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搪瓷靈魂的比重-鏡棱子與變裝密室

第八章 一週後的星期一

《鏡家事件系列》 · 佐藤友哉 · 1.6萬 字

1

七月十五日,從週末開始下的雨一直沒有減弱,持續下到今天。雨水敲打着教室的窗戶,淋溼了外面的世界,增加了周圍的溼氣,也讓大家的心情至少下滑了四個百分點(早自習的聲音比平常安靜就是最好的證明)。太陽被厚厚的雲層遮住,光線照不下來,所以教室裏開着燈,明明才早上八點而已。

對我而言,下雨只會帶來憂鬱的心理作用,因此看到趴在地上找牙齒的秋川,我立刻就用力踹了她的肚子,然後纔回到座位上。

“越來越適應了呢。”坐在隔壁的綾香,把椅子轉過來面對着我。

“什麼事情?”

“當然是指特權階級的立場囉。”

“嗯。”我模仿綾香靜靜地微笑,沒錯,我終於可以站上渴望的位置了,還有比這更令人感動的事情嗎?恐怕沒有了吧。不過沒關係,我人生中最精華的部分……就是現在了。

“真是適應力相當強的人呢。”綾香眯起眼:“好羨慕喔。”

“羨慕什麼?”

“香取同學,你接受訪問了嗎?”

“怎麼可能,好不容易逃過一劫的。”我想起校門口聚集的媒體記者,瞬間感到一陣頭痛。“真的是夠了耶,一大早就跑來……”

“啊,那個,香取同學——”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一回頭,發現櫻江抱着罐頭果汁站在後面:“這是你要的CC檸檬。”她眼神戰戰兢兢地,像是在察言觀色。

“謝了。”我從櫻江胸前拿起CC檸檬的黃色鐵罐,完成任務的櫻江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叫櫻江跑腿這種事,一星期前的我根本無法想象,我看了眼窗外,確認雨勢不會減弱,就拉起CC檸檬的拉環。

“香取同學,碳酸飲料對身體不好喔,骨骼會溶解的。”

“我並不打算長命百歲。”我喝了口果汁,沒錯,我對往後的人生並沒有興趣,只要……

只要有現在就夠了。

“真悲觀耶。”綾香的聲音就像豪雨中乍現的晴光。“雖然這也可以說是把握當下。”

“呃,綾香——”我把果汁罐放在桌上,低着頭說:“真的很謝謝你,我能夠有今天……

全部,都是託了你的福。”可是這句話一講,突然變得很像要出嫁的女兒。

“請別講出那種很像新娘的臺詞喔。”看來綾香也有同樣的感覺。“而且我什麼也沒做,全部都是你自己的力量。”

“不——”我什麼也沒做,還是一樣沒有力量,氣勢也幾乎是零,只不過因爲待住綾香的身旁,才能夠展現出這種態度。是因爲有了綾香的存在,我才能夠存在的。

我知道?我知道右半身的身分嗎?怎麼會?這種莫名其妙跑進別人身體的傢伙,我纔不知道……跑進身體?

“……要加油,好好地活下去喔。”我想起牛蒡刑警說的話,到底那個人是誰呢?爲什麼要放我走?我完全想不通。不過可以確定的是,我正要辜負他的期望跟救助,因爲我已經沒有活下去的力氣了。

放學後我跟綾香還有千鶴,一起走在下雨的札幌市區,雖然下雨天我並不想外出,只想安靜地待在家裏,但卻無法違逆綾香的提議。

究竟是在看什麼呢?我快步走過去。

居然會喫人肉,這麼噁心的事情……我看着雨下不停的窗外,想到攻擊警察並且殺害房東後逃亡的山本同學。啊,不對,我明明是在想我自己的貪念啊……

“醫生!”

目睹倉坂醫生死去的人是我。那天我照常進入診療室,而等着我的,卻不是戴墨鏡坐在椅子上的醫生,而是胸口淌血倒臥在地板上的醫生。

還在說謊,你明明就知道。

山本砂繪現在已經被警方列入重要嫌犯了,當然,因爲還未成年,所以沒有公佈姓名,可是都已經公開是鷹羽高中二年級女學生了,就算不公佈姓名也沒什麼意義。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她究竟想知道什麼呢?”

下牀、換衣服、梳洗完畢,然後打開牀邊的小冰箱,拿出一瓶牛奶倒在咖啡杯裏,再加入速溶咖啡粉跟砂糖,用微波爐加熱兩分鐘,在咖啡調味乳完成以前,打了三個呵欠。

如果誠實地回答說:“對,沒錯。”可能會被認爲是個無情的人,因此我含糊地說也不是這個意思。

“我死了以後……把桌子抽屜,上面數來第三個打開,裏面有個信封——”醫生的呼吸漸漸只剩下氣音:“別忘記啊,桌子的抽屜,第三個,要不要……用血書寫下來提醒你?”

看一眼牆上的電子鐘,時間是下午三點剛過。中村今天翹課了,並非害怕進入須川綾香重整過的教室,純粹只是因爲嫌麻煩。他邊揉眼睛邊拿起手機,確認沒有未接來電。

真是狠角色……他這麼覺得,也說不出是厲害在哪裏,總之覺得很厲害,就只是這樣。

千鶴沒有回答,低着頭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我覺得很疑惑,爲什麼綾香她會對千鶴如此地溫柔呢?確實她對我也很親切,可是那就像是上司對部屬的照顧,而相較之下,她對待千鶴,甚至就像母親對孩子那樣無條件的愛。難道這是我因爲嫉妒而衍生的誤解嗎?嫉妒?

