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沉沒的鋼琴-鏡創士還原的犯罪拼圖

第五章 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了

《鏡家事件系列》 · 佐藤友哉 · 1.9萬 字

即使和“她”的關係漸行漸遠,即使工作百般無聊,我與“宏子”的往來依然持續着。現在…與其說是持續的作用力,應該說是累積的情感念力效果驚人。也許這只不過是腦中一廂情願的幻想,是我對自己的洗腦,但戀愛這回事,本來就是建立在本能跟自我催眠的基礎上,沒有人能否認。戀愛本身就是一種以謊言構築而成的堅固幻想。

《嗨————(笑)

剛纔回到房間,還在想說都沒人寄信給我呢…

哈,怎麼這麼巧?

我們兩個果然是雙胞胎,有心電感應。

我房間現在好熱喔,可是關掉暖爐又會變很冷。

每天都在爲同一件事情傷腦筋(笑),手腳冰冷真的很麻煩。

還是喝喝養命酒好了,調養生命的酒…名字取得真好呢(笑)。

>最近真的沒在看電視…,.

>我以前是個電視兒童喔。

>連早上七點的卡通都不會錯過(笑)

哇,好懷念。

我以前是更嚴重的電視兒童喔(笑)。

那時候沒有自己的房間,電視就放在書桌旁,我每次都假裝用功,其實在偷看電視(就算沒看電視也不會念書)。

我家電視都是開一整天的(笑)。

現在跟那時候完全不能比…現在變成比較迷電腦了,雖然我也不是電腦高手。

真想當個電腦高手啊…可是看工具書好累喔…爲什麼會有那麼多工具書啊?周遭又沒有那種電腦魔人。

大哥哥,幫幫我吧~~可是大哥哥好像也是個電腦白癡耶?你會用預錄系統了嗎?

…咦,我幹嘛叫你大哥哥啊(笑)。

不過滿好玩的,就繼續這樣叫好了。

“不必了。”

《晚安安,今天好嗎?

應該說,一開始我就跟推甄無緣了吧(笑)

眼球的深處有股銳利的熱度,後腦勺像着火一樣發熱。

我離開牀面,走到書桌前,將抽屜裏的素描本全部拿出來,仔細地將自己描繪的作品一張一張翻閱,就像把雙眼當成顯微鏡一樣。只要稍微有一點點覺得不好的地方,或是不成熟的技法、不必要的修飾,就把那一頁撕下來,揉成一團丟進垃圾筒。我默默地進行着這個工作,感覺這彷佛是一種“自我賦予的使命”,然而我其實也從不把使命這種東西當一回事,我只是爲自己除去不滿意的部分,不需要所謂使命的名目,只有自我滿足的心理。原本有一點五公分厚的素描本,最後只剩下兩公釐左右。減肥成功,瘦了不少,而且減掉的都是多餘的贅肉。將素描本放回原處,把散落的紙屑丟進垃圾筒,接下來就是油畫——掛在牆壁上的十四幅悲劇。我拿着小刀仔細觀察,這些棲息在畫布裏的傲慢生命,只分成好的跟不好的兩種,毫無妥協的餘地,稍有瑕疵就立刻淘汰。然後從牆上拆下十一幅宣判死刑的瑕疵品,用小刀刺進畫布中央,一口氣割開。畫布產生裂痕,山丘、花朵、天空,都一分爲二。屍體丟進垃圾筒,卻沒有帶來任何埋葬的感覺,我拿起畫架用力一摔,垃圾筒被撞倒,裏頭的東西散落出來,畫架的木框也歪了。嗯,得到滿足。

蒙朧的強烈的閃耀的光芒,有如貼上金箔的馬賽克壁畫,周圍帶着棉花糖般的濃霧。

據說田鼠之所以看不見,是因爲長期在地底下生活,失去作用的眼珠逐漸退化所致。如此說來,我也有某一部分正在退化當中吧,好比說藉着文章來自我安慰,那也算是一種退化吧?我花了一個小時來打回信,從頭到尾看過一次以後就寄出去。從洞穴裏發出的郵件,聽起來有點好笑,也有點想哭,但我將這些情緒的衝動都忍下來了,因爲笑出來太殘酷,而哭出來又太滑稽。我的人生是一出失敗的笑劇,寧願待在洞穴裏不出去,完全是個憤世嫉俗的年輕人,這就是我。深夜一點,再收信一次,“宏子”又來信了,我回信之後,鑽進被窩裏。

好吧,那再連絡喔——》

“我問你喔,你的人生快樂嗎?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嗎?”他調整焦距,對着我的臉特寫。“工作的內容…嗯,算是沒得選擇,但是下班後的自由時間,都被你浪費到哪裏去了呢?既沒有上街,也沒跟朋友去玩,而且也看不出有什麼休閒興趣。”

掰掰!》

《晚安~~

“我纔沒有不成熱。”

很奸詐吧?就算沒有染過,站在陽光下也會看起來比較黃啊!

“大哥…”我的手指在膝蓋上交握,感覺到嘴脣微微顫抖着,準備開口:“你…”

瞬介的眼神有幾分懷疑,又帶着幾分心安,叫我進去裏面。他的房間有我房間的三倍大,但是融合了植物園跟圖書館兩種主題,放滿了植物跟相關書籍還有研究工具,等於沒有移動的空間。最裏面的空地被綠色盆栽佔據,而書籍跟文件到處分散,等於沒有可以稱之爲地板的區域。瞬介從淹沒在植物堆裏的書桌後面拉出椅子給我坐。

濃霧漸漸散開了,眼前的景象好奇怪。幾秒鐘前我低頭俯視的地面,如今在我右側像牆壁一樣豎立着,上面緊貼着失去地心引力的書籍。

“喔。”

明明小我一歲,卻把我當笨蛋耍,老是語帶諷刺,差勁透頂的傢伙。偏偏長相又無懈可擊,說起話來更是頭頭是道,讓人更加生氣。這傢伙不停嘗試跟我接觸,積極到莫名其妙的地步,從認識的那一天起,幾乎每天都拎着啤酒跑到我住的公寓來。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麼?目的…對,他一定是有所企圖的。如果不是,有誰會想跟我這種缺乏社交性又過度神經質的膽小鬼來往?

在我的衝動底層,存在着最大的潛意識,就是“進展”。

我同學有跟以前的導師說過我是天生髮色比較黃,拜託老師放水,結果檢查到我的時候,那個老師竟然不見了;

瞬介盯着我瞧,手上拿着沾滿血跡的酒瓶。

然而這裏終歸是個監獄,如前所違,跟外面的世界仍舊脫節,在這個特殊的狀態下,我所期望的進展是否能夠實現呢…算了,無所謂,船到橋頭自然直,本來就是不變的道理。

>啊,我可不是變態喔~

看吧,我纔不是那種會被欺負的類型(笑)。

“大哥——”我敲敲門。“大哥——”

交到女朋友的話,請介紹給我認識吧(笑)

眼前的火花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換成濃豔的紅色佔據了我的視線。後腦勺很痛,就像被電鑽直接刺進頭蓋骨那麼痛,我痛得受不了,想伸手去按住,卻全身無力。是受到衝擊導致神經線路故障了嗎?衝擊?我努力轉動眼球,抬望那個讓我受到攻擊的兇手。

啊,對了~~

不自由的我,待在自己房裏享受僅有的自由,坐在佈滿皺摺的牀上看着窗外的景色。時節已經進入七月了,卻跟出不了監獄的我沒有任何關係。我們一家人是跟世界脫軌的,不管我們發生什麼事,這個世界都不會伸出援手。當然,我們的心態也是一樣,即使世界滅亡,也跟這間屋子裏的我們沒有關係。脫軌的程度如此深,是道已經深到極限的鴻溝,只要任何人稍加施力,其中一方就會崩塌。這幾天我所擔心的,就是這件事。

