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搪瓷靈魂的比重-鏡棱子與變裝密室

終章

《鏡家事件系列》 · 佐藤友哉 · 4930 字

1

大抵說來,每個故事最後總要有個稱爲“結局”的奇妙情節,或是用煽情又廉價的幸福劃下句點。然而現實世界中的問題卻不能如此,生活的一小部分片段,跟整個人生比起來,重量很明顯地大不相同,於是……中村的生活,還是日復一日地持續着。

時間是下午一點,喫完便利商店飯盒的中村,正趴在桌上跟睡魔交戰,他覺得午後溫暖的陽光一定有安眠藥的成分。半眯着眼瀏覽整間教室,石渡的座位空着,他從田澤死後到現在,都還沒來上學,想必是受到相當大的打擊。這也難怪,任何人看到好朋友被炸死的慘狀,一定都會萎靡不振的吧。如此說來,爲什麼中村可以若無其事呢?那是因爲他根本沒有所謂的好朋友。

孤獨的中村,接着觀看黑板下展開的小小戰爭——櫻江兩手拿着沾滿了粉筆灰的板擦,用力拍打秋川的臉部,每打一次,秋川的臉就越來越白,只有臉部正中央特別紅,大概是流鼻血的關係吧,周遭圍觀的羣衆,都浮現出愉快的笑容。

在精神上已經以須川綾香自居的香取羽美,站在一步遠的距離外觀賞,脣邊帶着優雅的微笑……真了不起,完美的演出。她的確就是香取羽美,不是其他任何人,然而那只是外在的社會定位,是地理上跟物理上的說法,跟內在層面毫無關係,況且……以上這幾點,都不可能影響到她的思想跟意志。

取代須川綾香的香取羽美,是無敵的,但是香取羽美要守護的人——古川千鶴,卻一直都在請假當中,原因不明,恐怕跟石渡一樣是心理方面的問題吧。不過每個人在精神上都具有自動復原的機能,所以往後的發展並不會有太多困難。

唯有一件事情是無法解讀的——就是鏡棱子。在那之後,鏡棱子就消失了,在事件發生五天後的今天……已經七月二十日了,依然下落不明,本地警察以及中村背後神祕的上司們,都找不到鏡棱子,她成功地隱藏了自己的行蹤。

應該不會去自殺吧,鏡棱子不是會自殺的人,姑且不論她是強是弱,至少中村認爲她的性格不是會自殺的那種。一定是潛伏在某處,等待反擊的時機吧,那雙永遠冰冷的眼眸閃耀着光芒伺機而動……對,這樣纔像她,她是一匹理智的野獸,這個機率比自殺高得多了。

跑掉一個鏡棱子真是損失慘重,現在的二年B班,恐怕已經沒有預言者存在了吧。即使鏡棱子的預言能力並非完美,這還是一大損失,想必要付出很多代價,說不定會賠上自己的命……算了,拿命去抵也沒什麼,反正是下位者嘛。

沒錯,反正他是個下位者,不管在教室裏如何耀武揚威,不管再怎麼掌權,一旦出到外面的世界,立刻降級爲小螺絲釘,充其量只是個被指使的角色,服從命令的存在。

“可惡——”他小聲地說。腦中浮現島田的臉——軟弱的表情,卑躬屈膝的態度,令人生氣的模樣,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爲了欺騙衆人而表演的嗎?都是陷阱嗎?陷阱?

沒錯,是陷阱,島田知道他們想找個欺負的對象,所以就故意……連島田都把他當作利用的道具……

“可惡!”他大聲地罵。整間教室頓時安靜下來。

中村突然用力站起,大步走到已經倒地的秋川身旁,包圍秋川的人羣連忙讓出一塊空地。他低頭俯視,秋川的臉已經變得像藝妓一樣白,粉筆灰沾在頭髮跟制服上,只有鼻孔流出一道血是紅色的,整張面孔有如短劇裏的丑角。

