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搪瓷靈魂的比重-鏡棱子與變裝密室

第二章 想重演的星期二

《鏡家事件系列》 · 佐藤友哉 · 2.6萬 字

1

軟弱又膽小的我,即使當面遇到千鶴正在被欺負的現場,也是完全無能爲力。如果出口干涉,連我自己也會變成被欺負的對象,但我不想被排擠,不想被大家孤立,這種情形光是用想象的就讓人受不了。

一進到教室裏,就看見千鶴正在用橡皮擦拚命擦着桌面,她的眼睛浮腫,恐怕纔剛哭過,或是快要哭出來了吧。千鶴的桌面上,被各種顏色的簽字筆寫得滿滿的,簡直像經文一樣:殺人犯的小孩、殺人犯的小孩,罪人去死吧;喂,你幹嘛來學校?去死去死團(注7),你沒有活着的價值啦;強暴你喔,蕩婦—守財奴、餓死鬼、制服援交妹;你是死刑犯,沒資格來學校啦;總有一天殺了你;笨蛋笨蛋笨蛋笨蛋;誰強暴她就給十塊錢;把你丟進河裏當水鬼喔;愛哭鬼、蟑螂、爛人、去死……等等。

千鶴看向這裏,我急忙移開視線,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老實說,我不想跟她扯上關係,這是真心話。對不起,我是個軟弱的人,沒辦法幫你任何忙,請不要對我有所期待……

對不起。

我看着自己乾乾淨淨沒有被寫上任何字跡的桌面,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2

“放棄抵抗,就跟失去生命是一樣的,如果無法除去敵人,剩下的就只有等死而已。”這句話不光是人類,地球上所有存活的生命應該都適用吧,這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放棄的就是弱者。換句話說,如果認定自己是食物鏈最底層的小蟲子,就會習慣被支配、被吞食,養成姑息頹廢的心態。

這……說到底就是逃避,不堪、醜陋,令人反胃。根本不需要引用福澤諭吉的話,人類生來就是平等的,當然還是會有地理上的差異、經濟上的差異、政治上的差異,以及身體上的差異,但這些都不是重點,這裏所說的平等是另外一回事,完全不同的主題。

平等,是人類的定位,不論是天皇或者是遊民,作爲一個人的價值都是完全一樣的。並不會因爲你是天皇就能夠飛天遁地,或是會分身術,也不會因爲你是流浪漢就理當要被輕視。不瞭解這個道理的人,肯定是沒有的——他希望能這麼認爲……不,是希望能這麼相信。

當然,即使只有極少數的例子,也是有人一直扮演弱者,等到最後的最後才突然來個大逆轉,所以他也很清楚,不能對所有的弱者(人家所以爲的弱者)都刻薄地惡言相向。對於這一點他非常警覺,因爲對正處於上風的人而言,沒有比情勢大逆轉更糟糕的事情了。中村在教室裏一邊喫着便利商店的便當,腦中一邊思考着這些事情。

“怎麼了啊?千鶴。”秋川毫不掩飾殘忍的表情與不懷好意的臉孔,走到在教室裏徘徊的千鶴身旁。中村常常覺得這個叫做秋川的女人,近看長得很像細野晴臣0;注81;。“喫便當的時間一個人悶悶不樂的,是在找什麼呢?”

“呃,我、我……那個……”千鶴垂下大眼確認自己的處境,看來不管在精神上已經多麼灰心喪志,仍然不會失去察覺危險的本能。

“我什麼我,聽不懂啦!”秋川發出刺耳的咆哮聲。班上同學似乎都聽出來千鶴要被找麻煩了,一個個看向她,其中大部分都是帶着笑意的。

“喂,你啊,爲什麼結結巴巴的?很噁心耶,拜託。”

“我、我……”千鶴纖細的身體縮了一下,水手服的領子晃動着,雙眸也不安地閃爍。

“不是跟你說不要這樣子了,你聽不懂嗎?到底怎麼回事,你講清楚嘛。”

“那個,我——”千鶴將視線垂得更低:“我的便當……不見了。”

“這樣啊,那真是傷腦筋。”秋川的演技很爛。“唉呀,會不會是你自己不小心喫掉又忘記了?”

“怎麼可能。”

“笨蛋,我是開玩笑的好不好。不要連認真跟開玩笑都分不出來,都已經是高中生了耶。”

如果以爲秋川這樣對千鶴,是在鬧着玩的,那就太天真了。

兩人開始逼迫着,千鶴一邊忍住眼淚,一邊喝進廁所水,把泡爛的白飯扒進嘴裏……在第五口的時候嗆到了,動作停止,千鶴的胃似乎正在逆流,從胸前的起伏看得出來。

“啊,那要不要乾脆當作茶泡飯一樣,整個倒進嘴裏好了?”櫻江又提出了很猛的建議。

“請不要把那麼髒的臉抬起來喔。”石渡硬擠進廁所隔間裏,毫不留情地直接踩住千鶴的頭,嘔吐物裏滲進了血紅色。

“怎麼了啊?千鶴,快點喫啊,找到你要的便當了呢。”

封印開啓了,應該已經被封印的,關於小女孩的記憶,開始甦醒:空曠冷清的公園,天氣炎熱,紅色衣服,女孩她……不行,別去想這些,都已經是過去的、結束的事情——過去的事情,已經結束了。

“那就多喫一點啊。”櫻江笑着說:“千鶴,喫喫看白飯。”

“爲什麼?”很不巧,他現在沒有那種心情。

“快喫吧,糟蹋食物是不可以的喔,這樣會對不起沒飯喫的小朋友們喔。”秋川發出最後通牒,如果千鶴抵抗,爲了面子就無法避免要動私刑,萬一演變成那種局面,中村也不得不參加吧。然而中村對此一點也不擔心,因爲這個女的,根本就沒有抵抗的勇氣。

“有什麼好咦的?”他皮笑肉不笑:“中村你也要去啊,這是當然的吧。”

閉嘴!不能再說下去了,我在內心大喊着,否定這些話,我不想再聽、不能再聽。

“那種事我才做不出來呢,太失禮了。”

“把剛纔吐的東西喫下去!”身後的櫻江用尖銳的聲音命令着,踹千鶴的背,白色制服上留着鞋底的印子。“聽到沒有!我叫你快點喫!”

可以喫?有趣,有趣過頭了,中村簡直想要吹口哨。而且更有趣的是,這並不是在開玩笑。

“很色?講什麼啊?”

沒必要那麼耿耿於懷啦,獅子不都若無其事地狩獵嗎?

“因爲我們不需要啊,對不對,中村?”

“啥?你是男的吧?”藤木回頭說道。

“喂,千鶴,今天都別回教室裏喔。”櫻江斜着眼瞄她:“你身上臭死了,知道嗎?”

一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止走在街上……不對,更正,不能用一回過神來這種說法,我又不是夢遊症患者。沒錯,我很清楚知道,這是我自己的意志。時間是晚上八點零五分,霓虹燈正閃爍着光芒,街上人羣來往穿梭,五顏六色的燈光照射在這些人身上,但也不會有人臉色比現在的我更發青吧。

“這麼浪費是不可以的唷,千鶴。”秋川把千鶴的頭壓到嘔吐物上,然後開始摩擦,穢物跑進眼睛、鼻子以及嘴巴里。千鶴應該想叫住手吧,但是一開口就會吞進更多的穢物,所以才無法發出聲音,況且這個秋川,也並不是那種有良心的人,求她也不會停手。

“豪爽一點喔。”

中村從秋川跟藤木之間的空隙看進去,馬桶裏面浮着東西:紅綠相間的手帕、便當盒、高麗菜、炸雞塊、小西紅柿……

“那就趕快去把便當拿回來吧,應該是還在的。”配合櫻江說的話,三人開始行動,千鶴就像是被鏈子拉住的小狗一樣,讓她們帶走了。

“找到了。”櫻江笑得跟發現遺蹟的考古學者一樣。“就是這個吧,千鶴的便當。”

“怎麼可能,沒人會喫的啦,那是殺人犯的小孩做的便當耶!”說完兩個人都笑了,班上同學也都小聲竊笑着。

“什麼啦!”藤木撐起太大隻的身體,用力捶了廁所門一下,真不愧是神豬。“可是怎麼樣嘛?喂,你說啊!”

然而右半身並不停止嘲笑,還邊笑邊瞧不起人地放話:你只會說謊,你根本不想死。

被強壓跪坐在馬桶前面的千鶴輕輕地點了頭,表情很哀傷,握緊拳頭的蒼白手掌,正微微顫抖着。

“嗯——”接着她一口氣吐了出來,嘔吐物就像全開的水龍頭一樣,從嘴裏流泄而出,馬桶前全都是穢物,連千鶴自己的制服都沾到了,發出陣陣惡臭。

“哇——好髒,還浮着小西紅柿。”

“喂,中村——”石渡目送女生們逃走的背影:“怎麼我們好像被當成變態了啊。”

“不要在人家面前吐啦!”