“可是,你應該很痛恨——”

“不要哭,砂繪。”醫生墨鏡後的雙眸直視着我:“對不起,我要不守信用了,你讀取記憶的能力……”

“是很痛恨。”她難過地說:“是很痛很沒錯,可是——”

“這……這是什麼?”我努力發出聲音,看着地板上如火山熔岩般流動的鮮血。

我使勁踩住秋川的腹部。

“醫生……”

淚水再度氾濫,全身顫抖着。醫生他……死了,死了……今後該怎麼辦呢?我什麼也無法思考,於是就睡着了,在腸子包圍下……睡着了。

“可以啊。”綾香回應我美麗的笑容。

2

雨水繼續打在我臉上,思考停擺,昏眩,呼吸開始急促,全身又溼又重,視線依然模糊,有如身在濃霧中——雖然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但也足以妨礙行動了。會死……我會死,終於,可以死了。我並沒有期待死亡,不過既然會死,那就順其自然吧。雖然我不會說我一點也不害怕,但是漸漸失去求生意願也是事實。

“砂繪——”突然有聲音傳進我耳中,熟悉的、懷念的聲音。這一定是幻覺,因爲這個聲音的主人,早就已經……

“千鶴——你也來加入吧?”我用下巴比着垃圾般的秋川,可是千鶴搖頭婉拒了,然後逃難似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但我沒有時間繼續困惑,因爲隨時都可能會有人進來這間診療室,我把手伸進醫生體內,抓住他的內臟緩緩抽出,幸好,腹部的器官並沒有被刀子傷害到。我抽出大腸,可是怎麼抽都抽不完,簡直就像魔術師手中變出來的萬國旗,只能不停地抽下去。

“如果真的沒事就好……”

3

“醫、醫生 ”

體力跟胃袋,都差不多到極限了。長達一星期不喫不喝的逃亡,就算再怎麼強壯的人,也一定會瀕臨死亡吧,而且下個不停的雨,還無情地持續剝奪我的體力。沒錯,我的確期望下雨,但是並沒有要它下成這樣。

慌張地環顧四周,結果在距離幾公尺的後方看到她的身影,似乎是我們沒注意到她停下腳步,還自顧自地走了一小段。綾香轉過身去朝着反方向,是在看什麼嗎?從這個角度只能看到一堆商店跟大樓,非常普通的世界吧。

“我不行了……差不多快死了吧。”醫生急促的呼吸突兀地安靜下來,痙攣也減緩了,我看看他的臉,雖然已經滿頭大汗,表情卻還是一如往常。“砂繪——”他抬望我的臉:“我真的很不想在臨終前講這麼老套的臺詞,不過……能認識你真好。”

我抬頭望着天空,雨水不停從建築物間的灰色空隙降下來,嘩啦嘩啦——嘩啦嘩啦——

“追上去吧。”我提議,已經別無選擇了。

她無視於我的呼喚,突然開始奔跑,踏過地面的積水。

“我不會說謊的。”

“嗯,嗯,真的沒事。”我拉回主題:“綾香,我……該怎麼變成你……”

我只哭了五分鐘,就擦掉眼淚慢慢地站起來,有點頭暈地走到醫生的辦公桌前,打開右邊那排抽屜第三個。裏面有一個信封,我抽出當中的紙張瀏覽,上頭畫着類似地圖的東西,那是用簡單的黑線描繪而成,在某個交叉點上只寫着“倉庫”兩個字,紙片的角落則潦草地寫着“20;÷1;6”這個記號,全部都是像謎一般不體貼的情報。

“啊,沒有。”我搖搖頭,表示自己很正常。

“別哭——”醫生努力伸出沾滿血的手,想要摸我的臉頰,手不停顫抖,在碰到我的臉頰後,輕輕抹去眼淚……溫熱的觸感,濃稠的鮮血沾在臉上。

“不,完全沒有。”我照實回答。“有想過很多種,可是都不成立。”這是騙人的。

但是不管我怎麼抽,腸子的尾端始終都沒有出現,因爲太累了,我暫時停下動作。腸子包圍着我的身體,纏繞着我的手,我的脖子,有如一條蛇。我張口咬下去,沾滿鮮血的腸子,有着溫熱的觸感,但……我沒有辦法將它咬斷、咀嚼,然後吞下去……我做不到,我害怕讀取醫生的記憶,而且也不想喫生肉。

昨天打給石渡,電話那頭的聲音很鬱悶,看來田澤的死是個很大的打擊吧。當然,中村也受到了衝擊,包括兇手是同班的山本砂繪這件事。山本砂繪並不是一個那麼出風頭的人物,事實上,中村對她幾乎沒有任何印象可言,甚至連長相都記不太清楚。

一副看好戲的口氣,這傢伙果然跟我有仇,可是我並不記得做過什麼得罪它的事情,而它究竟是誰,結果我還是不知道。

我忍不住哽咽。“嗚,嗚——”眼淚成串地滑落。“嗚,嗚——”

“我對那種事情……不太……”千鶴停下腳步,背對着我回答。

“砂繪——”

“怎麼同事呢?”背後傳來千鶴細小的聲音。

我嚇一大跳,跑到醫生身旁,想要將他扶起,卻想到電視劇的主角會經說過,隨便移動受傷的人會使其縮短性命,又把伸出去的手收回來。倉坂醫生全身都發青了,兩頰卻不協調地通紅,滿臉是汗,他急促地呼吸着,趁短暫喘息的空檔呼喚我的名字。我記得當時體內充滿了悲痛、錯愕以及混亂的情緒,還夾雜了血腥味引發的食慾。

“這是什麼?是血啊。”說話的聲音很無力:“連小學生都知道吧。”醫生用力押着湧血的胸部,白袍跟手掌都已經被染紅了。

頭頂上撐開的雨傘布,被雨滴敲出不規則的聲音,天空跟街道還有行人,全都是灰色的,路面被淋得溼答答地,感覺很不舒服,如果這時候拍風景照,上面會有一道道數不清的水痕,眼前的雨讓我產生這樣的聯想。

“咦?”我發現綾香不見了。

綾香的紅傘掉到地面上,溫暖的風,將掉落的傘吹走,像故障的齒輪般轉動着。雨水打在她身上,但她卻絲毫不在意,目光都集中在某一個焦點,有如櫥窗裏的人偶動也不動。水手服被雨水浸溼貼在肌膚上,頭髮也溼淋淋地,然而綾香還是沒有動作,感覺她似乎已經出神了。

我從旁觀者的角度看着開班會的場景,全班同學都假裝是乖學生,靜靜聽老師說話(當然,這並不奇怪),有好幾個座位空着——島田、藤木、中村、石渡、鏡同學,還有山本同學。

“爲什麼會這樣?”眼淚不受我的控制,突然就流下來。“爲什麼?爲……嗚,嗚

4

一種太過清楚的,已經無法閃躲的感覺,即使老師進到教室開始開班會了,依然完全沒有收斂的跡象,甚至還在增加當中,這恐怕不是錯覺吧。貪念……我自嘲地想,自己真是個無可救藥的貪心的人,明明已經站上渴望的特權階級,成爲綾香的左右手,也可以從角色扮演中跳脫出來了,卻還是有所不滿,這不就是貪心的最佳證明嗎?