果然…我又把事情想得太天真了是嗎?“宏子”是個活生生的人,即使只用文字作爲通信方式,但發件人跟收件者都是活生生的人,我早應該想到這一點的。

“羅唆,閉嘴。”

嗯——今天長話短說,因爲我想睡了(笑)

厚,反應很慢耶。而且什麼叫六成是謊言啊…

素行不良,又是翹課又是遲到的,而且今天檢查服裝又被叫出去了。

其實…昨天我去跟大學生聯誼耶(爆)。

嗯,就這麼決定了。

呃,跟你報告一件事。

我最近真的好會睡喔,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有病了。

真是的…連老師自己都是褐色的啊(笑)

今天看到我同學在用功,就潑冷水說“幹嘛那麼用功啊?”,結果我同學還回答說“嗯,我想報名推薦甄試”。

最近啊,覺得越來越適應這個班級了(還真慢啊)。

“嗨,晚安啊——”鏡創士照慣例從電線杆旁出現。這傢伙埋伏在公寓前等我回來,是不是應該報警處理?“真是有精神的表情呢,看來像你這種人也是可以找到生存意義的,實在讓我很意外啊。”說完就拿起隨身攜帶的數位相機,拍下我的表情。世界在一瞬間變成白天,閃光燈很刺眼。“這是比較舊的機種,體積跟重量不夠輕巧,可是畫質好得沒話說喔,完全把你陰暗的外型跟充滿希望的表情都拍下來了。”

不過啊,考試結果糟透了~~這是怎麼回事?我居然放任自己到這種地步?

是我摔倒了。從椅子上摔下來,倒在地面上。

我一邊防備着鏡創士,一邊照常過自己的生活。不去想換貼紙的工作有什麼意義,卻過度在意周圍的眼光,雖然手頭上沒什麼錢,但維持生活也不算困難,週末哪裏也不去,整天躲在自己的堡壘,享受跟“宏子”通信的樂趣(但“宏子”是個普通的高中女生,週末常會跑出去玩)。我對這樣的生活感到滿足,甚至感到享受,雖然失去了女朋友,卻並不特別難過(纔怪)。

>我是帥氣的大哥哥(這句話六成是謊言)

青色與白色的火花。

沒錯,就是鏡創士。

三天後,我收到“宏子”的回信。內容非常簡單——

就算沒遇到,呃,那個,還有我啊(笑),所以放心吧!

作繭自縛只是你主觀的說法吧。對我的人生根本就不瞭解,隨便用一句話就推翻,你纔是無知的小孩子。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對於自己的生活,對於自己的人生,我感到很滿足。交一堆朋友,每天留連在KTV跟居酒屋,和女朋友去高級餐廳喫飯,一夥人到湖邊露營烤肉…這樣的人生,我的確很羨慕、很憧憬,也很渴望,這種心情我並不否認。可是那是我夠不到的夢想,又高,又遠,又模糊…總而言之,確實是我得不到的東西。如果非要強求,就只能去拜託算命師,或是參加什麼奇怪的心靈啓發課程吧。但是透過這些東西所得到的,有九成都是謊言,所以我不靠任何人,只走自己要走的路,尋求屬於自己的幸福,那就是我心目中最大的幸福。這樣的努力和決心居然被人用“作繭自縛”來形容,實在很不服氣。不過無所謂,反正我也不需要別人的瞭解,從一開始就有覺悟了,因此對於鏡創士所說的話,我不願做任何回應,就當作耳邊風吧。我再度從他身旁走過去,這次他沒有追上來,而是問我回到公寓裏都在做些什麼,可惜我並沒有義務要回答他。

隔天,下了班回到家,立刻打開信箱——

哎呀呀…我已經不可能通過推甄了,化學一直不及格。

“咦…今天又要把我趕回去嗎?傷腦筋耶。”

“那我再問你一次,這樣作繭自縛的人生,到底有什麼樂趣?”

“真的?”他把相機鏡頭對着我。“那我拍給你看吧,讓你看看自己不成熟的一面。”

咦,那是說有四成是真的羅?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因爲我成績不夠好,而且是那種喜歡用考試一次定勝負的人(笑)

其實我們一家人的頭髮本來就是褐色的喔,不過當然還是比現在的顏色深一點啦。

無奈老天爺就像小孩子般任性,在我爲見不見面費盡心思的時候,安排一個陌生人從天而降。

房裏只剩下滿意的藝術作品,我走出房門,收起手中的小刀,放進口袋裏。不用看鏡子也知道,現在的表情一定很僵硬,但我此刻卻不明白,到底自己想做什麼,想得到什麼,我到底在尋求什麼。是破壞嗎?修復嗎?還是某種完全不一樣的念頭?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想讓故事進行下去。

還有啊,服裝(應該說頭髮)檢查是在大太陽下進行耶。

“哎呀,你好像還是一樣都不出門呢,會悶到發黴的喔。”

我揉着刺痛的眼睛,從他身旁走過。

不…不對——不是那麼回事。

破滅的預感,在我腦中浮現好幾次。

我想見“宏子”。既然已經跟“她”分手了,就沒理由阻止這股衝動。可是又不知該如何開口,我沒辦法打出“碰個面吧”這句簡單的話,對自己毫無自信。雖然覺得自己長相不差,但是在服裝穿着方面,如果以滿分十分來看,頂多就只有五到六分的程度而已吧。更重要的是,我完全沒有任何興趣或嗜好,連聊天的題材都沒有。即使在信裏聊得這麼起勁,終究只是文字而已,談話又是另外一回事。我一定會結結巴巴,一定沒辦法說出讓“宏子”開心的話來,萬一陷入那種情況,場面就冷掉了,她對我的印象也會大打折扣。現在的我不能失去“宏子”,必須避免這個結果發生,所以還不能去見“宏子”,絕對不行。

《晚安~

唉,反正我也沒有要報名推甄,而且已經被抓過好幾次了,就隨便他啦~

“你的房間還是一樣。”我開口說話,順便吸收氧氣。“真是驚人啊。”

我號召同類一起來染黑,已經組成一個染髮團體了(笑)。

門過了一會兒纔開。偉大的酗酒國王從門縫間露出臉來,用不耐煩的聲音,問我什麼事。

>只有老人家纔會在一大清早起牀啦。

太過分了(笑)

那就這樣羅,不好意思我話這麼多。

“可以進去嗎?”我的語氣一如往常。“我有話跟你說。”

大哥不要哭喔(笑)。

結果覺得那幾個大學生都不怎麼樣,應該不會發展成戀愛吧。

※※

從旁觀者的角度看來,這種狀態想必只是讓人唾棄的逃避跟精神上的自慰而已吧,但對我而書,這就像在夏威夷度假一樣,是真正的娛樂,沒有說謊也沒有逞強。只有那些獨立製作拍攝電影的導演,才能理解我的想法。對於我們這種用孤僻來封閉自我的生物,同情是多餘的,只要願意體諒就好了。如果不能諒解,就請當作我們不存在吧。

突然出現在我眼前。

就是啊,我跟那天聯誼的其中一個大學生,已經開始交往了。》

回到房間裏,打開橘色iBook,我的祕密武器。懶得開電燈,只有液晶螢幕發出微弱的光芒,周圍一片黑暗。具像躲在山洞裏啊,我不由得苦笑。自己挖一個洞躲進去,不肯走出來,也沒人來拯救…咦?拯救?我在期待些什麼?有什麼好拯救的?我又不是不小心掉進洞裏,是自己挖出洞來,自己決定要留在裏面的,還說什麼拯救不拯救。這種字眼背後隱藏着對別人的依賴,以及對外界的渴望,不行,不行,我不能否定自己的行爲,如果否定自己就一無所有了,就像站在懸崖上的邊緣人。真糟糕,我急忙尋求內心的快樂,打開信箱確認郵件…有信了,趕快看——