“太好了,對不對?千鶴,找到便當了。”秋川這麼說,但千鶴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吧,這麼故意的找到方式。

夠了!爲什麼我必須要遇到這種事情?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喫巧克力聖代、拉麪,或是去燒肉店……這些都不會實現了,能夠攝食的,只剩下人肉。這是多麼刁難的設定,我覺得好想哭,爲了這個奇怪的偏食症狀,我已經被家裏趕出來了,而唯一會溫和對待我的倉坂醫生,也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什麼人死後會活在心裏之類的說法,我其實也贊成,但是沒何實體,就像故障的錄放機一樣,讓人很不安心,這種感覺在不知不覺間已經佔據了我的身體……於事無補的想法。

千鶴的視線再度回到眼前的便當上,白飯——早已經不能稱爲白飯了,她用筷子試着挖起來,但是像微生物一樣浮在水面上的飯粒實在很難撈,她試了好幾次,還是沒辦法。

“啊,等一下——”正在窗戶下面大口咬着合作社麪包的石渡站了起來:“我也要去。”

千鶴沒有回答……不,是無法回答。

“你們根本就是變態啊。”藤木連問都沒問櫻江,就打開倒數第二間的門,然後把千鶴推進去。櫻江也進去了,藤木跟秋川都站在門外。

“有哪個笨蛋會把便當帶到廁所裏的嗎?”藤木囂張地嘲笑着。“沒關係,那好啊,去看看吧,說不定還在。”

“也好啊,無所謂。”秋川拉住稍微試着抵抗的千鶴。“大家一起來比較有趣嘛。”

“喫下去就原諒你。”藤木的語氣很溫柔。中村每次聽到這種聲音都會想,爲什麼女生溫柔的聲音會讓人這麼地不舒服呢?“所以你就快喫吧,殺人犯的女兒。”

一羣人進了女生廁所,當然,裏面的陳設沒什麼太大的差別,只差在便器有沒有遮起來而已,還有……雖然這是廢話,但是並不因爲這是女廁就沒有臭味(這種對異性的迷思,大概不管經過多少年代都不會消失吧)。男性跟女性,其實就跟骰子的六個面一樣,中村有了新的想法。廁所內幾名女生看到中村跟石渡都嚇一跳,紛紛逃了出去。

右半身每次把我的想法攻擊得體無完膚之後,一定會說出這種巧言令色的話。這是一種戰略吧,皮鞭和糖果……不,還沒到那麼工於心計的地步,總之,這一定是爲了讓我喫人肉的心理戰術。我的腦中是這麼理解的,但卻像黏在蜘蛛網上的蝴蝶一般,無法逃離那些催眠的話語,這也是事實。

我想喫東西。

“還需要什麼理由啊,喂,快點。”

“唉呀——”石渡發出傷腦筋的聲音:“不自覺就做出反射動作了。”

“不——”中村解決完便當,從座位上站起來:“有些人需要喔,那我們走吧。”

“那是什麼東西啊?”

“不、不要,住手……”千鶴抬起頭來,一臉悲慘。

我否認,說沒有這種事,說我可以忍耐。

空腹的極限,在昨天……七月一日的時候,就已經到來,現在更超越了臨界點,感覺開始麻痹,胃酸好像要把整個胃都腐蝕掉,很恐怖。已經進入成爲木乃伊的倒數計時,光是對着迎面吹來的溫暖夜風,也覺得自己的身體好像快風化了一樣。

“啊——吐出來了啦。”櫻江踹了千鶴的背一下,千鶴拚命死撐着不往前趴下去。“你這個髒鬼!”

“咦,怎麼了,你們兩個?”女生羣裏帶頭的猴子王……更正,是母豬王——藤木拿着果汁罐頭走過來。她似乎自以爲有一雙吸引人的美腿,故意穿很短的裙子把腿都露出來,可是在旁觀者的眼中,這根本就是全副武裝的機動戰士鋼彈,或者應該叫做神豬。這是中村——

“一口氣喫下去喔。”

呃?剛纔說了菜刀?究竟怎麼回事,我不知道。混蛋,我根本就沒有準備菜刀,我沒有準備,沒有、沒有,我拚命地搖着頭,拚命地、拚命地搖頭。

“太好了,這樣就可以喫了吧。”站在千鶴背後的櫻江開朗地說。

我從飼料……不,是人潮中向外移動,進入小巷。要是再這樣置身於人潮中,我一定會揮舞菜刀砍殺周圍的人,然後大口地喫他們的肉吧。

那你來喫喫看啊,肥婆。中村期待千鶴會說出這種話,當然以千鶴的個性是說不出來的。

什麼是朋友?秋川再度催促,千鶴有所覺悟,用手拿出了馬桶裏的便當。她一定常做這種事,中村沉思着。

“快點!”刺耳的聲音,危險訊號,哭泣流淚也是於事無補。

似乎已經沒得選擇了,千鶴開始喫起幾十秒前自己吐出來的東西。跟狗一樣的傢伙,中村心裏想。

“咦,什麼啊,中村也要來?”藤木發牢騷:“很色耶,你們——真的都很色耶。”

有趣……嗎?因爲有趣就去破壞,這簡直是小孩子的邏輯,沒有任何責任感或想法,單純又幼稚的行爲。不過,大家都是五十步笑百步,沒什麼好批評的。沒錯,其實就只是欺負人而已,一言以蔽之。

大家達成共識,以藤木爲首的一羣女生,還有石渡,將千鶴帶出了教室,中村也跟在後面。千鶴回過頭來,雖然知道徒勞無功,仍對周圍的人羣明顯地投以求救的眼神,只可惜班上大部分都是敵人,而少數站在她那邊的(應該說是中立者,或者是同病相憐的軟弱者部隊),對剛纔這些大聲交談的對話全都聽而不問,所以仍然是徒勞無功。

雖然不甘心,但這些話都沒說錯——我並不想死。

“咦?是被誰喫掉了嗎?”藤木把果汁罐放在別人的桌子上。

“惡,那麼髒的臉你竟然踩得下去。”秋川瞇起眼睛。

“怎麼了呢?”石渡先是看看泡髒了的便當盒,接着看看千鶴快哭的臉。他從藤木的身旁露出臉來,乍看之下很像飄浮的斷頭。“你在哭什麼呢?有那麼高興嗎?”

“世界上有很多想喫又沒得喫的可憐小孩喔。”秋川放開一直壓着的千鶴的頭。

管他誰輕誰重,都沒有關係啊,生命本來就是爲了被消耗而存在的。

“剛纔我去廁所的時候,看到它掉在裏面喔。”

我想喫東西。

“好喫嗎?”石渡咬牙憋笑着:“喂,那個好不好喫啊?”

“你一定是個愛喫鬼喔。”就算是千鶴,也不想被藤木說這種話吧。

“笨手笨腳的耶。”

“唉呀,好像一堆小羣島呢。”

“喂,把便當盒靠在嘴吧上,沒關係的啦,又沒有男生在看,沒必要不好意思啦,這裏是女生廁所。”那並不是重點,而且眼前明明就有兩個男生在場。“快、快點,喫吧。”

“那是什麼歪理。”櫻江奇怪地笑着。

拿出來的泡水便當盒裏,又陸續放進了高麗菜、炸雞塊還有小西紅柿,吸了水的白飯膨脹起來很像蛆——非常噁心。

“島田去圖書室還是別的地方了,找不到人。田澤他們班太遠了,去叫他很麻煩。走啦,中村,不要把一整天當中最好的時間浪費在這種地方啦。”

“啊,我有看到喔,那個便當。”櫻江加入了,這也是套好的吧。“是不是用紅色配綠色的手帕包起來的?”她向千鶴確認:“跟聖誕節裝飾一樣的。”

“千鶴說她的便當不見了。”秋川用整間教室都聽得到的聲音講。“真是粗心耶。”

3

“你是要反芻嗎?”

“我不去。”中村拒絕了:“你找田澤或是島田他們去吧。”

討厭!視線模糊的情況又更加惡化了,這裏明明是大都市的中心點,我卻必須在一種探險家陷入迷霧的心情下前進。映入我眼中的世界是曖昧不明的,甚至已經扭曲,然而扭曲的原因,究竟在於我自己還是在於這個世界,我也不知道。

肚子裏的蟲在告訴你極限到了喔,再不喫就等死吧!右半身用噁心的聲音低語着:可是你的飼料沒得買,那就……只能去獵捕囉。

“……”千鶴無言地抬頭看着背後的櫻江,雙眼含着淚水。

“那……對了,中村也要去喔。”

“咦?”石渡找自己一起去,中村有些驚訝。

不,是全人類的綜合評語。“說嘛說嘛,什麼事情?”

“喂喂,不要有性別歧視喔,打掃的歐巴桑還不是大大方方地走進男生廁所?”石渡把喫到一半的麪包放到自己的桌子上。

千鶴從溼的便當盒蓋子上拿出筷子,戳進炸雞塊裏,透到麪粉皮裏面的廁所水滲了出來。她猶豫了一下,然後含進嘴裏,又再猶豫了一下,卻已經開始咀嚼起來,在旁邊看的人反而比較噁心。

“一定是好喫得說不出話來呢。”藤木說了個完全相反的解釋。

“是……是那個沒錯。”千鶴緩緩地點了頭。

你還是不喫嗎?佔據我右半身的這個意識,恐怕也是在這段過程當中產生的吧——任意地活動、任意地思考、慫恿我喫人肉,然後嘲笑我的右半身。這個右半身到底是誰呢?是某個人的靈魂寄居茌這裏嗎?還是我有雙重人格……什麼說法都有可能。

“好了好了……喂,千鶴,趕快搶救啊。”秋川用討人厭的聲音逼迫着:“我們特地幫你找到了喔,難道你要辜負我們的努力嗎?那不就太過分了,我們可是朋友喔。”

抵抗也是沒用的、沒用的,反正還是要喫的。右半身嘲諷地說。

“好髒!”秋川猛地倒退,撞到中村的肩膀。

“廁所?”秋川反問:“等一下,千鶴,你去廁所的時候掉在裏面的?”

