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週後的星期一
《鏡家事件系列》 · 佐藤友哉 · 1.6萬 字
1
七月十五日,從週末開始下的雨一直沒有減弱,持續下到今天。雨水敲打着教室的窗戶,淋溼了外面的世界,增加了周圍的溼氣,也讓大家的心情至少下滑了四個百分點(早自習的聲音比平常安靜就是最好的證明)。太陽被厚厚的雲層遮住,光線照不下來,所以教室裏開着燈,明明才早上八點而已。
對我而言,下雨只會帶來憂鬱的心理作用,因此看到趴在地上找牙齒的秋川,我立刻就用力踹了她的肚子,然後纔回到座位上。
“越來越適應了呢。”坐在隔壁的綾香,把椅子轉過來面對着我。
“什麼事情?”
“當然是指特權階級的立場囉。”
“嗯。”我模仿綾香靜靜地微笑,沒錯,我終於可以站上渴望的位置了,還有比這更令人感動的事情嗎?恐怕沒有了吧。不過沒關係,我人生中最精華的部分……就是現在了。
“真是適應力相當強的人呢。”綾香眯起眼:“好羨慕喔。”
“羨慕什麼?”
“香取同學,你接受訪問了嗎?”
“怎麼可能,好不容易逃過一劫的。”我想起校門口聚集的媒體記者,瞬間感到一陣頭痛。“真的是夠了耶,一大早就跑來……”
“啊,那個,香取同學——”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一回頭,發現櫻江抱着罐頭果汁站在後面:“這是你要的CC檸檬。”她眼神戰戰兢兢地,像是在察言觀色。
“謝了。”我從櫻江胸前拿起CC檸檬的黃色鐵罐,完成任務的櫻江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叫櫻江跑腿這種事,一星期前的我根本無法想象,我看了眼窗外,確認雨勢不會減弱,就拉起CC檸檬的拉環。
“香取同學,碳酸飲料對身體不好喔,骨骼會溶解的。”
“我並不打算長命百歲。”我喝了口果汁,沒錯,我對往後的人生並沒有興趣,只要……
只要有現在就夠了。
“真悲觀耶。”綾香的聲音就像豪雨中乍現的晴光。“雖然這也可以說是把握當下。”
“呃,綾香——”我把果汁罐放在桌上,低着頭說:“真的很謝謝你,我能夠有今天……
全部,都是託了你的福。”可是這句話一講,突然變得很像要出嫁的女兒。
“請別講出那種很像新娘的臺詞喔。”看來綾香也有同樣的感覺。“而且我什麼也沒做,全部都是你自己的力量。”
“不——”我什麼也沒做,還是一樣沒有力量,氣勢也幾乎是零,只不過因爲待住綾香的身旁,才能夠展現出這種態度。是因爲有了綾香的存在,我才能夠存在的。
我知道?我知道右半身的身分嗎?怎麼會?這種莫名其妙跑進別人身體的傢伙,我纔不知道……跑進身體?
“……要加油,好好地活下去喔。”我想起牛蒡刑警說的話,到底那個人是誰呢?爲什麼要放我走?我完全想不通。不過可以確定的是,我正要辜負他的期望跟救助,因爲我已經沒有活下去的力氣了。
放學後我跟綾香還有千鶴,一起走在下雨的札幌市區,雖然下雨天我並不想外出,只想安靜地待在家裏,但卻無法違逆綾香的提議。
究竟是在看什麼呢?我快步走過去。
居然會喫人肉,這麼噁心的事情……我看着雨下不停的窗外,想到攻擊警察並且殺害房東後逃亡的山本同學。啊,不對,我明明是在想我自己的貪念啊……
“醫生!”
目睹倉坂醫生死去的人是我。那天我照常進入診療室,而等着我的,卻不是戴墨鏡坐在椅子上的醫生,而是胸口淌血倒臥在地板上的醫生。
還在說謊,你明明就知道。
山本砂繪現在已經被警方列入重要嫌犯了,當然,因爲還未成年,所以沒有公佈姓名,可是都已經公開是鷹羽高中二年級女學生了,就算不公佈姓名也沒什麼意義。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她究竟想知道什麼呢?”
下牀、換衣服、梳洗完畢,然後打開牀邊的小冰箱,拿出一瓶牛奶倒在咖啡杯裏,再加入速溶咖啡粉跟砂糖,用微波爐加熱兩分鐘,在咖啡調味乳完成以前,打了三個呵欠。
如果誠實地回答說:“對,沒錯。”可能會被認爲是個無情的人,因此我含糊地說也不是這個意思。
“我死了以後……把桌子抽屜,上面數來第三個打開,裏面有個信封——”醫生的呼吸漸漸只剩下氣音:“別忘記啊,桌子的抽屜,第三個,要不要……用血書寫下來提醒你?”
看一眼牆上的電子鐘,時間是下午三點剛過。中村今天翹課了,並非害怕進入須川綾香重整過的教室,純粹只是因爲嫌麻煩。他邊揉眼睛邊拿起手機,確認沒有未接來電。
真是狠角色……他這麼覺得,也說不出是厲害在哪裏,總之覺得很厲害,就只是這樣。
千鶴沒有回答,低着頭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我覺得很疑惑,爲什麼綾香她會對千鶴如此地溫柔呢?確實她對我也很親切,可是那就像是上司對部屬的照顧,而相較之下,她對待千鶴,甚至就像母親對孩子那樣無條件的愛。難道這是我因爲嫉妒而衍生的誤解嗎?嫉妒?