最適合出遊的天氣!可是,卻有兩個人悶在屋子裏(就是我們兩個)。

“不要回答得那麼敷衍嘛。”鏡創士像月球漫步一樣倒着走,從後面跟上來,又開始打擾我。“真是不成熟。”他在黑暗中輕笑,眼神犀利,嘴角帶着酒窩的陰影。這個混蛋,只是碰巧長得好看,沒必要刻意耍帥吧。

…不准你說“交不到”!如果你交不到的話,那我也一樣(笑)

瞬介的房間到了。

我好早就想睡了(笑),該去鋪棉被羅。

唉,算了,反正我同學也一起被叫出去了。

以及,疼痛。

瞬介沒有回答我,沒有像平常那樣說出三流肥皂劇的臺詞。桌上照慣例放着白蘭地的瓶子,他拿起酒瓶走到我背後。

未來的事誰也不知道喔!

啊,我又在自言自語了,不好意思啦;

大哥你一定會遇到好對象的,嗯,一定(我是預言家嗎)。

晚安~~掰掰~~》

我瞪他一眼,可是鏡創士充滿自信和傲慢的眼眸被鏡頭擋住,完全產生不了效果。

“你已經跟女朋友分手了吧?那不就沒事做了嗎?因爲你根本沒有朋友不是嗎?我可是很清楚的喔。”

真危險,一定有問題。

不過,今天天氣真好呢~

“閉嘴。”

不過大家真的都會乖乖染黑嗎…

啊,對了!大哥~上次你在信裏面說“有交到男朋友記得介紹給我認識”,那我也同樣要求你喔!

雖然未來會怎麼樣也不知道,總之…覺得安心不少吧。

瞬介將酒瓶往後一丟,大概是沒有蓋起來吧,裏面的液體飛濺。被血染紅的酒瓶落在植物區,琥珀色的液體呈放射狀朝周圍擴散。瞬介仍然看着我,我想爬起來罵他,但身體還是不聽使喚。混帳東西,快給我起來啊。我痛罵總是無能的自己,並不期望憤怒跟悔恨能轉化爲原動力,完全是發自內心的情緒,可惜身體還是不肯動,我注意到喉嚨可以發出聲音,聲帶還會振動,那就不要緊了。只要,只要還能說話,就可以跟這個世界聯繫,此刻的我至少比人魚公主有利。於是我對瞬介開口,嘗試與世界產生連線。

“爸…爸爸是你殺的吧?”瞬介的眼眸沒有產生任何變化。“爲什麼要殺、殺死他?”我繼續讒話,積極表達情緒。“爲什麼…爲——”

“名偵探先生——”瞬介選擇慣用的戲謔語調,我對他感到微薄的善意跟強大的悲哀,這個男人直到這種時候,仍是個演員,說不出屬於自己的話來。“你的意思是,殺死老爸的兇手是我?喂喂,這個玩笑開得太過火了吧。”

“你到底…到底要演到什麼時候?你…還演得下去嗎?”此時此刻,我已經丟開長久以來扮演的那個“我”,何必一直使用敬語說話,真噁心。“適可而止吧,用你自己的話來講,用自己的話。怎麼樣?老、老哥。”

“很抱歉,我可沒承認自己是兇手,你得拿出有力的證據纔行喔。”

我很震驚,他沒聽到剛纔的話嗎?瞬介並未回應我的要求,難道…有種不好的預感,他該不會要把這出荒謬的短劇演到最後一刻吧,甚至無視於觀衆席傳來的噓聲。

“別、別鬧了。”

被打破的頭劇烈疼痛,不用去摸我也知道頭蓋骨肯定受傷了。一度散開的濃霧,重新企圖佔據我的視線,呼吸開始急促。

“很抱歉,我可沒承認自己是兇手,你得拿出有力的證據纔行喔。”

瞬介又說了一次,然後點燃香菸,很用力地吸了一口。這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全身湧起攻擊的衝動,感覺到頭部噴了很多血,腦中有一座憤怒的活火山。

“證據?”然而現在的我什麼也做不到,沒辦法揍他,也沒辦法殺了他,所以只能說話。

“證據是嗎?很…很好,只要照遊戲規則來,你就會聽清楚了是嗎?那就來吧。”我覺得聲音像卡着痰,結果真的有血塊從嘴裏吐出來。“咳,呸…只要先找出大聲播放《鎮魂曲》的理由,接下來就簡單了。”

“很棒的起頭呢,真的。”

“啊?”

“請繼續,名偵探先生。”瞬介邊帶着笑邊抽菸。

“播放《鎮魂曲》,是爲了不着痕跡地接近爸爸…沒錯吧?”瞬介沒有任何反應,但我依然邊咳着血邊繼續講。“《鎮魂曲》突然傳來,我們就會跑進爸爸的書房,這樣你也可以裝出驚訝的表情,跟着一起進去,那就是你的詭計沒錯吧?”紅黑色的血流進眼睛裏,連眨眼也很困難。“不過這跟實際上發生的情形有點差別,原因是出在小柳身上嗎?”

“沒想到管家是這麼礙事的東西呢。”瞬介把菸蒂丟在地上。我模糊的雙眼看到他身後的植物彷佛正在蠢動,是象徵主人的情緒嗎?“老爸實在太粗心了,忘記喫藥結果引起小柳爺爺的注意。”

“忘了喫藥,不是正好幫助計劃進行嗎…”

因爲瞬介的反駁,我忍不住脫口而出這句臺詞,想讓他知道我已經洞悉一切,儘早結束他的表演。說話真辛苦,體力上跟精神上都是。

“說起話來還員像個偵探呢。”

“不是…血漿?”

火勢已經完全籠罩天花板,很熱,整間房裏都是熱氣。我感覺到危險,不快點離開這裏,在失血而死之前就會先被燒死。雖說死在舞臺上是許多演員的心願,但從客觀角度來看實在不能接受。

“我沒有!”

我聽到槍聲,然後是東西破裂的聲音、急促的腳步聲。

小柳才張開顫抖的嘴脣,子彈突然穿過門板擊中他的頭,我們再也聽不到他要說的話了。小柳的頭就像被剖開的西瓜一樣,眉間的破洞流出部分的腦漿,大量的血液湧出來,招牌的白髮正以驚人的速度染成暗紅色。

“應該被揭發出來的…不是亞以,而是你纔對。”手可以動了,我擦掉臉上的血。“先聲明,你跟爸爸的所作所爲,我差不多都知道了,所以……不要扯沒意義的謊。我邊說明詳情邊跟你對證,如果有哪裏說錯,請你提出來。”

“在這裏。”瞬介用力敲着抽屜,有如積壓了多年的怨恨般。“我什麼東西都要收進這裏,連三年前女友分手時送我的餅乾都放在裏面,要不要喫?”

瞬介走到書桌前,我調整脖子的角度看過去,他打開抽屜,拿出一支針筒,我懂了。

白襯衫搭配過大的牛仔褲。

“爲什麼要放過亞以?”瞬介無視於周圍的情況,繼續發問。“你一直都有在監視我們吧?那爲什麼要讓亞以逃出去?”

“所以我就把它毀掉,不落幕也不行。”

“因爲西紅柿醬行不通啊,我跟老爸可是被這東西整死了,刺那麼多下,手臂都變得像吸毒者一樣,癢得我受不了。”他邊說邊捲起袖子,手臂上佈滿像被蟲子叮咬的痕跡。“這麼說來,刀子的詭計也被看穿了嗎?”

