離解答還早得很,甚至覺得自己很有可能根本解不開。

“我是誰,這種芝麻小事可以不用在意。”牛蒡脫掉手套,把手覆在我的臉上,視線被遮住了。“好囉,該站起來啦。”

“沒有。”瑪利歐大聲喊:“可惡!在哪?快滾出來!”

“放心,我是你的幫手。”牛蒡繼續小聲地說,然後跟我四目交接,眼神非常強而有力。

深信不疑?然而現在,卻又被猜疑的心理折磨着。猜疑,是猜疑嗎?沒錯,是猜疑。中村突然想笑,猜疑這回事,早已經……習以爲常了。

“不對。”瑪利歐搖頭。“你也來摸摸看,電視是溫的。”

“怎麼樣?有人嗎?”站在起居室的牛蒡開口問。

“重要的是,你應該先洗個澡比較好喔,而且你啊,上衣都被汗溼透了耶,自己似乎完全沒注意到,我還是提醒一下好了。”

“囉唆什麼,我就只穿這一雙。”瑪利歐穿着褪色的皮鞋踩上房間地板。“山本小姐,你在家吧?請出來。”說完就走到浴室去查看。

喫完吉士漢堡,把包裝紙丟進旁邊的大垃圾桶,心裏幻想着,如果能夠就這樣把一切都給拋開該有多好呢。可惜這個願望如果會實現的話,還必須要顧慮到自己往後的人生,可能不算是值得高興的結果,因此中村面對現實,無奈地哼了口氣,抬頭眺望星光耀眼的夜空。

“可以出來了喔,砂繪,妨礙者已經消滅一個了。”牛蒡走過來,腳邊不停滴落紅色的液體。“然後是,第二個——”咻地一聲,刀劃過空氣的聲音。

掙脫束縛——中村放棄正在困擾着他的問題,這麼一來就可以自由了,然而自由並不代表一定會帶來幸福。小學的時候,中村曾經把學校養的八隻兔子從小屋裏放生出來,可是隔天一到學校,卻從老師口中聽到逃走的兔子全部被車撞死的意外消息。

“要加油,好好地活下去喔。”

我沒有回答,也沒辦法回答。

“你是誰?”很抱歉,我不知道有那句俗話。

我就像被施了魔法般,把菜刀交給牛蒡,他接過去立刻站起,用迅疾如風的速度消失在前往廁所的方向。

“……誰?”我只說了這麼一個字,除此之外說不出別的。

“呃——”我聽到來不及發出的聲音,還聽到有人倒地的聲音。

7

“爲什麼——”我撥開他的手,努力站直身子,剛纔坐的地毯已經被汗水浸溼了。“爲什麼要幫我?”

啊?我對無法理解的發展感到錯愕。這個警察,到底在說什麼啊?全身充滿了超越緊張的戰慄,牙根開始沒辦法咬合。

“快點。”

“請多指教——”他打聲招呼,單腳跪下。“不要記住我的長相比較好喔。”說完向我伸出手。

“告訴我——你是誰?”我轉動脖子,試着觀察牛蒡刑警,可惜視線太模糊了,看不清楚。

“那當然會有啊,女孩子嘛,而且世界上應該沒人只有一雙鞋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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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鏡家事件系列 1 電影般的風格-鏡公彥理想的殺人方式

  1. 01
  2. 02第一章 先跨出腳步吧
  3. 03第二章 無厘頭的行動吧
  4. 04第三章 還無法面對那裏
  5. 05第四章 犯錯的鏡頭
  6. 06第五章 逞強的鏡頭
  7. 07第六章 連續的鏡頭
  8. 08終章

第二卷鏡家事件系列 2 搪瓷靈魂的比重-鏡棱子與變裝密室

  1. 01第一章 想進食的星期一
  2. 02第二章 想重演的星期二
  3. 03第三章 想死去的星期三
  4. 04第四章 想消失的星期四
  5. 05第五章 想高飛的星期五
  6. 06第六章 想犯罪的星期六正在閱讀
  7. 07第七章 想休息的星期天(換幕)
  8. 08第八章 一週後的星期一
  9. 09第九章 只有毀壞的星期一
  10. 10終章

第三卷鏡家事件系列 3 沉沒的鋼琴-鏡創士還原的犯罪拼圖

  1. 01第一章 我是受害者
  2. 02第二章 正遭受到迫害
  3. 03第三章 我想知道爲什麼會這樣
  4. 04第五章 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了
  5. 05第六章 誰來救救我
  6. 06第七章 得到的回答,逆轉了我的認知
  7. 07第八章 其實我纔是加害者
  8. 08終章

第四卷鏡家事件系列 外傳 鏡姐妹的飛行教室

  1. 01
  2. 02第一章「地震與生存」
  3. 03第二章「短暫的探險」
  4. 04第三章「表象的依附」
  5. 05第四章「必然的死鬥」
  6. 06第五章「受困的衆人」
  7. 07第六章「前哨的預備」
  8. 08第七章「混亂的混戰」
  9. 09第八章「視覺的死角」
  10. 10第九章「背叛的意圖」
  11. 11第十章「志節的考驗」
  12. 12第十一章「終點或執念」
  13. 13第十二章「飛翔或退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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