“可是,你應該很痛恨——”
“不要哭,砂繪。”醫生墨鏡後的雙眸直視着我:“對不起,我要不守信用了,你讀取記憶的能力……”
“是很痛恨。”她難過地說:“是很痛很沒錯,可是——”
“這……這是什麼?”我努力發出聲音,看着地板上如火山熔岩般流動的鮮血。
我使勁踩住秋川的腹部。
“醫生……”
淚水再度氾濫,全身顫抖着。醫生他……死了,死了……今後該怎麼辦呢?我什麼也無法思考,於是就睡着了,在腸子包圍下……睡着了。
“可以啊。”綾香回應我美麗的笑容。
2
雨水繼續打在我臉上,思考停擺,昏眩,呼吸開始急促,全身又溼又重,視線依然模糊,有如身在濃霧中——雖然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但也足以妨礙行動了。會死……我會死,終於,可以死了。我並沒有期待死亡,不過既然會死,那就順其自然吧。雖然我不會說我一點也不害怕,但是漸漸失去求生意願也是事實。
“砂繪——”突然有聲音傳進我耳中,熟悉的、懷念的聲音。這一定是幻覺,因爲這個聲音的主人,早就已經……
“千鶴——你也來加入吧?”我用下巴比着垃圾般的秋川,可是千鶴搖頭婉拒了,然後逃難似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但我沒有時間繼續困惑,因爲隨時都可能會有人進來這間診療室,我把手伸進醫生體內,抓住他的內臟緩緩抽出,幸好,腹部的器官並沒有被刀子傷害到。我抽出大腸,可是怎麼抽都抽不完,簡直就像魔術師手中變出來的萬國旗,只能不停地抽下去。
“如果真的沒事就好……”
3
“醫、醫生 ”
體力跟胃袋,都差不多到極限了。長達一星期不喫不喝的逃亡,就算再怎麼強壯的人,也一定會瀕臨死亡吧,而且下個不停的雨,還無情地持續剝奪我的體力。沒錯,我的確期望下雨,但是並沒有要它下成這樣。
慌張地環顧四周,結果在距離幾公尺的後方看到她的身影,似乎是我們沒注意到她停下腳步,還自顧自地走了一小段。綾香轉過身去朝着反方向,是在看什麼嗎?從這個角度只能看到一堆商店跟大樓,非常普通的世界吧。
“我不行了……差不多快死了吧。”醫生急促的呼吸突兀地安靜下來,痙攣也減緩了,我看看他的臉,雖然已經滿頭大汗,表情卻還是一如往常。“砂繪——”他抬望我的臉:“我真的很不想在臨終前講這麼老套的臺詞,不過……能認識你真好。”
我抬頭望着天空,雨水不停從建築物間的灰色空隙降下來,嘩啦嘩啦——嘩啦嘩啦——
“追上去吧。”我提議,已經別無選擇了。
她無視於我的呼喚,突然開始奔跑,踏過地面的積水。
“我不會說謊的。”
“嗯,嗯,真的沒事。”我拉回主題:“綾香,我……該怎麼變成你……”
我只哭了五分鐘,就擦掉眼淚慢慢地站起來,有點頭暈地走到醫生的辦公桌前,打開右邊那排抽屜第三個。裏面有一個信封,我抽出當中的紙張瀏覽,上頭畫着類似地圖的東西,那是用簡單的黑線描繪而成,在某個交叉點上只寫着“倉庫”兩個字,紙片的角落則潦草地寫着“20;÷1;6”這個記號,全部都是像謎一般不體貼的情報。
“啊,沒有。”我搖搖頭,表示自己很正常。
“別哭——”醫生努力伸出沾滿血的手,想要摸我的臉頰,手不停顫抖,在碰到我的臉頰後,輕輕抹去眼淚……溫熱的觸感,濃稠的鮮血沾在臉上。
“不,完全沒有。”我照實回答。“有想過很多種,可是都不成立。”這是騙人的。
但是不管我怎麼抽,腸子的尾端始終都沒有出現,因爲太累了,我暫時停下動作。腸子包圍着我的身體,纏繞着我的手,我的脖子,有如一條蛇。我張口咬下去,沾滿鮮血的腸子,有着溫熱的觸感,但……我沒有辦法將它咬斷、咀嚼,然後吞下去……我做不到,我害怕讀取醫生的記憶,而且也不想喫生肉。
昨天打給石渡,電話那頭的聲音很鬱悶,看來田澤的死是個很大的打擊吧。當然,中村也受到了衝擊,包括兇手是同班的山本砂繪這件事。山本砂繪並不是一個那麼出風頭的人物,事實上,中村對她幾乎沒有任何印象可言,甚至連長相都記不太清楚。
一副看好戲的口氣,這傢伙果然跟我有仇,可是我並不記得做過什麼得罪它的事情,而它究竟是誰,結果我還是不知道。
我忍不住哽咽。“嗚,嗚——”眼淚成串地滑落。“嗚,嗚——”
“我對那種事情……不太……”千鶴停下腳步,背對着我回答。
“砂繪——”
“怎麼同事呢?”背後傳來千鶴細小的聲音。
我嚇一大跳,跑到醫生身旁,想要將他扶起,卻想到電視劇的主角會經說過,隨便移動受傷的人會使其縮短性命,又把伸出去的手收回來。倉坂醫生全身都發青了,兩頰卻不協調地通紅,滿臉是汗,他急促地呼吸着,趁短暫喘息的空檔呼喚我的名字。我記得當時體內充滿了悲痛、錯愕以及混亂的情緒,還夾雜了血腥味引發的食慾。
“這是什麼?是血啊。”說話的聲音很無力:“連小學生都知道吧。”醫生用力押着湧血的胸部,白袍跟手掌都已經被染紅了。
頭頂上撐開的雨傘布,被雨滴敲出不規則的聲音,天空跟街道還有行人,全都是灰色的,路面被淋得溼答答地,感覺很不舒服,如果這時候拍風景照,上面會有一道道數不清的水痕,眼前的雨讓我產生這樣的聯想。
“咦?”我發現綾香不見了。
綾香的紅傘掉到地面上,溫暖的風,將掉落的傘吹走,像故障的齒輪般轉動着。雨水打在她身上,但她卻絲毫不在意,目光都集中在某一個焦點,有如櫥窗裏的人偶動也不動。水手服被雨水浸溼貼在肌膚上,頭髮也溼淋淋地,然而綾香還是沒有動作,感覺她似乎已經出神了。
我從旁觀者的角度看着開班會的場景,全班同學都假裝是乖學生,靜靜聽老師說話(當然,這並不奇怪),有好幾個座位空着——島田、藤木、中村、石渡、鏡同學,還有山本同學。
“爲什麼會這樣?”眼淚不受我的控制,突然就流下來。“爲什麼?爲……嗚,嗚
4
一種太過清楚的,已經無法閃躲的感覺,即使老師進到教室開始開班會了,依然完全沒有收斂的跡象,甚至還在增加當中,這恐怕不是錯覺吧。貪念……我自嘲地想,自己真是個無可救藥的貪心的人,明明已經站上渴望的特權階級,成爲綾香的左右手,也可以從角色扮演中跳脫出來了,卻還是有所不滿,這不就是貪心的最佳證明嗎?