“爸爸已經死了,是我殺的。”

“看來這裏也差不多要毀了吧。”小柳渙散的眼神來回看着火勢跟我。“是朋郎少爺嗎?真可怕…”

“在你真正殺了父親之後,又叫我去摸他的脈搏,確認已經死亡,然後在大家離開去找亞以時,回到書房插進真正的刀子。這樣…在處理屍體的時候就不會被懷疑了。”我的聲音也許正在顫抖。“那把只有刀柄的道具已經丟了嗎?那可是唯一的證物啊。”

“沒錯。”瞬介像在表演般點點頭。“喝進肚子裏沒什麼大問題,可是注射到血管中就下一樣了,尤其對心臟不好的人更是厲害。”

“亞以很愛惜自己的生命啊。”小梢邊拉着襯衫的下襬邊說:“而且只有她能代替我。”

瞬介站起來,臉部跟襯衫都沾滿小柳的血。

“刀刃的部分已經拔掉了吧?”我沒有等他回答,不想浪費體力。“只是把刀柄的部分放在肚子上而已,真幼稚。”

“舞臺已經毀掉了,亞以跟老爸各有盤算,亞以想被殺,但是老爸不想,一切都毀了。這個舞臺已經完全不可能回覆了,都沒得救了,演員根本不按照劇本來演!”瞬介突然激動起來,隨即又恢復沉靜。“舞臺的功能停止了。”

“可是,失火…”

腳步聲越來越接近。我放下刀子,反射性地藏在背後。

瞬介沒有看我,視線在書櫃跟盆栽之間徘徊。

“當然。”瞬介點點頭,歪着嘴角。

小柳的出現雖然跟當初預定的計劃多少有些出入,不過大致上事情都有照計劃進行吧。反正…反正你還是可以跟着我們一起進去書房。”我沒空理會他的嘲諷。“但是這時候發生意料之外的狀況了,對不對?”我刻意停頓一下,等待瞬介的反應。他叼着煙動也不動,這是不是也可以當成是一種反應呢?“那就是在《鎮魂曲》開始播放之前,書房傳出亞以的聲音。在你跟父親的計劃中,不包含亞以在內吧?”

“什麼意思…”

“不對!”

“你已經接受了。”瞬介背對着我聳聳肩。“在星野家這個舞臺,接受星野朋郎這個角色。”

“這並不是我自願的。”我滿是血跡的瞼轉向小柳。“咳——”血塊又從喉嚨深處流出來。“小柳你自己還不是好…好不到哪裏去。”

怎麼回事?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鼻孔也開始流血了,感覺身體隨時會倒下。“那又怎樣了?”

小梢就像聽到本世紀最有趣的笑話般,突然哈哈大笑,還跟兔寶寶說好好玩。

“別鬧了。”瞬介突然開口。“不要跟玩偶說話。”

“你說得沒錯,因爲我就是要把房子毀掉。”瞬介平靜地回答。“只有你一個人被毀掉,太不公平了。”

“不試試看怎麼會知道…”

有股異味…燒焦的味道。

是小梢。

結果瞬介只是嘲諷地笑着,似乎完全沒受到打擊。

“怎樣,朋郎!”瞬介大聲叫喊,雙眼通紅。“我把舞臺毀掉了,你辦得到嗎?不能沒有舞臺的人,是你!”他完全不在意背後猛烈的火勢。“我已經毀掉舞臺了,你還站在毀棹的舞臺上,兩者是完全不一樣的,你明白了嗎?”

雖然中間有暫停幾下,但確實是往這裏前進着。

“至少在我的計劃中沒有啊。”瞬介點燃第二根菸,才吸一口就丟到背後。“那是老爸跟亞以擅自決定的,不干我的事。”

火勢越燒越旺,已經將對面的牆壁完全覆蓋。熱風溫度上升,無法動彈的植物們都已經被吞噬,火苗批哩啪啦地炸開。

“我怎麼能接受…我——”

右手拿着來福槍,左手拿着兔寶寶。

舞臺?角色?那是我要說的話纔對,究竟誰纔是一直忠於角色的演出。

沒錯,火勢非但沒有減弱,還變本加厲,這樣下去遲早整間屋子都會被火吞噬。

“是真的血啊。”

“…果然,我也不覺得你那個驚訝的表情是裝出來的。”

“咦——”小梢瞧着我的臉。“朋郎,你的樣子真好玩耶。”

“那個血漿…咳——”血不受控制地吐出來。“…是怎麼弄到手的?應該不是叫廣明去買的吧?”

小梢圓圓的眼睛盯着瞬介。

“我知道,全部都是大哥乾的好事。”

“我也不能接受啊。”

我一回嘴,又吐出血來。

“在這裏你可以成爲主角,所謂維護世界的勇者,跟破壞世界的小梢對抗,沉浸在自我滿足當中。”

“當然,萬一他去跟小梢講,我們就倒黴了。”瞬介回頭看了一眼。“那不是血漿。”

“老爸想要治療小梢的腦袋。”瞬介沉靜地說:“可是那必須要離開這棟屋子纔行,所以老爸纔打算把自己僞裝成屍體,瞞過小梢的耳目。”他無趣地苦笑着。“我跟你們不一樣,我不能接受現在的小梢,所以決定幫忙。”

“小柳本來要跑過去,你制止他,然後以觀察脈搏爲藉口,抓起爸爸的手腕。對,就是這個時候…你把有毒的細針扎進爸爸的手裏,那是從植物當中抽出的毒素吧?”這是沒有根據的猜測,但我非常確信。“我不知道毒素的名稱還有對人體的影響,那跟亞以會經讓爸爸喝下的,是同一種毒嗎?”

“哈,觀察力真敏銳呢。”

“喂,小柳——”瞬介大略推測出情況了,他抱起小柳。“小柳——喂,喂!”

“你問得可真簡單。”

“哎呀…真是令人又喜又怒的奇襲呢。”

“沒錯,他還活着,那是僞裝的。”瞬介老實回答。

“找、到、羅——”愉快的語調。“等我一下喔,圭一。”說完朝又舊又髒的玩偶露出笑容,兔寶寶的長耳朵晃了晃,像是也很高興的樣子。

“你也聽到亞以的聲音了吧?一切都是從那開始的。”瞬介像個孩子般低着頭。“原本是要讓老爸離開這棟屋子,救回小梢也救出我自己,讓舞臺回覆到原狀的,可是當我一聽到亞以的聲音從書房傳出來,突然就像開關被切換了一樣,所有使命感都消失了…就這樣啪地一聲。”

“是嗎?”他不知道,這個世界上並不存在什麼史無前例的事情。“那麼首先我想要確認的是,我們打開門鎖衝進書房的時候,爸爸是不是還活着?”

“答得好。”他響亮地鼓掌。“你說得沒錯,我服氣了。不過那把刀做得很成功吧,要處理成那樣很不容易的,必須先用尖銳的東西把刀刃的根部…”

“嗯。”

“一點也不好玩。”

向兇手尋求協助的偵探,真是前所未聞啊。”

“是小梢吧?”瞬介完全不理會我說的話,直接問小柳,然後伸手去摸萬能管家的肩膀,結果整隻手立刻被血染紅。“是小梢乾的吧?”

“所、所以——”

“咦?”小梢將來福槍扛在肩上。“爲什麼?”

“但是我不能坐視這個舞臺崩壞。”瞬介眼神銳利地盯着我。“我不能像你一樣,把自己的死也當成表演的一部分,更不能像亞以或廣明那樣,沉浸在贖罪的妄想裏,所以就利用了老爸的計劃。你知道嗎?其實連老爸也都不想死。”瞬介搔着佈滿鬍渣的臉頰。“將計劃付諸實行真是有意思呢,要抽血,做假刀,就像學校的表演活動一樣。而且爲了不被發現…尤其是不能被小梢發現…還要偷偷進行。”

“那你就殺殺看吧,實際動手殺殺看,就能證明我剛纔說的話了。快啊!”