“啊,啊啊……”秋川惶恐地抬頭看着中村,手腳不由自主地顫抖。

中村毫不留情地往秋川臉上狠狠一踢,秋川彈起來,然後直接撞到牆壁上,口中噴出血跟唾液的混合物。教室裏持續沉默。

“這一腳踢得真是漂亮呢……青威。”香取羽美愉悅地說。

2

王田把出租汽車停在房子前面,沒有熄火就直接下了車。大白天的熱氣籠罩着他,但背脊的寒意卻絲毫未減。點燃一根菸,用力吸一口,靜靜地吐出來,煙霧緩緩擴散,升上天空。不可思議的是,他完全不緊張,這並非經過重重考驗鍛鏈出來的強韌心志,甚至可說是完全相反的心理狀態,這是……有所覺悟。

但王田不是個輕言放棄的人,此刻手上還緊握着槍,就是最佳證明,在便宜西裝裏也還穿着防彈背心。王田叼着煙走上通往玄關的碎石子路,其實換算成距離也還不到十公尺,卻覺得很長很長,因爲心理作用的緣故。

到達門口,他把香菸吐掉,抬頭看着房子,褐色的牆壁,大窗戶,普通到極點的平房。

不過外觀是可以僞裝的,重點是內部。

“喂……王田先生,什麼主使者,這對千鶴太失禮了啦。”有川坐在千鶴身旁的椅子上,前面是一張整齊的書桌。“這明明全部都是島田自殺才引起的吧?”

王田伸手轉動門把,沒有上鎖,這並不意外,但也不在預料中,因爲任何情況都是有可能的。他打開門,進到裏面,立刻舉槍備戰。然而並沒有發生預期的槍戰,什麼人也沒有,是在耍他嗎?

“那可真厲害,不過對我們不管用喔,你應該知道的吧?”

“啥?”

“喂,王田先生——”有川偏着長臉:“爲什麼你會想來確認千鶴是不是預言者?甚至還有送死的覺悟啊……可別學以前的偵探,說什麼只想要知道真相,太老套了。”

“如果古川千鶴……早就知道他會這麼做的話呢?”說到這裏他停下來觀察古川千鶴,但她的表情毫無變化。“也就是說,你……古川千鶴,是故意被欺負的,因爲你事先就預知到,這麼一來,島田一定會爲了救你而有所行動。”啊,可惡,又是預言者,王田對自己說的話很火大。

“啥?”

“嗯。”古川千鶴露出淡淡的微笑:“我知道啊。”

“無所謂,你喜歡什麼都好,反正你個人的情感,對這篇故事根本不會有任何影響。”

“真是高估找啊。”王田無奈地微微一笑:“我對女孩子是很沒輒的。”

“你在說什麼東西啊……”

“喔。”

“那是一部燃燒衆多少女BL魂的作品喔。”有川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我喜歡裏面的伊達徵士,‘光輪徵士’你知道嗎?”

聲音的來源走近王田,是一個臉型瘦長,長得像牛蒡的男子。“這個點子,該不會是從電影裏面學來的吧?”

古川千鶴露出微笑,非常……幸福的表情,眼中的機伶消失了,寂寞也跟着消失了,只剩下一個念頭。念頭?一個?啊……王田確定一件事——她得到滿足了。

“有什麼關係,像我也有角色扮演這個嗜好啊,對了,小海跟青威好嗎?有沒有好好過日子啊?”

“你不記得這張臉了嗎?”牛蒡把自己的長臉貼近王田:“最近有沒有看電視啊?”

“沒錯。”古川千鶴簡單地點了下頭:“誰都無法贏過我。”

沒錯。當時王田抽完煙正要離開研究所,就發現葉山裏香被山本砂繪咬住脖子,紫色洋裝已經染成紅色了。王田急忙拉開山本砂繪,而山本砂繪沒有任何抵抗,輕易地被拉起,她把自己的手塞進自己嘴裏,已經斷氣了,簡直就像是要把自己給喫進去一樣。但那都不重要,王田立刻觀察葉山裏香的狀況,可惜已經太遲了,她的脖子被咬下一大半,想要抱起她,結果脖了就裂開,身首異處。

“確實如此。”王田點頭,汗水流進眼睛裏。“但那也是……古川千鶴引導他這麼做的。”

“這次我只是聽千鶴的命令行事而已。”有川回答:“我是涉入另一起事件的人,本來其實可以不需要出場的,但是聽千鶴說山本砂繪正好殺了人,所以就依她指示順水推舟囉。要做壞事的時候,詐死是很方便的,你要恨就恨山本砂繪吧。”

“有川高次?”