”
彷佛有一股意志力般,嘩啦嘩啦——嘩啦嘩啦——我就要消失在雨中了吧,嘩啦嘩啦——嘩啦嘩啦——消失會不會比較好過呢?
“你還在思考這件事情嗎?”於是我問她。
“讓你遇到那麼不幸的事……真的很抱歉,我想要幫你治好,可、可是沒辦法了——”醫生開始咬牙,全身都在痙攣。“果然,那種事情還是不應該做的……雖、雖然不能當作藉口,但我是被騙的。”
“不過真傷腦筋啊,刺得那麼用力。”他說得像事不關己:“你猜我被刺了幾刀?十九下耶,十九下,太過分了吧:心臟都變成蜂窩了,就算再厲害的名醫也束手無策……”醫生的手無力地滑落,接着開始猛咳,從口中噴出來的鮮血飛沫,濺到我臉上。
“砂繪,真的很對不起,我、我……咳——”他吐出一口血。“我……大概,是想要贖罪吧。”
“啊,不,沒有。”
糟透了……真悲哀,居然在這種地方迎接人生的終點,被垃圾跟冷雨包圍着,怎麼會落到這個地步呢?
我發現抽屜深處有一把摺疊小刀,於是拿在手上,將已經成爲屍體的倉坂醫生身上的鈕釦扯開,抽出皮帶,用單手押着他露出的腹部,把刀子插進去,一口氣割開。紅色的血混着白色的油大量地湧出,頭一次進行解剖作業的我,當時對人體內流出的油脂大驚失色,之前咬下那個小女孩的手掌並沒有流出這樣的東西……
“我、我……那個……”
“千鶴——”我放慢步調走到落後的千鶴身旁,千鶴握着傘的手振了一下,我看不見她躲在傘下的表情,不過很容易想象得到。“你知不知道爲什麼綾香要對島田的事情緊追不捨啊?”我小聲地說:“從事情發生那天開始,她一直都這麼熱中耶。”
不對,這不是幻覺。我抬起頭,然後撐起上半身,體內或許還有僅存的一點力氣可以動作。我看往聲音的來源……巷口放置的垃圾筒前方,白袍的衣角瞬間映入眼簾,我急忙站起身子,無暇顧及劇烈的頭痛。走出巷子,撞倒垃圾筒,我跌在地上,一隻野貓被嚇跑,我整個身體跌進垃圾堆裏,但根本管不了那麼多。我就像爬出泥土的殭屍,從垃圾堆裏掙扎起來……沒有任何人,確認四周圍,沒有任何人……
“怎麼了?”綾香訝異地看着我:“你在發呆呢,不舒服嗎?”
我想,自己並非名偵探,根本就不可能會有辦法解開謎團。在一間沒有鑰匙卡就不能進出的教室裏,鑰匙卡就放在被殺害的死者身上,而且電動門是鎖着的,那麼犯人究竟是如何從關閉的教室裏逃脫?這種問題我是不可能會知道的。
從微波爐拿出溫熱的咖啡牛奶,把杯子貼近嘴邊啜飲,打了第四個呵欠,真想一直睡下去。
“咦?”贖罪?他在說什麼?是太痛苦了,腦筋失常了嗎?我邊哭邊喊着醫生,然而醫生他並沒有回應我,眼神已經渙散、已經看不到我,只能微微地晃動,又繼續說話。
前幾天,二年E班有個叫田澤的學生被殺害,據說從發現屍體的倉庫找到無數的人骨跟疑爲藤木屍體的肉塊。山本同學被列爲殺害田澤跟藤木的嫌疑犯,而且新聞還報導,她很有可能也是殺害那些已經成爲白骨的人命的兇手。可是光憑一個少女要犯下所有的罪行,實在有些難以想象,因此警方似乎還懷疑有共犯的存在。除此之外,山本同學也被懷疑是殺害有川的兇手,已經查到一些目擊者的證詞。這也難怪,穿着那麼顯眼的綠色鎧甲,就算是存在感再怎麼薄弱的幽靈,也會被人注意到的。然而……爲什麼山本同學要殺了有川呢?爲什麼要把屍體切塊帶走呢?真的像媒體所說的,是爲了喫人肉嗎?新聞中報導,山本家的冰箱有疑似人肉的物體,藉此暗示她有可能在喫人肉。
啊,要死了嗎?那掰掰囉。
“你在說什麼?回答找啊——”我搖晃醫生漸漸死去的身體,醫生笑着說痛死了,我卻不肯放手。
過去……事件發生已經過了一個星期,但仍然沒有掌握到殺死島田的兇手,相關話題銳減,命案現場美術室已經開放,注意島田的媒體也變少了,確實已經成爲過去。事實上,我也已經開始淡忘,而默默走在我身後的千鶴,究竟又是怎麼想的呢?
“啊,嗯,是的。”我點頭,然後鼓起勇氣問:“我,也可以成爲你嗎?”
我回頭看綾香,她微笑着,身爲她的左右手,沒有比這更光榮的事了。千鶴進教室了,我離開秋川,走到千鶴身邊,向她說早安,千鶴仍然是小聲地回應我。
“是……是嗎?”我也可以成爲新機種的超級機器人嗎?
5
“可是綾香……”
“古川同學——”她重新對千鶴露出溫柔的笑容,其實千鶴背對着我們,根本可以不用笑得那麼親切。“別介意,也不要擔心,你就以你自己的方式,維持現狀吧。”
“香取同學——”綾香開口了:“不可以強迫她喔,暴力必須要是自然產生的才叫做暴力,不能參雜勉強的成分。”
“那種事情已經不重要了!”我大喊,緊抓住醫生的手:“已經……嗚,嗚——”
“好奇的部分?”帶着溼氣的風吹動我的長髮。“千鶴,你有什麼頭緒嗎?”