我無法說清楚自己原本預料的發展究竟是怎樣,但是…接下來的這種情況,肯定不在任何意料當中。

“你很討厭我吧?”瞬介眯起眼睛。“不管事情如何演變,我都能在舞臺上演得徹底,你很受不了吧?這就是同性相斥。”

“嘖——”瞬介撇撇嘴。“殺了我又能怎樣?”

“你有看到爸爸嗎?”

門沒有敲就被打開了。

是小柳。滿是皺紋的臉上冒出大量的汗水,而右邊肩膀流的血更多更誇張。他踉跆着走進房裏,呼吸非常急促破碎,然後慌慌張張地把門鎖上,隨即倒地不起。地板上散落的文件四處飄舞,在落地以前就被火焰包圍,燃燒殆盡。

“你抽了自己的血,灑在棉被上嗎?”

“我來告訴你吧。”他的聲音意外地平穩。“什麼也不會改變。”

第三聲槍響。門把被打飛了,失去抵抗力的門板自動打開。

“不用那麼急着反駁。”

“哦?圭一全身都長滿了毛嗎?”

“作業程序就不用講了,殺人的程序比較重要。最先碰觸到裝死的父親的…就是你,大哥。記得嗎?”

“閉嘴!”

“哇,糟糕,房間燒起來了。”小梢的語氣並不帶着驚訝。“房子會被燒掉耶。”

我握刀的手微微施力,嘗試從客觀的角度看待情勢,這真的是我所期望的結果嗎?是我所尋求的解決嗎?我不知道。有一道聲音在旁邊問,這樣真的是最完美的收場嗎?殺掉害死父親的兇手,的確是解決方式之一,沒有錯,但究竟是不是最正確的做法…瞬介叫我快動手,可惡,手中的刀子應該怎麼動作纔對?應該刺進大哥的喉嚨,切斷他的頸動脈,讓他血流如注嗎?我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一開始爲什麼要帶着刀子來到他房間呢?連自己都搞不清楚原因嗎?真的不明白嗎?你還在猶豫什麼啊,不是很想殺了我嗎?瞬介繼續煽動着。我忍住想大叫的衝動,我想…我究竟想做什麼?究竟在期待什麼?目的是什麼?啊啊可惡,爲什麼我要這麼煩惱呢?

絕對沒有,我對這個世界跟舞臺都是否定的,不可能陶醉在其中。這是我跟瞬介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差別,這點非常確定。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感覺到全身的血液都一口氣下降了,頭部流出來的血滴在地板上,視線越來越模糊。

“咦?這是圭一耶。”

“我纔沒有…”

“連閉嘴都說出口了,別用那麼戲劇化的說法,你還站在舞臺上嗎?”火焰穿過空氣,發出怒吼聲。“枉費我都把舞臺給燒掉了呢。”

瞬介背後有一個書櫃在冒煙,轉眼間就被火焰包圍了。

我否認瞬介的說法,即使他說得再有理再正確,我都絕對要否認。虛假的世界,佈景般的家庭,一羣飾演和樂家庭的演員,破壞,跳脫,那就是我的舞臺嗎?我纔不承認。伸手擦去流滿整張臉的鮮血,我一步步接近瞬介,不顧雙腳的顫抖,執意朝他走近。瞬介只是緊盯着我,動也不動,一到達他面前,我就將小刀架在他脖子上。

“天曉得。”我真的不知道。

“爸爸?”

“大哥——”該進入主題了。“爲什麼要計劃這出戏呢?”

我跟瞬介你看我我看你。

…先冷靜下來吧,我對自己說,然後喘了幾口氣。在炎熱的空氣中呼吸,好不容易逐漸恢復冷靜,新的混亂與羞恥感又浮上心頭。你太失敗了,我對自己說,不管再怎麼迴避,事實勝於雄辯。我是個失敗者,被情緒和衝動所左右,完全失去自己的意志和主見,是個徹底的愚蠢的失敗者。如今就算醒悟到這一點,所有發生的過程也已經無法挽回,走過的時間是不會回頭的,留下的痕跡也不能重來。因此我必須有所行動,手中的刀子必須有所行動,不是割開瞬介的喉嚨,就是收回口袋裏。

“發起人是老爸。”

“這個費盡苦心的計劃,是被你自己破壞的,怨不得人。”

到底怎麼回事?我想起來了——瞬介丟掉的菸蒂,打破的酒瓶——可惡、可惡可惡可惡。火勢冒到天花板,逐漸擴大範圍,旁邊的盆栽被燒到,葉子詭異地扭曲着。熱風從我們身旁吹過,傷口很痛,感覺快失去意識了。

話還沒說完,血又流得滿臉都是。我邊擦邊喃喃自語,手指不停顫抖。

“不要說些讓人聽不懂的話!”瞬介在熱氣中大聲吼叫。“用聽得懂的方式說。你該不會腦子已經壞到連話都說不好了吧?所以纔會那麼輕易地把人殺死是嗎?所以纔會那麼輕易地破壞廣明的大腦是嗎?”

“那是他自己拜託我的啊,他說發生太難過的事情,想要把一切都忘掉的啊。我不幫他也不行吧,既然是自己的親人。”

“是自己的親人就不要害他!”

不管瞬介吼得多大聲,小梢依然微笑着。已經永遠沒辦法溝通了吧。

“那我也幫瞬介弄得跟廣明一樣吧?”

“我不要。”

“爲什麼?”

“就算破壞我的記憶,欠你的罪也不會消除吧。”

“什麼罪啊?”小梢偏着頭,將槍口對準瞬介。

然後突然發射。

瞬介的頭部中彈。

他整個大腦炸開,頹然倒下。我對這個太過突兀的情節、太過戲劇性的畫面,完全來不及反應,愣愣地看着沒有頭的瞬介。他已經不會說話也不會行動,扮演星野瞬介這個角色的時間已經結束了。我想提醒小梢,重要人物的死亡場景,應該要更像樣一點…就算過程稍微瑣碎一點也沒關係。瞬介的存在是很偉大的(當然,是指在這間屋子裏),而他人生落幕的場面卻如此草率帶過,未免太可笑。應該要更誇張、更轟轟烈烈…好比說讓瞬介拿毒針去刺殺小梢,再被槍射中,或是不想要槍殺的話,也可以讓他跳進熊熊火焰裏,就算稍嫌做作也無所謂。像這樣平凡無奇地被射殺,而且還是頭部中彈立即死亡,連臨終的臺詞都來不及說,員是可憐的瞬介,可憐的故事,居然連一句遺言都不讓他講。

“夠不夠快?”

小梢對她的圭一微笑,想必已經忘了瞬介的存在,果然她是不需要我們補償的。瞬介真可悲,他已經無法再說出那些臺詞了,就這樣突然地落幕。小柳也是,偉大的萬能管家,居然這麼輕易地中途退場。他們不是路人A或臨時演員B,是有名字有角色的,獨一無二的存在,是出色的演員。然而小梢卻如此輕易地將他們殺死,瞬介跟小柳實在太可憐了,死得一點價值也沒有。難道小梢不想聽聽他們臨死前的遺言嗎?

