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 鏡姐妹的飛行教室

第八章「視覺的死角」

《鏡家事件系列》 · 佐藤友哉 · 1.4萬 字

真是愚蠢!

(路易斯·卡羅/愛麗絲夢遊仙境)

下午三點十五分

「我叫祁達院唯香。」

在天搖地動的試聽教室中,身穿制服的美少女,正拿着學生遺忘的紅傘遮擋掉落的碎片,她用小貓般微弱的聲音自我介紹。村木剛纔從外面狼狽地滾進來,頭部還去撞到,他摸着頭抬起臉,看向那個名叫唯香的少女。唯香正優雅地端坐在椅子上,彷佛買了新傘的小女生一樣,輕快地轉動着傘面。然而她的表情卻猶如能面具般,好像對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感到無趣。

村木抬頭望向天花板,在一片陰暗中什麼都看不到,只能從不斷掉落的碎片去得知,天花板正在崩塌。

這裏也撐不了多久了,強大的恐懼感在村木體內棲息。

「你抖得好厲害呢。」唯香用老鼠般的聲音指出這個事實。「怎麼了嗎?」

「要、要趕快離開這裏……」

村木邊抖着聲音講邊指着天花板,但唯香卻一點反應都沒有。她眼神朦朧的直視前方,彷佛沒有焦距,安靜的坐在椅子上,有如櫥窗裏的模特兒人偶。

你在幹嘛啊!啊,不,請問你在做什麼?」村木從她的領巾顏色判斷她是三年級學姐,於是改變語氣,又覺得自己在這種情況下還注意禮節實在是很蠢。「呃,視聽教室可能也撐不了多久了,所以,不盡快離開的話會被……」

突然與唯香四目相接。

草食性動物的眼眸。

沼澤般深邃的顏色。

比周圍的暗更陰暗。

那是更大型的黑洞。

無以名狀的恐怖籠罩着村木,他朝門口走去,想要離唯香遠一點。天花板確實還在崩落,不能一直待在這個地方,而且現場只有這名散發詭異氣息的少女跟自己獨處。

「…………」

可是,視聽教室的門已經被瓦礫堆堵住了。

村木快步走向後門,可惜一樣堆滿了瓦礫。爲什麼又這麼倒黴呢?他真的好想哭。

「…………」

「可、可是再不逃,天花板就要塌下來了!」

「槓桿原理。」唯香拾起折彎的紅傘,像弔祭英勇戰亡的士兵一樣,莊重肅穆地放到地板上。「不要緊嗎?」

「出不去嗎?」

「放、放棄就出不去了啊!」

「因爲沒辦法不是嗎?」

「如果真的有盡力去試,如果真的已經盡力了還是沒辦法,那就可以放棄了哦。」唯香面無表情的說。

「那又如何?」

「啊,不好意思……」村木伸出遍體鱗傷的雙手接下藥水。「謝、謝謝你。」

「能夠切斷仇人的脖子,已經不錯了吧。」

自己真的盡力了嗎?

看到毛毛蟲都會讓路,遇到再輕微的困難都會躲避,村木伸一就是這樣膽小又神經質的人。然而身爲人類都會有不可免的壓力累積(尤其是在人際關係方面),只不過他從來沒有勇氣當面把意見或不滿說出來。於是他想出一個辦法,就是閉着嘴在心裏大肆批評咒罵。這個做法其實很懦弱很泄氣而且沒有任何實質意義,村木自己也很清楚,但至少還能達到發泄的效果。

「……我,那個——」

「快、快想辦法啊!」

「因爲你一直捂着嘴喃喃自語。」

他在二樓的走廊被包圍。

「你這麼急着出去嗎?」

「…………」

「我不同意,那只是一種烏托邦思想。」吉他少女的視線越過江崎看着宇沙裏,眼神中帶着不滿。「你說人類都是平等的?別笑掉人家大牙了!這個世界充滿了不平等,長相跟體型就不用說了,包括性格性別性癖好,以及體力能力財力,一切的一切都是有差別的啊!」

「…………」

你所謂的認真,只不過是充滿妥協跟放棄的垃圾想法,你所以爲的認真,只不過是一堆怠惰跟死心的狗屎。你根本不懂得什麼叫真正的認真,根本就從來沒有好好認真過。

「你的手。」

「講是這樣講,可是——」

下午三點二十二分

「嗯——有的人再努力也是沒用哦,有些人就算再努力也是白費力氣哦。」

「慢着,這個男的是我要殺的,你閃邊去。」身後的宇沙裏嚴肅地說。

「哎呀,你怎麼還在?『鬥牛』我是不會拱手讓人的!」

他轉過頭去,雙眼含着淚水,看見唯香站在身後。她把傘收起來,前端戳進瓦礫的縫隙當中,從裙子底下抬起纖細的小腳,往傘柄一踏——

「你以爲光是切斷脖子我的心情就能得到平復了嗎?」

前面是吉他少女,背後是名叫宇沙裏的少女。江崎停下因出血而感到疲勞的步伐,右手已經一片血紅,腳步開始不穩,視線逐漸模糊。失血過多了,真是麻煩啊。

「…………」

「只要盡了力,就可以抬頭挺胸,問心無愧。」

「嗚,嗚啊啊啊啊啊——!」

「是嗎?」

「我……」

「……咦?」

他這才發現,整隻手從指尖到指根佈滿了大量的擦傷和割傷,指頭也已經裂開。遲來的痛覺讓他難爲情的叫出聲,唯香從小提包裏拿出隨身攜帶的小罐藥水,用平板的聲音說拿去吧。

「你很冷嗎?」

「報仇是嗎?我不是不瞭解你的心情,不過這是我的工作,請你死心吧。我會把脖子留給你切的。」

「我——」

丟臉的行徑一不小心被看到,他立刻裝作沒聽見,站起來重新走向門邊。從黑暗中模糊不清的輪廓跟陰影來判斷,瓦礫已經堆得像石牆一樣密不通風,任誰也沒辦法移動得了。村木又走向另一扇門,瓦礫的密度相較之下稍微少一點,卻還是難以移動。沒辦法的,絕對沒辦法的。要移開這麼多的瓦礫,根本就沒辦法啊。村木完全沉浸在自己最擅長的負面思考當中。