“之後你有再想到什麼嗎?”綾香問我,她應該是指解開密室之謎的想法吧。
6
“呃,綾香——”
“就請你自己摸索吧。”綾香的視線朝向一邊呻吟一邊想把牙齒塞回去的秋川。“來,請動手。”說完就把手掌優雅地往秋川的方向伸出去,是要我出動的意思。
“我不知道……”傘下傳來微弱的聲音:“可能是對某個部分感到好奇……”話尾被雨聲淹沒了聽不到。我覺得彷彿在看以前的自己,心裏開始煩躁,爲什麼綾香會賦予這種人特殊地位呢?明明有我一個就夠了。
連傘都沒得撐的我,已經全身溼透了,目前正位於某處的小巷子裏,就躺在轉角的狹窄空地上,用別人丟棄的厚背心當作枕頭,前面還有個廢棄的垃圾筒。貼在臉頰上的頭髮讓人很不舒服,頭很痛,而且好冷,倒臥在地面上的我,已經沒有任何移動的力氣,可能野狗還會以爲是屍體,跑來聞我身上的異味。
“你的能力比自己所以爲的還要多喔。”
“說來不好意思,其實我自己也是。”綾香的聲音隨着雨聲傳進我耳中:“連一點靈感都沒有。”
“被你說成這樣,島田很可憐呢。”紅色雨傘下,一張美麗的笑臉看着我:“難道香取同學你——已經把島田當作過去的人物處理了嗎?”
“啊……”好高興,真的好高興,我也可以成爲綾香。“我”成爲“綾香”,靈魂像是穿上華衣,飛翔、展開,失去自我,產生別人,然後重獲新生……咦?這個,不就是角色扮演嗎……
中村剛醒過來,靜靜地坐起,腰很痛,年紀大了。透過牆壁隱約聽得到雨聲,看來今天仍然是雨天。無所謂,管他是要下雨還是下什麼,都跟自己無關,冷漠是最和平的處世之道。
沒錯,我對千鶴感到嫉妒,她明明得到了左右手的地位,卻不肯行使權力,仍然跟之前被欺負的時候一樣,用相同的反應處世。
綾香提起島田的事件,我很驚訝,畢竟全班同學跟我自己,都正忙着應付權力關係的突兀變化和山本同學的食人事件,根本就完全忘了這件事情。
“爲什麼?你不想報復嗎?”我覺得不可思議,忍不住問她。千鶴到現在還沒有對秋川使用過暴力,一次也沒有。
的確是老套又俗氣的臺詞,倉飯醫生是真的很不願意就這樣結束吧,所以他又張開已經閉上的嘴,叫我喫下他的肉,然後纔像個孩子般安穩地呼吸了三下,隨即就死去了。
我把果汁含在嘴裏,走到秋川面前,她的眼神混合了害怕與無奈——就跟以前的千鶴一樣——看着我。我踢她的臉,她摔出去,好不容易找到的牙齒也一起摔掉了,完全不以爲意,又踹了四腳朝天的秋川好幾下,全班同學都笑着看我們,大家都注視着我的行動,真是感動……陶醉。秋川流鼻血了,我把嘴裏的果汁吐在她臉上,周圍響起踊躍的喝采。
“倉坂醫生——”我大聲呼喊,卻只聽到迴音,然後擴散、消失,沒有任何答覆。又試一次,結果還是一樣。我想見醫生,想跟他說話,於是我開始採取行動。
7
我們追在綾香後面,可是綾香拚了命地全速奔跑,雨傘的阻力又造成妨礙,雖然不想淋雨,我還是把傘丟在半路上,然後轉頭叫千鶴也把傘丟掉。千鶴猶豫着,我大喝一聲快點,她立刻就把傘放開,恐嚇真是方便的東西。
全身都淋溼的我們,跟綾香的距離已經縮短到十公尺左右,可是綾香卻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我跟千鶴,只是專注地直視前方,以驚人的速度奔跑。如果裙子沒有吸收雨水變重的話,現在應該整件內褲都曝光了吧,就連我自己可能也是一樣。
“綾香!”我大聲喊:“等等,怎……怎麼回事?”
然而綾香根本不理會我的呼喚,依舊專注地往前跑,我又叫了一次,結果還是一樣。街上的行人都用好奇的目光看着這個畫面,我覺得有點丟臉,就低着頭繼續追。
綾香不顧紅燈的危險,直接跑過斑馬線,有好幾臺車都緊急煞住,刺耳的聲音響起,因爲天雨路滑,還發生了幾起輕微的衝撞。綾香無視於周遭的謾罵聲跟尖叫聲繼續奔炮,我猶豫一會兒,還是跟上去了。
到底跑多久了?已經無法確認時間跟距離,呼吸急促,額頭上不知是汗水還是雨水,制服變很重,而當雨水開始奪走體溫,嘴脣開始顫抖的時候,綾香終於停止了奔跑。找追到她身後站定,想要調整痛苦的呼吸,結果反而咳得更痛苦,膝蓋發軟,臉也抬不起來。很不舒服,頭暈腦脹,心臟跳得很誇張,像在打鼓一樣,還開始耳鳴,這是嘔吐的前兆。
千鶴晚幾步也跟上來了,被雨淋溼的頭髮貼在蒼白的臉上,那副很喘的模樣看了就討厭,不過我自己大概也差不多吧,所以並沒有多說什麼。我往前看綾香,驚人的是,她居然都不會喘,雖然肩膀用力起伏着,但卻不像我們這樣缺氧地拚命呼吸,當然,我也無法想象綾香做出如此難看動作的畫面,畢竟綾香她是天使——是神聖的存在,跟難看野蠻的行爲是無緣的。
神聖的綾香,正盯着眼前的建築物,巨大的白色建築物,被雨水噴溼的大門落地窗上,以綠色字體寫着“倉坂綜合醫院”。門前有一臺腳踏車倒在地上,車輪還在轉動着,我下意識地看往玻璃門。
“呃……”
一開始,我以爲是綾香的倒影反射在玻璃門上,但其實不是,仔細一看,那個我以爲的倒影,是站在門後的真人,她穿着紫色的洋裝,而且那個人……是綾香。穿着洋裝的綾香,跟穿着水手服的綾香,就隔着玻璃門對峙。這是什麼?怎麼回事?幻覺嗎?