…那麼——就由我來將劇情推向高峯吧。

火勢猛烈。

握刀的手掌滿是汗水。

※※※

沒有生命危險、沒有生命危險、沒有生命危險…伽耶子逃過一命的代價,就是雙手的十隻指頭完全碎裂。撞倒她的混蛋貨車司機向警方供稱,他沒看到過斑馬線的伽耶子,當我聽到這句話時,打從心底想去殺了那個王八蛋。因爲這個低能司機的疏忽,伽耶子的一部分(對,原本好好的一部分)被輾碎了,就連夢想也一同被輾碎。據主治醫師說,碎成那麼嚴重的骨頭,是無法完全復原的。沒有人想聽到這種診斷結果…啊,對了,這種時候只要流眼淚不就一切都解決了嗎?哭泣流淚,讓淚水滴在伽耶子粉碎的手指上,發出萬丈光芒,骨頭就會立即癒合…這是卡通跟漫畫裏面的情節,就算沒人提醒我也很清楚。眼淚跟祈求不是萬能的,生存在現實世界裏的我再清楚不過。在真實世界裏的眼淚,就只是純粹的鹽水而已,所以我不哭。如果有時間哭泣,有時間流下鹽水的話,我會拿去做該做的事。這是我跟“那傢伙”的對決,“那傢伙”把伽耶子傷害到這種地步,我要殺了它,這跟我一直以來所做的事情完全不同。

直接殺了“那傢伙”。

粉碎伽耶子的手指跟人生,必須要讓它以死謝罪。沒有任何恐懼,因爲這是我的使命,是不能否定的使命,不能捨棄的使命。除了自己以外沒有人能辦到,所以由自己賦予自己這

“已經不能彈鋼琴了。”伽耶子凝視自己裹着繃帶的手,上面滲出薄薄的鮮血。“不只彈琴,根本什麼都不能做,連畫畫都辦不到,筷子也沒辦法拿。”

“老師你也知道吧?那個黑衣男啊。就是他突然來攻擊我的。”

“我已經盡力了!”這次沒有忍下來,直接對着洞裏大叫,樹上的小鳥似乎都受到驚嚇,同時飛起來。“可是沒辦法保護到底啊,對手太強了,根本就沒辦法。”

“她手指的情況怎麼樣了?”

一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躺在牀上。背後熱熱的,好像流了很多汗,啊,沒錯,因爲我做了那麼恐怖的惡夢。如果一直沒有醒來,不知道會變成怎樣?夢?那這裏又是哪裏?我原本在森林裏面,被廣明痛揍一頓,然後有個女人…女人?

“那天被貨車撞倒,在地上翻滾的時候,我心裏想……不能讓臉受傷,所以反射性地用手去擋。”伽耶子停下動作。“結果…手整個變形了,指頭也歪掉,我嚇一大跳…就昏過去了。”怨靈般的眼神射穿我的身體。“你覺得呢?”

“呃…”該不該照實說呢?我稍微猶豫了下,又覺得沒必要袒護廣明,便坦誠回答。

我在門邊站了一會兒,勉強移動腳步走到牀邊的椅子,伽耶子沒有看我,連看都沒看一眼,像是被鬼魂用看不見的手壓住脖子般。我開始呼吸困難,感覺到一堆說不出口的話梗在喉嚨裏.背後有股寒意,全身像失去平衡般搖搖欲墜。我坐到長椅上,將手中的水果籃交給伽耶子,但她依然沒有任何反應。心中頓時充滿了絕望,廣明說的話在腦海中響起——得不到效果,努力也是沒有意義的,所以受害者到死都只能是受害者。

伽耶子趴在病牀上,身體跟雙手都被薄毯蓋着,看起來比平常更嬌小,彷佛有部分體積隨着失去的靈魂一同消散了似地。

“不要碰我!”

沒有人能代替,只有我能辦到。

我拼命想挽回自己的地位。

伽耶子的眼眸開始稍微恢復原狀。

“咦?啊,沒事,真的沒事。”真千子老師笑容像在掩飾些什麼。

紙門開着,有人走進來。是真千子老師。

廣明無神的視線從我身上移開,轉身離去,腳步聲走遠。我動彈不得,全身都在痛,痛覺穿過皮膚跟肌肉直接拉扯神經,突然覺得呼吸困難。可惡…那個混帳東西真的用力踹我揍我,完全不顧慮年齡的差距…我勉強抬起手摸臉頰,有黏黏的感覺,手指拿起來還有噁心的剝落感,似乎是脫皮了。襯衫跟褲子一定也弄髒了,可惡,纔剛買沒多久啊。肚子真的好痛。

“怎樣?”

“不要裝傻。”我忍住破口大罵的衝動。“最近發生一連串不幸的事情…我沒空陪你裝瘋賣傻,滾開。”

“…伽耶子的事?”

“你說什麼…”

“什麼哪一邊…”

“小廣,你要當我的手指頭嗎?”

廣明又繼續攻擊,踢了我肚子好幾下,好痛,痛死了,內臟都在抽筋。然後他發出致命的一擊,直接踹我的臉,我就像瀉了氣的足球一樣滾動着,嘴裏鹹鹹的,鼻子熱熱的。肚子很痛,全身無力,動也不想動。我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鼻頭,觸電般的刺痛讓我連忙鬆手。模糊的視線搜尋到廣明,這隻單腳站立的烏鴉,正沉默地俯視着我。

這難道也是“那傢伙”做的好事嗎?

“代替我的手?”

他在說什麼啊?我發生這種悲劇,不是受害者還能是什麼?受到傷害的人,當然是受害者啊。莫名其妙…這傢伙一定是腦子有問題,纔會連加害者跟受害者都搞不清楚。腦子有問題的廣明盯着我瞧,雖然全身發痛,我還是回瞪他。他的瞳孔沒有焦點…我的眼皮越來越重,視線越來越昏暗,已經完全感覺不到陽光。

“得不到效果的話,努力也沒有意義。”

“裝做一副受害者的模樣,行爲卻跟惡魔沒什麼兩樣。”大哥全身溼透,衣服貼在皮膚上,頭髮滴着水…鬼魂——“而且對自己的惡魔本質毫無自覺,根本是沒救了。真可笑,還說什麼沒有力量…”鋼琴聲越來越大,我很想塞住耳朵,但又不想引起伽耶子的懷疑,更不想讓她以爲我覺得不好聽,所以強忍下來。“你傷害了伽耶子,自己卻沒有察覺到這個事實,真是了不起,沒有人比你更會說謊了。”

其實在伽耶子出車禍的同時,還有另一件悲劇發生,就是精二的弟弟失蹤了。據說那天我離開後,精二他們繼續留在停車場裏踢足球.結果精二的媽媽突然從家裏跑出來,說他弟弟從嬰兒車上消失了。這件事情已經向警方報案,被列爲失蹤案件,而當天爲了撿足球去過精二家的我,也接受偵訊了,我回答說什麼也不知道。由於不排除綁票的可能性,還在電話裝設錄音系統,等待歹徒主動連絡,可惜徒勞無功。精二在島松各處張貼尋人啓事,我們也去幫忙,貼在電線杆或牆壁上,整個島松貼滿了幼兒的臉孔,可惜卻沒有得到任何消息。精二目前正在休學中,我坐在沒有伽耶子跟精二的教室裏,心不在焉地聽着代課導師的課。這個代課導師是男的,經常莫名其妙地對我們大吼大叫,真千子老師不知道何時纔會回來。

伽耶子用怨靈般的聲音大叫。我害怕得捂起耳朵。

我無法回答,而老師從我的表情去解讀,喃喃說着這樣啊。

項使命。

“是他…他做的嗎?”真千子老師的反應很奇特,幾秒鐘前的積極態度瞬間消失,變成人偶般的表情,眼中的激動也不見了。“原來是他…”

“沒有…意義?”