不對,是她想要得到滿足,所以就這麼做?只爲了這樣?只爲了……爲了什麼?有川扣下板機,衝擊,在生命終結的瞬間,王田發現梳妝檯上放着一張相片,那似乎是一張全家福——背景是某處河岸,一個穿紅衣服的小朋友,跟一個國中年紀的少女並肩站着,在她們背後是一對恩愛的夫妻。看來應該是母親的女性,將手搭在紅衣女孩的肩上,而看來應該是父親的男性,正溫柔地凝視着妻子的手,至於紅衣女孩的臉部影像,已經被燒成一片焦黑。

“真有自信。”

他沒有脫鞋直接踩上地板,拉開玻璃窗,然後毫不猶豫地迅速打開起居室的門,什麼人也沒有。怎麼辦?怎麼辦?接下來應該採取什麼行動?左手邊是廚房,右手邊是無人的起居室,而正前方有一扇門是關上的。

“好囉,可以了吧,再見了,王田先生。”有川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王田面前,將槍口對準他:“在下手之前,先祝福兩位在天國重逢……這樣你有沒有很高興?”

王田利落地滑進起居室,將身體隱藏在沙發背後,其實就算躲在這裏也沒有意義,一定沒有用的,躲也是白躲,他越想越覺得自己的行動很可笑,卻又無可奈何。接着他繞過沙發跟中間的大茶几,一邊注視着廚房一邊接近那扇關起的門,抓住門把,一口氣打開——前方出現目標,目標物沉默地盯着王田,動也不動。

“喂,等等……我還沒問古川千鶴的動機——”王田急忙說,他不能就這樣死去。“究竟爲了什麼?”他眯起眼盯着古川千鶴:“你爲什麼要計劃這些事?爲了制裁殺死倉坂佑介的古川美惠子嗎?還是爲了報復害死你妹妹的山本砂繪……”

爲什麼會在這裏……看到這個傢伙?而且爲什麼他還活着?應該已經被山本砂繪喫掉了纔對……

“那不就是無敵了嗎?”王田立刻答腔:“誰都贏不了你嘛。”

想起來了,豐平區那件分屍案,那名被害者,因爲特徵是臉很長,所以有印象。

————————————————————————

“你沒事突然冒出來,就爲了講這種屁話嗎?爲什麼你還活着?不是應該早就被山本砂繪喫掉了嗎?”

“對啊。”有川誇張地聳聳肩:“你知道得很清楚嘛。”

“你怎麼會跟古川千鶴合夥的?”

“你是爲了報葉山裏香的仇吧?”千鶴看着房裏的衣櫥跟書櫃,彷佛根本不把王田放在眼裏。“因爲你知道就連山本砂繪咬死葉山裏香的事情,也都在我的計劃當中,所以要來殺了我。”

“收拾……”

“島田司是爲了救古川千鶴而自殺的。”

“雖然我完全不清楚怎麼回事……”王田邊喘息邊對千鶴說:“不過,事件背後的主使者被我猜中了,真的是很高興。”

“咦,原來你喜歡少女啊。”有川戲譫地說:“這樣不行耶,應該把注意力放在跟自己同一個年齡層的女性身上嘛。”

“王田先生,你知道《鎖傳》嗎?”有川突然說。

“纔不是……”王田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把汗擦掉,身體很痛,意識越來越模糊。

“真的很錯愕呢。”古川千鶴站在梳妝檯前,眺望着白色窗簾外面的景色,從窗戶透進來的陽光,被她身後的大鏡子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她轉身看着這裏,眼神雖然寂寞,卻帶着一絲神祕的機伶。

32 憲法十七條:日本推古天皇時代(公元六〇四年),由聖德太子訂定的憲法,是以貴族與官僚爲對象,以佛教思想爲基礎而訂定的道德規範,其中第一條的主旨即是“以和爲貴”。

好機會,王田用力扣下板機……腳被攻擊了,被攻擊兩次……從哪裏偷襲的?他不由自主地跪下去,但仍未讓目標物離開射擊範圍。雖然一開始就不抱期望,不過似乎沒有坐下來和平談判的可能了,這傢伙不知道聖德太子的憲法十七條(注32)嗎?該死。

“你問題還真多耶。”