然而不管我再怎麼揉眼睛,那個我以爲的幻覺卻都沒有消失,甚至還越來越清晰。綾香終於回過頭看我跟千鶴,她伸手撥開垂在眼前的黑髮。絲毫沒有平日天使般的笑容,而是用僵硬的表情,低聲說看到了吧。
我跟千鶴面面相覷,綾香沒有理會我們,逕自走入了醫院,洋裝綾香撇着嘴凝視制服綾香,產生一種鏡子世界的錯覺。千鶴從無言和愕然當中恢復過來,表情很平淡,彷佛眼前的事情是很理所當然的,是恐懼感跟混亂感超越極限後就失去作用了嗎?那麼我的表情也變得跟千鶴一樣了嗎?
茫然的我們走進了醫院,襪子淋到雨感覺很噁心,所以我在門口脫掉,然後就用溼溼的赤腳穿上拖鞋。
“千鶴——”我把襪子丟在一旁,小聲地叫她的名字。
“什麼事?”
“這是怎麼回事呢?”
“不知道耶……”千鶴只說出這幾個字。
“這樣啊。”
“嗯。”
我嚇一跳,立刻回過頭,眼前是——
這裏是什麼地方?我腦中思考着,這個空間究竟代表什麼意義?用來做什麼的呢?我一無所知。還有,爲什麼倉坂醫生會知道這個地方,跟他是院長的兒子有關係嗎?父子兩人有什麼企圖?究竟在計劃些什麼?
“不要!”
黑色的門滑開,兩個綾香走進去,我跟千鶴也接着走進去,背後傳來門關上的聲音。整體灰色調的空間,走廊天花板的照明設備全那是隱藏式的,排列得像斑馬線一樣,牆壁上是電了儀表板(似乎已經沒有在使用了,訊號燈都沒亮),然後是一扇扇等距排列的房門,全部都跟學校的特別教室一樣,設置了讀卡機。不像一般醫院裏的裝潢,這裏簡直就是……研究所,彷彿動畫跟電影裏面常會出現的場景,難道我不覺間跨越了現實跟幻想的分界線嗎?
“那是養殖瓶。”前方傳來這句話,同一時間燈光亮起,我驚訝地抬起頭,卻沒有太多的恐懼感,因爲那是我熟悉的聲音:“不過現在已經沒有任使用了。”從眼前一扇門走出來的是——青威。燈光一亮,牆上的玻璃物品就看得很清楚,那是奶瓶形狀的玻璃筒(體積就跟成人的身體差不多大),上下都被鋁製的蓋子封住,排滿了整面牆壁。
“你在說什麼呢?”但是我並沒有聽到回答,因爲電梯門打開了。
“胡說八道。”洋裝綾香面向正前方,突然低聲地喃喃自語:“什麼自體幻覺嘛。”
“爲什麼你還活着!”超越極點的恐懼,轉化成憤怒,我大概已經瘋了:“我……我喫掉你的左手,你不是……不是死了嗎?爲什麼還活着!”
在燈光下閃爍的是……一把刀子。洋裝綾香朝另一個綾香揮刀攻擊,綾香移動上身驚險地閃過,隨即用力去撞洋裝綾香,兩個綾香在走廊地板上跌成一團。刀子一閃——
“好了好了,不用那麼擔心啦。”站在房裏的青威,露出跟平常一樣的笑容,唯一不同的,就是她今天穿着打褶的白襯衫,搭配一樣打褶的長裙,非常普通的服裝(呃……雖然還是比普通衣服顯得裝飾過多)。對於只看過她角色扮演的我而言,便服造型的青威反而感覺不太自然。
“哇——”我反射性地倒退。“天啊——”雙脣忍不住顫抖:“你……你、你是誰?”
“請問——”我戰戰兢兢地開口。
“真沒禮貌!看到我的臉居然嚇成這樣!”歐巴桑露出黃板牙笑着,然後粗魯地用手拍掉肩膀的玻璃碎片,這種動作當然不是綾香會做出來的,因爲綾香是天使啊。
“小海,你是怎麼進到這兒來的?就算知道這層樓的存在,也無法通過聲紋比對……
“我的意思是,‘爲什麼你會在這裏’這句臺詞,本來應該是由我來說的啊。”
她是誰?我的腦筋無法跟上這個異常狀態。這個歐巴桑到底是誰?爲什麼會穿着綾香的制服?頭好痛,我什麼都不知道……只想趕快回家。
“可……可惡,可——”綾香痛得縮起身體,剛纔的撞擊把制服割破好幾塊,膝蓋正在流血。不得了,一定是被玻璃割到的,啊,綾香美麗的肌膚受傷了……
外面距離一公尺左右的前方有另一扇門,是黑色的,看起來很厚重也很堅固,乍看之下沒有門把,完全是平滑的表面。洋裝綾香站到門前,用熟練的手勢點了旁邊的電子鎖,液晶螢幕上出現整列數字,輸入完畢後,發出嗶的一聲電子音效。
“不過真奇怪,那傢伙會跟小海認識嗎……”
“當然是冒牌貨該死啊。”說完就從腰間抽出東西來。
背後的自動門被一口氣撞開,發出清脆爽快的聲音,有個東西跟玻璃碎片一起摔在地板上,那是……是綾香,穿制服的綾香。
洋裝綾香從容地站起,雙眸佈滿殺意,散發出憎恨的冷光,舉起刀子往我們的方向衝過來。制服綾香繞到我跟千鶴後面,突然推了我一把,居然拿我當擋箭牌!洋裝綾香衝到我面前,刀子向下揮落,我反射性地縮起肩膀,整個人重心往前栽下去,幸好這個動作正可以避開攻擊。
“不要!你、你搞錯了……”
“我叫你看嘛。”小女孩毫不在乎我的懇求,越來越接近,她的手藏在袖子裏看不清楚,但這時候哪還管得了那麼多,不管她有手掌也好沒手掌也好,還不是都一樣,因爲這個女孩,根本就不應該會出現啊。
終於找到一間沒有上鎖的房間,當我從玻璃門前面經過時,門自動打開了。如果就這樣沒頭沒腦地一直在走廊上亂跑,可能會碰到洋裝綾香,所以我逃進門裏面。房間裏一片黑暗,除了地板跟角落幾盞微弱的綠色夜燈以外,沒有任何的光線,我伸手尋找開關,牆上卻什麼也沒有,不過光憑夜燈的光線,已經足以知道室內的面積,大約有三間教室那麼大。天花板很高,讓人聯想到天文館……左右兩邊牆壁裏嵌着東西,太暗了看不清楚,依照光線的反射來看,似乎是玻璃材質的物品,究竟是什麼?