「…………」

「…………」毫無反應。

這是僅次於「沒辦法」的魔法咒語。

「你已經放棄不是嗎?」

如果這時候有宇沙裏在,就會有辦法逃出去,如果有宇沙裏同行,他就有救了。可惜現在兩個人各自行動,沒有人會來幫他,沒有人回來救他的。沒有人可以依賴……對了——

可惡,可惡,我這麼努力,已經拼命地努力了,快動啊動啊動啊動啊啊啊啊!爲什麼動也不動!我都這麼努力這麼盡力了,快動啊!

可惜這個世界並沒有那麼簡單,三流漫畫跟小說中常見的奇蹟式得救,在現實生活當中根本不存在。就算洗心革面重頭來過,事情也不一定會有轉機。

唯香一邊把制服的領巾拉好,一邊好奇地偏着頭問。

「纔怪,那只是因爲沒有認真努力過。只要肯努力,沒有辦不到的事,沒有達不到的目標。這個世界上很多人會說自己已經努力了還是沒有用,其實只不過是爲自己找藉口罷了。都是一些推脫之詞,逃避的說法。」

放棄的話就要等死。

盡力?自己真的盡力了嗎?

「你、你你、你爲什麼還那麼悠閒地坐在椅子上?」

「話雖如此,可是……」

「『鬥牛』,覺悟吧!」前方的少女興奮地舉起吉他。「你無路可逃了,納命來!」

……真的已經盡力了嗎?

「是這樣的嗎?」

「那就放棄吧。」

「可是門口都被瓦礫堆擋住了。」

「那你就想辦法啊。」

「……可、可是這樣下去——」村木忍不住大叫。「我我我、我們都會沒命耶!」

即使如此,依然不動如山。

「再待下去會有危險你知不知道!」

這樣就叫做努力了嗎?已經發揮自己體內所有潛藏的能力了嗎?村木在心中對自己點頭,沒錯,他盡力了,他已經……把村木伸一所有的力量都用盡了,卻還是沒辦法。所以他已經可以放棄了……是嗎?就這樣死去也沒關係嗎?因爲盡了力還是沒辦法,所以就可以等死了嗎?這種結果能接受嗎?是一個滿意的結果嗎?

就要等死。

於是村木繼續用力捶,皮破血流地繼續捶。我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快動啊,我真的很努力了快動啊動啊動啊——!我現在真的很努力很努力很努力因爲我不想死快點動啊動啊動啊動啊啊啊啊……

村木伸一的抗壓性正逐漸趨近於零。他從來沒有期待過冒險,只想要平凡單純的,像白開水一樣的人生。村木的願望是如同無菌室的狀態,而不是這種少年漫畫般驚心動魄的災難片場景。他捂住口鼻,瞪着門口,心中不停咒罵,該死的混蛋不管是誰搞的鬼快把我正常的生活還來。

頭頂正上方傳來剝落的聲音,村木反射性的退開,隨即聽見巨大的聲音,是一塊天花板掉下來了,視聽教室的崩塌速度比想象中進行得更快。

「你完全不在乎嗎?再不走會死在這裏耶!會被壓爛耶!你、你不擔心嗎?連死都不怕嗎?爲什麼你還坐在椅子上!」

「我一定要報仇,一定要切斷他的脖子,就像這傢伙對待我妹妹的方式。」

「既然沒辦法就只好放棄咯。」

「因爲沒辦法不是嗎?」

「嗚……」

瓦礫堆瞬間崩解。

村木突然用力去撞瓦礫堆。

……拜託,別鬧了好不好。

「怎、怎、怎麼可以!」

村木回想自己的行動。伸手去推瓦礫堆,用腳去踹,用拳頭去揍,沒用,動也不動,放棄。就這樣,到此爲止。

「所有人類都是平等的。」宇沙裏大聲宣告。「要成爲第一名或最後一名,端看自己的努力。」

「……啊?」

「我、我……」

疼痛的感覺透過肌肉傳到肩膀跟肘骨,然而那堆瓦礫卻還是不動如山。再試着把手伸進縫隙間推推看,還是一動不動。不行,還是不行。我根本就沒辦法。魔法般的咒語穿過腦海,但一塊拳頭大的碎片突然掉在他腳邊,差點就砸到頭,刺激他再度嘗試。不行不能停下來快加油拿出所有的力氣拼了,再不努力就會死掉。村木用手指拼命抓瓦礫堆,指尖劇痛指甲剝落,他也不停止動作,依然不停地抓,卻還是沒有用,還是不動如山。