“可、可是——”千鶴眼睛水汪汪地看着這裏。

“女生廁所可是聖地耶——”櫻江拉着放棄抵抗的千鶴,一副好朋友的樣子。“男生廁所裏,連掩飾聲音的設備都沒有呢。”

所有的生物爲了存活下去,都必然要犧牲掉一些其它的生命。一般人就是打破雞蛋或屠宰牛隻,但我的對象卻是人肉——這點已經再三強調過了。犧牲的程度不一樣,生命的重量絕對不是平等的,會把鵪鶉的雛鳥跟人類的嬰兒放在天秤上比較的,根本是瘋子。

右半身開始說些甜言蜜語,這些話都直接在我的體內流動,塞住耳朵也沒用。於是……

我放棄了抵抗,我要去捕獵物,這是順從本能的行爲,也是唯一的生存之道。就像繩文時代的人類一樣,狩獵然後屠宰,選項只有:死亡或是狩獵,所以當然是——選擇後者。

啊啊……我的反抗就是這樣嗎?就只有這點程度嗎?太難堪了,伹也無能爲力,而無能爲力的想法也很令人難堪。

那就加油囉!右半身留下一句臺詞,又再度沉進精神意識的最深處。

然後,我終於察覺到自己肩膀上正揹着大型的斯伯丁運動揹包,裏面放着菜刀跟解剖工具……啊,這不是我放的,一定是右半身準備的。我一邊揉着模糊的眼睛,一邊又重新走回人羣中,然後喚起從遠古時代以來就養成的狩獵知識,開始搜尋獵物,觀察哪一個人看起來比較好捉、比較好殺,而且肉比較好喫……

可惜滿街都是被菸酒侵蝕的中年人,或是脂肪比例過高的胖媽媽,始終找不到我所希望的獵物。當然還是有年輕人,但都淨是一些沒有肉的皮包骨,不然就是注射藥物把肌肉撐得太誇張的傢伙。就算我不詳細檢查體型,從每個人的氣味跟臉色,也可以對他們肌肉的比例和狀態有某種程度的瞭解,即使並非喫了很多年的人肉。

在搜尋獵物的時候,不知不覺間走進了商業區,有很多剛從加班中解放的上班族,也看見不少踏着凌亂腳步的女人,然後——

然後我發現了一對奇妙的男女,穿着過度裝飾的誇張衣服。我集中模糊不清的視線仔細看,其中的少女跟我差不多年紀,穿着像是從卡通國度跑出來的暴露服裝,而男性大約二十多歲,像武士般穿着從頭到腳整套深紅色的鎧甲,這兩人站在大樓的玄關前,那身奇裝異服使我茫然。

那是什麼啊?

這兩個人是從什麼遙遠的星球跑來的嗎?至少他們身上的衣服都不是現實世界的人會拿來穿的(男方甚至還是鎧甲)。不過我對服裝方面的考察並沒有那麼認真研究,現任我對於服裝這種次要的東西,是不會表示關心的,我所重視的,是服裝的內部——沒錯,就是肉。

那個男的。雖然隱藏在沒有線條的鎧甲後面,但他的肌肉可是高水平,光是看他精悍的表情,就有如用手觸摸般清楚明白——合格。看來右半身也很高興,肩膀附近正在痙攣着。

我想喫。

如果不注意閉着嘴巴,口水就會流出來,我在這一刻,已經把那個穿着鎧甲的青年當作食物了。沒錯,現在纔來說服自己已經太慢了,我想喫了他,想切下他的肉,想攝取裏面的養分。我的食人行爲跟什麼靈力的獲取,或是什麼宗教的思想,一點關係也沒有,只是想喫而已。

穿着暴露洋裝的少女跟穿鎧甲的青年,似乎正在找什麼人,交談幾句之後,少女就走進大樓裏去了,外面只剩下青年一個人。

這個,就叫做機會喔,可別拖拖拉拉地喔。我的右半身,冷靜地忠告着。

熱氣般的夜風,正在煽動着我,街上的聲音傳不進我的耳裏。我切實地感覺到,理智就像樂高城堡一樣,輕易地崩壞了。肚子在叫了,不快點填飽的話,真的會餓死。

我踏出了求生的第一步,向穿鎧甲的青年走近。

“呃……”沒有任何戰略,完全是見機行事。“不好意思。”

“嗯?”青年就像關節很少的機器人一樣,用笨拙的動作看向我:“什麼——”

“我沒事……”我刻意地小聲回答。

啊啊……完全不行,最近好像都很難融入角色裏,果然是因爲設定得太過架空了嗎?還是少女作夢的時間已經結束了?不管是哪一種狀況都很傷腦筋,這原本可以說是我唯一的逃避方式了。

背後傳來不高不低的聲音,我清醒過來。拍照的業餘人士都已經離開了,一回頭,寶仙青威正以如月甜心(注12)的造型站在我身後,從迷你裙下露出來的細長雙腿,還是那麼美麗,金色的假髮很適合她。這位小姐做角色扮演時,一定會戴着假髮(這次我也有戴),所以我根本沒看過青威她真正的頭髮。

“摳死普類?”要叫做什麼都隨便,比那更重要的,比什麼都更優先的,是我內心的困惑。到底爲什麼?生命的重量無關緊要,因爲作爲食物的價值一律平等,肉就是肉,我不是纔剛下好定義的嗎?

“我對卡通動畫之類的東西不是很瞭解。”

我拿出揹包裏的手電筒去照他的臉,已經翻白眼了,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孔,被自己的血染得通紅。我的衣服跟頭髮上,也都沾滿了同樣的紅色液體,回去以後再好好淋浴吧。不能拖拖拉拉慢吞吞的,我立刻着手開始解剖獵物。首先是脫掉他全身的衣服,如我所料地,是一副健美的肉體,有着線條勻稱的四肢,太棒了!

我們走進小型體育室,我將揹包放在身旁,冰冷的地板緩和了緊張感,四周的牆壁也安定了神經,而滿室的黑暗更使我有所覺悟。右半身在說些什麼,但現在不是時候,我打開揹包的拉煉,確認菜刀在裏頭,保持隨時都能拿出來的狀態。

回到公寓洗過澡,就趕快來享用新鮮的心臟吧。光是想象自己喫新鮮心臟的模樣,我的心情就有如電影即將開始播放一般,簡直要飛上夜空的盡頭。感謝上天,感謝有東西可喫的喜悅,以及其它種種……

受到注目。

“嗯,已經沒事了。”現在的我是個演技派女星,正要向前踏出一步,又故意踉蹌一下,然後把自己的胸部貼在青年的左手臂上。

“對了,你家在哪裏?”

“嗯。”我點頭。就在這一瞬間,突然……我的手開始顫抖,很強烈的痙攣——顫抖顫抖顫抖顫抖顫抖。呃?這是怎麼回事?

爲了切斷兩手、兩腳跟頭部,我用掉了兩隻鋸子,然後又把腹部、胸部還有臀部的一部分給切下來,裝進塑料袋裏,而切斷了的四肢跟頭部,就塞進運動包。我收拾好解剖工具,整個作業時間不到一小時,留在體育室裏的,只有身體一部分的肉片而已,也許我有點太貪心了。

右半身說話了:喫掉啦、喫掉啦,就像那時候一樣,喫掉啦。

我把他的肚子切得更開,然後從揹包裏拿出鐵錘,用盡全身的力氣拚命敲他的肋骨,身體裏傳來重擊的聲音,脂肪跟血液從皮膚裂開的地方流了出來。然後我取出與其說是斷掉不如說更像是碎掉的肋骨,把小隻的刀子伸進去,接着小心地切斷連到心臟的血管,利落地拿出整顆心臟。

思?”他懷疑地提高聲音:“果然,你在搖頭,不是嗎?怎麼了啊,晃得那麼厲害——”

我就是爲了擺脫香取羽美的身分才做角色扮演的,如果這樣還去公開我的真面目,不就是一種愚蠢的行爲嗎?我絕對不允許自己難堪的部分泄漏出來。

“那是什麼意思?”

說完他就放開我的手,捧着鎧甲往玄關的反方向走過去,想必是從後門進出的吧。

有點失落,有點空虛……

我是綾波零(注11)……真的嗎?

“啊——”我懂了。“你是說鎧甲是嗎?的確是有點引人注意。”

青年大動作地轉動方向盤,離心力讓我空蕩蕩的胃搖晃着,爲了逃避痛苦,我只好用模糊的視線看他握住方向盤的手。啊啊,好想趕快喫到,好想把那隻手咬一咬吞下去,好好消化它、攝取它,好想好想……我感覺到口水已經滿出來,而且,我已經兩年沒喫到新鮮的肉了,這幾年來都只有喫冷凍食品跟乾糧,如今能夠喫到剛失去生命的、內臟還在活勤的,年輕又新鮮的肉……再想下去,肚子裏的蟲都要開始叫了,我趕緊打斷念頭。

但是最近這件事情變得越來越困難。要是在幾年前,我就可以完美地融入角色當中,要揣摩角色的思想跟生活是輕而易舉的事情,這陣子卻偏偏怎樣都不順利。我努力試着把自我驅逐到另一個世界,成爲扮演的角色,然後讓人生重新開始,卻立刻就又回到現實世界來。

“我們默默地離開吧。”我用力握住青年的手,當然,也緊貼在他的胸口上。“別跟任何人說,好嗎?”

“這個給你。”青年把一罐可樂遞給我,應該是在公園前面的自動販賣機買的吧。

我正在位於東區的木島第三大樓裏,身上穿着介於水藍色跟綠色中間的制服,搭配紅色的細蝴蝶結,沒有忘記帶上眼罩,就連平常會不好意思穿的黑色長襪也是今天造型的一部分。嗯,這次算是比較輕便的裝扮吧,其實我本來是想穿全白的緊身衣,但是試了好幾次,胸部的地方還是沒辦法作得很好,不得已只有跟制服造型妥協了。

我在大樓前面等了五分鐘左右,青年就急急忙忙地跑回來,身上穿着襯衫跟牛仔褲。

這名青年的年齡是二十二歲,據說是天秤座,而我只透露了自己的姓名。他開的是青鳥BLUEBIRD車款,我坐進副駕駛座,把裝着解剖工具的運動包放在腳邊,座椅非常硬,讓人覺得很遜。車子發動的同一時間,我發現彈簧幾乎沒什麼作用,屁股跟背後都在痛,而且連胃都在震動,乘坐感差到極點,跟倉坂醫生的奔馳車根本就不能比,我覺得更沮喪了。

“嗯?”