電梯門打開了,我走進去,按了關門鈕,然後開始搜尋記憶,卻發覺腦中全都是別人的記憶,我自己——山本砂繪的記憶,必須要花一點時間才能挖掘出來。
“正好相反。”
“好了好了。”青威摸摸我的頭:“別哭嘛,沒事的,好了好了。”
“真荒謬。”她嗤之以鼻:“超乎常識的東西還硬要用常識去思考,這叫做笨蛋,而那些把常識當作擋箭牌跟真理,斥責超自然現象的傢伙,則是笨蛋中的笨蛋。”
電梯停了,門打開……果然,我的推測是正確的。前面有扇黑色的門,我走過去仔細地觀察,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啓,看看周圍,發現旁邊有個電子鎖跟液晶螢幕,上面簡單地排列着從0到9的阿拉伯數字。我按下2跟6,螢幕上顯示出紅色的26兩個字,但毫無反應,於是我又重複地按下262626,結果數字一直連續到畫面的盡頭就一口氣消失了,看來應該是輸入錯誤,接着我改成626262 ,但數字還是一樣消失。
“進行身分比對,請報上姓名。”有個機械化的女性聲音傳來,但沒看到擴音器。
“山本砂繪。”我照實說。
“請回去。”說話的聲音也是綾香的聲音。
“死?誰要死?”
“好奇怪喔,青威。”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哽咽:“那個須川綾香啊,是個很美很美的女生耶,纔不是那種歐巴桑……”
“沒事吧?小海,你臉色很差喔。”青威不知何時站到我旁邊:“要不要休息一下啊?你整個臉發青耶,真的。”
啊!”話說到一半,突然變成危險的表情:“是某人帶你來的吧?”
“你這個——冒牌貨。”
8
“咦?”
“或者應該說,那是我的臺詞纔對。”
“啊……啊,啊啊——”我靠在牆壁的玻璃瓶上。
兩個綾香在電梯前停步,然後按下按鈕,幾秒鐘後,電梯門緩緩開啓,兩人進入裏面,我跟千鶴也跟隨在後。洋裝綾香按下樓層鈕,電梯門關上,下降的感覺讓腳底很不安穩,我來回看着兩個綾香,果然……除了服裝以外,完全一模一樣,找不出任何差異。
候診室裏的人用見到鬼一樣的眼神看着我,沒辦法,有個全身溼答答還沾着垃圾的女生跑進來,任誰都一定會覺得很噁心吧。而我對那些眼光並不以爲意,筆直地走向電梯,按下按鈕等待電梯下來。身體的每一處關節都劇烈疼痛,視力也差到極點,只是不斷地模糊惡化,自己都覺得能撐到這裏實在了不起。
“哇啊啊啊——”我大聲尖叫,整個人腿軟跌在地上。“啊?……咦?等、等等……別、別別……別過來,喂喂……”很想逃,可是完全站不起來。
“喂,等等——”在走廊上前進沒幾步,制服綾香就開口發言了:“你打算帶我們去哪裏?我剛纔爲了追你跑得很累耶。”
“啊,啊……綾香!”我跑到綾香身邊。
毫無意義的對話。這也沒辦法啊,兩個同樣茫然的人是不可能交換什麼有建設性的意見的。我看看千鶴,發現她就直接把襪子一起穿進拖鞋裏,算了,無所謂。
我腳步蹣跚地來到倉坂綜合醫院。一踏進大廳,懷念的香味就包圍過來,有股想要直奔診療室的衝動,但我還是發揮理智強迫自己回到現實。沒錯,倉坂醫生死了,他死了……死了。
“啊?我是什麼,用眼睛看不就知道了嗎?”說完輕輕拍了下自己的胸部,被水浸溼的蝴蝶結微微晃動。“我就是我。”
“你看——”帽子下隱約可見她傷心地癟着嘴。
“爲了說服自己啊。”
“啊!”制服綾香往後退,領子已經被割破了,不過似乎沒有傷到皮肉,她用手稍微確認過後膀的狀況,立刻轉身朝我跟千鶴的方向跑過來。
回頭一看,洋裝綾香瞪着我,而另一邊的制服綾香已經逃之夭夭,剛轉過牆角,後面還跟着千鶴。等一下,別丟下我,救命……救命啊——
“嗚,噢——”我硬逼自己站起來,膝蓋已經跌破皮了。
黑門完全不在乎我的複雜思緒,依照設定自動開啓。整條走廊明明燈光很亮,卻又有種詭異的陰森氣息,我走進去,每踩一步,襪子就溼溼地貼在腳底板上,感覺很不舒服,於是我途中就把它脫掉。走廊上有好幾處轉角,簡直像迷宮一樣,多到讓人不知究竟哪裏該轉哪裏不該轉,對於個性優柔寡斷的我而言,這真是個大難題。
把我揍得體無完膚的是——千鶴。千鶴她……面目猙獰地用力踹着我。千鶴?爲什麼?
“通過確認。”兩秒鐘後再度傳來聲音。
洋裝綾香咬牙切齒,額角抽筋,渾身都是殺氣,凝聚了所有的憤怒。讓另一個綾香逃走,似乎令她非常生氣,而憤怒的矛頭……又是指向我嗎?她認爲是我協助她逃亡嗎?不對,不對啊,我只不過是被推了一把而已……可是我並不覺得她會聽我的解釋,那個眼神充滿了百分之百的殺氣,說什麼都沒用。
“葉山裏香。”清晰的聲音報出名字,葉山裏香?那麼穿着洋裝的這個人,並不是須川綾香囉?