大哥出現在池塘中央,伽耶子一樣沒有察覺到,也不知道他對我說了可怕的話。

“我聽說精二他弟的事情了。”老師突然低聲說:“還有,伽耶子的事情我也知道了。”

“一點觸覺也沒有。”她喃喃說着,雙手從毯子裏伸出來,我的視線順着看過去,層層包紮的繃帶,捆得像手套一樣厚。“骨頭碎掉了,肌肉壞死了,連筋都被輾斷,整個傷得一塌糊塗,觸覺也消失了,所以連痛的感覺也沒有,你看——”她突然拿手去敲牀邊的護欄,沉重的迴音在病房牆壁上反射,咚——咚——咚——

“怎樣?”

即使如此,聲音還是聽得非常非常清楚。

“怎麼了嗎?”我忍不住問。

“…你幹嘛睡在這裏。”

因此我毫不猶豫地決定要殺了“那傢伙”。可是…到底“那傢伙”在哪裏?“那傢伙”只是一種抽象的概念,要如何殺死一個概念呢?如果只是打破某種象徵就很容易,但我非要真正將它殺死才能安心,實體的攻擊對它有效嗎?我覺得應該沒用,就像拿刀子去刺鬼魂一樣,是沒有意義的事情。那到底該怎麼辦呢?我不能選擇放棄。心裏感到焦躁,“那傢伙”對伽耶子的攻擊原本只停留在精神面上,如今已經開始朝肉體方面進行了。這樣下去伽耶子會死掉,所以我只能殺了它。我不能失去伽耶子,如果她不在這個世界上,那我也等於死了。我不要死,絕對絕對不想死,我想活下去,跟她一起活下去,爲此我可以殺掉所有攻擊伽耶子的傢伙。

這種時候應該要互相安慰,纔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方法吧。可是我跟真千子老師相差了十歲以上,彼此的人生也沒有辦法產生共鳴,抱在一起哭更是尷尬,只能互相傾吐自己的壓力跟情緒。這跟安慰還是差很遠的,只不過是滑稽地交流煩惱而已,但是聊勝於無。我說出對“那傢伙”的深惡痛絕,真千子老師強調命運的無奈,我控訴這個世界對伽耶子的殘酷,真千子老師透露自己對小寶寶的保護欲。我們幾乎沒有在聽對方說的話,都在斷斷續續發表自己的想法,不過這樣夠了,只要能夠發瀉就好。盡情發瀉完之後,我向老師道謝,離開她家,心中覺得舒坦許多。從老師家走到我家,慢慢走要花三十分鐘(島松雖然很鄉下,面積卻並不小),我一走出大門就想到這件事,但又覺得回頭請她幫我叫計程車有點不好意思,所以決定用走的。每踏出一步,腳筋跟肌肉就發痛,我忍耐着,想象這是在修行,就不覺得痛苦,而當作是對自己的懲罰,就會覺得痛苦也是有意義的。

“怎樣?”廣明邊抓背邊問我。

“我…我來代替你的手。”

“誰叫你沒有好好保護她。”

“所以受害者,到死都只能是受害者。”

“騙人!”

“你是受害者嗎?”

“你才怎樣,居然睡在別人挖的洞裏。”

伽耶子抬起臉看着我,雙眼依然像怨靈一般。我忍住尖叫的衝動,勉強點頭,然後又說一次,我要代替她的手。

我嚇了一跳,這應該只是湊巧而已,這傢伙不可能知道我跟伽耶子發生的事情。而且我已經盡力了,請不要責怪我。咦?過去式?不對,還沒有結束,還要去殺了“那傢伙”。

許多事情都變了。

“唉,老師還是覺得小寶寶別生下來比較好。”真千子老師摸着自己的小腹。

“啊,小廣你醒了嗎?”

“覺——”喉嚨梗住了。“覺——”心跳加速。“覺得什麼?”

七月的某個星期天,我又跑到學校後面的樹林裏。原本讓人感到溫暖舒服的陽光,只帶來憂鬱,我走近自己挖的洞穴,廣明就睡在裏面,一成不變的黑衣看起來很熱。我踢他背後想把他叫醒,但他只是稍微動了一下,並沒有醒來。我用力再踢一次,似乎有效果了,他伸着懶腰坐起來,然後不耐煩地回過頭,跟我四目相接,這才發現他的眼珠子很像烏鴉。一定是因爲每天都穿黑衣服,纔會整個人都被黑暗佔據。

廣明還在講。我握緊拳頭,揍他肚子,可惜一點用都沒有(這不表示廣明很強,是因爲我還小,力氣不夠大),我揍了好幾下,結果都相同。我根本沒有力量,別說外面的世界了,連這個小鎮上的惡意攻擊都沒辦法替伽耶子擋住。

“你把樂園毀了。”

伽耶子對自己全身上下最重視的部分…不用說,當然是手指。彈奏鋼琴的手指,就等於伽耶子的全部。如果臉部潰爛腳掌撕裂肚破腸流,可以換來複原手指的特效藥的話,她應該會毫不猶豫地去做吧。對伽耶子而言,完整的手指就是幸福的象徵,可惜我的幸福跟她的幸福並未完全劃上等號,我對她臉部沒受傷的事情感到很慶幸,甚至覺得幸好傷到的是手指。其實這樣想是不行的,我應該要跟她一樣,認爲臉就算毀容也不要緊,只要手指沒事就好。可是我沒有辦法欺騙自己,我終究還是以自己的想法爲優先,所以我沒有回答。結果黑暗中的伽耶子發出冷笑,一瞬間,我明白她對我的評價了。寒意越來越重,背後很刺痛,開始出汗,感覺快要窒息。

“你又要躲進洞裏逃避了嗎?”

“我會成爲你的十隻手指…”

“老師——”我想說些什麼。“我——”可是腦中找不到適當的字眼,只覺得有話想對老師說,想表達出來。“我——”這種時候應該有話直說纔對。“我真的受夠了。”胸口很痛,跟被廣明攻擊是不一樣的痛。“爲什麼,爲什麼是我們…”

果然我還是應該付諸行動…

身體痛成這樣,怎麼還會想睡呢?這是怎麼回事?安全機制嗎?無所謂,什麼都好,懶得去想了,總之先睡再說吧。說不定我只是在作夢,現在睡下去纔是真實世界的覺醒…啊,不行,不能睡在這裏,沒有時間睡覺了。快想起自己的使命吧,我必須要保護伽耶子纔行。保護?說得真好聽,伽耶子的手已經不能動了啊!雖然不甘心,但廣明說的沒錯,不管多努力,得不到效果就是沒有意義的,只是白費力氣而已。都已經被逼到無路可走了,我卻困得睜不開眼睛,還是先睡再說吧,睡着的話就可以忘記痛苦,不用去煩惱那些事情了。而且夢裏的伽耶子手指都還好好的,會彈鋼琴給我聽,幸福的景象,幸福的牢籠,能夠留在裏面的話,就不再需要這個現實世界了,連現實中的伽耶子都不需要…

大哥說完一堆莫名其妙的臺詞就消失了。突然砰地一聲,鋼琴的旋律瞬間停止,我反射性地轉頭去看,原來那是琴蓋的聲音。小貓的頭被蓋子夾住,脖子以下搖搖欲墜,尾巴微微顫抖着。而伽耶子的手也被夾在裏面,鍵盤問滴下深紅色的血,流過她纖細的腳,蔓延到地上,但她仍在微笑。小貓的脖子斷了,身體掉落地面,我終於忍不住尖叫。

“沒、沒關係的。”

有人在說話,聽聲音是女的。伽耶子?不對,她還在住院,而且這個聲音是大人的聲音,是個女人。

“是黑衣男。”

“伽耶子——”我清醒過來,連忙抓住她的手。“別、別這樣,伽耶子,住手啊…”

可是…好想睡。

“我看看…八點剛過。”

“因爲我臨時伸出手去擋,所以其他地方都只有擦傷而已。這究竟是幸還是不幸呢?我問你。”

“手指沒有了。”伽耶子發出機械般的聲音,沒有重音起伏,完全平坦的聲音。

當然,我心中產生了懷疑,雖然沒有根據,但我非常相信自己的直覺。爲了避開老師的眼神,我轉頭透過敞開的紙門看着客廳,看到一張嬰兒牀,上面鋪着柔軟的薄毯跟毛巾,感覺很舒服的樣子,可惜太小了我不能睡。想起嬰兒的事,我直覺盯着老師的腹部。

他沒有回答我,只是一直重複相同的話,看來是不想理會我。不,也許他根本就沒有在聽我說話,因爲他一直在揉眼睛,好像很困的樣子。

到森林裏的時候差不多是四點,所以我睡了快四個小時羅?