天花板傳來擠壓的聲音,真正的重頭戲即將要上場了。村木驚恐的伸手推門口那堆瓦礫,一動也不動,用腳去踢一樣不動,拿拳頭去敲,只有手在痛而已。他越來越絕望。

只有自己能救自己。

「這個世界哪有分什麼一般不一般的,你好像以爲自己特別強特別厲害,那隻不過是幻覺罷了。」

突然想起宇沙裏說的話。想起她鄙視的眼神,嚴厲的語氣。

村木堆起滿懷期待的笑容,轉過頭去看唯香。

「那你有本事除掉我嗎?你的腳受傷了吧?而且從剛纔的對打贏過看得出來,我的能力超越一般人,受傷的人向我挑戰是不可能贏的!」

「你已經放棄了不是嗎?」

「什麼叫又如何?」

「沒錯。」宇沙裏的聲音充滿確信「一個人活得多努力,這纔是重點。」

「我怎麼推都推不動……」

他激動地問,聲音像在尖叫,結果唯香用冷靜的聲音,簡直回答一句我在休息。

「我是不接受妥協的,沒有那麼好商量的事情,任何妨礙我都要除去。」

「如果已經把自己的能力用到最極限,還是沒辦法的話,那就可以放棄了哦。」

回到最初的疑問。

只見唯香似乎對天花板跟門口都沒有興趣,依然優雅的端坐椅子上。

自己真的已經盡力了嗎?是否就像宇沙裏講得,自己所謂的認真,只不過是充滿妥協跟放棄的垃圾想法,是一堆怠惰跟死心的狗屎?不,不對,他真的有努力,真的有試着要移開那堆障礙物,可是根本就行不通啊,還是出不去的。要放棄了?要放棄了嗎?會死在這裏,會沒命的哦。

唯香依然坐在椅子上轉紅傘,她正看着村木。

「…………」

沒錯,他真的盡力了,他已經努力試着要移動那堆瓦礫跟砂石,可是沒有用。如果沒辦法移去那些東西,就無法離開教室,如果無法離開教室,就會被塌下來的天花板壓死。真的只能死了嗎?他當然不想死,不想死就一定要想辦法離開,可是辦不到,已經盡力了還是辦不到。

「…………」

背後突然有人戳他一下。

不行,果然我再怎麼努力也只是一個普通人,平凡到不能再平凡,沒有力氣沒有毅力沒有勇氣,就算盡了力也沒用。沒辦法的,放棄吧。那就等死吧。不,我不要!村木縮回手指,開始用全身的力量去捶,捶到皮開肉綻血流如注,還是不顧一切地用力捶用力捶。

「那些東西都是靠努力可以設法改變的。體型?能力?真無聊,別笑死人了。」宇沙裏嗤之以鼻。「這點差距算什麼,你連這些小地方都必須一樣一樣拿來比較才甘心嗎?」

「…………」

「你活着就是不停在意這些無聊的部分嗎?因爲這點可笑的差別你就能活得很開心了是嗎?」

「……激將法是沒用的。」吉他少女深呼吸,用力吐一口氣。「要怎麼想隨你高興,反正這個世界就是充滿不平等,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而且就算努力也絕對無法改變。」

「逃避的觀念,真膚淺,眼界狹小。」

「那你自己呢?你能考上東大嗎?能寫出暢銷百萬本的作品嗎?能拍出打破賣座記錄的電影嗎?能成爲世界第一的料理鐵人嗎?不可能的吧?什麼只要努力沒有辦不到的事情,現在連小學一年級的學生都不會這麼無知。沒有能力的人只能認清自己的界限,在範圍內渾渾噩噩過日子。所以你也應該捨棄那種夢幻不實的觀念了,趕快死心絕望吧。」

「如果我肯努力,也能夠考上東大啊。」宇沙裏簡潔有力地回答。「只要我肯努力,什麼書都寫得出來,什麼電影都拍得出來,什麼美食都做得出來,認真去做就有可能啊。」

「真敢講,你……是開玩笑的嗎?」

「人類的能力是沒有極限的,什麼事情都做得到,什麼地方都去得成。」宇沙裏的聲音沒有任何猶豫。「夢想無法實現,或者目標無法達成,不是因爲自己能力不足,純粹只是因爲努力不夠而已。」

「呵,你這人真是……太有趣了!」

吉他少女將吉他背在肩上,朝宇沙裏衝過去。

江崎感覺身側有一陣風經過。

他立刻回過頭去。

吉他少女正壓在宇沙裏身上,雙手用力掐住宇沙裏的脖子。

「沒有力量就別講些幼稚的話。」吉他少女愉快地說着。

「不要太過輕敵——」宇沙裏動作敏捷地拿出袖子裏藏着的短刀,頂住吉他少女的腹部。「否則會被你以爲沒有用的人幹掉哦,小姐。」

「哎呀……你還挺不賴的嘛,我要重新評估你了。」吉他少女慢慢鬆手放開。「都還沒自我介紹吧?我叫金井妙子,一年一班,巨蟹座。」

「……赤荻宇沙裏,二年六班。」

「什麼座的?」

「問這幹嘛?」

「這麼小的個子!這麼兇狠的眼神!這麼不適合的兩條辮子!哎呀,真是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妙子一走近宇沙裏,立刻伸出手不停摸她的頭。「太——可愛了!」

「什麼跟什麼啊。」宇沙裏微微向後退。「你怎麼說變就變,才一分鐘不到就像換了個人一樣。」

怎麼可能,當然不。

妙子又被踹飛出去。

「哎呀——唯香雖然也很可愛,可惜就是太沉穩了,不夠好玩。但是宇沙裏你太棒了!兇狠的表情簡直滿分,太——可愛了!」妙子的雙眼就像少女漫畫主角一樣,閃閃發光。「哦呵呵——」