“啊——”然後我拔腿狂奔。爲什麼會這樣?搞什麼鬼嘛,到底怎麼回事?我會死嗎?會被殺掉嗎?不要!我不要啦——
“啊,青、青威……”
“我叫你看啊。”
咦?……奇怪,太奇怪了,爲什麼頭髮一點光澤也沒有?綾香的頭髮一直到剛纔,都還是充滿光澤的。咦?不太對勁,我扶着倒在地上的綾香,把她的臉扳過來。
我不理會右半身說的話,同時按下二樓跟六樓,電梯開始下降。其實我並不是很確定,不過對於倉坂醫生遺書中寫下的兩個數字,除此之外也想不到別的含意了,而且他還曾經提過那個喫人電梯的傳聞。
“啊,青、青威?”即使再怎麼不害怕,腦中還是一片混亂。“爲……爲什麼?”從剛纔開始就不停在發生令人無法理解的事情,我從沒想過這世界居然可以混亂到這種地步。“爲什麼你會在這……”
“你看——”小女孩往前走一步……面無血色。
她握緊拳頭,用盡全身的力量毆打我的臉跟胸部,根本來不及防備。“去死!混蛋!”從來沒聽過千鶴髮出這種聲音,充滿了憎恨的聲音:“你這混蛋——”
夏天……當時的……想喫東西……當時的那個小女孩。肚子好餓……穿着紅衣服,幼稚園年紀的小女孩,戴着寬檐帽的小女孩,我咬下左手,害死的小女孩,被以爲遭到野狗攻擊的小女孩,那個女孩子……站在我眼前。
我一邊撥着淋溼的頭髮一邊思考,隨即想到解答,真是……太簡單了吧,不過換作任何人得到那麼大的提示,應該都有辦法解開。我輸入033333試試看,立刻發出嗶的響音,看來我答對了。
“真過分耶,我纔沒有胡說。”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制服裙底下的兩隻腳,也佈滿了斑點。“我的確是須川綾香,沒有錯啊。”
“你真的很沒禮貌耶!”歐巴桑大聲怒吼:“不要叫我歐巴桑啦,我還年輕,真的很討厭耶。”
“喔,這樣啊。”
9
爲什……好痛!
“要……要不要緊?”我小心地幫她拿掉身上沾到的碎玻璃,連頭髮上也有,我小心地不去傷到頭皮……
“通過確認。”令人驚訝的回答,通過確認?
“那到這裏就可以了。”洋裝綾香停下腳步:“其實哪裏都無所謂啊。”她回頭瞪着另一個綾香:“反正一樣要死。”
“你問我是誰?”水手服歐巴桑笑出魚尾紋來,年紀大約四五十歲左右,雙眼混濁,臉上都是斑點,還有一口黃板牙,看起來很髒。“還用說嗎,我當然是你最喜歡的須川綾香囉。”
總之就只好邊走邊看情況應變,如果能先預料到前面有什麼危險的話,至少還可以稍微注意一下,可是眼前的情況是完全的未知數,醫院裏建造這個祕密空間究竟有何用途我也不清楚。而且我也不能畏畏縮縮地,不,應該說這時候害怕也沒有意義,現在我所能做的,只有努力集中模糊的視線向前探索。在途中我試着去開開看那些房間的門,卻一如所料地動也不動。
“你看嘛、你看嘛。”
“我想你最好別叫她們回去。”制服綾香開口了:“我們的臉已經被看到了,你沒搞清楚嗎?”
“真是個笨蛋啊。”制服綾香撥開淋溼的頭髮:“爲什麼要這樣,硬去解釋一個無法解釋的現象,還提出那麼奇怪的說法。”
“胡說!”
“呃,那個——”我喉嚨開始收縮:“你們兩位是……雙胞胎嗎?”
“香取同學,就說這樣子不對了嘛。”制服綾香的鼻子輕哼一下:“剛剛纔說過啊,不要用自己的常識去捕捉超越常識的東西。”她的語氣很粗魯,平常的千金小姐措辭全都消失無蹤了。“算了……也不是說不行啦,只是越認真去思考反而顯得越愚蠢啊。”
兩個綾香同時轉過來,真是非常賞心悅目的畫面,不過這座電梯到底要下降到什麼時候呢?
哈哈,都是別人的。你自己的跑哪去啦?
拳頭直接攻擊到肋骨,衝擊力傳到內臟,我吐出血來,模糊的雙眼朝走廊看過去,那個被我殺死的紅衣小女孩,已經不見了。
這時候——有東西打中我的背,接着是脖子,好痛,我忍不住倒下,然後頭部也被攻擊了,我伸手去擋,結果肚子立刻被踢。好痛苦,攻擊還不停止,我全身被狠狠揍了一頓,好痛好痛,臉被踢中,鼻血噴出來。爲什麼?怎麼回事?好痛啊……住手,痛死了……是誰?
“咦?”
“那是誰說的啊?”
“混蛋!”她下手毫不留情。“可惡、可惡,去死!”然後跨在我身上。“去死!去死!”
“啊!”我摸到的瞼不是須川綾香,是個陌生的歐巴桑,這個陌生歐巴桑正穿着綾香的衣服。
茫然的我們接着走到大廳裏,凍僵的身體被不冷不熱的溫度包圍着,而兩個綾香似乎很清楚自己有多引人側目,走到離候診室有段距離的地方。我們又快步追上去,不知是否聽到腳步聲,洋裝綾香回過頭來,與我四目交接,不管怎麼看,那都是須川綾香沒錯。
“千、千鶴——”
“你看。”
“正牌貨有什麼價值嗎?死了也不可惜嘛。”
“某人?”
“進行身分比對,請報上姓名。”空中傳來流暢的女性聲音,感覺不像是人類發出來的。
“別過來啊啊啊——”我用盡全力大喊:“不要,不、不要——”我揮動雙手,想要阻止女孩再繼續靠近。“對不起,對不起……對、對不……”
“重點是,你到底是什麼?”
“看到了嗎?這就是我啊。”背後突然傳來稚嫩的聲音。
“一個我認識的人。”
“須川綾香?”青威抬頭注視着歐巴桑。“哦,對了——”
“你知道她是誰嗎?”
