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想死去的星期三
《鏡家事件系列》 · 佐藤友哉 · 2.4萬 字
1
肚子填飽了,所以終於可以去上學了。在空腹的狀態下,如果還被關在那樣的密閉空間裏,一定會暈倒的吧,而且我從以前就很害怕團體生活,可是又不能每天抱怨,至少也要讀到高中畢業纔行,否則就會找不到工作。即使學歷至上的觀念再怎麼逐漸成爲過去式,社會上仍然是重視學歷的,而且高中畢業還只是最低條件。更何況我是個女的,真的會很擔心,很惶恐。出了社會以後,生活方式會比高中生活要來得辛苦很多吧,究竟我能不能克服呢?
喫人肉的OL生活……太誇張了,絕對不可能的。
但是就算把六法全書拿去火上面烤,也不會跑出一條法律規定喫人肉的可以不用工作吧。或是說,去醫院報到的話(看腦科或精神科),大概不必工作也沒關係,不過很沒有保
障,如果所有的精神科醫師都是像倉坂醫生那樣的話也就算了,然而實際上沒那麼好的事。
爲什麼我只能喫人肉呢?我又提出第一千萬次的疑問,無法理解,希望有人能幫幫忙,我想接受治療,醫生……坐在靠窗可以照到陽光的位子,我趴在桌面上,遮住有如身在雲層中的視線,腦中迴轉着過去的記憶。
“大概是……你的慾望,就只有食慾而已。”倉坂醫生把椅子轉過來跟我面對面,日光燈的光線從太陽眼鏡反射出來,印象中,那天也是下着雨的。“對,一定是那樣沒錯。”
“是……”
“山本同學,你知道ibalism嗎?”
“肯尼?”
“簡單講,就是喫人肉的習俗。”醫生一邊摸着手指根部包紮的繃帶一邊說明:“但是這種行爲,本質上有流傳着解放死者的思想,你有類似那樣的觀念嗎?”
“沒有。”我毫不猶豫地回答。對食物根本沒必要想得那麼複雜,因爲肚子餓了所以就喫,那纔是喫東西的本質。
“我想也是,你只把人類視爲滿足自己食慾的食材。”說完他發出無可奈何的笑聲。“跟什麼靈魂的救贖沒有關係吧?”
“嗯……”
“那,怎麼樣呢?還可以用其他食物代替嗎?”
“不,呃,那個——”我看着地板扭曲地反射出自己的臉,說實話,除了醫生以外,已經沒有人能夠將我從現況中拯救出來。“其實,我已經三天……沒有喫進任何東西了。”
“哦?”醫生倒吸一口氣。
“我已經,喫不下任何東西了……”到醫院來的三天前,我把硬塞進胃裏的肉給吐了出來。從那之後,除了補充水分以外,什麼都不敢喫,沒有吞進任何固體食物。
“比預料中的還快啊,症狀只是一直加重而已嗎?”醫生講得像別人的事情一樣,也對,這的確不是他自己的事情。
“呃,醫生——”我的聲音有點啞:“我應該怎麼辦?”
“那就喫吧。”
“鞋子裏——”千鶴低着頭凝視自己滿是橡皮擦層的桌面,聲音聽起來像是隨時會消失一樣,然後是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明明就跟她說過不可以做出那種臉了,那種帶着憂傷和不幸的臉龐,是變態者最喜歡的。
“那是……”千鶴用老鼠般細小的聲音,聽從命令開始說明:“白色的、黏黏的,有一種奇怪的臭味,那個東西在鞋子裏……”
“唉呀呀,怎麼了啊,千鶴?”久違的藤木的聲音,還是一樣地讓人不舒服。“你的鞋子怎麼啦?”藤木巨大的身體像岩石般矗立在千鶴背後。“那個不是給客人穿的拖鞋嗎?”
須川……不,綾香她對我這麼說,啊,真是太完美了,真正的完美,這就是所謂的無懈可擊吧?雖然成語並不是我的強項。上課內容全都是一片空白,我的心思被一起看課本的綾香所佔據,沒辦法專心聽講,幸好課本上沒有塗鴉……
“塞滿了?”
什麼意思?她找我有什麼事呢?爲什麼像綾香這樣的女生會來跟我這種人說話?無法理解,我想不通。
“回答我啊,我們是朋友吧?”
“你知道我的職業嗎?”
綾香對所有問題都逐一詳細地回答,似乎在她文靜的外表底下也有健談的一面,這點從她周圍的人羣越來越密集就可以看得出來,真是太優秀了。想當然耳,午休時間我是不能一直坐在綾香身旁的,可以感受到一堆人的視線在叫我快離開這個座位滾出去,而且還有別班的人跑來看綾香,整間教室就像擠滿人的電車一樣,甚至讓人感覺到有點噁心。
“嗯,都是情書。”
“啊……有的,嗯。”
秋川說話的同時,全班同學的目光都集中到坐在石渡後面的島田身上,這個時機來得正好,我可以很順其自然地往島田看過去,島田顯得很慌張,結結巴巴地說他什麼都不知道,拚命辯解着。對於他欲蓋彌彰的反應,班上七成的男生跟六成的女生都笑了。就另一個角度而言,他也跟千鶴一樣,被全班同學視爲攻擊欺負的對象——那種有如中學生的矮個子,加上那張表情軟弱的臉孔,任誰看了都會想要欺負吧,而且,他還戴着一副很像大雄的眼鏡。
“你真的不知道嗎?應該知道的吧,看看你那裏。”她說完就指着島田的胯下。
我真的覺得她很厲害,能跟班上的主流團體在短短几十分鐘內就建立起友誼,像我這種人,是怎麼學也模仿不來的。模仿……啊,這真是個好主意,至少,這比綾波零真實多了吧,頭髮的顏色也不是水藍色的……
“調味料只要胡椒鹽就好了吧?”
“我有領到校內的地圖,可是一個人到處亂繞滿奇怪的,而且有個對學校熟悉的人在旁邊感覺比較好,因爲……說起來有點可恥,不過我其實是個路癡。”她說完,靜靜地微笑着。
“叫我綾香就可以了。”
她還是……一直在被欺負嗎?我瞬間感到很沮喪,真是的,每個人都在欺負千鶴,她明明什麼也沒做啊,做錯事的是她媽媽纔對吧,根本沒理由歸咎到千鶴身上。算了,這個道理在班上是行不通的。
“喂,千鶴,要不要拜託他看看?”
“心理上的準備啊。”
“我叫須川綾香。”沉穩清晰的、溫柔的聲音:“由於父母工作的關係而搬到札幌來,因爲纔剛到沒多久,對這邊還不太熟悉,很多地方也都還沒去過,希望能跟大家做朋友,請多多指教。”說完就靜靜低下小小的頭,櫻花色的嘴脣微微上揚,露出微笑。
我有種自己的存在意義和心理層面被輕視的感覺,不由得面紅耳赤。果真如綾香所說的,逃避自己是一種罪過嗎?可是對自己感到滿足的人,根本就寥寥無幾吧。
“就、就跟你說我不知道了啊。”島田搖頭否認。
“我……我不知道啦!”然而他的反應,等於宣告了自己有參與的事實。
“每個人都是會逃避的啊——”藤木的聲音很做作。“對不對?”
我用模糊的視線看到,班上其他同學大部分都在偷偷竊笑着,坐在教室前門旁邊的石渡也歪起嘴角旁觀。中村的位子靠窗,是跟我同一排的最後一個座位,所以只要沒有回頭,就看不到他的表情,不過想必又是維持着沒有表情的臉,悄悄看着這一幕吧。除此之外剩下的人,都像白癡一樣裝作聽不到,然而我並沒有什麼義憤填膺的資格,因爲我也是那羣軟弱不堪的人之一,就像那天的我一樣,只會看地板上扭曲倒影的存在,毫無長進,很悲哀。
“呃,您的意思是……”
一到休息時間,綾香就被班上同學包圍着問問題(沒加入人羣中的,只有鏡同學跟千鶴,還有一部分像我這樣消極的人種)——從哪裏來、家中有哪些成員、興趣是什麼、有沒有男朋友、出生年月日,以及喜歡的食物……等等。
“哇哈哈哈,咦,黏黏的?啊哈哈哈——”藤木搖晃着有如懷孕的母牛一般壯碩的身軀,大聲地笑着。我實在很想揍她,可是如果真的把這個想法付諸行動,那我就會受到跟千鶴同等的待遇,而我並不願意自找麻煩。
“山本同學。”
“咦?是的,不、不好意思。”我結結巴巴地擠出話來回答。“呃,你還沒有回家啊?”
