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搪瓷靈魂的比重-鏡棱子與變裝密室

第四章 想消失的星期四

《鏡家事件系列》 · 佐藤友哉 · 2.9萬 字

1

被殺死了,島田被殺死了。一到學校就被告知這個事實,如果早餐沒有喫下星期二那個青年剩餘的肉,我一定會承受不住震驚而當場暈倒吧。我坐到位子上,不停地、不停地重複着輕喘,沒有引起旁人的注意。視線嚴重地模糊,不單純只是因爲營養失調的關係。

發現島田被殺害現場的,據說是轉學生須川綾香跟班上的香取同學,而現在全班同學就像垃圾堆的蒼蠅一樣,聚集在她們兩人的周圍。即使不想聽,大聲的對話依然斷斷續續傳進耳裏,我從中得知,島田是被殺死在美術室的講桌上。

島田……恐怕班上沒有仟何人知道吧,我對島田的情感。他的確是個平凡不起眼的人,外貌普通,甚至身高還低於平均值,而且眼鏡很大,明明有在欺負千鶴,自己卻又同時被別人欺負着(不過,他也是被強迫參加的吧)。島田就是這樣的人,是這種等級的人。可是,喜歡一個人是不需要理由的,沒錯,不管島田有多糟糕,我就是喜歡他,這並不是什麼同情或憐憫,我是真心喜歡他的。

然而……他被殺死了,居然被殺死了。一定是有人想要將我所有的幸福都連根拔除,這個人已經剝奪了我的健康飲食跟正常視力,卻還不滿足,還想要剝奪我其他的東西嗎?可惡、可惡,真是夠了,救救我,請救救我吧,神啊。

求助於神……真是狡猾呢。

這傢伙——“這個右半身,到這種時候還要嘲弄我嗎?真的越來越想殺了它。這個右半身的肉體是屬於我肉體的一半,它的思考也是屬於我思考的一半,所以只要我的意志堅定,這個邪惡的右半身就會自動消滅吧。

不可能的,辦不到啦。

右半身笑着,總有一天我要殺了它。

導師進來了,教室後面的八卦圈終於散會,導師說要宣佈一件大家應該已經知道的事情,就是島田被人殺害了。從老師的口中說出來,使得事情更加有真實感,也更令我沮喪了,島田的死終究已成事實,我差點就哭了出來。

殺害……沒錯,島田是被殺死的。既然是被殺死的,就表示有人殺了他。但究竟是誰殺了島田呢?又是爲了什麼原因?我不懂。島田可能會懷恨的對象多不勝數,但他自己卻沒做過什麼招人怨恨的事情,因爲他沒有那樣的勇氣。

上課時間我比平常更沒辦法專心,不想抄筆記,也沒有打開課本的力氣,就像田野中孤立的稻草人一樣。在綠野仙蹤裏出現的稻草人,是渴望得到什麼呢?我想了一分鐘,卻想不起來,究竟是什麼?

再怎麼沒有存在感的人,一旦死了還是會受到注意,然而終究是個下位者。上午的課程結束,到了午休時間,已經沒有人再提起島田的事情了,這是我意料中的情況,而且我很慶幸這個話題結束了,因爲大家只不過是湊熱鬧講些閒話而已。

但我無法安下心來,如果島田的話題結束,一定又會回到平常的慣例,接着就會開始欺負千鶴……

“喂,千鶴。”今天還是以須川同學爲中心點圍成一大圈,站在其中的秋川突然回過頭來。

“啊。”千鶴小聲回應秋川:“什……什麼事?”

我看不到千鶴的臉,甚至沒辦法開口跟她說話,因爲我想起了昨天的慘劇,因爲我確定了自己的沒用。被玷污的臉、被玷污的水手服、被玷污的心靈,“反正就是這麼回事”即使如此,千鶴依然強顏歡笑,昨天依然是顫抖地笑着。

怎麼笑得出來呢?我無法理解,那種絕望明明已經持續了好幾年,她卻……難道是放棄了嗎?對了,昨天她也說了放棄之類的話。我想爲千鶴拿回她所放棄的東西,但我辦不到,我只能在背地裏安慰她。雖然千鶴感激地說這樣就很夠了,可是……可是,我的行徑是最軟弱的,只敢表現出事後的僞善,很卑鄙的行徑,我甚至感到自我厭惡,卻又無能爲力,毫無作爲。

因爲——你討厭幹鶴,你其實是想站在最接近的特別座看好戲吧?