“是嗎?啊……那個,你對角色扮演這些事有興趣嗎?我覺得你一定會很適合的。”

我把內臟、肝臟跟腎臟什麼的掏得乾乾淨淨,一個也不留,然後是四肢,再接着把頭切斷。我將小型的鋸子對準了大腿,果然還沒有冷凍的肉很難切斷,肉質太軟,而且還黏着黃色的皮下脂肪,鋸齒一直滑開,這個工程的疲勞程度跟鋸木材是同等級的(不,我沒有鋸過木材),汗水直流,手臂也麻痹了,即使如此我還是不會放下鋸子讓手休息,爲什麼?因爲肉的味道就是取決於新鮮度。

“嗯,好啊。”他笨拙地點頭,個性笨拙的人比較好應付,對我有利。

“啊,沒事。”我咬着牙點頭,故作從容地回答。

“啊,你等一下,我去跟大家說一聲就來喔。”

沒錯,如果能把香取羽美的記號都消去的話,就比一般人處於更高的位置上。我的外表不差,整體感……雖然胸部沒那麼大,但我相當有自信,身體也非常健康,沒有任何病痛,就連功課學業也算是中上程度,而且不管怎麼說,我都有着一頭美麗的秀髮。

“謝了。”

“啊……啊啊——”青年用驚訝的表情看着我,恐怕他從來沒有遇過被誘惑這種事吧,他的長相看起來沒那麼糟,卻完全沒有異性緣嗎?算了,怎樣都好。“啊,等一下,我去拿車鑰匙跟錢包。”

因爲一邊眼睛戴着眼罩,有些抓不住距離感。幾個業餘攝影者靠了過來詢問能否拍照,我欣然接受了。我擺出姿勢(說是姿勢,其實綾波零就只要直直站着而已)對準鏡頭,清脆悅耳的快門聲,跟斷斷續續的閃光,全都包圍着我一個,只有我一個——這一點,是最最重要的。

我指引他開到公園裏,到達、下車,周圍沒有人影。溫熱的風仍然包圍着我,夜晚的空氣能使人情緒安穩,眼睛漸漸習慣了黑暗,模糊的視線反而微妙地帶來舒服的感覺。我有種可以順利完成的預感,這或許是一種錯覺,但如果關係到信心的話,此刻就算是錯覺也無妨。

要是對方沒有傳來好色的反應,我就打算放棄了,可是青年卻連一點猶豫也沒有表現出來就點頭答應。真是的,男生真的是很單純,爲什麼男性會比女性更喜歡性行爲呢?無所謂,總之託了這個的福,我才能輕易地捕到獵物。

“沒關係、沒關係,不用知道得那麼詳細,嗯,那麼,你有沒有什麼想穿穿看的衣服呢?”只剩下輪廓的青年,自顧自地開始一頭熱:“果然還是要中國服或護士服才叫做王道,不過護士服我個人是……嗯?剛纔你是不是在搖頭?爲什麼搖得那麼用力啊?”

“嗯。”我沒有說謊。“我老家在十勝,所以我是一個人住在公寓裏。”這個就是騙人的了。我的父母也都住在札幌,但我卻被強迫一個人住,他們直截了當地說要完全支付生活費,叫我滾出家裏。

“前面這條路再走沒多遠的地方,有一座公園,要不要先在那邊休息一下?”

不用說也知道,寶仙青威這個名字並不是本名,這麼稀奇古怪的名字很難出現在現實世界當中(嗯,不過我並不知道青威的本名,所以也不能隨便下定論),而且連她的年齡跟學校我也不清楚。相對地,青威當然也完全不清楚我的個人資料,因爲沒有知道的必要,也沒有公開的必要。

真是現實。我不由得苦笑,就在獵捕之前,明明頭腦內部還在這樣那樣爭論不休的,結果一切斷青年的喉嚨之後,不知道是否因爲直覺到自己有肉可喫了,原本的掙扎全都消失殆盡。

產生疑問,到此爲止啦。

“不好意思,我不喜歡吹晚風。”在戶外會有被目擊到的可能。

又舊又破的青鳥汽車進入了豐平區,跟市中心比起來,這裏的大樓跟入口都非常稀疏,真的是鄉下地方,連霓虹燈都沒有,所以很暗,甚至可以數夜空中的星星——真是爲殺人量身訂做的最佳環境。

是我,就是這個我。在學校裏完全不出風頭,在場或不在場都沒人會注意,長久以來喪失了個性跟價值,這樣的我,也能在此受到注目。

“嗯,因爲我會頭暈。”

紅黑色的肉塊在我眼前,啊啊——是心臟!肚子在叫了,口水流出來,好想喫、好想喫。獵物得手了,終於有了真實感,好久不見的晚餐,還有兩年不見的新鮮人肉。血的味道跟肉的味道,充滿了整間體育室,四周都是肉,肉——是肉。

我確認他的喉嚨已經受傷發不出聲音,就把菜刀刺進他的肚臍下方,只切開一點點,還很新鮮,很懷念的感覺,不知爲何有點想哭。接着我把右手伸進他的身體裏,確認內臟的位置,還很溫暖,只要我的手一動,剛成爲屍體的他就會輕微地抽搐。我對這個表示新鮮度的反應感到滿足。拉出他的腸子,那條腸子像是對外面的世界感到驚奇般,激烈地蠕動着,讓人想到動物的觸角。

“唉呀,這樣啊……你沒興趣真是太可惜了。啊,我沒有什麼別的意思喔,請別誤會……

我立刻倒在他面前,三分之一是演技,三分之一是真情,三分之一是本能。

“咦?”

成爲綾波零的我,以跟平常不一樣的步伐在大樓裏前進。這棟大樓是四層樓的建築,一樓跟二樓是角色扮演的攝影大會,三樓是同人誌販賣會場。我所在的一樓,有穿着各式各樣服裝的少女,也有年齡已經不能稱爲少女的人,以及年紀很微妙的男性角色扮演玩家,還有正在拍攝這些人的男性遊客(不過他們想拍的十之八九都是少女),人潮相當擁擠。

“你該不會連可樂也討厭吧?”

原因我不確定,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果然還是像前面所講的,已經遇到瓶頸了嗎?或者是因爲我的心靈已經成長爲真正的“我”了?應該是其中一個原因吧,說不定兩者皆是。

“嗯,就是訂製卡通動畫或小說人物的衣服來穿,模仿裏面的造型,對了,剛纔你看到那件就是一部叫做《鎧傳》(注10)的動畫,我是扮裏面的——”青年說到這裏,突然把話打住。“啊……你會不會覺得我是個怪人?”

“什麼?”

“這樣啊……”要響應對方的話很累,我希望他能閉嘴,因爲我已經在忙着說服我自己了。沒有錯,對,我的想法沒有錯,捕捉獵物有什麼不對?獵物本來就是爲了被捕而存在的嘛。

吞下喉嚨之後,無論什麼都是沒有差別的,是這麼回事嗎?如此說來,我的掙扎全部是白費工夫嗎?十天來的痛苦都是沒有意義的嗎?

“哦,這樣啊……”

“車子停在對面的停車場。”他看起來有些不知所措。“那……那就走吧?”

“那個……”我將決心付諸行動。

所以……所以,只要除掉香取羽美,除掉。

“你……你還好嗎?喂——”青年再度搖晃着我,放着菜刀的超大運動揹包,從肩膀滑落,發出了金屬撞擊的聲音。眼前是青年寬厚的胸膛,他的體味刺激着我的鼻腔——肉的味道,我的口水快溢出來了,食慾有如性慾一般湧起。

我換上預備好的襯衫,收起滴着血的衣服,拿起運動揹包,想當然耳非常地重,果然是太貪心了。我從體育室探出頭來,確認四周圍,不要緊,沒有人的氣息,很安全的,放心吧。我背起揹包,用笨拙的龜速躡手躡腳離開公園。我沒有在他的車上留下指紋,無論如何,至少這種事情我會先想到。

“那個……”青年小聲地開口,似乎還沒有察覺到我的異常狀況。

我的耳朵越來越遠,已經聽不到青年的聲音了,然後……右半身出現了,是來破壞我的抵抗的。

“那個揹包……其實放在車上就好了。”青年的輪廓稍微動了一下。“裏面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嗎? ”

“這……這根本就是有事嘛。”青年的反應就像單純的小孩一樣,大概連女生的胸部都沒碰過,可能還是個處男吧。“還是送你去醫院好了。”

我是COSPLAYER,角色扮演的玩家。穿上卡通動畫或是電玩遊戲當中角色的衣服,把自己投射到別的人物身上,就是我們這羣人的生存意義。這種說法很容易被誤解,而且事實上,應該也有一些玩角色扮演的人並沒有想得那麼深入,他們COS的理由純粹只是想要玩造型而已。不過“造型”這件事,自古以來就是包含着變身的本質,如果是用別人的衣服裝扮的話,這種意味就非常濃厚了吧。歷史的起源已經被遺忘了,只留下做法跟形式而已,即使如此,我還是繼續從事着角色扮演。

“那個——就是那個啊。”他看起來好像有些不好意思,從模糊的輪廓也能看出他正在縮着肩膀,像是自己的糗事被人發現了一樣。“就是啊,剛纔我的裝扮。”

“你啊,不會介意那個嗎?”

“而且如果是在東京還比較無所謂,在北海道的話啊,還只是剛起步的階段而已,不,我是指對社會大衆而言。幸好最近,感覺上已經被推廣到更……”

“你說要休息,是在這種地方嗎?”他問我。體育室裏比夜空還黑暗,要費一番功夫才能確認他的輪廓,對於我模糊的視線而言更加不容易。“你不喜歡盪鞦韆嗎?”

“怎麼了?”找從氣息中感覺到青年的輪廓靠近。“剛纔,是小是有什麼在抖?是我的錯覺嗎?”

右半身用冷淡的語氣批評着我,這傢伙真是太沒禮貌了,女人在對異性使用女人的武器時,是不會產生什麼罪惡感或羞恥心的,這一點大家應該都心知肚明纔對,我對右半身的沒教養感到幻滅。

“那我們去公園的長椅上坐坐吧,至少沒有人會因爲坐在長椅上而頭暈的。”

“豐平是嗎?好的,豐平、豐平……”青年用斜眼偷看着我:“呃,那個……你一個人住嗎?”