“做作可不是一件好事喔。”這時候的我已經看不到被包圍的綾香了。“人一定要活得真實,逃避自己是一種罪過。”
“嗯哼,很奇怪喔,那個白白黏黏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呢?好奇怪耶——”秋川從學校規定的綠色書包裏拿出泡泡襪固定劑,一邊喃喃自語着。“喂,島田你也覺得很奇怪吧?什麼東西是黏黏的呢——”
“說得沒錯。”醫生點頭。“而且我是這間醫院院長的獨生子,受到職員們的愛戴。”
我的位子在靠窗的中間,坐在右邊相隔一排後面一個位子的千鶴,正川橡皮擦專心一至地努力清理自己的桌面,一定又被寫滿了各種罵人的話吧。我用模糊的視線朝她看了一眼,的確是穿着褐色的拖鞋。
“對啊,快點。”
“啊?”千鶴疑惑的表情顯得更加疑惑了,就跟她說過不可以做出那種表情了啊。
純了一大圈,好不容易纔走到圖書室,結果石渡跟幾個男生正聚集在門口,那是一般人所謂的不良學生,雖然稱爲不良學生,但是似乎也沒有吸毒或是恐嚇勒索,做出一些校園連續劇裏常見的行徑(應該吧)。我不覺得他們會對路過的同學造成什麼傷害,但我卻沒辦法穿過他們走進圖書室的門,就像這樣,我是個連穿過別人身邊都會神經質的人。
整間教室裏充滿了笑聲,那跟我右半身常發出的輕蔑笑聲有着相同的頻率。這時候,教室的門突然被打開了,我用模糊的視線看過去。
“如何?”醫生靜靜地問我:“好喫嗎?砂繪。”
“啊,這傢伙最做作了。”藤木提出忠告,敬語從藤木那張嘴裏說出來,真是格外稀奇。
“可以的話,我想請你帶我逛一下學校好嗎?”
我的大腦無法接收醫生所說的話,已經關上重重鐵門,思考線路也因爲這個聳動的訊息而突然斷電。究竟這個人從剛纔到現在,都在說些什麼?準備小孩子?肉?喫下去?我?肚子在叫了……這個,就是我的回答嗎?
“那就烤一烤吧。”醫生拿了一臺小型瓦斯爐過來。
按照慣例,我決定逃到圖書室避難,結果看到從走廊對面往這裏走來的相葉同學。相葉他正在跟女朋友說話,根本沒發現我的存在,我趕緊來個大回轉(不過沒有引起周遭路人的側目)。爲什麼?爲什麼?他在國中時期明明是跟我一樣不起眼的平凡人,怎麼上了高中以後整個都改頭換面了呢?只有我,原地踏步,一成不變的人生。真想快點改變,破繭而出,飛翔……
不可思議的魅力,這就跟食人花的香味是一樣的吧,雖然我也沒聞過。直覺告訴我,前面所迤的種種有關天使或是妖精的比喻和形容,都是爲了這個人而存在的,沒錯,一定是這樣。啊……多麼美好,我從來不知道,現實世界中也會有這樣夢幻的人存在,原來現實是比卡通動畫更多采多姿的。
我假裝看課本,偷偷瞄着綾香,她細膩的肌膚、光澤耀眼的秀髮、白皙美麗的頸子,都一一映入眼簾。這個女生比百貨公司櫥窗裏陳列的模特兒還要精緻得多,簡直是一種藝術品,就算玩具公司爲綾香製作了十分之一比例的人偶,也不會有人覺得瘋狂。不知爲何,我嘆了一口氣。
“香取同學。”在走廊上,有一道羽毛般的聲音叫住了我。
“一大早笑得真開心啊。”鏡同學拎着書包站在門口,班上所有人全都停止嘻笑,彷佛時間都靜止了一樣。“老師來了喔。”然後她走到我前面的位子就坐,將綠色書包粗魯地放在桌面上。“聽說有轉學生呢。”
“我就不會喔,因爲我很喜歡自己啊。”櫻江回答。
“咦……奇怪的東西,是嗎?”秋川很故意地歪着頭。“那是指什麼呢?你說清楚啊。”
“說清楚?”千鶴放下橡皮擦。
我點了頭,因爲肚子真的很餓。
“你現在——有空嗎?”
結果又回到令人沮喪的教室裏來,還發現包圍綾香的人羣比剛纔離開的時候又更擴大了,這個盛況簡直就像是當紅偶像到少年感化院當親善大使一樣。而我理所當然地沒辦法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但也不能夠到庸俗的朋友堆那裏去。如果綾香是鋼彈改良新機種Q貝雷,那麼這堆朋友就是舊款的薩克(注18),萬一被綾香看到我跟這羣人混在一起的模樣,她可能會誤解我……不,也不算誤解,這就是我在班上真正的定位,即使我很害怕承認這個事實。
“鞋子裏面有奇怪的東西……”
“叫我綾香就好了。”綾香還是用同樣的話回應我。“早上我也說過這句話對不對?”
“嗯。”綾香以驚爲天人的優雅姿態點頭,美麗的秀髮有如流水般飄逸。“因爲鞋櫃被塞滿了。”
2
他得的是肺炎,所以對其他的器官或肌肉不會有什麼影響,就連讓他致命的藥劑也已經中和過了喔,藥方是我開的,所以不會有錯。你肚子很餓了吧?三天沒喫東西的話,就算不願意也一定會餓的吧,怎麼樣,山本同學,現在……要喫嗎?”
完美,完美無暇,沒得挑剔。我所憧憬的,確實就是像這樣的人:充滿光澤又透着青綠色的長長黑髮,與雀斑或是青春痘絕緣的白皙肌膚,散發出彩虹般光芒的溫柔大眼睛,黑板上行雲流水寫着清秀的字跡。
啊……看起來好好喫,是烤肉。
“我是說,你要不要去拜託島田,把那個白白黏黏的東西現場拿出來看看啊。”
“……”
“可以嗎?”
“逛學校?”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
“啊——”一聽到這句話,就感受到一股難以形容的寒意襲來,像夜裏的海一樣遼闊而靜默,卻又切切實實感受到的恐怖。然後是期待,我拚死忍耐着,不讓胃發出聲音來,額頭上滲出一層薄薄的汗。
不,也不算簡單,總之沒那麼困難就是了。只要稍微提高用藥量就可以,不會被抓到的,比你上街上獵殺路人,要安全得多了。嗯?當然,遺體會交給家屬,否則就沒辦法舉行葬禮囉,那個只要有表皮跟骨架在就能設法混過去吧,可以先把肉跟內臟都取出來。那麼,今天就來爲你準備美味可口的小朋友,性別是男生,年齡是八歲,名字嘛……不要講比較好吧?
“你看吧。”醫生笑了。
“咦?你說鞋子怎麼了?我聽不到啊。”藤木肥嘟嘟的手放在自己的耳朵旁。
“對啊,既然大家都是朋友。”秋川從教室前面的座位上回過頭來大聲說:“你說說看怎麼回事嘛?”然後笑得很噁心。
我連點頭的時間都沒有。醫生烤着肉片,很仔細地,故意讓我迫不及待,仔細地,仔細地,然後終於烤好了。醫生用銀刀切肉,肉汁流出來,五分熟,烤得恰到好處。醫生把肉切成一口的大小,拿到我面前,口水快流出來了,不,是已經流出來了。第一次喫……人肉,從今以後,要一直喫這個……有所覺悟之後,我張開嘴,把肉喫下去。慢慢地,像是在品嚐,仔細地咀嚼,好好地咬過,然後吞進胃裏,真好喫——
“不喜歡生的嗎?”
“咦?”他說得太直接了,我忍不住反問。那就喫吧?
下午的課當然還是沒辦法集中起精神,非但如此,就連今天所有的課都上完了,甚至掃除工作跟放學前的整理都結束了,我還在忙着比較綾香跟相葉以及不長進的自己,整個世界都被我拋到九霄雲外去了。這句話感覺上有股積極的意味,其實是個錯覺吧。
須川綾香踩着沉穩的步伐,朝我走過來,女生們斜着眼睛,男生們回過頭來,對穿過走道的須川同學行注目禮。怎麼辦、怎麼辦?我被一種異樣的,甚至可以說是強烈的焦慮所煎熬着,須川綾香一步步向這裏走近,我卻不敢抬起頭正眼看她。然而爲什麼……我要緊張到這種地步呢?不瞭解原因何在,完全不瞭解。
“須川……同學?”一回頭,就看到綾香站在窗邊的夕陽中,簡直就像天使……不,她根本就是天使。
“千鶴,島田他好像知道喔。”藤木把火腿般的手臂交叉在胸前。
“準備?”