「那又怎樣,我沒說你可以直呼我的名字……叫你不要摸我的頭你還摸!」

下午三點三十分

「…………」

腳尖提到某種金屬物體。

「……我洗頭的時候,不會戴洗頭套。」

「…………」

「當然咯,可愛得不得了……」名叫妙子的吉他少女從胸前口袋拿出手電筒,往宇沙裏的臉上一照。「啊!」

「哦呵呵呵呵!」

「關我屁事。」

「居然這麼可愛!」妙子突然一把抱住宇沙裏。「呵呵呵呵~~~」

「呵呵——」他露出滿足的微笑,將東西收進口袋裏。

撿起來仔細一看,是手掌大小的黑色硬塊。

「吵死了,閉嘴。快去喫藥吧你,我沒有那個興趣。」

「…………」

「嗯?」

「喜不喜歡甜食?蒙布朗蛋糕呢?」

……可惜這次並不如願。

「這是我的發情訊號!」

浩之在發現的同時,猛然想起這事跟「鬥牛」第一次交手的地點,也就是「姐姐藏在門邊突襲作戰」的實驗地點。

我弟弟很討厭弱者。唯香突然低聲說出這句話,接着又問,你是弱者嗎?

潛藏在體內的「祁達院浩之」,正以驚人的速度復活着。

「很好……拿就快去取回我的金字招牌吧。戰勝一切打倒一切毀滅一切,找回祁達院浩之的存在意義,現在可沒有空自怨自艾的。」

浩之走向持續崩壞的一樓走廊,一邊消化少女的問題。

「你什麼時候走到我後面的?」浩之立刻回頭。「難道你的真實身份其實是深藏不露的忍者嗎?可惜下不倒我的,剛纔只是正好在想事情而已。」

在握住唯香的東西這瞬間,感覺到力量如泉湧,足以消滅所有敵人,是最強大的力量。

「喂——」

「…………」

「……你喜歡毀滅嗎?」

「請問……」等那兩個人的腳步聲已經遠離,村木立刻忍不住發問。「我們爲什麼要躲起來呢?」

「這位小姐,你呢?看起來跟我姐一樣,是個沒有表情沒有反應的人偶娃娃,在重要場面是不是也能讓我刮目相看呢?還是說在我沒看到的地方,其實你已經表現過了?」

「那是什麼反應,幹嘛看着別人的臉叫哎呀……」

他對自己的沒用感到焦躁不安,在這回故事當中,自己的表現差到極點。一連串的失敗——抓不到「鬥牛」,被對手反擊,作戰計劃功虧一簣,最後還跟唯香失散。真不敢相信,簡直無法接受這個事實。自我價值大幅跌落,必須重新建立形象,一定要儘快補救自己的金字招牌……鏘——

「幹嘛?」

背後再度傳來少女的聲音。

「我認輸了。你真的完全不理我耶。實在太強了,太厲害了。」

「你、你在做什麼?」

「我最喜歡可愛的女生了。」

江崎不停逃跑不停逃跑。

「處女座會可愛嗎?」

「就叫你不要笑了你還笑!」

「…………」

「……你喜歡毀滅嗎?」少女重複相同的句子。

「你是指什麼東西毀滅?」

唯香的東西。

「我……」村木咬着脣。

浩之拿出香菸盒打開來看,剩下九根,必須要省着點抽了。他取出一根菸點燃,想振作越來越沮喪的心情,邊抽又邊重新觀察已經毀壞的一樓。堆積如山的屍體,堆積如山的瓦礫,到處都是堆積如山的噁心景象。而找不到唯香蹤影的視聽教室,天花板還在搖搖欲墜,感覺隨時都會有危險。

「…………」

「嗚噢——」

「啊,腳受傷了耶,很痛吧,幫你舔一舔好不好?」

來吧。來幾個殺幾個。

「…………」

「你是弱者嗎?」

「不要隨便叫我名字。」

「閉嘴!」

「抱一下。」

「……糟糕!」

浩之爲了穩定受到驚嚇的心情,只好反問回去。

「不要亂摸我的頭……」

「…………」

「這個空間遲早也會毀滅的。」浩之吐出煙霧。「應該說,只要再來一次大地震,整間學校可能都會完蛋吧。」

「我的興趣是終結別人的人生,並不想結束自己的。」浩之直言不諱地說出自己的主張。「我會一直一直活下去,活到一百零八歲,而且在自己的生涯當中將永不停止地,蹂躪別人殺死別人踐踏別人,爬到最高的位置,甚至超越神明跟上帝哦。這個答案你滿意嗎?還是你也想被終結?你是少見的美女耶,至少再多活個五年好不好?」

「真可愛啊。」

「什麼座的?」

在走廊上拼命奔跑的同時,心裏忽然想着,那緒美不知道怎麼樣了。

「……那個——」

「剛纔你不是這麼說的吧?神經病。」宇沙裏撥開妙子的手。

「少笑得這麼噁心。」

少女依然沒有回話,始終呆立在樓梯前方,與黑暗融爲一體。

你喜歡毀滅嗎?