“不,我纔不知道這種歐巴桑,我根本就完全當她不存在啊。”青威笑着說,然後住平坦的胸前比出和平的手勢。“因爲我很年輕啊,年輕是無敵的,大無敵喔,如果魔動王在學校出動的話,學生都會死光光喔。”
“喂,你是誰啊?”歐巴桑皺着眉頭,斜眼瞪着青威。
“你覺得我是誰?”
“不知道,重點是,幫個忙吧,我被迫殺耶。”
歐巴桑看往破掉的自動門,啊,對了,另一個穿洋裝的綾香——或許應該說那纔是真正的綾香——在哪裏呢?我下意識地想看到她,想要確認些什麼。
“你竟然——”破裂的自動門打開了,洋裝綾香按着頭站在門口,我跑過去,有股想要緊抱住她的衝動,剛纔明明還被她追殺的,真是莫名其妙。
“哈!我竟然怎樣啊?”歐巴桑斜睨着綾香,用卑鄙陰險的聲音回嘴,完全是個噁心的人。“喂,小姐,多虧你剛纔推了我一把,害我腳被割破了,你要怎麼賠償我啊?”
“冒牌貨就該死。”綾香抓起掉在地上的刀子:“去死……”
“呃……我說,兩位,雖然我不太清楚怎麼回事,但是不可以打架喔。”青威往前跨出一步:“沒有人想要看女人的戰爭。”
“這不是什麼戰爭,這是奪回我自己的身分。”綾香簡短地回答。“你是誰?”
“我是可愛的女生啊。”青威低頭看着自己的衣服。“那位歐巴桑——”說完又朝歐巴桑看過去:“你做了什麼?”
“吵死了!你是誰啊?這是非法入侵吧。”
“這裏是我家。”
“你怎麼進來的?”
“就跟你說這是我家了啊。”青威轉過身去:“走吧,小海,這跟我們一點關係也沒有,隨便她們去打好了。”
“我……”我揉一揉溼潤的眼睛。
“好了好了,走啦。”她催促着我:“連我都快不正常了。”
“喔。”其實我真的很想看着綾香。
“那我自慰的聲音都被聽到了。”
“那是什麼反應啊?”
“喂,你喘息聲很大耶。”
“這個人叫做王田,是我在調查醫院的時候偶然遇到的,雖然他沒什麼誠意,不過有火力就夠了。聽好,不能亂動,否則一槍把你腦袋打飛出去喔。”
“對了,你是怎麼進到這層樓來的?”青威笑着問,聲音卻很認真:“怎麼通過聲紋比對的呢?”
“哇哈——”
“躲在牀下?”青威一邊留意水果刀一邊開口:“唉呀,好討厭。”
好,那大家就來開個咖啡茶會吧。”
“久違了。”男子微微一笑,對着綾香說:“請別再逃走了,拜託。”
“我不是存心騙你的啦。”青威……中村他邊講邊笑:“對不起囉,小海,不,香取同學。”說話的聲調變低了,雖然還是比一般人高,但確實是男性的聲音……
“啊,我……”爲什麼她要對已經很錯愕的人落井下石呢?
“我忘了。”很簡單的回答。“好……不想被這個人殺掉的話,就照我剛纔所說的,把事情一五一十地供出來。聽好囉,誰敢反抗就會馬上沒命。”
“回答我嘛。”
“我可是滿懷着誠意呢。”叫做王田的男人苦笑:“你忘了是誰幫你破壞聲紋比對系統的嗎?”
“羽美——”跟中村身體緊貼的鏡同學看了我一眼:“你啊,把我的忠告都當成耳邊風了呢。”
“啊,我要咖啡牛奶。”青威……不,中村開口說:“把咖啡粉跟砂糖加到牛奶裏面。”
“唉呀呀,好冷淡喔。”長滿斑點的臉孔皺成一團。
“你是人質,沒你的份。”
“我錄下來了喔。”
“饒她一命?”歐巴桑嗤之以鼻:“我跟你說,鏡同學,那傢伙被怎樣都不關我的事,我根本不認識她。”說完就用粗燥的手指比着青威。
“囉唆,回答問題是你的責任,好了,把你知道的事情全部老實說出來。”鏡同學語氣很犀利,還用冰冷的眼神盯着我們所有人。“這樣我才饒你一命。”
“中村?”我嚇一跳,立刻脫口而出,腦中頓時一片空白。她說的中村……是那個中村嗎?
“啊,是鏡同學呢。”歐巴桑的眼神像是看到老朋友一樣:“我纔在想你怎麼沒去上學,原來你一直待在這種地方嗎?”
“什麼嘛,後知後覺。”鏡同學不可思議地看着我的反應:“你到現在都沒發現嗎?這怎麼看都是男的吧?要不要摸摸看?”說完就伸手去拉青威的頭髮,結果輕易地……一拉就掉了——假髮?
“喂……”青威邊調整呼吸邊問:“既然有那麼厲害的人在場,爲什麼只有我要這麼倒黴啊?”她鼓着臉頰:“很不公平耶。”
我們走向青威出來的房間,歐巴桑叫我們等等,但青威當作耳邊風。我跟在她後面,青威打開房間門,門一開啓,裏面站着鏡同學,青威一臉錯愕,鏡同學揪住她的領子,拉到自己面前,然後把水果刀架在她脖了上。
“你……”綾香倒吸口氣。
“算了,這也是自作自受。來吧,各位,全部集合過來,就在這間房裏把事情講清楚,至少還可以準備飲料,不過呢,剛纔我看過冰箱了,裏面只有牛奶,啊,還有速溶咖啡……
“時間到——全員暫停。”鏡同學的聲音在室內迴響:“亂動會沒命喔。”
“你是人質啊,所以死心吧,中村同學。”
“什麼好討厭?”
這句話剛說完,從她背後突然走出一個陌生人,年紀大約是二十多歲,穿着西裝的男子。
“當然不可能一直待在這裏吧,我昨天才開始躲在牀底下的啦。”
“別搞錯了。”鏡同學從容地回答:“有生命危險的,是這間屋子裏的所有人。”
“你哪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