“您是醫生。”這就跟指着一隻貓問那是什麼動物一樣,是個愚蠢的問題吧。
“啊,是。”
我點頭,生的肉根本就沒辦法喫。
“喔……”千金小姐的語氣措辭,加上出乎意料的劇情發展,讓我整個人手足無措。
我並不覺得羞愧。醫生在笑,我也很想笑,可是嘴脣在顫抖。
“咦,纔沒有呢——”秋川的聲音傳進耳裏,看來藤木跟櫻江她們也加入包圍的人羣中了。“如果讓我選的話,當然還是喜歡第一個囉。”
準備得真周到。連平底鍋跟色拉油都有,準備得真周到。醫生穿上圍裙,開始烹飪——
“沒錯沒錯,很可疑耶。”
“其實她根本是個變態喔。”說完指着櫻江。周圍的人全都異口同聲地附和,是在附和什麼呢?真是耐人尋味啊。
“山本同學,那天你咬了我的手指。”醫生把包着繃帶的手指伸出來,朝向天花扳,但那是他自己說可以咬下去沒關係的啊,請不要責怪我。“你毫不遲疑地就咬下去了,那就是已經準備好了啊,一定是的。”
大家相處了這麼多個月,那些人從來也沒問過我類似的問題,卻對剛轉學過來的綾香問個不停,我有點不甘心,也有點難過,陷入了無法自拔的心境中。
可是幸福記憶的回味,卻在這時候被藤木那黏膩的大嗓門給從中打斷了。雖然視力很模糊,但我的聽力卻沒有任何異常,非但如此,甚至變得更加敏銳,以彌補漸漸喪失的視覺。
讚歎過後,就是恐懼,我的後腦神經在抽痛。班級導師說:“那你就坐在香取的隔壁吧。”然後指着我旁邊那張今天早上突然出現的桌子,本來到昨天爲止都還沒有這個座位的。這間學校標榜着尊重學生自主的名目。座位安排採用男女混合的形式,當然,不會有哪個奇特的人主動想要坐我旁邊,而獨立的座位也只有走廊這排的最後這個位子,所以我的座位從一入學就註定了,不會變動,恐怕整整三年,我都要在同一個位子上度過吧。
點火,倒油,從塑膠袋拿出肉片,烤熱。烤肉的聲音,烤肉的焦味,刺激着我空蕩蕩的胃。
完美……
我明明是個女孩子,但是這個轉學生——須川綾香,卻讓我看呆了。不,不只是我,全班同學……無論男生或女生都盯着須川綾香看,大家的表情就像是看到天使從天而降似地(實際上有沒有天使無關緊要,這只是個形容),甚至還有人連嘴巴都張開了。
但是……在我這種人的隔壁,有一個那麼完美的人要來坐了,怎麼辦、怎麼辦?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心臟突然跳得飛快。
“這是很好的心態喔。”綾香給予正面評價,櫻江害羞的笑聲從人羣中傳出來。
醫生站了起來。對了,診療室的角落有個冰櫃,難道那個是——?醫生走到冰櫃旁,喀鏘打開蓋子,啊……是肉的味道,好香的味道。肚子又叫了,胃在痙攣,不停地抽搐,不停抽搐。醫生拿出一片肉來,放到我面前,紅黑色的肉塊,放在塑膠袋裏面。
班上八成的男生跟五成的女生在教室裏鬨堂大笑,我非常喫驚,差點就從椅子上站起來。神經病,真是瘋了,究竟是誰想出這麼荒謬的點子!
“每一間醫院都會有那種回天乏術的病患,而且爲數不少,所以會死掉很多人喔,然後宣稱是意外喪命。”他用平穩的口氣說着:“你放心吧,像什麼重病垂死的老人或是重傷殘缺的病患,你應該不會想喫吧?我會準備新鮮健康的年輕身體喔,要弄到手其實很簡單……
“要喫嗎?”
我知道光是祈禱並不會實現願望,而且就算努力也不一定會成功,就如同小狗再怎麼努力山沒辦法蛻土外皮,而兔子再怎麼努力也沒辦法飛上天一樣。
於是須川綾香終於在我隔壁坐下了,柔和又清晰的香味刺激着我的鼻腔,牽動了緊張的感覺。須川同學禮貌地對我說聲:請多指教。”我結結巴巴地回答她:“須川同學你好,也請多多指教。”
“嗯。”我連忙點頭,求之不得,像我這種人,能爲綾香在學校裏帶路,真是光榮至極。
這絕對沒有誇張,也不是開玩笑。
“太感謝你了,香取同學。”綾香深深地低着頭,被這樣高貴的人低頭,真是太高興了。
於是我就跟綾香一一逛過學生們主要的活動場所,像是音樂教室跟理科教室之類的地方,她默默地望着我介紹的教室門牌,看不出來究竟是有沒有興趣。我打從心底希望這個畫面能被別人目擊到,可惜放學後除了熱中社團的認真學生以外,幾乎沒何人會留下來。這實在是太令人扼腕了,我難得有擡高身價的機會啊。我們兩人走下一樓。
“安全設備很完整呢。”綾香感動地說:“玻璃窗上還有感應裝置,那個如果受到強力撞擊,警鈴就會響吧。”
“你知道得真多呢。”我用不習慣的措詞回應着。
“因爲我家裏也有裝。”綾香回答得很從容大方。“不過這裏裝設的是便宜貨吧,倒是鑰匙卡讓我滿驚訝的。”
“啊,是。”我因爲心跳加快,大腦開始不靈光,沒辦法應對得體。算了,反正我本來就沒有什麼幽默感。
“這間學校裏,所有的門都是要使用鑰匙卡來開的嗎?”
“差不多,專科教室大部分都是。”
“從以前就一直是用鑰匙卡的嗎?”
“不、不是,今年纔開始的。”
“這樣啊,那……是突然開始有警覺心的囉。”
“呃,因爲去年電腦被偷了,整間電腦教室的電腦都失竊。”
“整間?”綾香用手掩着嘴。“所謂整間,應該不是隻有兩三臺而已吧。”
“嗯,印象中……好像說被偷了三十臺左右。”我追循記憶的軌道。“好像是進口的,那種專業用的喔。”
“哇,一定很轟動吧。”
“啊,是的。”
“這麼說來,警服裝置跟鑰匙卡都是從那次以後裝設的?”
“啊,是的,沒錯,差不多時從今年的二月左右開始——”
“因爲之前太不注意了吧……唉呀,那是什麼地方?”綾香看向最裏面那一間,那是走廊最底端的美術教室。
“啊,不對,我不是那個意思喔。”我連忙澄清。“呃,那個……該怎麼說纔好呢?嗯,啊,呃……”
“耶?”醫生的嘴巴微微張開。“嗯,的確是有,可是你怎麼會知道?”
“那個病人先坐到更下面的樓層,出了電梯吧?”我立刻回答,這種事情根本不需要提出來討論。
“啊,是。”我用紙巾擦一擦沾滿了油的嘴脣。“呃,其實……”可是卻不知該從何說起。“就是——”
“重點是——”鏡同學用堪稱爲豪邁的步伐來到了屍體前面,然後低下頭仔細查看死者的臉,這個動作讓我心底大喫一驚。“嗯,這是島田嘛。”
“唉呀,你是……”綾香也嚇了一跳,比發現屍體的時候反應更大。“你應該是跟我們同班的吧,叫做——”
是誰?雖然想知道,但是我並沒有確認的勇氣跟餘力。綾香往前踏出了一步,她直直地看醬被血染紅的人,從教室這端繞過桌子開始走近。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又一步……
“鏡、鏡同學——”猛一回頭,就看到鏡同學站在那裏,她是正要回家吧,手上拿着學校的綠書包,用跟綾香成對比的冷淡眼神瞄着我。她本人絕對沒有瞧不起人的意思,可是會讓別人產生這種感覺的話,說到底還是一樣的。
“剛纔你說腦子怪怪的,是嗎?”
“嗯,我瞭解,今天也調到肉了喔,這次是二十五歲的男性,大概有做運動的習慣,脂肪比例沒那麼高,趕快來喫吧,肚子餓了對不對?”
“香取同學,請你去報警。”綾香說得很快。
“就是有某個病人從四樓搭電梯要下到二樓,結果電梯到了三樓一打開,裏面一個人也沒有,在四樓進電梯的那個病人不見了——”
“鏡棱子啦,鏡子的鏡、棱角的棱、伊布美奈子(注19)的子。請別忘了我的名字喔,有棲川同學。”
“被殺……被、被殺——”
“香取同學”綾香握住我的手,我嚇一大跳,差點以爲心臟要爆掉了。“我想進去美術室耶。”
“是嗎……沒有我以爲的那麼轟動啊。”醫生沒趣地回答,然後用手推了推墨鏡,抬頭看着診療室的天花板。
“砂繪——”醫生不知從何時起,已經直接叫我的名字了。“你知道這間醫院的七個不可思議嗎?”
“不要吸”
“不可能的。”醫生愉快地搖着頭。“其他患者都確定有看到,燈號顯示那名病患搭乘的電梯下到三樓,所以沒辦法先從別的樓層出去。如何……恐怖吧?”