一道陰森的聲音,像從地底深處傳來,輕輕拂過耳際。他喫驚地回過頭一看,少女已經站在身後。

「處女座。」

「不是已經自我介紹了嗎?」

「呃,那個,你喜歡喫什麼啊?」

「我、那個、其實——」

他纔不想結束生命,如果可以,甚至希望能永遠活下去。除掉所有障礙物,除去所有弱者,這就是祁達院浩之的存在意義,就是祁達院浩之的行動原則。

「視聽教室只剩下空殼,看來姐姐應該已經平安逃脫了吧。不愧是祁達院唯香,平常雖然都在發呆,一旦成爲重要場面的主角,馬上就能充分發揮,真令人嫉妒啊。」

「呃,你說什麼?」

「而且好小隻哦!怎麼這麼小隻啊!超迷你的!好小好小……小到不行耶!」

「……整個世界都毀滅,不管是自己或別人,全部都一起終結。」

剛纔聽到的說話聲,應該是唯香的弟弟,而唯香卻一直把食指放在脣邊,示意他不要發出聲音。村木無法理解爲什麼要躲起來,但也沒什麼反抗的理由,只好乖乖配合。

「…………」

「呵呵呵呵~~~」她貼着宇沙裏的臉頰用力摩擦。「呵呵呵呵~~~」

下午三點三十二分

「你還講,閉嘴。」

村木點點頭。

唯香沒有任何反應,只是一直用食草性動物的漆黑眼眸望着他。跟漂亮女孩子四目相接,對村木而言當然是很不習慣的事情,他不由得心跳加速。爲了讓自己鎮定下來,他伸出右手貼着額頭,結果又看到被繃帶仔細包紮過的食指跟中指。一想起唯香幫他細心處理的畫面,村木再度充滿莫名的羞恥感,並且對自己這種明顯的處男反應感到厭惡。

「哎呀——」結果她依然不怕死地跑向宇沙裏。「你居然踢我,好過分哦宇沙裏。」

妙子突然被踹飛出去,但她立刻站起來,雙眼亮晶晶地盯着宇沙裏看。

「哦。」

「…………」

「你洗頭的時候,會戴洗頭套嗎?」

「放開我,你這白癡!」

「……我受不了了,像個人偶也要有個限度吧。救命啊,姐姐你在哪裏——」浩之終於無法忍受一個人唱獨角戲,開始痛苦哀嚎。「拜託,隨便說什麼都好,講點話吧,難道你完全不像跟我溝通嗎?唉,真傷腦筋,我有那麼討人厭嗎……算了反正我已經習慣被女孩子討厭,這種事我比一般人還要有經驗。可是完全被當做空氣視若無睹,真是個悲劇耶。」

「……哎呀!」

「我喜歡強勢的,你來硬的也沒關係哦。」

「喫咖喱是不是一定要蘋果跟蜂蜜口味的?」

「人已經逃走了。」

「連說話的口氣都好有趣哦。」妙子已經完全萌起來了。「啊啊我不行了!好興奮好興奮快不行了!」

「…………」少女再度陷入沉默。

……她幾時接近的?

不小心點頭了。

也只能夠點頭。

「我……真的很軟弱。」

「有多軟弱呢?」

「多軟弱嗎……呃,我一直都在逃避,總是告訴自己沒辦法做到,避開所有的問題。而且完全沒有膽量,運動神經也很差,連一點力氣都沒有……再、再加上,對任何事都沒辦法認真去努力。」

「你討厭這樣的自己嗎?」

「不……」村木偏過頭去。「一直以來我都認爲這樣就可以了,真的覺得這樣就夠了。因、因爲,我本來就是沒有能力沒有價值的廢人,完完全全是個沒用的廢人,絕對不會被稱讚被信賴被肯定。而、而且,如果抱着太大的期望,結果就會很慘,所以才認爲沒用就沒用無所謂,說服自己活得比較輕鬆……然後,就變成一個真正的廢物了。」

唯香拿出一條刺繡超級華麗的手帕,輕輕擦拭村木的眼角,他才發現自己不覺間已經留下淚水。

「你不想再軟弱下去了是嗎?」

「我……我以前都覺得軟弱也沒什麼好大不了的,活着應該說……軟弱的人比較輕鬆,可以不用去挑戰,可以不用去奮鬥,不會有迷惑,也不會有挫折。」喉嚨深處突然開始抽痛。「但是……學校發生這種事情,我才明白自己沒用到什麼地步,才感覺到……很錯愕。原、原來軟弱,驚人是這麼糟糕的一件事。」

「你不是沒用的人。」

唯香把手帕遞給村木,然後用快聽不見的微小音量說,就算繼續當弱者也沒有關係。

「可、可是,軟弱的人永遠不會得到勝利,軟弱的人永遠不會進步……」

「你們好像都把弱者跟失敗畫上等號了呢。」

「你……你們?」

唯香打開手電筒,往講桌旁邊一照。

那邊縮着一個男學生,還聽得到嗚咽的聲音。

「嗚……嗚嗚,可、可惡——」

……是誰?村木觀察被手電筒照亮的男學生模樣——鼻子正流出大量的血液,黑框眼鏡下的雙眼,帶着不甘心跟痛苦悲傷,那張臉似曾相識。

「園、園部!」

聽見皮開肉綻骨折脫臼的聲音。、

江崎伸出右手——然後,一拳打進琴身。

「你的笑話無論何時都可以很冷……」妙子在痛苦中仍不忘吐槽。「原來你沒死啊?」

「閉嘴,牛是不會說話的。」妙子捂着鼻樑抬起頭來,指縫間溢出大量的鮮血。「竟然敢打傷最可愛的妙子的臉,簡直是……罪不可赦!」

「該死的鬥牛!」

「去死吧你!」

「就只因爲這樣。」

「別以爲打倒鬥牛就可以囂張!」妙子不屑地哼了一聲。「很遺憾,眼前我可沒有閒工夫去生你的氣。宇沙裏,你還好嗎?」她扶起昏迷的宇沙裏。「哦呵呵呵,實在好可愛啊……」

「我沒臉見人了……」

「喂喂喂,你是史前時代的猿人嗎?現在已經是二零零五年咯,只知道電擊槍太落伍了,這是麻醉槍啦。」

「爲什麼我一定贏不了?」

那兩個人馬上就追過來了。

「下地獄去吧!」

江崎直接揮動卡在吉他裏的右手,出拳反擊。

對方立刻發出第二次攻擊。

「嗯,勉強可以。」

「相較之下,這位復仇小姐還真是了不起呢。」浩之觀察宇沙裏的狀況,她突然緊緊抓住「鬥牛」的腳踝,一動也不動。「好像已經陷入昏迷了,旁邊有危險的大哥哥在場,居然一點也不防備。」