“我是——最頂端的人喔。”古川千鶴往前站出一步,俯視着王田:“包括那些人誕生的理由,島田對我的情感,他自殺會引起的後果,以及最後你會找來我家的事情,我全部都知道。”

“那又怎樣……”

王田正要開槍時,手就被攻擊了,槍飛出去,王田倒在原木地板上,手跟腳都在出血,雖然還不會致死,但是眼前的情況如果無法反擊,下場就是死路一條。

“唉呀,想象力真豐富。”有川低着頭笑:“不過呢,你答對了。”

“我們不是合夥喔。”古川千鶴低頭看着王田說:“是我僱用他的,先讓他詐死,再叫他協助山本砂繪逃出警察的搜索,然後提供情報給鏡同學,最後是幫忙收拾你。”

“不只吧?”旁邊傳來一句話。旁邊?到底是誰?“西裝裏面,還放了好幾顆手榴彈耶。”

“這是個人風格。”

“即使我是預言者,跟你戰鬥也還是會輸。”

“我不想告訴你爲什麼,省得被懷疑我有特殊癖好。”

葉山裏香……死了。

這傢伙在講什麼啊?王田聽不懂,無法理解。“你們到底……有什麼企圖?”他只好換個問題:“傷害周遭的人,是想要得到什麼?”

“反正都要被攻擊,我情願被攻擊身體而不是腳啊。”王田開始喃喃自語,想藉此忘記疼痛。“虧我還特地去買了很貴的防彈衣。”

“山本砂繪殺死的男性,扮的是鏜傳的主角,叫做真田遼,‘烈火遼’喔。既然叫烈火,就是火嘛,火……當然是紅色的,而且卡漫的主角經常都是紅色造型,這點基本常識應該要知道的吧?所以真田遼的鎧甲也是紅色的,絕對不是綠色的,也就是說,我根本就沒有被殺死,是你們自己誤會了啊。當然……我也是故意的啦。”

“那個伊達徵士啊,是穿綠色鎧甲作戰的,我那天在角色扮演會就是扮他。”

“別露出那麼錯愕的表情嘛。”有川似笑非笑地,轉頭看古川千鶴:“對不對啊?千鶴。”

“你是誰……”他咬緊牙關,抬頭看對方。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鏡家事件系列 1 電影般的風格-鏡公彥理想的殺人方式

  1. 01
  2. 02第一章 先跨出腳步吧
  3. 03第二章 無厘頭的行動吧
  4. 04第三章 還無法面對那裏
  5. 05第四章 犯錯的鏡頭
  6. 06第五章 逞強的鏡頭
  7. 07第六章 連續的鏡頭
  8. 08終章

第二卷鏡家事件系列 2 搪瓷靈魂的比重-鏡棱子與變裝密室

  1. 01第一章 想進食的星期一
  2. 02第二章 想重演的星期二
  3. 03第三章 想死去的星期三
  4. 04第四章 想消失的星期四
  5. 05第五章 想高飛的星期五
  6. 06第六章 想犯罪的星期六
  7. 07第七章 想休息的星期天(換幕)
  8. 08第八章 一週後的星期一
  9. 09第九章 只有毀壞的星期一
  10. 10終章正在閱讀

第三卷鏡家事件系列 3 沉沒的鋼琴-鏡創士還原的犯罪拼圖

  1. 01第一章 我是受害者
  2. 02第二章 正遭受到迫害
  3. 03第三章 我想知道爲什麼會這樣
  4. 04第五章 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了
  5. 05第六章 誰來救救我
  6. 06第七章 得到的回答,逆轉了我的認知
  7. 07第八章 其實我纔是加害者
  8. 08終章

第四卷鏡家事件系列 外傳 鏡姐妹的飛行教室

  1. 01
  2. 02第一章「地震與生存」
  3. 03第二章「短暫的探險」
  4. 04第三章「表象的依附」
  5. 05第四章「必然的死鬥」
  6. 06第五章「受困的衆人」
  7. 07第六章「前哨的預備」
  8. 08第七章「混亂的混戰」
  9. 09第八章「視覺的死角」
  10. 10第九章「背叛的意圖」
  11. 11第十章「志節的考驗」
  12. 12第十一章「終點或執念」
  13. 13第十二章「飛翔或退卻」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