“我叫須川。”綾香立刻說道。
“我……我國小的時候,最喜歡的課就是美勞課了,像是做拼圖什麼的,啊,好懷念喔。”
已經死了。
“呃……”我猶豫着,不知道究竟該不該講,在我身上發生的……這個異常現象。
“呃……就我所知是頭一次。”這是事實,鑰匙的管理一向都很嚴謹。
“啊,請問,爲什麼鏡同學你會在這裏?”
“怎麼了?”
“怎麼會……”綾香小聲地說着,從背後看不到她的表情。她抓住血泊中的男生手腕,這是多麼大膽的動作,我是不可能做得出來的。“手還是溫的,可是沒有脈搏耶。”綾香確定地說。
“對、對啊,我也不知道。不過沒關係,只要說明理由,就可以借到鑰匙,所以應該可以進去吧。”
“哇!”我忍不住大叫。
“看你的表情,好像是很嚴肅的內容喔。”他低聲說着,又轉動椅子跟找面對面,透過墨鏡專注地盯着找。“只要不是戀愛的話題,都可以跟我商量。”
“嗯,先把圖畫在木板上,然後用線鋸割開分成小塊,我到現在都還保留着喔,我畫的是瑪利兄弟裏的蘑菇。”
“不,沒什麼。”說完他笑了笑,搖晃着椅子。“這麼說來,你也沒聽說過會喫人的電梯囉?”
“鑰匙卡都是白底紅字的,所以備份卡就——”
“那是什麼故事?”基於禮貌我決定洗耳恭聽。
“不知道能不能進去……”
綾香低頭看着講桌上滿身是血的男生。我也踏出了一步,但是卻跟綾香不一樣,只有一半的氣勢,手扶在牆壁上,緩慢地前進。一步、一步、一步……只走到這裏,就停下了腳步。眼睛好像霧霧的,這才發覺,自己正在流眼淚。
“被殺死的,快叫警察。”
體育老師跑過來了,大概是跟鏡同學一樣聽到我的尖叫聲吧,大家都叫他斯巴達(非常好記對不對),是個以對學生咆哮爲生存意義的老師。斯巴達老師來到美術室裏,邊走還邊大聲咆哮着:“是誰在大叫啊,吵死了,混帳東西。”然而當他一看到島田的屍體,馬上“哇——”一聲很丟臉地叫出來,整個人腿都軟了,還斷斷續續發出噫噫嗚嗚的哀嚎聲。斯巴達的胯下明顯地溼了,阿摩尼亞的臭味跟屍臭混在一起。
“不是的——”我從椅子上用力站起來,結果頭一暈,又立刻跌坐回椅子上。雖然我有打點滴補充肉類以外的營養素,不過看來效果也是很有限的。“那個,我有話要說。”
我想把視線從島田的屍體上移開,於是看向黑板,發現上面有用粉筆寫的字,是很大的字體,寫着—
啊……居然大叫出來,真丟臉……不對、不對,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有人倒在血泊中,大叫是當然的吧。曾經在小說中看過對電視劇的嘲諷,說看到屍體就尖叫的演法很不自然,原來並非那麼一回事,要是眼前出現屍體,不管是誰都一定會尖叫的。
“是要商量事情嗎?”
“嗯。”
“鑰匙卡……呃,在、在辦公室裏……”
“什麼東西?”
“不是的,我……”
“咦,是嗎?半夜會出現的444號病房,或者是候診室裏排隊的小朋友呢?”
已經死了。
“啊……好、好的。”我點頭,事實上,肚子真的餓了。
“島田?”她說的島田,是指我們班上的那個島田嗎?是那個身爲不良團體的一份子,卻反而常常被欺負的島田嗎?然而我還是沒有去確認的勇氣。
“是的。”
“嗯。”綾香站直身體。“人已經死了。”
“死了?”
“比如說……我上星期不是喫了一個女的嗎?”
“那麼,應該可以跟我說了吧?”醫生看到盤子已經空了,就用食指推了推墨鏡,催促着我。“剛纔你說要商量的事情。”
“我——”我開了口,因爲事到如今,能信賴的就只剩下這個人了。“我的腦子……怪怪的。”
“報、報警?”
“好,漢堡肉熟了,不要客氣,請用。”醫生把熱過的碎肉團放到我面前,還不忘準備刀叉跟水杯。
美術室的面積差不多有教室的兩倍大吧,右手邊是擺放線鋸跟焊槍之類工具的地方,除此之外就只有放掃除用具的鐵櫃,鐵櫃是開着的,裏面隨意地放着掃把跟垃圾筒。桌子整齊地排列着,對面就是講桌,然後是黑板,學生座位跟講桌的位置,和普通教室並沒有任何不同。
3
“我開動囉。”我小聲地表達由衷的謝意,然後撕去保鮮膜開始進食。熱氣撲面,充滿肉的香味,我喫了一口,肉汁包圍着舌尖,肉塊通過喉嚨,是幸福的感覺。爲什麼喫東西這個行爲,會讓人這麼地愉悅呢?我喫得很陶醉。
當時倉坂醫生仍然按照一星期一具屍體的頻率提供食物給我,這件事情一直持續到醫生去世爲止。然而我無法理解,醫生他爲何要冒着那麼大的風險,來幫助我存活下去呢?基於愛情嗎?不,怎麼可能,當時我只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小孩子而已。醫生他有戀童癖嗎?可是像倉坂醫生那樣的人應該很有錢,而這個國家只要有錢什麼都買得到,沒必要爲了一個我就去犯下殺人罪吧。
講桌上,好像有什麼……紅色的……深紅色的,是……人,那是——
“真是沒用的傢伙啊。”鏡同學用一種看笨蛋的眼神,瞧着斯巴達的蠢樣。
“啊……綾、綾——”我拚命想叫出她的名字,喉嚨卻梗着說不出話來,就連不會唱歌的金絲雀,都可以發出比我像樣的聲音吧。
“好高興喔,啊,唉呀,對不起——”綾香連忙放開我的手,我感到既安心又不捨。“我太興奮了。”她小聲地說,露出羞澀的笑容,真美,而且又好可愛。
“那個女的,應該……有一個哥哥。”
“拼圖嗎?”她會作美勞,真是令人意外的平民化,也對,因爲國小是義務教育的關係吧。
“啊,是……是真的。”我抖着聲音回答。
我們到辦公室去借鑰匙卡,在申請書上填好姓名、時間跟用途後,交給旁邊的老師就可以了。我在申請書的表格上寫着“香取羽美——下午四點三十二分——帶轉學生參觀美術室”,然後交出去。老師告誡我們不要亂動裏面的東西,然後就拿鑰匙打開牆壁上的櫃子,裏面排滿了純白的鑰匙卡,有如收集卡的展示櫃。可是老師卻一直喃喃自語着“咦”、“奇怪了”,並沒有把鑰匙卡交給我們。
已經……死了?…兩眼開始暈眩,頭很痛。
耶?沒有脈搏……就是已經死了的意思。
講桌上,有人倒在那裏,背對着黑板,全身是血。
借到鑰匙卡之後,我跟綾香就離開了辦公室,走出門口前,我回頭一看,那位借備份卡給我的老師正在操作電腦,可能是在檢閱資料吧。所有的鑰匙卡在借出時都會自動登記到辦公室的電腦上,老師遲早會揪出沒還鑰匙卡的人。
“喔,那是美術教室。”
“冷靜一點。”醫生溫和地微笑。“似乎應該先讓你填飽肚子纔對,來喫吧?”
“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囉。”
這回醫生準備了漢堡肉。特地去買食譜,結果做的卻是漢堡肉?我感到失望,但只有一瞬間而已,畢竟食材光是用肉,能做出的變化也很有限吧,這一點只能自己忍耐,有得喫已經很幸福了。我腦中轉着這些想法,直到微波爐發出嗶的聲音。
“還問爲什麼?”鏡同學露出受不了的表情:“你的尖叫聲響遍了整條走廊啊。”
“怎麼了嗎?”有什麼好“哇——”的嗎?
“進去?你、你是說……去裏面嗎?”我一邊注意自己手心的冷汗一邊問她,連自己都感覺到聲音在顫抖。
“蘑菇?”
“全紅的耶。”綾香看了一眼備份卡。
“我也不清楚。”我誠實地搖搖頭。“雖然不清楚,不過我就是知道了。”
我問:“怎麼了嗎?”結果得到的回答是“卡不見了”,往櫃子裏一看,確實有少了一張卡的空格,那下面就貼着美術室的標籤。
“有話要說?”醫生正要從抽屜拿出食譜的動作停在半空中。“對我?”