“我現在馬上送你去醫院。”他說完準備抱起我,被我制止了。

“啊。”我微微睜開眼睛,肌肉健美的手臂正圍繞着我的脖子。“呃——”

4

我用菜刀一刀劃過青年的喉嚨。他發出喀、咕之類的聲音,往後一倒,溫熱的液體,激烈地飛濺到我的臉上,不用確認也知道是血。我似乎成功地切斷他整條頸動脈,那麼這名青年應該會迅速死亡。

“麻煩先開到豐平區。”

“是嗎?那太好了。COSPLAY啊,在社會上還沒有被大衆所接受,偶爾出現在電視上,也被用有色的眼光看待,說我們是在模仿藝人的造型,雖然也沒有太大的差別。”

脖子上戴着念珠,穿着紅色配粉紅色衣服的女生;捧着花束,做女傭造型的女生;頭髮中分,穿着橘色短裙,制服打扮的女生;無法形容的,穿戴複雜誇張的禮服,就像簡單版小林幸子的女生;還有,好像是機動戰士鋼彈吧,全身包着塗成白色的厚紙板,年齡性別都不詳的人也出現了……多不勝數,也有很多看不出來是在扮什麼角色的。那個戴着尖帽子,上面還有大牙齒的,到底是什麼角色啊?

“咦?不會,沒關係,你講。”

唉,爲什麼進行得這麼順利呢?一定是神明或是有什麼在主導着我的命運,我只能這麼想了,不是嗎?

我跟青年走向停車場,一路上幾乎都沒說話,如果要說交談,只有互相自我介紹而已。

“你……你不要緊吧?”青年急急忙忙想要抱起我,卻仍然像個缺少關節的機器人,連這點也辦不到,於是他迅速、但小心翼翼地,將上半身的鎧甲脫下,拍拍我的臉頰,又搖搖我的肩膀。

咦,你很有成爲蕩婦的本事嘛,用這種方法就可以釣到獵物呢。

“那個是指什麼?”手的顫抖停不下來,難道……是我的理智在對即將發生的行爲作出反抗嗎?對於快要跨越界線的我,這是內心最後的防衛警戒,是爲了我好,卻也造成我的困擾。

“嗯,那個啊,叫做COSPLAY。”

“對不起,這個……不是什麼嚴重的事情,只是貧血而已。”我離開他的手臂,青年喔地稍微回應一下,又再問一次真的不要緊嗎。

對我而言,這就像是一種雪茄之類的鎮定劑(我並沒有煙癮),或者可說是排毒作業,是從現實世界的香取羽美——這個失敗的存在當中,暫時地解放。而這一次,就是對綾波零的依存、投射,更是作爲綾波零的再出發……

“比欣賞查克懷德0;Zakk Wylde 1;0;注91;的電吉他演奏更頭暈嗎?”

受到注目。

“什麼事也沒有,我沒有興趣,也沒有想穿的衣服。”我兩手抱着頭,很快地回答。

“不好意思——”我用虛弱的眼神凝視着他:“可以請你送我回家嗎?如果不麻煩的話。”

“啊,沒有,只是現在不想喝而已。”

“耶?啊,沒有,沒什麼意思啦。”

“哈囉,那邊的小零。”

“啊,青威是你——”一跟認識的人接觸,總還是不可避免地跑出香取羽美的原形來。

“晚安。”

“真是的,你還是一樣老在發呆。”青威一邊確認頭上髮帶的位置沒有歪掉,一邊向我走來。現實生活中,已經沒有人在戴那種東西了吧。 “這樣很容易被車子撞到喔,我是跟你說真的。”

“啊,我不要緊。”

“不要緊的話我就不會給你忠告了啊。”青威微笑着,小巧的嘴脣上揚。她的身高很高(應該有一百六十八吧),眉眼之間有點中性,但真的是個很可愛的人。“北海道的交通事故死亡人數,可是全國最高的喔,要小心點啊,小海。”

對了,我在這裏的名字,就叫做小海,很簡單吧。(注13)

我們兩個人往牆邊移動,以免擋到人潮的動線。

“那個,青威你已經買好了嗎?”

“買什麼啊?”

“同人誌。”

“哈哈,買得天昏地暗呢。”青威左手拎着一個大紙袋。“大有斬獲喔。嗯,我看看……

EVA明日香真嗣的有兩本喔,美少女戰士的有三本,然後是KOF的不知火舞跟安迪,還有……啊,對了對了,還有東方不敗喔(注14)!”

“啊啊,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制止她講下去,這些買家的熱血跟毅力是很驚人的。

“小海你也買了嗎?”

“不,還沒有,我纔剛到而已。”

“唉呀,那就不妙了,動作不快點就要賣光了喔,尤其是像勇者鬥惡龍那種的,北海道出書量不多,這樣很危險喔。”青威彎下身子,開始調整手工製作的白色長靴。“啊啊,討厭,SIZE弄錯了,穿起來很難過耶。”

“嗯,那我現在就去買。”如果不快點去,我想要的勇者系列就會缺貨了。

“沒用、沒用,沒用的。”青威直起身子,像小鳥一樣地搖着頭:“這時候就算你趕過去,也只剩下空的攤位了,我剛纔去的時候,都已經有將近一半的社團缺貨了呢。”

“這樣啊。”的確,一旦進到兇猛的虎鯊羣裏,就算是一頭公牛,也活不到三分鐘吧。

“沒關係,別擔心啦,不然我的借你看啊。”青威抬起一邊膝蓋,單腳站立着,開朗地對我笑了笑,她的大腿露在外面,周圍男性族羣的視線一口氣都集中過來。“不過我沒有小海你喜歡的那種,BL類的同人刊物。”

“這樣啊,那掰掰囉。”青威跟有川兩個人離開了,一眨眼就消失在人羣裏。目送着他們的背影一陣子,我沒有任何意義地發呆。

“喂,等一卜啊,姊。”她弟弟代表衆人開口:“至少也收完再去嘛,這是基本常識吧。”

恐怕……這就是基礎的奠定吧。將那個夢想中的虛構世界,直接而露骨地表達出來的,就是卡通動畫。是卡通,把我腦中描繪的事物,塑造得更加完整,並且將那個虛構世界藉由視覺與聽覺的感受傳送給我。這令我感到相當震撼。爲何虛構的世界,會以平面的方式出現在我眼前呢?卡通動畫可以將我帶到那個空間去,即使只有三十分鐘的時間,也可以讓我把自己投射到完美的角色身上,從香取羽美這個不必要的存在當中解放出來。

“你知道嗎?只賣了十二本耶。”

“果然《獸戰士》這種題材是沒有人要畫的。”

“我知道啦。”青威終於把腳併攏了。“只是若隱若現的沒有關係嘛。啊,不然我特別優待有川,讓你看全部好了?”

“呃,賣了幾本呢?”

“不過我真是嚇呆了呢。”鏡同學說:“所謂嚇呆了,就是整個人都呆住了的意思喔,雖然有點誇張。”

“吵死了,不要那樣大呼小叫的啦。”

“沒事。”有川搖頭,身上那件泡棉所做的鎧甲發出摩擦聲。這件鎧甲是在扮什麼角色呢?那頂有如戰國時代武將的頭盔(比有川的頭還大了一倍,每次他的脖子一動就會歪掉),讓人印象深刻。

“你在做什麼?唉呀,是綾波零耶,真猛,還滿適合的呢,想不到說。咦,等一下,你怎麼不扮班長啊?那可是巖男潤子配的音耶,是小巖耶。”鏡同學繞過桌子,批哩披啦地說了一連串的話。這算是稱讚嗎?還是批評呢?

“啊,我也沒看到。”

“囉唆耶你,我要跟愈奈說喔。”鏡同學用寒冷的眼神睥睨着弟弟。

“是嗎?”我把制服拉整齊。

“家裏電話呢?”

“售兼?”

“嗯,到現在都還沒看見,應該就是沒來吧,小海你呢?”

“嗯……這是鏡同學,我的……朋友。”說完我又回頭面對鏡同學。

我沒有買《勇者鬥惡龍》的……啊——”她發現了站在我前面的鏡同學。“這位是?”

“咦?你是……耶?羽美?”

“還有別的嗎?”鏡同學的雙眼還是如往常那麼地冷淡,恐怕這就是她既有的相貌吧。

“真沒想到你喜歡角色扮演呢,我們同班真是太好了,啊,雖然昨天我才知道我們是同學。對了對了,你知道“SANARY”0;注161;的由來嗎?”

直到現在,也還能夠追溯整個過程。被寄養在親戚家還不到半年,我的腦中就創造出一個幻想的世界,每個人應該都會經幻想過“另一個空間”吧,而我心中描繪得比誰都要更鮮明,幻想世界纔是真實的,現實生活只不過是一瞬間的惡夢而已。每當我被大聲怒吼或毆打時,這樣的夢想就會出現。

“你還是一樣有妄想症。”有川低聲地說:“那我們一起去找吧,我也有事要找琴美。”

我不知該回答什麼,只好保持沉默,其實比起這個話題更重要的是,我很想從現場從鏡同學的面前逃離,這纔是真心話。唉,早知道會遇上這種情況的話,我就跟青威她們一起去找琴美就好了,如果能夠預知未來,就可以避開這場尷尬了。

“是這樣的嗎?不過,總比雷鳥二號運輸機(注15)要好多了吧?”

“你自己還不是很過時,什麼《甜心戰士》嘛。”有川作出反擊。

“爲什麼要不好意思呢?”鏡同學不可思議地問我:“不好意思的話,不要玩COS就好了啊。”

一樓的人潮跟熱氣仍然很驚人,這股能量如果可以拿來有效運用的話,地球的壽命甚至會延長兩年吧。可惜這只是一股沒有用處的能量,若是硬要賦予它價值和理由的話,這個會場的熱氣肯定會瞬間轉換成冷氣。

“咦?沒來嗎?”有川提高聲量。

“呃……不好意思,我……我還是去看看同人誌好了。”特地去找太麻煩了,所以我這麼回答,我甚至連乾脆地拒絕的勇氣都沒有。

“很熱血耶。”鏡同學一面點頭一面回答我:“因爲啊,六年前差不多就是九〇年代囉,那時候都在扮些什麼角色呢?如果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像機動警察……”

“說你的性癖好。”鏡同學用神祕詭異的語氣跟表情如此回答,隨即抓住我的手腕,用堅定的步伐邁下一樓,也把我強制送回原處。

“是是是。”青威向有川揮揮右手,這個動作有任何意義嗎?“小海要不要也一起人找?”