彷佛有一股意志力般,嘩啦嘩啦——嘩啦嘩啦——我就要消失在雨中了吧,嘩啦嘩啦——嘩啦嘩啦——消失會不會比較好過呢?

“你還在思考這件事情嗎?”於是我問她。

“讓你遇到那麼不幸的事……真的很抱歉,我想要幫你治好,可、可是沒辦法了——”醫生開始咬牙,全身都在痙攣。“果然,那種事情還是不應該做的……雖、雖然不能當作藉口,但我是被騙的。”

“不過真傷腦筋啊,刺得那麼用力。”他說得像事不關己:“你猜我被刺了幾刀?十九下耶,十九下,太過分了吧:心臟都變成蜂窩了,就算再厲害的名醫也束手無策……”醫生的手無力地滑落,接着開始猛咳,從口中噴出來的鮮血飛沫,濺到我臉上。

“砂繪,真的很對不起,我、我……咳——”他吐出一口血。“我……大概,是想要贖罪吧。”

“啊,不,沒有。”

糟透了……真悲哀,居然在這種地方迎接人生的終點,被垃圾跟冷雨包圍着,怎麼會落到這個地步呢?

我發現抽屜深處有一把摺疊小刀,於是拿在手上,將已經成爲屍體的倉坂醫生身上的鈕釦扯開,抽出皮帶,用單手押着他露出的腹部,把刀子插進去,一口氣割開。紅色的血混着白色的油大量地湧出,頭一次進行解剖作業的我,當時對人體內流出的油脂大驚失色,之前咬下那個小女孩的手掌並沒有流出這樣的東西……

“我、我……那個……”

“千鶴——”我放慢步調走到落後的千鶴身旁,千鶴握着傘的手振了一下,我看不見她躲在傘下的表情,不過很容易想象得到。“你知不知道爲什麼綾香要對島田的事情緊追不捨啊?”我小聲地說:“從事情發生那天開始,她一直都這麼熱中耶。”

不對,這不是幻覺。我抬起頭,然後撐起上半身,體內或許還有僅存的一點力氣可以動作。我看往聲音的來源……巷口放置的垃圾筒前方,白袍的衣角瞬間映入眼簾,我急忙站起身子,無暇顧及劇烈的頭痛。走出巷子,撞倒垃圾筒,我跌在地上,一隻野貓被嚇跑,我整個身體跌進垃圾堆裏,但根本管不了那麼多。我就像爬出泥土的殭屍,從垃圾堆裏掙扎起來……沒有任何人,確認四周圍,沒有任何人……

“怎麼了?”綾香訝異地看着我:“你在發呆呢,不舒服嗎?”

我想,自己並非名偵探,根本就不可能會有辦法解開謎團。在一間沒有鑰匙卡就不能進出的教室裏,鑰匙卡就放在被殺害的死者身上,而且電動門是鎖着的,那麼犯人究竟是如何從關閉的教室裏逃脫?這種問題我是不可能會知道的。

從微波爐拿出溫熱的咖啡牛奶,把杯子貼近嘴邊啜飲,打了第四個呵欠,真想一直睡下去。

“咦?”贖罪?他在說什麼?是太痛苦了,腦筋失常了嗎?我邊哭邊喊着醫生,然而醫生他並沒有回應我,眼神已經渙散、已經看不到我,只能微微地晃動,又繼續說話。

前幾天,二年E班有個叫田澤的學生被殺害,據說從發現屍體的倉庫找到無數的人骨跟疑爲藤木屍體的肉塊。山本同學被列爲殺害田澤跟藤木的嫌疑犯,而且新聞還報導,她很有可能也是殺害那些已經成爲白骨的人命的兇手。可是光憑一個少女要犯下所有的罪行,實在有些難以想象,因此警方似乎還懷疑有共犯的存在。除此之外,山本同學也被懷疑是殺害有川的兇手,已經查到一些目擊者的證詞。這也難怪,穿着那麼顯眼的綠色鎧甲,就算是存在感再怎麼薄弱的幽靈,也會被人注意到的。然而……爲什麼山本同學要殺了有川呢?爲什麼要把屍體切塊帶走呢?真的像媒體所說的,是爲了喫人肉嗎?新聞中報導,山本家的冰箱有疑似人肉的物體,藉此暗示她有可能在喫人肉。

啊,要死了嗎?那掰掰囉。

“你在說什麼?回答找啊——”我搖晃醫生漸漸死去的身體,醫生笑着說痛死了,我卻不肯放手。

過去……事件發生已經過了一個星期,但仍然沒有掌握到殺死島田的兇手,相關話題銳減,命案現場美術室已經開放,注意島田的媒體也變少了,確實已經成爲過去。事實上,我也已經開始淡忘,而默默走在我身後的千鶴,究竟又是怎麼想的呢?

“啊,嗯,是的。”我點頭,然後鼓起勇氣問:“我,也可以成爲你嗎?”

我回頭看綾香,她微笑着,身爲她的左右手,沒有比這更光榮的事了。千鶴進教室了,我離開秋川,走到千鶴身邊,向她說早安,千鶴仍然是小聲地回應我。

“是……是嗎?”我也可以成爲新機種的超級機器人嗎?

5

“可是綾香……”

“古川同學——”她重新對千鶴露出溫柔的笑容,其實千鶴背對着我們,根本可以不用笑得那麼親切。“別介意,也不要擔心,你就以你自己的方式,維持現狀吧。”

“香取同學——”綾香開口了:“不可以強迫她喔,暴力必須要是自然產生的才叫做暴力,不能參雜勉強的成分。”

“那種事情已經不重要了!”我大喊,緊抓住醫生的手:“已經……嗚,嗚——”

“好奇的部分?”帶着溼氣的風吹動我的長髮。“千鶴,你有什麼頭緒嗎?”