“啊,所以纔會用紅色的。”綾香柔和的語調在我話還沒說完以前接進來,我像個缺乏自信的考生般,微微地點頭。在綾香的面前,任誰都會缺乏自信,會這麼想,就是因爲我比不上她吧。
“啊……”我正在抹眼淚的手移到嘴邊。
“是的。”
“美術?哇——”
“呃……”我對那些靈異故事沒有興趣,而且現在的我並沒有那種閒情逸致去探討。“醫生——我嚥了下口水:“其實我是想——”
我用力地呼吸着,手不自覺地扶在牆壁上,胸口發痛。血泊中蜷縮着身子的人,雖然被血浸溼了一片通紅,但看得出來是穿着鷹羽高中的男生制服,那應該就是本校的學生了,個子很小,以男生而言皮膚算白的,可是隻憑這些條件根本不足以歸納出特定的對象。
“是的,我的腦子……不,不是那樣的——”我用力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低聲地說:“是有東西跑進腦子裏了。”
我們又回到美術室前面了。我把鑰匙卡插入門邊的讀卡機,發出“嗶”地一聲平凡的電子響音,門鎖就解除了,小小的紅色燈號變成了綠色,自動門開啓,一股異味刺激着鼻腔。
我的特異功能被發現,應該是在喫到差不多第五個人的時候,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所以早就埋葬到記憶的深處。
“啊——”我偏着頭:“沒聽過。”
“沒有耶。”
“哦……是是是。”
老師關上櫃子鎖起來,接着打開右邊另一個完全相同的櫃子,裏面一樣是放鑰匙卡,但全部都是紅色的,那是備份鑰匙卡。老師把美術室的備份卡拿出來,要我們暫時先用這個,還不忘叮嚀我們一定要記得歸還。
“你們在做什麼啊?”跟現場不太搭調的爽朗聲音從背後傳來。
“真的嗎?”她握得更緊了,我的緊張指數也跟着上升,額頭都快冒出汗來。
“這種事情常發生嗎?”站在一旁的綾香小聲地問我。
“我想你每次喫烤肉片也會膩吧,所以我去買了《今日料理》的肉類食譜特集喔。”
“怎麼了嗎?”
“就是——”我一口氣說出來:“就是我喫下去的人,所擁有的記憶跟想法,會跑進我的腦子裏面來。”
“啥?”醫生口中發出不明所以的聲音。
“所以……對方殘存的記憶,還有認真思考過的事,我都會知道,雖然只有一點點而已。”
“那也就是說……”醫生清了清喉嚨:“連記憶也一起喫下去的意思嗎?”
“差不多。”
“怎麼可能,沒有這種事的,砂繪,你是不是搞錯了?大概是……”
“剛纔,我喫掉的漢堡肉——”我集中意識探索。“這個人,是籃球選手,而且,應該是外國人。還有,他小時候因爲車禍導致右手……”
“這——”醫生用驚愕的表情盯着我。
“都說中了……是嗎?”我戰戰兢兢地問。
“全都……沒錯。”醫生也戰戰兢兢地回答我。
“醫生,請問……”
“全都沒錯。”醫生還是戰戰兢兢地:“那麼,對方的名字你也知道嗎?”
“不……並沒有到那麼詳細的地步。”
“喂喂,怎麼會有這種事?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醫生還在驚嚇當中。“我問你,砂繪,剛纔你說只有一點點而已,到底是可以喫進多少記憶啊?”
“呃,就是說……對方認真思考的事情,或是無法忘懷的強烈記憶,我都可以知道,可是一些輕微的片段就不清楚,聲音也是……時有時無的。然後……還出現過在媽媽肚子裏的影像,就是電視上常看到的那樣。”
“強烈的記憶,或是潛意識裏的東西,都會出現是嗎?”
“嗯,這種事情實在是……”
“喂——”醫生一邊推着眼鏡一邊怪叫:“不可能的啦,怎麼會——”說完他就站了起來,從冰櫃裏拿出肉塊,用力凝視着。“這個……這種東西里面會有記憶嗎?太難以置信了,所謂的意識都是幻覺,會儲存記憶的應該是腦部啊,不對,不是應該,根本就是這樣。
這種肉塊裏面會有什麼思想?這個有問題,一定是突變。”
的確,一開始我真的嚇了一大跳。自己的腦中混進了陌生的記憶:沒看過的風景、從未去過的國家、未曾體驗過的感情……這些東西跑進了自己的記憶裏來,不論是誰都一定會受到驚嚇的,沒有比自我懷疑更恐怖的事情了。
醫生一邊瞄着肉塊,一邊還在喃喃自語着。
“這麼說來,如果裏面的讀卡機沒有插卡的話,門就不會關起來囉?”
“呃……那是不可能的。”
我趴綾香站住學校的第一會議室門前,這裏被當作臨時調查室,鏡同學現在正在裏面接受偵詢。斯巴達被問完話之後,就回到辦公室跟其他的教師們討論接下來的對應之策,應該會有幾位老師發現斯巴達的褲子不太對勁吧。
“那是不可能的。”
“去……報警?”千鶴閉口不語。
“又是那羣人嗎?”聽到島田不在場,我稍微安心了點。“你是第一次被這樣吧?”問完我就把衛生紙跟手帕都丟進馬桶裏沖掉,讓東西都隨着隆隆的聲響流到水溝去。
“千、千鶴——”我嚇了一跳,不由得後退一步。那個……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
“中村,石渡,還有田澤。島田不在場。”
“不可能?”
“咦?”
“這種話應該對現場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人去說。”這句話裏參雜了我對自己的否定跟自覺,更有着可笑的諷刺跟厭惡感。沒錯,我什麼也沒做,只會遠遠地旁觀千鶴被欺負的模樣,爲了自己的安全而見死不救。
我跟綾香、鏡同學以及斯巴達,都接受了警方的偵詢。當然,這是我頭一回接受偵詢,所以非常緊張,平常就容易畏畏縮縮又自卑的我,在這種場合更不可能若無其事。雖然已經記不清楚了,不過我在面對偵詢時的態度大概很令人起疑吧,說不定還會被警察們列入嫌犯之一。
“嗯,頭一次……”千鶴用放心的眼神望着逆時針轉的漩渦。“我嚇到了。”
“因爲嘴巴被堵住了……”千鶴的聲音在顫抖,似乎是想起自己悲慘的遭遇。“不想吞也得吞下去啊。”
“應該是開始喫人肉以後,這個能力才甦醒的吧。”醫生坐回他的旋轉椅上。“不對……
“沒關係。”千鶴還是微笑着。“不要緊的,我習慣了。”
“沒有不對。”千鶴把衛生紙丟進馬桶。“我是罪人,所以纔會碰到這種事,自作自受。”
“放棄什麼?”
“你說的密室,是什麼呢?”
“可以站嗎?”
“可是太不可思議了,就算肉跟內臟是會儲存記憶的,光是喫進肚子,也不可能會讀取得到啊。放到嘴裏,用胃部去消化,最後被排泄出來,在這段過程當中,你的身體有發生任何變化嗎?難道你身體裏面有裝設什麼感應器嗎?”
“笨蛋!”我被自己的聲音嚇到,終於清醒過來,趕緊拿出手帕仔細擦拭千鶴的臉龐,也叫她把嘴裏的東西吐出來。這是我很喜歡的一條手帕,但誰還管得了那麼多。
“沒關係。”綾香微微地點頭。“那麼下一個問題是,鑰匙卡這樣東西,任何人都可以輕易地借到嗎?”
我好想哭,好想死,對什麼都絕望了,那是像美軍入境一般強勢進逼的……絕望。
千鶴試着站起顫抖的雙腳,卻像剛出生的小馬一樣,怎麼也站不直。“好像沒辦法……
“嗯……只要是學校裏的人,有填申請書就可以借。”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
“砂繪你是爲了開發自己所擁有的能力,纔會變成喫人肉的。”
女生廁所那邊,突然傳來斷斷續續的咳嗽聲,接着是嗚咽聲,那是我曾經聽過的嗚咽聲。身體的反應比思考速度更快,我打開女生廁所的門,粉紅色的空間很寬敞,嗚咽聲更大了,我朝聲音的來源走近,有一扇門開着,我稍微猶豫了一下,隨即往裏面看:一個女學生坐在馬桶上——是千鶴,她在顫抖,或者該說痙攣比較貼切。這時候斟酌用詞並沒有任何意義,而且我也知道這對安撫情緒一點幫助也沒有。啊……明明視力不佳,卻偏偏就讓我看到這種場面了,又是那些人做的好事嗎?一定是的。
“啊,這我不太清楚。”我誠實地回答。“不好意思。”
“這種事情,以前曾經發生過嗎?”
可是兩年前殺了倉坂醫生的,是千鶴的母親——古川美惠子,千鶴並沒有任何罪過啊。沒錯,要恨也應該去恨千鶴的母親,我應該要恨她的。
可是醫生他……未能完成這個任務,在目標還沒達到的中途,就被殺害了。因此我直到現在,都還是一樣擁有這個奇妙的特異功能,絲毫沒有改變,喫人肉的症狀也沒有被治好。
“密室?”