不,這已經無關緊要了,我不想回顧什麼過去。爲什麼?爲什麼鏡同學會在這裏?

“真是的,你的角色還是一樣,都挑些很過時的。”青威故意作出傷腦筋的表情,按照慣例又開始吐槽有川:“那是伊達徵士吧?爲什麼要帶伊達徵士的造型來啊?上次還扮鐵人二十六號哩,二十八號也就算了,二十六號是怎樣?誰會知道啊。”

“啊,嗯,請多指教。”能被鏡棱子這樣的人說要當好朋友,像我這種凡夫俗子除了高興不會有別的了,因爲這多多少少表示,我的存在價值受到認同,這實在太讓人高興了,真的很高興。每個人應該都能瞭解我的心情吧?不可能不瞭解的吧?

我拿下眼罩(此時綾波零的身分已經消失掉七成,今天我已經放棄揣摩角色性格了),前往三樓的同人誌販賣會場,如果青威的情報正確的話,現在纔去已經不會有我想要的書了,不過還是去確認一下吧。而且也不能一直站在原地,要是被青威跟有川看到的話就麻煩了。

“就生理構造來說,那個根本沒辦法扮啦。”青威對他做出笑臉。“不過,維吉崔西就沒問題喔,在嘴邊劃兩條黑線就好了。總之,剛纔講的這些都一樣很過時啦。”

“唉呀、唉呀,那就讓姊姊我來安慰你吧?”

她又轉過頭來對着我問。

“這個嘛……”好像有聽過,又好像沒聽過。

青威又回嘴說:“只要墊一墊,擠出來就好了啊”。其實,青威胸部的線條有點不自然,好像塞了包子之類的東西。

“很明顯啊,一看就知道了吧。”

“不要開奇怪的玩笑。”

“還是找找看吧,說不定已經到了啊。”不只是我,青威更是琴美的大粉絲。“這次一定要請她簽名喔,最好還可以一起拍個照,哇——”

她露出白皙的大腿,金髮在空中飛揚,向這邊走來。“我在找你呢,看完同人誌攤位了嗎?

“啊?”

“啥?你說啥?”

“很明顯啊,一看就知道了吧。”可惜所謂的祈禱,從來都是不會被聽見的。“真是的,大家都瞎了眼嗎?早知道就不做了。”

“哇!六年嗎?很久耶。”

就如同再怎麼景氣的時候,都還是會有倒閉的公司一樣,即使買氣很盛,也還是會有幾個不太叫座的社團。有幾個攤位,明明就吸引不到什麼客人,卻放了堆積如山的書本,好像水果攤在叫賣一樣。咦——

“說什麼?”

雖然是個小學生,言談中卻帶着隱隱的殺氣,未來真是令人擔心,他將來一定會成爲殺人犯吧。

“獸姦的題材行不通啦。”

“喂喂喂,內褲露出來了啦。”穿着奇妙鎧甲的男性,用機器人般的動作往這裏走過來,那是我們共同的朋友——有川亞栗鼠,如果這是本名的話,那他的雙親真是非常有勇氣的人。

“怎麼可能,我沒有那個膽啦。”

“嗯……差不多六年了。”

“你聽不懂嗎?我說你不要大呼小叫的啦。”

“羽美,你玩角色扮演有幾年了?”

“我……不,不是那樣的。”沒錯,我不是單純的害羞而已,鏡同學的視線讓我感到很困惑,爲什麼呢?是因爲被看穿了嗎?看穿什麼?

“嗯。”我沒有否定,可是並不是長相不好就不能做角色扮演,這個行爲如果轉換成非常簡潔的詞句的話,其實就只不過是自我滿足而已(包括我自己也是)。即使需要旁人的目光注視,但別人的感想基本上是不需要的,因爲光是藉由模仿角色就已經有了昇華的感覺。

“請問——”我低下已經紅透了的臉:“爲、爲什麼……鏡、鏡同學你會在這裏?”

“呃,你是說被我嚇到了嗎?”

“沒有,她手機關機了。”

啊……這些人臉上,爲什麼都有着幸福的表情呢?青威跟有川就算離開這個空間,回到日常生活當中,也是跟現在一樣的個性,也會說出跟現在一樣的對話吧,我羨慕極了。像我這樣,就算做角色扮演,也還是綾波零這種悲劇性的人物。

“哇,要找她約會嗎?”

“明明就畫得很好啊。”這是我真實的感想。

“晚安。哇,小海,好久不見了呢。對了,喂,青威,你別太誇張,把腳併攏啦,大家都在盯着看,你應該知道吧。”

“哇,真是不得了耶,我都快笑出來了。”鏡同學看着場內各個角色扮演者,眼神卻一點也不溫和。“果然,醜女還是那麼多。”

“後悔也沒用了啊,死心吧。”

“鏡同學你……在畫同人誌嗎?”這實在讓我很意外,就算發現稀有鳥類,也不會比這個更令人意外吧。

“那還用說嗎,老姊。”

“呃,有川——”我很想知道所以就開口問了:“你的造型……是在扮誰呢?”

“不知道就算了,總之是個小團體啦,重點是——你很適合那種造型耶。”鏡同學停下腳步,重新看着我,遺忘許久的情感甦醒了過來,我急忙低下頭。

“就跟你說後悔也——”

“可是,說起來那個算獸姦耶。”

“很明顯啊,一看就知道了吧。”她如此回答,然後用手指着桌面上堆積如山的同人誌。

同人誌的販賣攤位確實已經剩下殘局了,人潮散去,幾乎所有社團都賣光了,有些攤位已經開始在收拾。不過我並不排斥祭典過後的氣氛,於是一邊瀏覽着剩下的攤位,一邊偷聽衆社團銷售的戰績,感受熱鬧之後的餘韻。祭典並不適合我,如果一定要說的話,還是像祭典過後沒賣完的蘋果糖葫蘆那樣,安靜佇立的感覺比較適合我吧,這並不是自悲自憐。

“好像賣得……不太好耶。”我怯怯地問,心裏偷偷祈禱,希望她別又回答我:“很明顯啊,一看就知道了吧。”

結果有川回答:“可是沒有胸部的人做出來也沒意義。”

“真是慘劇耶!這樣實在是太慘了啦,有夠慘的。”

“你跟她連絡了嗎?”

“笨蛋!”

“啊,晚安。”我跟青威向他打招呼。

“不過無所謂,書賣得好或賣得不好,對我的人生一點影響也沒有嘛,順其自然就好囉。”鏡同學轉過頭去,面對社團的成員們說:“所以,我要跟羽美一起到樓下去,就麻煩你們收拾攤位囉。”

“奇怪了……她說一定會來的耶。”有川跟琴美私底下也是朋友,雖說如此,當然了,沒有任何男女關係。“她明明就很期待的啊,還說就算“電臺司令Radiohead”同一天來日本開演唱會,也要選擇來這裏的。”

“啊、啊啊——”我突然覺得很丟臉,難堪到臉都快噴出火山熔岩來了,呃,這只是比喻而已。

從小時候就開始了,爲了逃避自己。父母離婚,我被寄養在札幌的親戚家,是在九歲的時候,之後的境遇並不能稱得上是好,恐怕那也是墮落的開始……是我逃避現實的起源吧。

糟糕,被發現了。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不就站在鏡同學她們的攤位正前方嗎?這樣還不被發現才很奇怪。

“啊,對了,有川。”青威像突然想起什麼開口問道:“琴美呢?沒跟你一起嗎?”

她所說的琴美,是在角色扮演界有如少女偶像一般的人物。的確,今天都還沒看到人,琴美是很顯眼的女生,應該不會像我這樣淹沒在人羣裏。

“嗨,有川,晚安。”

“甜心很好啊,這是角色扮演的經典人物耶,而且又很可愛,你看你看——”青威挺起胸部,做出角色的招牌動作。

“果然還是應該選鋼彈W吧。”

“特洛瓦希洛的話,可以賣個五十本沒問題吧,雖然我個人比較喜歡卡特爾啦,嘿,各位,我說得沒錯吧?”鏡同學這麼說着,然後對同伴們投以挑釁的眼神。同伴們都露出有點困惑的表情,只有鏡同學的弟弟(他叫她姊姊,應該就是了吧)用一種受不了的奇怪眼神看着她,那麼小的年紀顯露出那麼灰冷的氣質,我陷入某種錯覺,以爲看到了過去的自己……

“哇,幹嘛突然生氣啊。”

“沒關係啦,既然是有相似興趣的同類,我們就當好朋友吧。”鏡同學說完這句話,終於露出了笑容——很美的笑容。如果她能常常這樣笑就好了,鏡同學她總是帶着像遊擊部隊一樣的眼神,究竟是在防備着什麼呢?

我的視線被當中某個攤位吸引住了,那是個五、六人左右的團體,裏面包括了一個小學年紀的男生。不過我被吸引的理由並非那個小男生(我並不是個戀童癖),而是我覺得好像看到了熟面孔,那是——

之後種種,應該不需要說明了吧,將二次元的平面概念帶到三次元的立體世界當中,並不是什麼空前絕後的創舉,把二次元平面的服裝具體化拿來穿着,只是爲了有所收穫。外界的批評是好是壞都無所謂,選擇角色扮演這個方式是正確的,然而……沒錯,還有然而,不過算了,這些問題的答案有各種不同角度的解釋,就略過不談了吧。

我看了一眼堆積如山的同人誌,這部卡通我沒有在看,所以不是很清楚,不過封面的確是“獸戰士”沒錯。線條意外地畫得很棒,是誰畫的呢?可惜着色太拘謹是一個敗筆。

“咦?”有川作出很驚訝的表情,調了一下頭盔的角度。“你不知道嗎?小海,你不知道《鎧傳》嗎?”

“哦?那你的意思是,要我閉嘴囉?”

“沒辦法。”有川搖頭:“琴美家裏沒有裝電話啦,很不可思議吧?”