“之後你有再想到什麼嗎?”綾香問我,她應該是指解開密室之謎的想法吧。

6

“呃,綾香——”

“就請你自己摸索吧。”綾香的視線朝向一邊呻吟一邊想把牙齒塞回去的秋川。“來,請動手。”說完就把手掌優雅地往秋川的方向伸出去,是要我出動的意思。

“我不知道……”傘下傳來微弱的聲音:“可能是對某個部分感到好奇……”話尾被雨聲淹沒了聽不到。我覺得彷彿在看以前的自己,心裏開始煩躁,爲什麼綾香會賦予這種人特殊地位呢?明明有我一個就夠了。

連傘都沒得撐的我,已經全身溼透了,目前正位於某處的小巷子裏,就躺在轉角的狹窄空地上,用別人丟棄的厚背心當作枕頭,前面還有個廢棄的垃圾筒。貼在臉頰上的頭髮讓人很不舒服,頭很痛,而且好冷,倒臥在地面上的我,已經沒有任何移動的力氣,可能野狗還會以爲是屍體,跑來聞我身上的異味。

“你的能力比自己所以爲的還要多喔。”

“說來不好意思,其實我自己也是。”綾香的聲音隨着雨聲傳進我耳中:“連一點靈感都沒有。”

“被你說成這樣,島田很可憐呢。”紅色雨傘下,一張美麗的笑臉看着我:“難道香取同學你——已經把島田當作過去的人物處理了嗎?”

“啊……”好高興,真的好高興,我也可以成爲綾香。“我”成爲“綾香”,靈魂像是穿上華衣,飛翔、展開,失去自我,產生別人,然後重獲新生……咦?這個,不就是角色扮演嗎……

中村剛醒過來,靜靜地坐起,腰很痛,年紀大了。透過牆壁隱約聽得到雨聲,看來今天仍然是雨天。無所謂,管他是要下雨還是下什麼,都跟自己無關,冷漠是最和平的處世之道。

沒錯,我對千鶴感到嫉妒,她明明得到了左右手的地位,卻不肯行使權力,仍然跟之前被欺負的時候一樣,用相同的反應處世。

綾香提起島田的事件,我很驚訝,畢竟全班同學跟我自己,都正忙着應付權力關係的突兀變化和山本同學的食人事件,根本就完全忘了這件事情。

“爲什麼?你不想報復嗎?”我覺得不可思議,忍不住問她。千鶴到現在還沒有對秋川使用過暴力,一次也沒有。

的確是老套又俗氣的臺詞,倉飯醫生是真的很不願意就這樣結束吧,所以他又張開已經閉上的嘴,叫我喫下他的肉,然後纔像個孩子般安穩地呼吸了三下,隨即就死去了。

我把果汁含在嘴裏,走到秋川面前,她的眼神混合了害怕與無奈——就跟以前的千鶴一樣——看着我。我踢她的臉,她摔出去,好不容易找到的牙齒也一起摔掉了,完全不以爲意,又踹了四腳朝天的秋川好幾下,全班同學都笑着看我們,大家都注視着我的行動,真是感動……陶醉。秋川流鼻血了,我把嘴裏的果汁吐在她臉上,周圍響起踊躍的喝采。

“倉坂醫生——”我大聲呼喊,卻只聽到迴音,然後擴散、消失,沒有任何答覆。又試一次,結果還是一樣。我想見醫生,想跟他說話,於是我開始採取行動。

7

我們追在綾香後面,可是綾香拚了命地全速奔跑,雨傘的阻力又造成妨礙,雖然不想淋雨,我還是把傘丟在半路上,然後轉頭叫千鶴也把傘丟掉。千鶴猶豫着,我大喝一聲快點,她立刻就把傘放開,恐嚇真是方便的東西。

全身都淋溼的我們,跟綾香的距離已經縮短到十公尺左右,可是綾香卻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我跟千鶴,只是專注地直視前方,以驚人的速度奔跑。如果裙子沒有吸收雨水變重的話,現在應該整件內褲都曝光了吧,就連我自己可能也是一樣。

“綾香!”我大聲喊:“等等,怎……怎麼回事?”

然而綾香根本不理會我的呼喚,依舊專注地往前跑,我又叫了一次,結果還是一樣。街上的行人都用好奇的目光看着這個畫面,我覺得有點丟臉,就低着頭繼續追。

綾香不顧紅燈的危險,直接跑過斑馬線,有好幾臺車都緊急煞住,刺耳的聲音響起,因爲天雨路滑,還發生了幾起輕微的衝撞。綾香無視於周遭的謾罵聲跟尖叫聲繼續奔炮,我猶豫一會兒,還是跟上去了。

到底跑多久了?已經無法確認時間跟距離,呼吸急促,額頭上不知是汗水還是雨水,制服變很重,而當雨水開始奪走體溫,嘴脣開始顫抖的時候,綾香終於停止了奔跑。找追到她身後站定,想要調整痛苦的呼吸,結果反而咳得更痛苦,膝蓋發軟,臉也抬不起來。很不舒服,頭暈腦脹,心臟跳得很誇張,像在打鼓一樣,還開始耳鳴,這是嘔吐的前兆。

千鶴晚幾步也跟上來了,被雨淋溼的頭髮貼在蒼白的臉上,那副很喘的模樣看了就討厭,不過我自己大概也差不多吧,所以並沒有多說什麼。我往前看綾香,驚人的是,她居然都不會喘,雖然肩膀用力起伏着,但卻不像我們這樣缺氧地拚命呼吸,當然,我也無法想象綾香做出如此難看動作的畫面,畢竟綾香她是天使——是神聖的存在,跟難看野蠻的行爲是無緣的。

神聖的綾香,正盯着眼前的建築物,巨大的白色建築物,被雨水噴溼的大門落地窗上,以綠色字體寫着“倉坂綜合醫院”。門前有一臺腳踏車倒在地上,車輪還在轉動着,我下意識地看往玻璃門。

“呃……”

一開始,我以爲是綾香的倒影反射在玻璃門上,但其實不是,仔細一看,那個我以爲的倒影,是站在門後的真人,她穿着紫色的洋裝,而且那個人……是綾香。穿着洋裝的綾香,跟穿着水手服的綾香,就隔着玻璃門對峙。這是什麼?怎麼回事?幻覺嗎?

然而不管我再怎麼揉眼睛,那個我以爲的幻覺卻都沒有消失,甚至還越來越清晰。綾香終於回過頭看我跟千鶴,她伸手撥開垂在眼前的黑髮。絲毫沒有平日天使般的笑容,而是用僵硬的表情,低聲說看到了吧。

我跟千鶴面面相覷,綾香沒有理會我們,逕自走入了醫院,洋裝綾香撇着嘴凝視制服綾香,產生一種鏡子世界的錯覺。千鶴從無言和愕然當中恢復過來,表情很平淡,彷佛眼前的事情是很理所當然的,是恐懼感跟混亂感超越極限後就失去作用了嗎?那麼我的表情也變得跟千鶴一樣了嗎?