“倒過來想?”
“砂繪,我……咳、咳——”千鶴用力地咳着,她的嘴裏也有白色黏液流出來,滴到馬桶裏。
“你……吞下去了?”
“我不要再看到警察了。”她這麼回答,然後連眼睛也閉上。
“一間教室的鑰匙卡,包括備份卡在內,只會有兩張是嗎?”
“我已經放棄了。”
“千鶴——”我對發抖的人開口:“是千鶴吧?你怎……怎麼了呢?又被做了什麼?”
“這……”我回頭看着窗外的景色,時間是下午五點二十二分,天色還亮着。“印象中,應該是校長吧。”
“所以應該就是那樣了,沒錯吧,用備份卡就可以輕易地……”
“啊,抱歉。”醫生誠懇地向我道歉,他大概不知道有句名言叫做:“道歉可以解決一切的話,世界上就不需要警察了。”啊啊,真氣人。
“你看到了?”我的視線從窗戶移到綾香身上,她的表情很從容。
“首先,我想問你幾個關於鑰匙卡的問題。”
“不是那樣的……”千鶴無力地搖頭。
“我知道黏黏的東西是什麼了……”千鶴用手抹着眼淚跟嘴角,想要勉強微笑,嘴角卻不聽使喚,相反地,溼潤的眼瞳卻格外晶亮。“那個……不是隻有今天的鞋子,很早以前,在便當跟體育服上面也被弄過。原來……那個東西,就是這麼回事,學校有教過,可是我從來沒看過啊。”漂浮的語氣喃喃自語着。
“嗯……原來如此。”綾香慢慢地閉上眼睛。
“嗯。”
“那是由誰保管的?”
“全部吐出來。”我一邊說着一邊仔細擦去千鶴頭髮上沾黏的東西,可是那就像在扭蛋機買來的史萊姆(注20)一樣難纏。
“我想吐,可是卡在喉嚨裏吐不出來。”
“是的,”地利落地點頭,真是太厲害了。“那張鑰匙卡上面印着美術室三個字,既然卡片是在屍體的上衣口袋裏,就沒辦法她門關起來,當然,如果用備份卡跟管理卡就另當別論了。”
“只要用鑰匙卡就可以逃走了吧,門會自動關起來……”
“鑰匙卡刷過讀卡機以後,自動門會打開幾秒鐘?”綾香接二連三地丟出問題來。
“嘴裏好難過……”
“嗯。我們兩人要進去美術室的時候,自動門是鎖着的,可是那個時候,島田已經被殺害了,犯人使用某種手法,從美術室裏溜了出來。”
咦——又要怪我了嗎?我們兩個都一樣有錯吧。
簡直就像是名偵探,現實當中居然會有這樣的人。
“不對!”我毫不猶豫地回答。
啊……這傢伙真是吵死了,越來越想把它切掉。可是有一半的我,跟這個右半身是生命共同體,如果切開的話,我的生命也結束了,這很棘手。
“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
“千鶴,你、你你……你——”
“一點也不有趣。”我提出抗議,對我而言是恐怖跟錯亂,根本沒有那個心情去管它有沒有趣。
“妄下斷語可是一大禁忌,香取同學。”綾香耐心地回答:“你想想看,鑰匙卡一旦借出去就會留下紀錄對不對?就算竄改電腦資料,也還有申請書啊。不過,如果犯人是老師的話,也有可能私下偷偷借走就是了。”
“這……”即使他這麼問,我也不可能回答得出來。
“至少有這個可能性啊,不過……真的是很有趣,這太有趣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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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夠了——”我衝動地把空盤子往旁邊一掃,診療室裏響起盤子破裂的聲音。然後是突然湧起的慟哭與絕望,這種負面的情感隨時都會來破壞內心世界,防不勝防。
“對不起,砂繪……”千鶴一邊用衛生紙擦掉水手服領子上的液體,一邊低下頭道歉:“我老是在給你添麻煩。”
“那個……”我只能呆站着,完全動彈不得。討厭的異味鑽進鼻腔裏,我還是比較習慣血的味道。呈現在我眼前這一幕,不是隻會出現在被丟棄的漫畫書裏嗎?“千、千鶴……”
我拿起書包走出教室,在安靜的走廊上前進,只有自己的腳步聲迴響着。看了大鐘一眼,時間是四點四十五分,已經這麼晚了,掃除工作真的是很討厭,人類的科技日新月異,爲什麼黑板擦卻是數十年如一日呢……嗯?
聽到這番話,我真的哭了出來。
“呃,醫生……”我有點擔心。
“對。啊——或是再刷一次外面的讀卡機,門也會關起來,這樣才能離開教室。”我把想到的部分補充說明。
“只要從那個櫃子裏拿走鑰匙卡,電腦當場就會自動記錄下來的。”
“是密室——嗎?”
我還在抖。”
“貘喫的是夢境。”
或許也可以倒過來想?”
“不,這是頭一次。”
“咦,啊,喂……別哭啊,乖,不要再哭了。”醫生緊張得手足無措,那副模樣很滑稽,然而我卻笑不出來,淚流不止。“我會全部都幫你解決的,所以不可以再哭了,知道嗎?喂……喂,剋制一下——”
“嗯?”
“喂……喂,砂繪……”
“不對,還有一張管理卡。”
只不過事到如今,已經怎樣都無所謂了,我習慣了,而且也放棄了。
“去報警吧。”我提出建議:“這算是強姦耶,已經不是什麼欺負同學了,根本就是犯罪啊,絕不能姑息。”
“請告訴我確定的答案。”
“啊——”醫生把肉放回冰櫃裏,然後用緩慢的動作轉過來面對我。“不要緊的,我沒事,只是有點喫驚而已。原來如此,喫進記憶……是嗎?那就像是傳說中的貘一樣呢。”
“密室就是密室啊,香取同學。”綾香溫柔地回答我。這個人真的很厲害,明明纔剛發生那樣的事件,臉上的表情卻一點變化也沒有。“你沒有注意到嗎?島田被殺害的美術室,是處於密室的狀態啊。”
“砂繪?”千鶴靜靜抬起低垂的臉龐,她的臉上,沾着白色混濁的液體,可惜這並非視線模糊造成的錯覺。
“鑰匙卡就放在島田的制服口袋裏。”
任意進入腦中的記憶並非我所能控制,就算知道獵物的回憶或是喜歡的人,我也無法改變些什麼。難道……這份能力是慈悲的神明所賜,爲了要讓我懷有罪惡感嗎?若真是如此,那應該要讓右半身擁有,而不是我,因爲我只是想要滿足食慾的存在啊。
“反正就是這麼回事。”她強顏歡笑地說。“而且,錯的……是我。”
“不對!”我又強調一次:“做錯事的是你媽媽,你一點錯也沒有啊。”
“你在說什麼傻話啊!”不知爲何,我陷入難以形容的焦躁中。“聽清楚,做錯事的是你媽媽,你一點罪也沒有!懂了嗎?她殺了自己的老公……”我突然清醒,這是我第一次對千鶴大聲怒吼。“啊……對不起。”
“呃,門裏面也有讀卡機,只要不把鑰匙卡插進去,門就會一直開着。”
“不要緊的,砂繪。”醫生從旋轉椅站起來,溫柔地摸着我的頭,那是一雙如父親般溫暖的手,然而當時的我並沒有心思去想這些。“這樣是不可以的喔,盤子太可憐了啊,對不對?”說完醫生笑了起來,那是真正的笑臉,我有點驚訝。“這個問題我一定會解決的,還有喫人肉的事也會幫你治好喔。”
“是誰做的?”
“這根本——”真是本末倒置。
“夠了!”我衝口而出,內心的堤防已經潰決。喫人肉,然後是隨之而來的奇妙能力,還是小孩的我當然無法承受這些事,即使到現在也還是沒辦法。“討厭、討厭,我受夠了!”
“啊,好的。”
難道我心裏厭惡着幹鶴嗎?對她溫柔,只是一種掩飾?突然間,我想到這個可能性。
“啊……原來如此。電腦記錄是即時的,那再加上申請書就有雙重的紀錄囉,真是嚴格把關呢。”她似乎微微地愣了一下。“嗯,不管怎麼說,既然會留下紀錄,兇手就不能使用鑰匙卡了,那會泄漏身分的。”
“那樣的話,要怎麼離開美術室呢?”沒有方法可以不需用到鑰匙卡就離開上了鎖的美術室,裏面是用中央空調設備來輸送空氣,所以全部的玻璃窗都是固定式的。
“目前這個問題還是個謎團。”
“說不定是自殺啊。”我說出偶然想到的推測。
“那也不可能啊,你不明白嗎?現場並沒有兇器,至少視線範圍內都沒看見。”
“咦?”我完全沒有察覺。
“沒有兇器這件事,就證明了還有島田以外的人進去過那間教室裏。”綾香悅耳的聲音在走廊迴響着。“而那個人,應該就是殺害島田的犯人吧。”
“殺害……”島田被殺了,是嗎?被殺了。我終於有了真實感,套句俗話,一直以爲殺人案件是隻有在新聞報導或連續劇當中纔會發生的事情。島田……被殺死了。
然而班上同學被殺害,爲何我卻連眼淚或傷心的感覺都沒有呢?我的確跟島田並沒有特別要好的交情,但即使如此,這樣不爲所動,表示我是個無情的女人吧?一定是的,會這樣理智地討論死亡事件就是最好的證據。
“話雖如此,究竟犯人是怎麼離開的呢?真不可思議。還有,黑板上的三個字——”
“你是說——‘不要吸’嗎?”我回想起來。
“那是什麼意思呢?”