隔天,終於獲准跟伽耶子面會了。我手上捧着放滿草莓香蕉哈密瓜葡萄奇異果的大水果籃,忍着緊張跟殘留的疼痛,吞了口口水,輕敲病房的門。裏面傳來虛弱的回應,我打開門,百葉窗是放下的,室內充滿沉重的陰暗。

“全部都是你的錯。”廣明的巴掌直接擊上臉頰,這傢伙的暴力總是說來就來。我飛出去,倒在地面上,泥土跑進嘴裏,陽光很刺眼。“錯就錯在你太弱了,錯在你搞不清楚狀況。”

“對啊。”我露出笑容,頭點了好幾下。

“我…”

“不用了,我沒事。”我輕輕搖頭。“請問,是老師救了我嗎?”

伽耶子用力揮開我的手,我嚇得縮起手來,這一瞬間,突然對自己感到強烈的失望。她抬起頭來,用絕望的眼神看着我,而沒用的我不由自主地移開視線逃避。伽耶子繼續敲手的動作,咚、咚、咚、咚!眼前發生這種情況,被她拒絕的我,卻什麼也不能說,什麼也不能做,只能像個木偶般呆站着。我想不出任何溫柔安慰的句子,想不出任何讓她開心的話來。

“咦?”

“小廣?”

“嗯…啊,沒什麼,沒事。”

心中的疑惑勝過感謝之意,爲什麼真千子老師會到學校後面的森林裏?從森林外面…是不可能看到我躺在當中的。我不知道老師有沒有察覺我的疑惑,她只是帶着不安的表情,問我身體會不會痛。

“我真的嚇一大跳呢,還以爲出人命了。”

“老師?”我發出聲音,終於可以說話了,不過肺還是很痛。“咦,爲什麼老師會…會在這裏?”

“嗯…有點痛,不過還好。”我表現出堅強的樣子。“現在幾點了?”窗戶上掛着百葉窗,而且天花板的日光燈開着,似乎已經晚上的樣子。

“小廣,發生什麼事情了嗎?”真千子老師終於拉開距離,認真地問我。“是誰對你下手的?男人還是女人?記得對方的長相嗎?我們去報警吧。”

都要怪我嗎?是我的錯嗎?

“因爲自己太沒用,讓重要的人受到傷害。”廣明緩緩伸手攀住洞口。 “悲劇還會重演的。”說完就爬上來。“還會一直重演的。”他站在我面前,烏鴉般的瞳孔將我穿透。“都要怪自己,只能怪自己…”

“老師?”

雖然是我先動用暴力的,但是那傢伙如果不多嘴就沒事了。

“閉嘴!”我痛苦地大叫。

小廣!又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叫我名字。小廣你怎麼了!怎麼了…被廣明揍了啊,我想這麼回答,但有一半的意識已經沉入夢境裏,跟伽耶子有說有笑地,而現實中只能從喉嚨發出呻吟聲,連話都說不出來。女人彎下腰來抱起我,甜甜的香水味,是小孩子身上不會有的味道,伽耶子沒有的味道。誰?我想開口問,卻只發出老鼠般微弱的聲音,想睜開眼看清楚,卻累得沒力氣。小廣,小廣你還好嗎?女人大聲地問我,我很想回答她不用擔心,但又想看着夢中健康的伽耶子,所以沒有睜開眼,嘴巴也緊閉着。女人搭着我的肩膀用力搖晃,有點痛…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發出聲音,只是繼續沉睡在安全的世界裏。我跟伽耶子在池邊玩,天空萬里無雲,周圍的草木都像電影場景般茂密翠綠,我動作流利地踢着足球,池邊有一部黑色的平臺鋼琴,伽耶子美麗的手指正演奏着華麗的音符,泡泡般的旋律在周圍緩緩流動。一陣暖風從我身旁吹過,突然聽見可愛的貓叫聲,那隻黑白花紋的小貓正抬頭看着我,我高興地抱起它,走到鋼琴旁邊讓伽耶子看,伽耶子微笑着。鋼琴聲變大了,池面出現波紋,小貓跳到琴鍵上亂彈一通,我跟伽耶子都笑了。鋼琴聲變得更大,池面的波紋也更大,小貓還繼續把琴鍵當作斑馬線般跳着踩着,發出好玩的聲音。鋼琴聲又變大了,開始有點刺耳,池面的波紋很劇烈,但伽耶子背對着池塘,並沒有察覺到。

“真是的,到底怎麼回事呢?”真千子老師坐到牀邊,甜甜的香水味鑽進鼻子裏。“我好擔心,你到底怎麼了?爲何會在那種地方,還受那麼重的傷…”老師一瞼要哭出來的表情低頭看着我,距離太近了,長頭髮搔着我的脖子。“啊,還會痛嗎?要不要去看醫生?”

“還有——”廣明問我。“你是哪一邊?”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鏡家事件系列 1 電影般的風格-鏡公彥理想的殺人方式

  1. 01
  2. 02第一章 先跨出腳步吧
  3. 03第二章 無厘頭的行動吧
  4. 04第三章 還無法面對那裏
  5. 05第四章 犯錯的鏡頭
  6. 06第五章 逞強的鏡頭
  7. 07第六章 連續的鏡頭
  8. 08終章

第二卷鏡家事件系列 2 搪瓷靈魂的比重-鏡棱子與變裝密室

  1. 01第一章 想進食的星期一
  2. 02第二章 想重演的星期二
  3. 03第三章 想死去的星期三
  4. 04第四章 想消失的星期四
  5. 05第五章 想高飛的星期五
  6. 06第六章 想犯罪的星期六
  7. 07第七章 想休息的星期天(換幕)
  8. 08第八章 一週後的星期一
  9. 09第九章 只有毀壞的星期一
  10. 10終章

第三卷鏡家事件系列 3 沉沒的鋼琴-鏡創士還原的犯罪拼圖

  1. 01第一章 我是受害者
  2. 02第二章 正遭受到迫害
  3. 03第三章 我想知道爲什麼會這樣
  4. 04第五章 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了正在閱讀
  5. 05第六章 誰來救救我
  6. 06第七章 得到的回答,逆轉了我的認知
  7. 07第八章 其實我纔是加害者
  8. 08終章

第四卷鏡家事件系列 外傳 鏡姐妹的飛行教室

  1. 01
  2. 02第一章「地震與生存」
  3. 03第二章「短暫的探險」
  4. 04第三章「表象的依附」
  5. 05第四章「必然的死鬥」
  6. 06第五章「受困的衆人」
  7. 07第六章「前哨的預備」
  8. 08第七章「混亂的混戰」
  9. 09第八章「視覺的死角」
  10. 10第九章「背叛的意圖」
  11. 11第十章「志節的考驗」
  12. 12第十一章「終點或執念」
  13. 13第十二章「飛翔或退卻」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