鼻樑歪了,嘴脣腫了,牙齒斷了。口中滿是鮮血,眼皮沉重,快要睜不開來。

「請放心,這絕對不是錯覺。」

「你是怪物嗎?」辮子女孩出現了。「沒有痛覺,根本就不是人嘛。」

「宇沙裏!」妙子虛弱地坐起來。

「唯香呢?」

「敢傷我的臉!」

「只是開個玩笑而已嘛。對了,你還能動嗎?」

「只重視外表,連一隻『鬥牛』都對付不了的『鬥牛士』,真是讓人匪夷所思啊。算了,無所謂,總之事情終於告一段落……接下來終於可以好好思考要如何離開這間亂七八糟的學校了。」

「我很累了,不想動。」浩之慢慢蹲在教室地板上。「你應該也知道吧?我已經全身都是傷了,每走一步,身體都會發出喀拉喀拉的聲音,真的沒有誇張。」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雖然身爲『鬥牛士』沒有這個義務,不過就特地幫你做一次事後處理吧。」妙子站起來,走到「鬥牛」身後,將他雙手反折,拿出塑膠製的手銬扣住手腕。「不過真有你的,居然能一擊就把『鬥牛』給打昏,之前不管怎麼揍他都面不改色呢。」

下午三點三十九分

「……電擊槍?」

「很好,那快去把倒在地上的『鬥牛』綁起來。」

「一點也不痛——」江崎張開浮腫的嘴脣這麼說,隨即用左手重新握住吉他,再一次把妙子打飛出去。妙子撞上牆壁,微微地顫抖着,沒有立刻爬起來。

她慢慢走近江崎。妙子在一旁痛苦地說,宇沙裏你打不贏他的,而她眯起眼睛回答,不要直呼我的名字,然後朝江崎撲過去。

宇沙裏宣告完,立刻又撲過去。

「什麼公平不公平的,這又不是推理小說,根本沒關係吧。而且麻醉槍現在已經很普遍了,也常常用來對付暴徒啊。」

「我要殺了你!」宇沙裏迅速抽出刀子。「沒有痛覺的人卻切斷別人脖子就能瞭解什麼是痛苦嗎?稍微用點腦筋想就知道不可能嘛。太愚蠢,太荒謬了,居然爲了這種事情就殺死我妹妹!」

妙子衝過來,江崎正準備要躲開吉他攻擊,卻突然踩到地上的屍體,不小心被絆倒。

「正在搜尋中。話說回來,妙子你可真丟臉啊,被打得那麼慘,整張臉都是血耶。」

江崎逃進二年一班的教室裏。

浩之把手中的黑色物品拋過去傳給妙子。

江崎冷靜判斷刀子的方向,輕易避開,馬上拿吉他敲宇沙裏的肩膀。宇沙裏呻吟一聲按着肩頭,仍不退縮地繼續出手攻擊。江崎把刀子打落,毫不留情地用力踹她肚子。

江崎用受傷的右手去擋。

吉他停在半空中。

「因爲我想知道什麼事痛苦。」

下午三點十五分

又被揍一拳。

「唷呵——」妙子笑出來。「聽起來很過癮呢,真的不會痛嗎?」

這句話纔剛傳進耳裏,一道影子就迅速衝進教室。

筆直地朝江崎衝過來。

「我要跟唯香報告哦。」

「你不殺了他嗎?」

「宇沙裏……」

然而宇沙裏還是不退縮,沒有停下攻勢。

第三次攻擊。

聲音從背後傳來。江崎雙腳被抓住向後一扯,整個人撞上地板。

「你自己不會做啊。」

「只要努力就辦得到。只要全力以赴去戰鬥,就一定能夠獲勝。」

「人是我捉到的,你沒有權利囉嗦什麼。」

他用手中的吉他揮開。

「我沒有痛覺。」他將卡住右手的吉他硬扯開來。「所以你不會有勝算的,就算再強也一樣。」

妙子被揍飛出去。

「爲什麼……你要殺掉我妹妹千優實?爲什麼要切斷她的脖子?」

「真是了不起的信念啊!」

幾根琴絃繃斷彈開。

「嗚——」宇沙裏口吐鮮血,跪在地板上。

「如果你棄權的話,這個男的就由我來解決。」

人影逼近,就在眼前。

「我們三個,是弱者同盟會。」

「可惡,可惡——」園部並沒有發覺村木的存在,依然繼續啜泣着。「嗚,嗚嗚嗚,我……我已經到了另一個世界,已經來到這裏,這是我的地盤啊……已經不需要看那些傢伙的臉色,可以擺脫掉過去的生活了啊。這個世界完全不一樣,那些混蛋應該再也不能欺負我們弱者纔對啊。爲什麼、爲什麼還會、嗚,嗚嗚嗚……居、居然這樣敲我的鼻子,痛、痛死人了……好過分。我已經不是弱者,已經不需要被那些傢伙壓榨,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沒有人能夠干涉啊。在這個世界裏……應該是不需要在意任何人的眼光纔對啊。結果、結果、爲什麼還會碰上這種事情!痛死了!難道我就這麼無可救藥嗎?開什麼玩笑啊……我纔不要!到哪裏纔會有人好好對待我……到哪裏才能夠成爲贏家,到哪裏才能擺脫弱者的身份啊?可惡!我該怎麼辦,該往哪裏去纔好……嗚、嗚嗚,嗚嗚嗚……」