“喂——”青威呼喚我的聲音,打斷了鏡同學的話。“終於找到你了,小海、小海——”

“這位是寶仙青威,我的同伴。”

“請多指教唷——”青威說完,像軍人一樣舉手敬禮。

“唉呀,真是討人喜歡呢,你啊——”鏡同學似乎很愉悅。“這又是什麼暗號呢?”

“哇哈……好有趣的人!”青威的大眼睛睜得更亮了。“你的專攻是什麼?”

“一點點同人誌。”

“喜歡甜心戰士嗎?”

“我比較喜歡“搖滾珍妮”(注17)。”

“哇哈!”

“咦……青威,有川他人呢?”我爲了讓她們無厘頭的火星對話終止,只好這麼問,其實我對有川的去向根本不感興趣。

“呃?啊,對了對了,差點就忘了本來的目的。嗯,這麼說,小海你也沒看到有川囉?是不是應該去問問看山口她們啊……”

“他不是跟你在一起的嗎?”我問。

“後來就沒有了啊,我跟有川剛纔在外面等琴美——”

“就用那個造型?”

青威直爽地點了頭。在周遭不知情的路人眼中,穿着奇特鎧甲的有川,跟打扮得像賽車女郎的青威,想必看起來就是一對另類的男女吧。

“可是啊,我只不過……只不過是稍微離開了十五分鐘左右而已,就這樣一眨眼,有川他就不見了啦。”

“是不是到別的地方去了?比方說二樓。”

“我去過休息室了,結果看到那套伊達徵士的鎧甲就放在裏面。”青威低聲地回答。“還有,去停車場一看,車子也不見了,沒看到那臺破老爺車。真是的,已經有人家了還溜到哪裏去偷腥,啊,這當然是開玩笑的囉。”

“我不喜歡伊達徵士,太過時了啦。”鏡同學冷冷地說着。

“哇哈!”

5

已經請某位——說是朋友還不夠熟,說只是認識卻又常有往來的人士,幫忙調查關於自體幻覺的現象。報酬只需要一個午餐的便當就解決了,這對低收入的王田而言真是慶幸。

•大多數是靜止不動的,有些會行走,或是跟着自己動作。

“不是。”然而少女卻很斬釘截鐵地否定了:“頭髮跟臉都不一樣,不會看錯的,一般而言,沒有人會把自己的臉跟別人的臉看錯的吧。”

7 去死去死團:日本搞笑漫畫《稻中桌球社》中,主角等人組成的單身漢惡搞團體。

“宏美、宏美她……”少女沉默了幾秒。“不對,宏美跟我一起到下游去了。”

“什麼都沒說,她只是一直笑,笑得很陰沉,手上一直拿着刀子。”那真的很恐怖。“然後她蹲到我身旁,一邊摸着我的臉,一邊說再見囉,然後就舉起菜刀……接下來的事情我就完全沒有記憶了。大概是我自己跳進河裏面的吧,因爲河川就在我身後。”

“你跟浦野宏美不和嗎?”

“啊?”

“也許。”

他想要知道這名少女的身分跟所謂自體幻覺的真面目,感覺到自己已經陷入那股求知慾,可是他還有工作不能夠放着不管,而只要沒有委託者提供的消息,就什麼都沒辦法着手,這也是事實。現在的王田,正處於空等的狀態,跑到北海道來也就算了,又沒有事情可以做,不巧的是,手頭上也沒有可以揮霍的閒錢,所以就算很感興趣,時機點也不太對吧。

•有時候是平面淺薄的,缺乏立體感,有時候則是看起來像膠膜或玻璃般,具有透明感。

“沒有,跟我幾乎一模一樣。”

“三個。”

“本來就是這樣的吧。”

“太離譜了。”少女用充血的眼睛看着王田。“然後我就慌張地逃跑,想要往大家在的上游那邊去,可是另一個我擋在前面,我想叫喉嚨也發不出聲音來,所以我又沿着下游逃,結果途中又被小石頭絆倒……對,因爲我穿涼鞋,然後我就被追上了。”少女的眼中沒有任何色彩,像錄音帶一樣播放出成串的話。“拿着刀子的那個我正在笑,還跟我說,從今天開始我就變成你了喔。我叫她住手,好像又說了不要之類的,我有這個……印象。”

“是昕謂的死黨嗎?”

“爲什麼浦野宏美沒有過來救你呢?”總之先提出問題再說。“她一直都在你旁邊吧?到你被攻擊爲止。”

9 查克懷德0;Zakk Wylde1;:美國重金屬搖滾樂壇知名吉他手。

“讀完這篇報告以後,再想想你說的話,你不覺得你看到的那個所謂的另一個自己,就是這個自體幻覺嗎?”

如上所述,這個叫做自體幻覺的現象,並非因爲跟自己相像才認爲是自己,不論是年幼或是年老的影像,當事人都會確信那就是自己,無須任何根據、理由或理論。

“啊,是是是。”王田苦笑:“原來如此,就算有像也沒像到那種地步是嗎?”

“沒錯。”

“中午的時候,博繪學姊跟良子在帳棚前面煮飯,我因爲不會做菜,就在飯煮好以前到下游去看河川。我站的下游區,應該離帳棚還不到一百公尺。”少女說到這裏就把話打住,然後彎着背,縮了縮肩膀。“結果突然就被刀子從後面……”

“不過所謂的自體幻覺,其實是不存在的幻象吧?我的不一樣。”

“我是穿紫色的洋裝,因爲很喜歡那件衣服所以我記得,然後宏美……雖然記不清楚,可是我知道不一樣,如果沒錯的話,印象中,她下半身應該是穿褲子的。”

該名患者在十八歲時第一次目擊到自體糾覺,據說是“夜裏突然看到一個全裸走向對面的人,我開口問是誰,那個回過頭來的身影,就是我自己。”然而爲什麼會是裸體的呢?對於王田的疑問,那位幫忙調查的人土簡潔地回答:“因爲她正在從澡堂回家的路上。”如果真是如此,大概免不了要全身發冷吧。

“我只有看過一次另一個我,到目前爲止。”

“的確是。”

“差不多……就是這麼回事了吧。”王田將報告書放下,坐到豪華的睡牀邊,然後從電視機卜的冰箱拿出一瓶薑汁汽水,雖然也有啤酒,但他深信除了生啤酒以外,其它任何啤酒都是邪門歪道,是沒有意義的替代品。“怎麼樣?這個說法你可以接受嗎?”王田將上半身轉向少女。

“有發現什麼不同嗎?”

“浦野宏美、森口博繪、堀井良子。我們是坐博繪的車去目流川的。”

“那,你的另一個自己怎麼回答?”

“嗯哼。”會跟這麼死氣沉沉的女孩子成爲好朋友,真是個奇特的人啊,王田心想。“身爲好朋友卻沒有來救你,真是個無情的人呢。”

“那麼,我來證明那是幻覺給你看吧。”王田將薑汁汽水含進嘴裏,跟想象中的味道有些微妙的不同。“那麼首先,你就說說第一次看到自體幻覺時的情況吧。”

“沒錯。”少女輕輕點了頭。

如果要舉出實例的話,這也請先前提到的那位人士幫忙調查過了,某位二十六歲的女性患者,曾經遭遇過“一躺上牀準備睡覺,立刻就看到牆壁上有個穿黑色衣服的人”,以及“那個人像影子一樣看不到瞼,可是我馬上就確定那是我自己,我覺得是在看着我自己。當我想要告訴先生而移動視線時,那個影子就跟着移動,像是企圖要進入我的視線。”這類的狀況。

“爲什麼?”

“啊,好的、好的。”這樣嗎?那她的症狀可能是比較輕吧。“什麼時候看到的?”

這名患者的日常生活充滿了“從電車上看着自己的家,結果看到了下樓梯的自己”,或是“看着櫥窗整理頭髮時,身旁出現了同樣動作的自己,似乎對我說了些什麼,卻又瞬間消失了”,還有“到門口收外送的東西,準備要付錢時,發現另一個自己站在玄關前,好像想要搶先付掉”等等……簡直是自體幻覺的花車大甩賣。其它據說還有“走在路上,看到小時候的自己正準備跨上腳踏車,卻重心不穩往牆邊倒過去,當我想走近時跌了一跤,抬起頭來人已經消失不見了”,這種看到不同年齡自己的經驗。

搞不僅,就連自己也不懂是哪裏搞不懂。搞不懂的感覺讓人非常討厭,會帶來不安全感跟不舒服的感覺。王田用指腹彈落菸灰,然後視線回到少女身上。

“只有一次。”

再者,看到自己的身影叫做自體幻覺,而受到另一個自己的干涉,則似乎是稱爲雙重人格體驗。基本上,據說都是精神分裂症或是腦部病變的患者纔會看到,不過即使是健康正常的人,在疲勞狀態下或是偏頭痛的時候,也有可能會看到。而最最重要的一點,就是無論出現的是什麼樣的影像,當事人都會毫不懷疑地憑直覺確信那就是自己的影像,這是本現象的特徵。

王田開始想象:周圍都是岩石跟碎石子,河川的聲音,眼前是自己正在笑,手上拿着刀子,上面沾着自己的血。“從今天開始我就變成你囉。”另一個自己,對着自己這麼宣示。

“要不要喝什麼?”這當然是由公費支出,他不可能自費喝下好幾百塊錢的罐裝果汁。

“我不知道。”

8 細野晴臣:日本流行樂壇重量級人物,一九六九年出道,兼具歌手、詞曲創作、樂器演奏等多重身分,曾爲許多知名歌手製作專輯。

“對了——”王田吐出煙霧:“你跟浦野宏美,長得像嗎?”

“呃,攻擊你的人,真的不是浦野宏美嗎?”他覺得是,就現實的角度而言,這是最恰當的解釋。

“那天,我跟大家一起去露營,你知道嗎?目流川上游的登山區有開放的地方,我們就是在那裏露營的。”

“證據呢?”

“不要。”少女的視線又回到天花板上。“絕對不要。”

“你是說,這個傷就是被自體幻覺給割到的嗎?”