茫然的我們走進了醫院,襪子淋到雨感覺很噁心,所以我在門口脫掉,然後就用溼溼的赤腳穿上拖鞋。

“千鶴——”我把襪子丟在一旁,小聲地叫她的名字。

“什麼事?”

“這是怎麼回事呢?”

“不知道耶……”千鶴只說出這幾個字。

“這樣啊。”

“嗯。”

我嚇一跳,立刻回過頭,眼前是——

這裏是什麼地方?我腦中思考着,這個空間究竟代表什麼意義?用來做什麼的呢?我一無所知。還有,爲什麼倉坂醫生會知道這個地方,跟他是院長的兒子有關係嗎?父子兩人有什麼企圖?究竟在計劃些什麼?

“不要!”

黑色的門滑開,兩個綾香走進去,我跟千鶴也接着走進去,背後傳來門關上的聲音。整體灰色調的空間,走廊天花板的照明設備全那是隱藏式的,排列得像斑馬線一樣,牆壁上是電了儀表板(似乎已經沒有在使用了,訊號燈都沒亮),然後是一扇扇等距排列的房門,全部都跟學校的特別教室一樣,設置了讀卡機。不像一般醫院裏的裝潢,這裏簡直就是……研究所,彷彿動畫跟電影裏面常會出現的場景,難道我不覺間跨越了現實跟幻想的分界線嗎?

“那是養殖瓶。”前方傳來這句話,同一時間燈光亮起,我驚訝地抬起頭,卻沒有太多的恐懼感,因爲那是我熟悉的聲音:“不過現在已經沒有任使用了。”從眼前一扇門走出來的是——青威。燈光一亮,牆上的玻璃物品就看得很清楚,那是奶瓶形狀的玻璃筒(體積就跟成人的身體差不多大),上下都被鋁製的蓋子封住,排滿了整面牆壁。

“你在說什麼呢?”但是我並沒有聽到回答,因爲電梯門打開了。

“胡說八道。”洋裝綾香面向正前方,突然低聲地喃喃自語:“什麼自體幻覺嘛。”

“爲什麼你還活着!”超越極點的恐懼,轉化成憤怒,我大概已經瘋了:“我……我喫掉你的左手,你不是……不是死了嗎?爲什麼還活着!”

在燈光下閃爍的是……一把刀子。洋裝綾香朝另一個綾香揮刀攻擊,綾香移動上身驚險地閃過,隨即用力去撞洋裝綾香,兩個綾香在走廊地板上跌成一團。刀子一閃——

“好了好了,不用那麼擔心啦。”站在房裏的青威,露出跟平常一樣的笑容,唯一不同的,就是她今天穿着打褶的白襯衫,搭配一樣打褶的長裙,非常普通的服裝(呃……雖然還是比普通衣服顯得裝飾過多)。對於只看過她角色扮演的我而言,便服造型的青威反而感覺不太自然。

“哇——”我反射性地倒退。“天啊——”雙脣忍不住顫抖:“你……你、你是誰?”

“請問——”我戰戰兢兢地開口。

“真沒禮貌!看到我的臉居然嚇成這樣!”歐巴桑露出黃板牙笑着,然後粗魯地用手拍掉肩膀的玻璃碎片,這種動作當然不是綾香會做出來的,因爲綾香是天使啊。

“小海,你是怎麼進到這兒來的?就算知道這層樓的存在,也無法通過聲紋比對……

“我的意思是,‘爲什麼你會在這裏’這句臺詞,本來應該是由我來說的啊。”

她是誰?我的腦筋無法跟上這個異常狀態。這個歐巴桑到底是誰?爲什麼會穿着綾香的制服?頭好痛,我什麼都不知道……只想趕快回家。

“可……可惡,可——”綾香痛得縮起身體,剛纔的撞擊把制服割破好幾塊,膝蓋正在流血。不得了,一定是被玻璃割到的,啊,綾香美麗的肌膚受傷了……

外面距離一公尺左右的前方有另一扇門,是黑色的,看起來很厚重也很堅固,乍看之下沒有門把,完全是平滑的表面。洋裝綾香站到門前,用熟練的手勢點了旁邊的電子鎖,液晶螢幕上出現整列數字,輸入完畢後,發出嗶的一聲電子音效。

“不過真奇怪,那傢伙會跟小海認識嗎……”

“當然是冒牌貨該死啊。”說完就從腰間抽出東西來。

背後的自動門被一口氣撞開,發出清脆爽快的聲音,有個東西跟玻璃碎片一起摔在地板上,那是……是綾香,穿制服的綾香。

洋裝綾香從容地站起,雙眸佈滿殺意,散發出憎恨的冷光,舉起刀子往我們的方向衝過來。制服綾香繞到我跟千鶴後面,突然推了我一把,居然拿我當擋箭牌!洋裝綾香衝到我面前,刀子向下揮落,我反射性地縮起肩膀,整個人重心往前栽下去,幸好這個動作正可以避開攻擊。

“不要!你、你搞錯了……”

“我叫你看嘛。”小女孩毫不在乎我的懇求,越來越接近,她的手藏在袖子裏看不清楚,但這時候哪還管得了那麼多,不管她有手掌也好沒手掌也好,還不是都一樣,因爲這個女孩,根本就不應該會出現啊。

終於找到一間沒有上鎖的房間,當我從玻璃門前面經過時,門自動打開了。如果就這樣沒頭沒腦地一直在走廊上亂跑,可能會碰到洋裝綾香,所以我逃進門裏面。房間裏一片黑暗,除了地板跟角落幾盞微弱的綠色夜燈以外,沒有任何的光線,我伸手尋找開關,牆上卻什麼也沒有,不過光憑夜燈的光線,已經足以知道室內的面積,大約有三間教室那麼大。天花板很高,讓人聯想到天文館……左右兩邊牆壁裏嵌着東西,太暗了看不清楚,依照光線的反射來看,似乎是玻璃材質的物品,究竟是什麼?