「就只因爲這樣?」

「因爲我用了姐姐遺留下來的東西啊。」

妙子騎在他背上。

臉被揍了一拳。

「你已經放棄了嗎?真丟臉……才稍微被打幾下而已。」她撇了妙子一眼。「我是不會放棄的。什麼力氣差太多?我纔不在乎!」

「噹啷當——抓牛行動完成!」浩之興奮地大聲叫嚷,他確實很開心。「天真天真太天真了,失敗品!竟然忘了我的存在,忘了大魔王祁達院浩之的存在,簡直天真到了極點啊!呵呵呵呵,我都高興到說不出冷笑話來了!」

江崎用吉他前端往她肚子一頂,宇沙裏吐出混着胃液和唾液的鮮血,倒在江崎腳邊。

唯香把手放在園部頭上,輕輕地撫摸,一邊說不哭不哭哦。園部似乎對唯香視若無睹,又或許是被她溫柔地安慰牽動情緒,開始越哭越厲害。

妙子突然消失不見。

江崎對準她的脖子,握住吉他直接劈過去。

「從剛纔我就覺得你說話一直帶刺哦。」

「我是不會死的,會活到世界末日爲止,唯恐天下不亂。」

「我要殺了你。」

「宇沙裏!」妙子痛苦地尖叫。

骨頭遭到重創的聲音清楚響起,但沒有痛覺的江崎依然面無表情。

雙腳動彈不得。宇沙裏緊緊抓着他的腳踝。

「居然使用我不知道的祕密武器,太不公平了!」

宇沙裏就像剛出生的哺乳類小動物一樣,虛弱地掙扎站起,痛苦地彎着腰,瘦小的身軀顯得更瘦小。從鼻子跟口中不斷流出的鮮血,已經染紅了制服。

「完全不痛。」

「電擊槍是利用電流造成對方肉體上的傷害吧?這種麻醉槍的電流則是會直接對腦神經產生刺激,讓運動神經暫時麻痹,跟會痛不會痛沒有關係,所以用來對付沒有痛覺的傢伙最適合不過了。」

狠狠地痛毆好幾下。

「妙子……你的老毛病又犯了嗎?」

「哼——」妙子將麻醉槍丟還給浩之。「我是外貌協會的,最重視東西的包裝了,這種長得像大蟑螂的醜武器,我纔不想用。」

她抓起一把椅子,朝江崎砸過去。

吉他迎面而來。

「麻醉槍?」

「不可能的。」

「你打不贏他的!拜託你,不要再冒險了……」

「既然如此……那再來一次吧!」

「你又來了,還在逞強!」

「去死吧————!」

可是卻不會痛。

「還、還問爲什麼,像你這樣的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會贏的吧!力氣差那麼多……」

「我不會痛——」江崎吐掉口中的血液。「一點也不會覺得痛。」

再一拳,再一拳。不停地被揍,被揍,再被揍。

然後江崎便失去了意識。

「還沒有……我還沒有放棄咧。」趴到在地上的宇沙裏,抓住江崎的腳踝。「只要……只要努力,沒有不可能的事。只要全力以赴,什麼都辦得到。我……一直都堅信這個想法,無論如何也不會改變的。我纔不會放棄!」她漸漸閉上眼睛。「絕對、絕對不會放棄的。我要殺了你,一定要殺了你。我不會放棄……的……」

「呵呵呵呵,我剋制不住啊。」

「可憐的孩子,即將要被未知的世界給污染……」

「歡迎加入純情又激情的百合世界!」

「我從以前就無法理解你的性癖好。」浩之受不了地說「完全違背自然,又沒辦法孕育後代。」

「你自己的癖好也一樣吧。」

「啥?我可不會對還沒發育的小孩子出手哦。」

「臉都被弄髒了,我來幫你擦得乾乾淨淨哦——」妙子用制服長袖擦拭宇沙裏的臉。

「在擦別人的臉以前,應該先處理一下自己的臉吧。」

「完全失去意識了耶……呵呵呵,真是嚴重啊,實在太——嚴重了,一定要趕快做人工呼吸纔行哦——傷腦筋,就由我來爲你做人工呼吸吧,對不起咯宇沙裏,這是逼不得已,真的是逼不得已啊——」

「……又沒人在聽。反正我對眼神兇惡的女孩子沒興趣,不會對你產生敵意的。」浩之站起來。「妙子,手電筒借一下。我要來好好瞻仰這位讓大家人仰馬翻的失敗品的尊榮。」

妙子拿出手電筒丟過去,浩之接住打開電源,立刻往「鬥牛」的臉上一照。

「…………」

嗯?咦?