“什麼意思?那三個字有任何意思嗎?呃,算不算死前留言?”
“哇,你居然知道這個用語。”
“啊,我在電視上學到的。”
“可是那也不對吧,島田他是背對着黑板死的,受到致命傷之後,還在黑板上寫字,然後又轉回來正面倒下,這樣不是感覺很不自然嗎?”
“要不然那三個字是怎麼回事?”
“目前還不確定,所以什麼都不能斷言。”
“密室的說法也是嗎?”
“嗯,條件範圍都沒有限定,可能的假設太多了。比如說……島田口袋裏的鑰匙卡,究竟是不是真的也很難講。”
“啊?”
“哼,因爲你是外貌協會的嘛。”田澤睨了他一眼,看來還是懷恨在心。
“那是你吧。”石渡立刻吐槽:“而且中村根本就沒做。”
“怎樣?你討厭搖滾嗎?”
“因爲我有自知之明。”石渡把歌本放到腿上。“而且我想跟別人保持距離。”
“吵死了——”田澤又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你真的很愛耍冷。”
“你不唱嗎?”中村問他,偶爾也是要開開玩笑的。
我實在太高興了,幾乎要喜極而泣。
田澤連忙按下切歌鈕,歌曲停止了,一片沉默。
“是嗎?”田澤吐了一口煙,用危險的聲音說。
“唉……不過須川同學真是個美女啊。”石渡無視於田澤的蠢話,抬頭看着天花板上的喇叭。“而且啊,說起話來完全就是個千金小姐,我從來不知道現實世界裏真的有人會這樣說話耶。”
“還問爲什麼,這樣說不定就可以接近那個轉學生了啊。”
“哇噢——”石渡的反應很誇張。“敗給你了。”
“點錯了啦,有眼睛都看得出來吧。”
歌曲開始了,中村反射性地看向螢幕,畫面上出現演歌的歌名,然後開始響起演歌的前奏。
“那個……”
“是嗎?我只要經過墳墓一定部不回頭看的,你怎麼會沒注意到啊。”
“就跟你說過很多次,不要在我們面前抽菸了啊,萬一被老師看到,我們也會被連累的。”
“因爲你抽涼煙的關係吧,對不對,中村?”
“因爲會出現很多貶低女性的歌詞啊。”
“會點錯歌,表示田澤你也累了嗎?”
“呃……”我叫住她:“鏡同——”
“囉唆死了你。”田澤拿起遙控器。“可惡,我要是也在二年B班就好了。”說完就熟練地輸入號碼點歌。
“不太有。”中村開了口,這是他誠實的感想。
“我們在說這個命案是密室殺人事件。”綾香乾脆地回答。“你對這件事也有興趣嗎?”
“啊?爲什麼我要覺得累?”
“可是她很漂亮耶。”
石渡關上麥克風音量,充斥在昏暗包廂裏的雜音,頓時緩和許多。哦?沒想到石渡喜歡那類型的女生,果然這個男人不容易瞭解啊,中村又重新思考。
“什麼都沒有啦,什麼都沒有。”
“啊,原來是這件事啊。”綾香專注地凝視着我:“因爲我喜歡你的名字。”
“中村,你對那個轉學生沒興趣嗎?”
“不可以大呼小叫的喔。”綾香用慣有的語氣說着。
“田澤,你是要唱哪一首?”
5
“好有趣的人喔。”綾香望着走廊的盡頭。“或許她也不賴呢。”
“RC(注21)的歌。”
“爲什麼生那麼大的氣呢?警察跟你說了什麼嗎?”
“我不知道你的超級大美女定義是什麼,不過真的是非常漂亮,男生跟女生都看傻了,連名字都贊,叫須川綾香耶,好像藝名。”
“你的玩笑,真是讓人笑不出來。”田澤皮笑肉不笑地說。
“哼,反正那傢伙是個膽小鬼。”
“哇,不行,我退出,我放棄那個轉學生了。”田澤舉起雙手做投降狀,這個直接的反應很搞笑,不過中村覺得沒有什麼好說的,所以保持沉默。
“笨……笨蛋,那不一樣啦!”田澤揮着手否認:“我纔不是怕事咧,只不過今天剛好沒興趣而已。”
“名字?”
“也對,氣質差太多了,簡直就像松茸跟馬鈴薯的差別一樣。”
“喂,你們啊……”中村的視線沒有移動。“有沒有對現狀厭煩過?”
“對啊,沒錯。”鏡同學非但沒破口大罵,反而還臉色和悅地說:“我的書包是小叮噹的四次元口袋喔,來,讓你看沒關係。”說完就用力打開綠色書包,裏面有一本筆記簿跟小型的筆袋,還有幾本漫畫。
“你在看什麼?”
“所謂的千金小姐……是說她會一直用敬語的意思嗎?”
“少說那種不吉利的話,我可是很迷信的喔。”
“真是遺憾啊,田澤,誰叫你放學後纔到學校,這是愚蠢行爲的報應,你來上學只是爲了欺負千鶴而已嗎?”
“吵死了。”田澤彈了下菸灰。
“你的笑臉才比較冷吧。”石渡立刻回答。“不過重要的是,今天島田沒有來呢。”
“我覺得跟那樣的人說話,根本聊不起來。”
“你找死啊。”
“開玩笑的。”
“在看竹取公主嗎?中村。”田澤跟石渡問道。
“說是這麼說,不過你們兩個從來沒打過一次架耶。”中村無可奈何地插嘴:“這真的是很不可思議。”
“長相不是一切。”
“就算你在二年B班,事實也不會改變的啦。”
“再講我就殺了你!”
“那個……綾香同學。”我下定決心問出口。
“來單挑啊,怕你啊!”
“哈,怕得肺癌就不會抽菸了啦。”田澤叼着煙點了火,故意吐出一大團煙霧。
“什麼事?”
“你也不用笑他了。”石渡把麥克風放回原位。“就算不小心懷了小孩,也要很長一段時間肚子纔會變大吧,幹嘛不敢來真的?”
“哦?”田澤把煙捻熄在菸灰缸裏,這大概是所有菸蒂都不可避免的命運,菸灰缸裏塞滿了晈爛的香菸濾嘴,短短不到一小時就累積了十二根。“這麼說來,那個轉學生是個超級大美女囉?”
“那麼,兇器就放在裏面嗎?”綾香問了一個很扯的問題。
“啥?”田澤明顯地嚇了一跳。他從來不覺得中村像是會講出這種話的人啊,傷腦筋,沒有比探討心理層面更麻煩的事情了。“你在講什麼啊?腦筋有毛病嗎?還是被千鶴榨乾了才精神不濟啊?”
“我快氣到吐血了啦!”
“我被搜書包了啦。”她終於肯好好地回答了。“因爲現場沒有兇器,而且目擊者當中,只有我身上帶着可以藏兇器的東西啊。”
“課本呢?”我很合理地問道。
“爲什麼?”
“啊啊,可惡……早知道就不翹課了。”
“爲什麼你會選上我,來當你的導覽呢?”這句話我從一開始就想問了。“我跟你只說過一句話而已不是嗎?爲什麼會找我?”
“是我拜託香取同學的。”綾香回答:“因爲我想看看美術室裏面的樣子。”
“算了,等收集到多一點資料再來思考吧,反正屍體不會逃走的。”
“喂喂,外貌協會有什麼不對啊?”石渡開始反駁:“長相是認識一個人最重要的一點,對方的個性在剛見面的幾小時內沒辦法摸清楚,只有長相可以一目瞭然,等於是個性的象徽喔,你能否認嗎?”