電梯門打開了,我走進去,按了關門鈕,然後開始搜尋記憶,卻發覺腦中全都是別人的記憶,我自己——山本砂繪的記憶,必須要花一點時間才能挖掘出來。

“正好相反。”

“好了好了。”青威摸摸我的頭:“別哭嘛,沒事的,好了好了。”

“真荒謬。”她嗤之以鼻:“超乎常識的東西還硬要用常識去思考,這叫做笨蛋,而那些把常識當作擋箭牌跟真理,斥責超自然現象的傢伙,則是笨蛋中的笨蛋。”

電梯停了,門打開……果然,我的推測是正確的。前面有扇黑色的門,我走過去仔細地觀察,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啓,看看周圍,發現旁邊有個電子鎖跟液晶螢幕,上面簡單地排列着從0到9的阿拉伯數字。我按下2跟6,螢幕上顯示出紅色的26兩個字,但毫無反應,於是我又重複地按下262626,結果數字一直連續到畫面的盡頭就一口氣消失了,看來應該是輸入錯誤,接着我改成626262 ,但數字還是一樣消失。

“進行身分比對,請報上姓名。”有個機械化的女性聲音傳來,但沒看到擴音器。

“山本砂繪。”我照實說。

“請回去。”說話的聲音也是綾香的聲音。

“死?誰要死?”

“好奇怪喔,青威。”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哽咽:“那個須川綾香啊,是個很美很美的女生耶,纔不是那種歐巴桑……”

“沒事吧?小海,你臉色很差喔。”青威不知何時站到我旁邊:“要不要休息一下啊?你整個臉發青耶,真的。”

啊!”話說到一半,突然變成危險的表情:“是某人帶你來的吧?”

“你這個——冒牌貨。”

8

“咦?”

“或者應該說,那是我的臺詞纔對。”

“啊……啊,啊啊——”我靠在牆壁的玻璃瓶上。

兩個綾香在電梯前停步,然後按下按鈕,幾秒鐘後,電梯門緩緩開啓,兩人進入裏面,我跟千鶴也跟隨在後。洋裝綾香按下樓層鈕,電梯門關上,下降的感覺讓腳底很不安穩,我來回看着兩個綾香,果然……除了服裝以外,完全一模一樣,找不出任何差異。

候診室裏的人用見到鬼一樣的眼神看着我,沒辦法,有個全身溼答答還沾着垃圾的女生跑進來,任誰都一定會覺得很噁心吧。而我對那些眼光並不以爲意,筆直地走向電梯,按下按鈕等待電梯下來。身體的每一處關節都劇烈疼痛,視力也差到極點,只是不斷地模糊惡化,自己都覺得能撐到這裏實在了不起。

“哇啊啊啊——”我大聲尖叫,整個人腿軟跌在地上。“啊?……咦?等、等等……別、別別……別過來,喂喂……”很想逃,可是完全站不起來。

“喂,等等——”在走廊上前進沒幾步,制服綾香就開口發言了:“你打算帶我們去哪裏?我剛纔爲了追你跑得很累耶。”

“啊,啊……綾香!”我跑到綾香身邊。

毫無意義的對話。這也沒辦法啊,兩個同樣茫然的人是不可能交換什麼有建設性的意見的。我看看千鶴,發現她就直接把襪子一起穿進拖鞋裏,算了,無所謂。

我腳步蹣跚地來到倉坂綜合醫院。一踏進大廳,懷念的香味就包圍過來,有股想要直奔診療室的衝動,但我還是發揮理智強迫自己回到現實。沒錯,倉坂醫生死了,他死了……死了。

“啊?我是什麼,用眼睛看不就知道了嗎?”說完輕輕拍了下自己的胸部,被水浸溼的蝴蝶結微微晃動。“我就是我。”

“你看——”帽子下隱約可見她傷心地癟着嘴。

“爲了說服自己啊。”

“啊!”制服綾香往後退,領子已經被割破了,不過似乎沒有傷到皮肉,她用手稍微確認過後膀的狀況,立刻轉身朝我跟千鶴的方向跑過來。

回頭一看,洋裝綾香瞪着我,而另一邊的制服綾香已經逃之夭夭,剛轉過牆角,後面還跟着千鶴。等一下,別丟下我,救命……救命啊——

“嗚,噢——”我硬逼自己站起來,膝蓋已經跌破皮了。

黑門完全不在乎我的複雜思緒,依照設定自動開啓。整條走廊明明燈光很亮,卻又有種詭異的陰森氣息,我走進去,每踩一步,襪子就溼溼地貼在腳底板上,感覺很不舒服,於是我途中就把它脫掉。走廊上有好幾處轉角,簡直像迷宮一樣,多到讓人不知究竟哪裏該轉哪裏不該轉,對於個性優柔寡斷的我而言,這真是個大難題。

把我揍得體無完膚的是——千鶴。千鶴她……面目猙獰地用力踹着我。千鶴?爲什麼?

“通過確認。”兩秒鐘後再度傳來聲音。

洋裝綾香咬牙切齒,額角抽筋,渾身都是殺氣,凝聚了所有的憤怒。讓另一個綾香逃走,似乎令她非常生氣,而憤怒的矛頭……又是指向我嗎?她認爲是我協助她逃亡嗎?不對,不對啊,我只不過是被推了一把而已……可是我並不覺得她會聽我的解釋,那個眼神充滿了百分之百的殺氣,說什麼都沒用。

“葉山裏香。”清晰的聲音報出名字,葉山裏香?那麼穿着洋裝的這個人,並不是須川綾香囉?

“啊——”然後我拔腿狂奔。爲什麼會這樣?搞什麼鬼嘛,到底怎麼回事?我會死嗎?會被殺掉嗎?不要!我不要啦——

“啊,青、青威……”

“我叫你看啊。”

咦?……奇怪,太奇怪了,爲什麼頭髮一點光澤也沒有?綾香的頭髮一直到剛纔,都還是充滿光澤的。咦?不太對勁,我扶着倒在地上的綾香,把她的臉扳過來。

我不理會右半身說的話,同時按下二樓跟六樓,電梯開始下降。其實我並不是很確定,不過對於倉坂醫生遺書中寫下的兩個數字,除此之外也想不到別的含意了,而且他還曾經提過那個喫人電梯的傳聞。

“啊,青、青威?”即使再怎麼不害怕,腦中還是一片混亂。“爲……爲什麼?”從剛纔開始就不停在發生令人無法理解的事情,我從沒想過這世界居然可以混亂到這種地步。“爲什麼你會在這……”

“你看——”小女孩往前走一步……面無血色。

她握緊拳頭,用盡全身的力量毆打我的臉跟胸部,根本來不及防備。“去死!混蛋!”從來沒聽過千鶴髮出這種聲音,充滿了憎恨的聲音:“你這混蛋——”

夏天……當時的……想喫東西……當時的那個小女孩。肚子好餓……穿着紅衣服,幼稚園年紀的小女孩,戴着寬檐帽的小女孩,我咬下左手,害死的小女孩,被以爲遭到野狗攻擊的小女孩,那個女孩子……站在我眼前。

我一邊撥着淋溼的頭髮一邊思考,隨即想到解答,真是……太簡單了吧,不過換作任何人得到那麼大的提示,應該都有辦法解開。我輸入033333試試看,立刻發出嗶的響音,看來我答對了。

“真過分耶,我纔沒有胡說。”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制服裙底下的兩隻腳,也佈滿了斑點。“我的確是須川綾香,沒有錯啊。”

“你真的很沒禮貌耶!”歐巴桑大聲怒吼:“不要叫我歐巴桑啦,我還年輕,真的很討厭耶。”

“喔,這樣啊。”

9

爲什……好痛!