“我不知道算不算,可是,跟我最要好的就是宏美了。”

“沒有,我跟她處得不錯。”

妄想症。除此之外想不到其它解釋,現實中有這種事情嗎?不會有的,或者應該說,不可能會有的。王田一口氣飲盡薑汁汽水,二氧化碳就像攪拌過的火藥一樣填滿整個胃,很不舒服,但是在女孩子面前大聲打隔是很不優雅的,不過,優雅這個字眼似乎並不適合自己。

調查顯示,所謂自體幻覺的現象,確定就是一種看到另一個自己的靈異(心理?)現象。而看到的當事人,也有在目擊的當下,或者是數天、數年後,因爲心肌梗塞或體能衰竭等緣故導致死亡的。追究死因,據說自體幻覺是從自身肉體抽離的靈魂,所以靈魂離開後肉體就會變得日漸衰弱。真是不知所以然的理論啊……王田一邊翻閱報告書一邊這麼想。

“嗯哼……”真是個狠角色。“可是這些都是你的主觀說法吧?說不定只是你自己認爲有被摸到而已。嗯,一定是這樣的。”

“我沒有脫掉。”

“你說的大家,是朋友嗎?”

“可是我在橋下發現你的時候,你是全裸的喔,沒有穿什麼紫色的洋裝。”王田說:“我問你,洋裝跟內衣褲是在哪裏脫掉了嗎?”

“你被攻擊的時候,浦野宏美沒有來救你嗎?”

“嗯……你被自體幻覺攻擊,是什麼時候的事情?還記得嗎?”

“原來如此啊——”王田吐出煙霧,然後喝了一口薑汁汽水,交互品嚐着氣體跟液體的味道。“啊,抱歉,請繼續講。”

“一點都不像。”她答得很快:“頭髮的長度完全不同,而且宏美的臉並不秀氣。”

“我不用。”少女搖頭。

躺在牀上的少女,輕輕地點頭,原本陷入某種心神喪失狀態的她,正漸漸開始找回自我。

“另一個我,摸到我了。”

“因爲……一定,已經被奪走了。”

•在眼前數十公分到數公尺的範圍內,或是左右兩側,出現了明顯可見的自我影像。

“你是說任何人都一樣嗎?”

“能說出名字嗎?”

“冷靜一點。”

“有幾個人?”

•自我影像不一定會跟自己的樣貌相似,有的表情不同,有的服裝不同,甚至有的看起來比自己年輕或年老。

“而且,我跟宏美穿的衣服也完全不一樣。”

“你被攻擊的時候,其它人都到哪裏去了?她們沒有來救你嗎?”

“另外兩個人是學生嗎?”

“突然被攻擊,我嚇了一跳,然後一回過頭……發現我自己站在後面。”少女的嘴微微張着。“絕對不是看錯了。”她的聲音在顫抖:“那個真的就是我。”

“被攻擊的時候。”少女摸着左手的繃帶,像是在回想。

“你跟她對話了嗎?跟自體幻覺?”王田追問。

無論如何,這個世界上是沒有所謂的靈異現象這回事的。現在正躺在牀上的少女,精神狀態相當不穩定,或許腦中有一部分產生病變了吧,這也是她之所以會看到自體幻覺的原因,王田對此深信不疑。

少女想了很久很久……終於開口回答,說是上星期六。上星期六,那是王田在橋下發現這名少女的日子——六月二十九日。他催促她說得更詳細些。

“這樣啊。”王田打開薑汁汽水的瓶蓋,這種啵的聲音大概沒有任何瓶罐不會發出的吧。

•全身影像較少,多數爲臉部、頭部,或是上半身等部分影像。

要試着舉出自體幻覺的典型症狀的話:

“是沒錯。”少女小聲地回答:“爲什麼呢?說不定是逃走了。”

少女剛剛纔淋過浴,臉頰氣色很好,帶着一點淡淡的紅暈,仔細一吞,是個很美麗的女子。從襯衫敞開的領口可以隱約窺見她纖細的鎖骨,但兩人的年紀相差有十歲以上,所以並未產生任何性慾的興奮,即使他們正孤男寡女獨處在賓館的一間房裏。自己真是人畜無害啊,王田忍不住苦笑。

浦野宏美,這個女孩子有問題,這是直覺,至少確定握有重要關鍵了。他迅速地寫進大腦筆記裏,這個筆記的優點就是攜帶方便,缺點就是寫進去的文字會無故地消失。

那就是在水裏流動的時候沖掉了吧,又或者是某處的變態以爲浮在水面上的少女是屍體,侵犯她的時候脫掉的吧?可是少女的身上完全沒發現任何被侵犯的痕跡,當然,並沒有詳細調查到檢驗陰道內部的地步,不過就表面上來看,她的身體除了手臂的刀傷以外,的確是完好無缺。

少女雙眼凝住不動,思考了一下,卻像是嘆氣一般,小聲地說她想不起來。

“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不過,我所看到的我,就是現在這個年紀,而且,很明顯地有動作,還有顏色,跟真正的我很接近。”

而且如果只是這樣看過也就算了,麻煩的是這個現象並非只是在電玩或小說中出現而已,似乎已經可以確定是真實存在的事件,就連精神醫學界也從多年前就開始在討論,也留下了一些學術論文。

王田詢問那位人士,簡單講究竟所謂的自體幻覺是什麼?對方的回答則是:“恐怕是類似腦部幻覺,非常曖昧不明的東西吧。”看來這個現象,就跟骨頭會喀啦喀啦響一樣,是個尚未完全解開的謎,所謂的現代科學就是這麼回事吧,王田並沒有期待太多。

“除了博繪以外,那兩個都是我的同學,博繪是學姊。”

“咦?等等,等一下——”王田恢復姿勢,把香菸點燃。“浦野宏美呢?她也在做飯嗎?”

•一般而言,大部分是黑色、灰色、白色之類的單一漸層色。

“衣服?”

少女的視線沒有離開天花板,微微地點了頭。這個發言令人感到不小的訝異。所謂被自己的分身攻擊,就是自殺意識的表現,王田不是專家,不知道用這個說法來解釋算不算恰當,無論如何,他確實突然產生了興趣。

“喂——”王田看着少女白皙的裸足。“要不要回你自己家去看看?”

住手,我不要。可是自己眼中所見的另一個自己,只是一直笑着,並不回答,很陰沉,很陰沉。那個異形——另一個自己蹲下來,把手貼到跌倒的自己臉上,然後……“再見囉。”她輕輕地說。

!!!!!!!!!!!!!!!!!!!!!!!!!!!!!!!!!!!!!!!!!!!!!!!!

“嗯。”

“我不知道。”少女抬頭看着天花板回答,大概是在看上面有如舞廳般的照明設備吧。

————————————————————————

10 鎧傳:SUNRISE公司一九八八年所出的動畫,五人一組,懲兇除惡的英雄集團。五位主角各自有對應的鎧甲:仁/烈火/真田遼;義/金剛/秀麗黃;禮/光輪/伊達徵士;智/天空/羽柴當麻;信/水滸/毛利伸。

11 綾波零:日本動畫《新世紀福音戰士EVANGELION》女主角,EVA零號機專屬駕駛員,特殊的髮型搭配學生服的造型,一直是cosplaye的最愛。

12 如川甜心:日本卡通《甜心戰士CUTIE HONEY》女主角,具有變身能力的高中女學生,以性感造型爲特徵。

13 日文中“海”和“羽美”的發音相同。

14 東方不敗:日本動畫《機動武鬥傳G鋼彈》的角色,本名爲黑鬚修治,可以肉身徒手打爆機器人的強者。

15 雷鳥二號運輸機:一九六八年在世界各地造成轟動的“雷鳥神機隊”木偶科幻影集,曾在臺視播出創下高收視率。億萬富翁傑夫崔西(比爾派斯頓)在南太平洋的小島上成立了一個祕密基地,由他的五個兒子駕駛雷鳥系列的先進機體拯救世界危機,雷鳥二號是臺垂直起降運輸機,駕駛員是維吉崔西。

16 SANARY:由三名日本女聲優(配音員)組成的偶像團體。

17 搖滾珍妮:日本地下搖滾樂團。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鏡家事件系列 1 電影般的風格-鏡公彥理想的殺人方式

  1. 01
  2. 02第一章 先跨出腳步吧
  3. 03第二章 無厘頭的行動吧
  4. 04第三章 還無法面對那裏
  5. 05第四章 犯錯的鏡頭
  6. 06第五章 逞強的鏡頭
  7. 07第六章 連續的鏡頭
  8. 08終章

第二卷鏡家事件系列 2 搪瓷靈魂的比重-鏡棱子與變裝密室

  1. 01第一章 想進食的星期一
  2. 02第二章 想重演的星期二正在閱讀
  3. 03第三章 想死去的星期三
  4. 04第四章 想消失的星期四
  5. 05第五章 想高飛的星期五
  6. 06第六章 想犯罪的星期六
  7. 07第七章 想休息的星期天(換幕)
  8. 08第八章 一週後的星期一
  9. 09第九章 只有毀壞的星期一
  10. 10終章

第三卷鏡家事件系列 3 沉沒的鋼琴-鏡創士還原的犯罪拼圖

  1. 01第一章 我是受害者
  2. 02第二章 正遭受到迫害
  3. 03第三章 我想知道爲什麼會這樣
  4. 04第五章 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了
  5. 05第六章 誰來救救我
  6. 06第七章 得到的回答,逆轉了我的認知
  7. 07第八章 其實我纔是加害者
  8. 08終章

第四卷鏡家事件系列 外傳 鏡姐妹的飛行教室

  1. 01
  2. 02第一章「地震與生存」
  3. 03第二章「短暫的探險」
  4. 04第三章「表象的依附」
  5. 05第四章「必然的死鬥」
  6. 06第五章「受困的衆人」
  7. 07第六章「前哨的預備」
  8. 08第七章「混亂的混戰」
  9. 09第八章「視覺的死角」
  10. 10第九章「背叛的意圖」
  11. 11第十章「志節的考驗」
  12. 12第十一章「終點或執念」
  13. 13第十二章「飛翔或退卻」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