性行爲是可以呼朋引伴的嗎?中村並沒有一般高中生的性衝動,但也不是性無能,更不是同性戀者。連他自己也覺得自己真是個稀有動物,對於性方面的冷淡,簡直堪稱禁慾主義者,這並不是什麼好事。
“唉呀,你的腦漿低等到連我的話都聽不懂嗎?會把人話聽成噪音,簡直是貓跟狗……”
“因爲——你是最賣力的啊。”石渡把麥克風放在胯下,這個暗示連幼稚園小朋友都看得懂吧。“嘖嘖嘖,真是可觀啊,我太佩服了,千鶴應該也很高興吧。”
似乎是偵詢完畢了,鏡同學從會議室走出來,表情好像很生氣(其實她經常都是一副生氣的表情)。她邊走邊甩着學校的書包,正要從我們身旁經過。
“什麼啦——羽美。”鏡同學轉過來對着我。
“我聽不懂你在講什麼啦。”
鏡同學微微地眯起眼睛,然後又轉過身去離開了。
“啊,是嗎?”
“當然是在書桌裏啊。”鏡同學回答得很順,然後把書包闔上。“對了,你們兩個剛纔在那裏說什麼?”
“耶?”石渡回過頭來。“爲什麼要放棄啊?”
“咦?”
這是他們第一次對千鶴做出性方面的侵害,之前從未發生過,也算是不可思議了。也許是心裏有數這算是最後一道界線,才一直沒有下手吧,不過這就跟職業摔角的規則一樣,是隨時都有可能破戒的——只要存有破戒的念頭。
“你找死!”
雖然屍體的確不會逃走,但她居然可以用那麼清純的臉孔說出這麼驚人的話來。
“你是說像‘那個女的’這種用字嗎?”
“香取羽美—真好聽呢。”她用幸福的語氣說着,彷佛連我也會跟着幸福起來。“所以我想跟你多接近,這算不算是心懷不軌啊?”
“別鬥了,再鬧下去沒完沒了,而且爭着當老大也很無聊。”中村說完,就從KTV包廂的小窗口抬頭望向天空,看着朦朧的月亮。
“沒什麼。”
“我對香菸不怎麼了解。”中村誠實地說,他無法體會這些人爲什麼會把香菸視爲人生的一大幸福。“不過會得癌症倒是真的。”
“一個人多無聊。”田澤又吐出煙霧。“大家一起退學吧。”
“沒聽你說過啊。”
“哦?這真是令人意外的說法。”石渡驚訝地說。
“一點也沒有。”鏡同學只低聲說了這句話,就往走廊盡頭離去。可是又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着這裏,問我們爲什麼會在現場。她是在懷疑我們兩個嗎?
“喂,田澤——”石渡整個人攤在硬沙發上。“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唱演歌的啊?”
“我不瞭解你的意思。”
“啊,那個——”我看了眼綾香。
“沒錯。”
“誰會去管你有沒有回頭啊。”田澤說完就把歌本打開,重新確認編號。“奇怪了,怎麼會點錯歌呢……”
“我對現況很滿意喔,因爲是忠於自己的本能在行動。”石渡這麼回答,然後別有含意地笑着:“中村你不是嗎?”
“也沒有什麼不滿意的。”
“真是模棱兩可啊。”
“我的意思是,不管做了多瘋狂的舉動,一定也會有厭倦的時候。”
“啊?那你是已經不想欺負千鶴了嗎?”
“該怎麼說呢……”
“那隻要把興趣轉移到千鶴以外的人身上就好啦,不必把千鶴當作唯一的對象嘛。”
“喂喂,田澤。”石渡笑了笑。“你知道自己在講什麼嗎?”
“囉唆。”
“囉唆的是你,閉嘴吧,我要唱歌了。”石渡低聲說完,用遙控器點了歌,快拍的旋律大聲播放着,不過這是爲KTV重新編曲的版本,所以沒有讓人緊張的節奏。
“你不是說討厭搖滾的嗎?”田澤用不輸給音響的大嗓門吼着。
“什麼?我聽不到啦。”
“這是誰的歌?”
“MICHELLE。”
“我比較喜歡BLANKEY。”
“是嗎?”石渡握着麥克風,對準嘴巴。“隨便啦,反正搖滾樂已經終結在FLIPPERS的第三張專輯了。”
“吵死了!”田澤塞住耳朵。“麥可風拿遠一點啦,笨蛋!”
中村附議。而且不管是FLIPPERS,還是MICHELLE或BLANKEY,他都一樣不以爲然。中村心目中的搖滾樂,既不是披頭四也不是海德博士,而是《爆裂都市》這樣的作品,雖然他並沒有特別喜歡諧星。
6
王田上網收信,收到一封有附加檔案的,發件人信箱跟當初委託人告訴他的一樣。打開檔案,液晶螢幕上出現了等待已久的目標影像,是正面半身的大頭照。終於啊……這是王田真實的感想,一般而言,這種東西應該是要在一開始就提供的,這次的委託人究竟是什麼大人物他並不知道,但是如果對方不遵守這些最低限度的行規,他就會很難辦事。
王田把筆記型電腦從腿上移到桌面上,然後伸手去拿今天的第四十一支菸,仔細觀察十二寸液晶螢幕上顯示的照片:年齡是十五到二十歲之間,及肩的黑髮,相貌……呃,算是不好也不壞嗎?並不難看,但也不是亮眼的美女,是隨處可見的平凡臉孔。要從整個北海道找出這張平凡至極的臉孔……算了,至少比大海撈針有希望一點吧。王田把煙霧吹向顯示少女照片的螢幕,看來除了照片以外,什麼資料也沒有,至少告訴他名字也好啊。真是的……爲什麼這次的委託者會如此排拒資料的曝光呢?搞不懂。
一般而言,如果有事情要委託王田這種幟業的人,都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甚至連重要的祕密都會說出來,即使是再怎麼害怕泄漏祕密的人,爲了達成任務,也會提供最低限度的情報。然而這次的委託者,卻要求只憑這一張照片就找出人來,簡直是不講理,棘手的程度,讓他甚至想到美國尋求生物探測器的協助——開玩笑的。可是不能抱怨,因爲這是工作,他不是個會抱怨工作的人,這是王田從小對大人的印象。背後傳來輕微的呻吟聲,大概是人醒過來了。
“我肚子餓了。”少女揉一揉眼睛說:“想喫點東西。”說完就披上睡袍。
剛拿起第四十六支菸的時候,少女回來了。她已經換上洋裝,坐在牀邊用毛巾擦着頭髮,擦好後嘆了一口氣,那是當初發現她時,無法想象的活人的動作,復原的速度很快。
注
“剛纔你在講電話……”少女慢慢地坐起身來,頭髮沒有睡亂。“還提到了委託人跟找人什麼的。”
“嗯?怎麼了?”
“啊,這個嗎?我從明天開始要去找這個女的,可是線索就只有這麼一張照片而已,照這樣看來,到期限爲止很難……”
20 史萊姆:日本電玩《勇者鬥惡龍》裏一種黏稠狀的怪物(美國卡通《抓鬼特攻隊》當中也有出現,源自英文單字Slime,意爲爛泥)。
“你醒着嗎?”
“浦野宏美。”
“半夜喫蛋糕?”這是什麼怪癖。“太誇張了。”
“你真有閒情逸致。”王田低聲說着,把香菸點燃。
王田聽着蓮蓬頭豪爽的水聲,看了看照片,卻只能不停地吸菸,毫無進展可言。這根本是時間跟資源還有金錢的浪費,但也別無他法,就算把照片打印出來,拿到街上去搜尋,想必也會無功而返吧,這一點他完全瞭解。
“這個愛喫鬼。”王田笑了笑:“你的目的就是把我的錢包掏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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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
少女毫不尷尬地直接點了頭,真是的,少女這種生物,實在很會耍小心機,不過……偵探嗎?有點想笑,就讓這個誤會,繼續誤會下去吧。她下了牀,腳步有些不穩地走進浴室,一天淋浴兩次,真是會享受啊。
“什麼?”少女從溼頭髮的縫隙間瞄向這裏。“啊——”
“晦,早安。”王田叼着香菸回過頭。“不過現在才晚上十一點喔,你看外面整個都黑的,你是不是誤以爲天亮啦?”
19 伊布美奈子:日本漫畫《惡魔的新娘》女主角。
“偵探?”
“嘿,你啊——”王田笑了起來,把香菸捻熄。“要不要喫奶酪蛋糕?”
“我喜歡草莓蛋糕。”少女認真地回答。
“我想喫點東西。”
“這樣啊,我也餓了,去便利商店買吧,你要喫什麼?”
“我想喫蛋糕。”
“那個——”少女指着螢幕說:“是宏美。”
18 Q貝雷、薩克:爲鋼彈卡通的機體,薩克0;ZAKU1;和Q貝雷0;QUBELEY1;性能一比,前者就和雜兵沒兩樣,後者則爲魔王級機體。
“你煙抽太兇了吧?”
“用公費不就好了。”
“你是偵探吧?”
“宏美?”
“那個——”少女低聲地說,然後用手指着桌上的電腦,畫面還停留在那張照片。
21 RC:日本七〇年代搖滾樂團“RC SUCCESSION”,於一九九〇年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