“要……要不要緊?”我小心地幫她拿掉身上沾到的碎玻璃,連頭髮上也有,我小心地不去傷到頭皮……

“通過確認。”令人驚訝的回答,通過確認?

“那到這裏就可以了。”洋裝綾香停下腳步:“其實哪裏都無所謂啊。”她回頭瞪着另一個綾香:“反正一樣要死。”

“你問我是誰?”水手服歐巴桑笑出魚尾紋來,年紀大約四五十歲左右,雙眼混濁,臉上都是斑點,還有一口黃板牙,看起來很髒。“還用說嗎,我當然是你最喜歡的須川綾香囉。”

總之就只好邊走邊看情況應變,如果能先預料到前面有什麼危險的話,至少還可以稍微注意一下,可是眼前的情況是完全的未知數,醫院裏建造這個祕密空間究竟有何用途我也不清楚。而且我也不能畏畏縮縮地,不,應該說這時候害怕也沒有意義,現在我所能做的,只有努力集中模糊的視線向前探索。在途中我試着去開開看那些房間的門,卻一如所料地動也不動。

“你看嘛、你看嘛。”

“我想你最好別叫她們回去。”制服綾香開口了:“我們的臉已經被看到了,你沒搞清楚嗎?”

“真是個笨蛋啊。”制服綾香撥開淋溼的頭髮:“爲什麼要這樣,硬去解釋一個無法解釋的現象,還提出那麼奇怪的說法。”

“胡說!”

“呃,那個——”我喉嚨開始收縮:“你們兩位是……雙胞胎嗎?”

“香取同學,就說這樣子不對了嘛。”制服綾香的鼻子輕哼一下:“剛剛纔說過啊,不要用自己的常識去捕捉超越常識的東西。”她的語氣很粗魯,平常的千金小姐措辭全都消失無蹤了。“算了……也不是說不行啦,只是越認真去思考反而顯得越愚蠢啊。”

兩個綾香同時轉過來,真是非常賞心悅目的畫面,不過這座電梯到底要下降到什麼時候呢?

哈哈,都是別人的。你自己的跑哪去啦?

拳頭直接攻擊到肋骨,衝擊力傳到內臟,我吐出血來,模糊的雙眼朝走廊看過去,那個被我殺死的紅衣小女孩,已經不見了。

這時候——有東西打中我的背,接着是脖子,好痛,我忍不住倒下,然後頭部也被攻擊了,我伸手去擋,結果肚子立刻被踢。好痛苦,攻擊還不停止,我全身被狠狠揍了一頓,好痛好痛,臉被踢中,鼻血噴出來。爲什麼?怎麼回事?好痛啊……住手,痛死了……是誰?

“咦?”

“那是誰說的啊?”

“混蛋!”她下手毫不留情。“可惡、可惡,去死!”然後跨在我身上。“去死!去死!”

“啊!”我摸到的瞼不是須川綾香,是個陌生的歐巴桑,這個陌生歐巴桑正穿着綾香的衣服。

茫然的我們接着走到大廳裏,凍僵的身體被不冷不熱的溫度包圍着,而兩個綾香似乎很清楚自己有多引人側目,走到離候診室有段距離的地方。我們又快步追上去,不知是否聽到腳步聲,洋裝綾香回過頭來,與我四目交接,不管怎麼看,那都是須川綾香沒錯。

“千、千鶴——”

“你看。”

“正牌貨有什麼價值嗎?死了也不可惜嘛。”

“某人?”

“進行身分比對,請報上姓名。”空中傳來流暢的女性聲音,感覺不像是人類發出來的。

“別過來啊啊啊——”我用盡全力大喊:“不要,不、不要——”我揮動雙手,想要阻止女孩再繼續靠近。“對不起,對不起……對、對不……”

“重點是,你到底是什麼?”

“看到了嗎?這就是我啊。”背後突然傳來稚嫩的聲音。

“一個我認識的人。”

“須川綾香?”青威抬頭注視着歐巴桑。“哦,對了——”

“你知道她是誰嗎?”

“不,我纔不知道這種歐巴桑,我根本就完全當她不存在啊。”青威笑着說,然後住平坦的胸前比出和平的手勢。“因爲我很年輕啊,年輕是無敵的,大無敵喔,如果魔動王在學校出動的話,學生都會死光光喔。”

“喂,你是誰啊?”歐巴桑皺着眉頭,斜眼瞪着青威。

“你覺得我是誰?”

“不知道,重點是,幫個忙吧,我被迫殺耶。”

歐巴桑看往破掉的自動門,啊,對了,另一個穿洋裝的綾香——或許應該說那纔是真正的綾香——在哪裏呢?我下意識地想看到她,想要確認些什麼。

“你竟然——”破裂的自動門打開了,洋裝綾香按着頭站在門口,我跑過去,有股想要緊抱住她的衝動,剛纔明明還被她追殺的,真是莫名其妙。

“哈!我竟然怎樣啊?”歐巴桑斜睨着綾香,用卑鄙陰險的聲音回嘴,完全是個噁心的人。“喂,小姐,多虧你剛纔推了我一把,害我腳被割破了,你要怎麼賠償我啊?”

“冒牌貨就該死。”綾香抓起掉在地上的刀子:“去死……”

“呃……我說,兩位,雖然我不太清楚怎麼回事,但是不可以打架喔。”青威往前跨出一步:“沒有人想要看女人的戰爭。”

“這不是什麼戰爭,這是奪回我自己的身分。”綾香簡短地回答。“你是誰?”

“我是可愛的女生啊。”青威低頭看着自己的衣服。“那位歐巴桑——”說完又朝歐巴桑看過去:“你做了什麼?”