「……啊!」

浩之心中充滿了排山倒海的巨大混亂。

原有的認知一一瓦解,腦中頓時出現滿滿的問號。

他搞不懂,搞不懂怎麼回事。

耳朵血管極速跳動,特然感到全身無力。手電筒鬆開滑落,雙膝一軟,當場跪在地上。

「……怎麼了嗎?」妙子停下跟宇沙裏口對口人工呼吸的動作,用疑惑的聲音問他。

「糟糕了。」

「可是,我以爲你死掉了啊!你從樓梯摔下來,動也不動地,就這樣被土石流沖走……」

「我纔沒那麼容易死呢,我是很強壯的哦,比外表看起來強壯哦。」兵藤輕聲地說「好,接下來一定要找到你妹妹,然後離開這間亂七八糟的學校。呃,還、還有就是,小鏡,你抱得這麼緊,我快喘不過氣來了……咦?不,不要放開……」

兵藤就像剛出土的化石般,全身都髒兮兮的,但我毫不介意地抱上去,激動地哭着。

「兵藤……」

「慢着,你稍微克制一下好嗎,麻煩用我聽得懂的人話解釋一下……」

「什麼東西糟糕了?」

「等、等一下!」妙子終於想到事態有多嚴重,急忙追問。「那真正的『鬥牛』呢?究竟是誰?」

土石堆裏猛然伸出一隻右手。

「你在胡說些什麼啊?」

「我怎麼能把你一個人留在這種地方,自己先去死呢?當然不行。」兵藤抹一抹沾滿泥土的臉孔,向我微笑。我依然激動地哭個不停,雙手緊緊圈住他的背。

「你冷靜一點啦!」妙子大聲喊他。「說清楚,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

土石流的表面突然開始鬆動。

「爲什麼你要對我說抱歉?」

「應該負責救人的是我,結果反而還讓你擔心。」

「我才應該跟你說抱歉。」

「咦?」

「到底是什麼嘛。」

「認錯人了。」

「……你叫我說清楚?這不是已經一目瞭然的嗎?」浩之苦笑着將手電筒重新拾起,往哪個昏迷的人臉上再照一次。「就是這樣啊,這還需要說明嗎妙子?別鬧了!」吼完又從地上那名失敗品的口袋中拿出學生證,放在燈光下自習閱覽。「江崎彰一是嗎?三年六班是嗎?真有趣,實在太有趣了。哈,哈哈哈哈!」

我嚇了一大跳,立刻站起來。

「可是看臉就應該知道了……」

「哈哈哈,這真是傑作,太精彩了了。這一次我真的完完全全失敗了,一塌糊塗,一敗塗地,簡直是死定了嘛。祁達院浩之,你玩完了!」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都怪我沒能及時拉住你——」

我抓住那隻手,用盡全身力氣往外拉,不惜消耗體內所有能量拼命地拉,終於看到手臂、肩膀、臉部……就像在拔蘿蔔一樣,好不容易纔將兵藤整個人拉出來。

「不是『鬥牛』……什麼?」妙子也一臉錯愕。「那、那這個人到底是誰?」

「看臉?在這麼暗的地方打鬥,你還有辦法注意去看對手的臉嗎?」

「是什麼……就是糟糕了啊。喂,妙子,你現在可以盡情地嘲笑我也沒關係,怎樣,儘量笑吧。儘量罵我,儘量踐踏我,要做就趁現在,快來啊。」

「二年七班的兵藤春雄。」浩之回答她。「……那傢伙纔是,真正的『鬥牛』。」

「糟糕了。」

「喂、喂喂,小鏡,我又沒死,你不要哭嘛。」

下午三點四十五分

「我說過了,他叫江崎彰一,跟我的故事完全沒關係,只是一個普通人而已。可惡,莫名其妙,不是我要狡辯,一般人都會以爲這傢伙就是『鬥牛』吧?他不是在學校裏殺了人嗎?而且還無痛症不是嗎?然後又很強對不對?這種角色,誰都會以爲是『鬥牛』嘛!」

「我認錯人了,這傢伙根本不是『鬥牛』,只是一個名叫江崎彰一的普通人。」浩之敲着那張屬於江崎彰一的學生證。「莫名其妙!一個普通人幹嘛要沒有痛覺啊!」

「咳!」兵藤爬到樓梯上,劇烈地咳嗽。「咳、咳咳……咳咳咳——」

「兵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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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鏡家事件系列 1 電影般的風格-鏡公彥理想的殺人方式

  1. 01
  2. 02第一章 先跨出腳步吧
  3. 03第二章 無厘頭的行動吧
  4. 04第三章 還無法面對那裏
  5. 05第四章 犯錯的鏡頭
  6. 06第五章 逞強的鏡頭
  7. 07第六章 連續的鏡頭
  8. 08終章

第二卷鏡家事件系列 2 搪瓷靈魂的比重-鏡棱子與變裝密室

  1. 01第一章 想進食的星期一
  2. 02第二章 想重演的星期二
  3. 03第三章 想死去的星期三
  4. 04第四章 想消失的星期四
  5. 05第五章 想高飛的星期五
  6. 06第六章 想犯罪的星期六
  7. 07第七章 想休息的星期天(換幕)
  8. 08第八章 一週後的星期一
  9. 09第九章 只有毀壞的星期一
  10. 10終章

第三卷鏡家事件系列 3 沉沒的鋼琴-鏡創士還原的犯罪拼圖

  1. 01第一章 我是受害者
  2. 02第二章 正遭受到迫害
  3. 03第三章 我想知道爲什麼會這樣
  4. 04第五章 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了
  5. 05第六章 誰來救救我
  6. 06第七章 得到的回答,逆轉了我的認知
  7. 07第八章 其實我纔是加害者
  8. 08終章

第四卷鏡家事件系列 外傳 鏡姐妹的飛行教室

  1. 01
  2. 02第一章「地震與生存」
  3. 03第二章「短暫的探險」
  4. 04第三章「表象的依附」
  5. 05第四章「必然的死鬥」
  6. 06第五章「受困的衆人」
  7. 07第六章「前哨的預備」
  8. 08第七章「混亂的混戰」
  9. 09第八章「視覺的死角」正在閱讀
  10. 10第九章「背叛的意圖」
  11. 11第十章「志節的考驗」
  12. 12第十一章「終點或執念」
  13. 13第十二章「飛翔或退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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