“吵死了!你是誰啊?這是非法入侵吧。”

“這裏是我家。”

“你怎麼進來的?”

“就跟你說這是我家了啊。”青威轉過身去:“走吧,小海,這跟我們一點關係也沒有,隨便她們去打好了。”

“我……”我揉一揉溼潤的眼睛。

“好了好了,走啦。”她催促着我:“連我都快不正常了。”

“喔。”其實我真的很想看着綾香。

“那我自慰的聲音都被聽到了。”

“那是什麼反應啊?”

“喂,你喘息聲很大耶。”

“這個人叫做王田,是我在調查醫院的時候偶然遇到的,雖然他沒什麼誠意,不過有火力就夠了。聽好,不能亂動,否則一槍把你腦袋打飛出去喔。”

“對了,你是怎麼進到這層樓來的?”青威笑着問,聲音卻很認真:“怎麼通過聲紋比對的呢?”

“哇哈——”

“躲在牀下?”青威一邊留意水果刀一邊開口:“唉呀,好討厭。”

好,那大家就來開個咖啡茶會吧。”

“久違了。”男子微微一笑,對着綾香說:“請別再逃走了,拜託。”

“我不是存心騙你的啦。”青威……中村他邊講邊笑:“對不起囉,小海,不,香取同學。”說話的聲調變低了,雖然還是比一般人高,但確實是男性的聲音……

“啊,我……”爲什麼她要對已經很錯愕的人落井下石呢?

“我忘了。”很簡單的回答。“好……不想被這個人殺掉的話,就照我剛纔所說的,把事情一五一十地供出來。聽好囉,誰敢反抗就會馬上沒命。”

“回答我嘛。”

“我可是滿懷着誠意呢。”叫做王田的男人苦笑:“你忘了是誰幫你破壞聲紋比對系統的嗎?”

“羽美——”跟中村身體緊貼的鏡同學看了我一眼:“你啊,把我的忠告都當成耳邊風了呢。”

“啊,我要咖啡牛奶。”青威……不,中村開口說:“把咖啡粉跟砂糖加到牛奶裏面。”

“唉呀呀,好冷淡喔。”長滿斑點的臉孔皺成一團。

“你是人質,沒你的份。”

“我錄下來了喔。”

“饒她一命?”歐巴桑嗤之以鼻:“我跟你說,鏡同學,那傢伙被怎樣都不關我的事,我根本不認識她。”說完就用粗燥的手指比着青威。

“囉唆,回答問題是你的責任,好了,把你知道的事情全部老實說出來。”鏡同學語氣很犀利,還用冰冷的眼神盯着我們所有人。“這樣我才饒你一命。”

“中村?”我嚇一跳,立刻脫口而出,腦中頓時一片空白。她說的中村……是那個中村嗎?

“啊,是鏡同學呢。”歐巴桑的眼神像是看到老朋友一樣:“我纔在想你怎麼沒去上學,原來你一直待在這種地方嗎?”

“什麼嘛,後知後覺。”鏡同學不可思議地看着我的反應:“你到現在都沒發現嗎?這怎麼看都是男的吧?要不要摸摸看?”說完就伸手去拉青威的頭髮,結果輕易地……一拉就掉了——假髮?

“喂……”青威邊調整呼吸邊問:“既然有那麼厲害的人在場,爲什麼只有我要這麼倒黴啊?”她鼓着臉頰:“很不公平耶。”

我們走向青威出來的房間,歐巴桑叫我們等等,但青威當作耳邊風。我跟在她後面,青威打開房間門,門一開啓,裏面站着鏡同學,青威一臉錯愕,鏡同學揪住她的領子,拉到自己面前,然後把水果刀架在她脖了上。

“你……”綾香倒吸口氣。

“算了,這也是自作自受。來吧,各位,全部集合過來,就在這間房裏把事情講清楚,至少還可以準備飲料,不過呢,剛纔我看過冰箱了,裏面只有牛奶,啊,還有速溶咖啡……

“時間到——全員暫停。”鏡同學的聲音在室內迴響:“亂動會沒命喔。”

“你是人質啊,所以死心吧,中村同學。”

“什麼好討厭?”

這句話剛說完,從她背後突然走出一個陌生人,年紀大約是二十多歲,穿着西裝的男子。

“當然不可能一直待在這裏吧,我昨天才開始躲在牀底下的啦。”

“別搞錯了。”鏡同學從容地回答:“有生命危險的,是這間屋子裏的所有人。”

“你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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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鏡家事件系列 1 電影般的風格-鏡公彥理想的殺人方式

  1. 01
  2. 02第一章 先跨出腳步吧
  3. 03第二章 無厘頭的行動吧
  4. 04第三章 還無法面對那裏
  5. 05第四章 犯錯的鏡頭
  6. 06第五章 逞強的鏡頭
  7. 07第六章 連續的鏡頭
  8. 08終章

第二卷鏡家事件系列 2 搪瓷靈魂的比重-鏡棱子與變裝密室

  1. 01第一章 想進食的星期一
  2. 02第二章 想重演的星期二
  3. 03第三章 想死去的星期三
  4. 04第四章 想消失的星期四
  5. 05第五章 想高飛的星期五
  6. 06第六章 想犯罪的星期六
  7. 07第七章 想休息的星期天(換幕)
  8. 08第八章 一週後的星期一正在閱讀
  9. 09第九章 只有毀壞的星期一
  10. 10終章

第三卷鏡家事件系列 3 沉沒的鋼琴-鏡創士還原的犯罪拼圖

  1. 01第一章 我是受害者
  2. 02第二章 正遭受到迫害
  3. 03第三章 我想知道爲什麼會這樣
  4. 04第五章 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了
  5. 05第六章 誰來救救我
  6. 06第七章 得到的回答,逆轉了我的認知
  7. 07第八章 其實我纔是加害者
  8. 08終章

第四卷鏡家事件系列 外傳 鏡姐妹的飛行教室

  1. 01
  2. 02第一章「地震與生存」
  3. 03第二章「短暫的探險」
  4. 04第三章「表象的依附」
  5. 05第四章「必然的死鬥」
  6. 06第五章「受困的衆人」
  7. 07第六章「前哨的預備」
  8. 08第七章「混亂的混戰」
  9. 09第八章「視覺的死角」
  10. 10第九章「背叛的意圖」
  11. 11第十章「志節的考驗」
  12. 12第十一章「終點或執念」
  13. 13第十二章「飛翔或退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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