住嘴,不對,絕對不是。殺害倉坂醫生的,是千鶴的母親,但我並不會藉由旁觀兇手的女兒被欺負來得到快感,我對千鶴沒有任何恨意,絕對沒有。

“我說——”秋川的聲音很噁心:“殺了島田的,就是你吧?”這句話一說完,教室裏所有人的眼光,都同時集中到千鶴身上。

“不好意思,硬把你約出來,造成你的困擾了吧?”

“啊,是。”我躲在菜單後面回答,雖然很容易被誤會,但也不好解釋什麼,只有保持沉默。

“喔,我不會亂想的,放心吧。”鏡同學突然微笑起來,這個人有時候會說些弦外之音的話,雖然我不覺得那有什麼用意。

我想要回憶生前的有川,可是所有的記憶都像在翻閱以前看過的電影宣傳手冊,既模糊又遙遠。明明就在兩天前,我纔跟有川碰過面,而且兩人見過面的次數也絕對不算少,現在卻……

“嗯,就是穿着不同顏色鎧甲的五人小組,有紅色、藍色、橘色什麼的。”

“呃,鏡同學,真的很抱歉,很痛吧?”我撿起掉在地上的書包交還給她,表達歉意。

“我先開動囉。”綾香喝了口咖啡,然後抬起頭來看着我:“那麼,趕快進入主題吧。”

“這樣是不對的喔。”須川同學走出人羣,銳利的眼神盯着藤木等人,有如刀鋒般令人不敢逼視。就連沒有罪的我(真的沒有嗎?),看見那道正義的光芒,都會覺得受到良心的譴責。能夠這樣光明磊落地散發出高貴的氣質,真是不可思議,須川同學居然會有這樣的眼神。“古川同學無法證明自己不是兇手,同樣地,也沒有確定她就是兇手的證據,而你們卻把她當作犯人看待,這根本就是栽贓喔。”說完就睨着藤木,眼神好犀利。

我嘲笑着陷入懊悔的自己,供品、冥福,究竟在講些什麼啊?明明就把死亡看得很簡單,想把自己喫人肉的行爲給正當化,還說什麼供品跟冥福的,太諷刺了吧。以喫人肉維生的我,根本就沒有資格對人的死亡發言。可是……

當然,是由校長保管。”

到達咖啡店的時候差不多四點三十分剛過,往店裏看一圈,發現綾香已經坐在最裏面的位置。

“請不要這樣。”天使的聲音莊嚴地響起。

“好的。”我靜靜地點頭。

“不,怎麼會。”居然在學校以外的地方還能夠跟綾香來往,對我而言根本就是莫大的福氣,真希望有班上的同學從前面那扇窗走過,爲這一幕做見證,咦……這個我之前好像也有想過吧。

“咦?對、對不起……”不知道是因爲帶頭的藤木先道歉的關係,還是純粹因爲害怕,這兩人也都立刻道歉,低下了頭。

從高中剛入學沒多久,我就開始感覺到這股視線了,只要一上街,幾乎有四成左右的比例會被神祕的視線給盯上。這當然不是什麼多心或是誤會,背後感覺到的視線貨真價實,因爲我有着敏銳的雷達,能夠迅速察覺別人的視線,所以非常肯定。

“沒錯,島田在三點四十分左右到辦公室借用美術室的鑰匙卡,當時負責辦理的就是這位西澤老師。”

我坐在綾香對面,她背後是一扇大窗戶,可以看到十字路口。一想到剛纔那股視線的來源可能就站在外面,我開始覺得害怕,立刻打開菜單遮住臉。

“有可能啊。”藤木加入了。“原來,是千鶴殺了島田嗎?那就講得通了喔。”

“沒關係啦,只不過最近老是被撞呢。”又提到同一件事,她似乎耿耿於懷。“我平常做人有那麼差勁嗎……”

太厲害了……我由衷地讚歎,原本還以爲只不過是個典型的美女千金小姐而已,居然有能力一舉擊潰那些欺負人的傢伙,真是人不可貌相。

“可是那些都是校長自己的說辭吧?這種話,並沒有經過證實。”

“呃,那我真的要回去了……”我這才朝穿堂走去:心裏一邊發誓,就算被呼喚,我也不會再回頭了。可是……鏡同學道別後就消失在走廊盡頭了,我的宣誓完全失去意義,而“失去意義”這句話裏面,包含了七成的悲哀。

“都是我沒有好好看路。”

“懂……懂了。”藤木隱藏不了錯愕又困惑的表情,連忙低下頭。“對、對不起。”

“須、須川同……”

“耶?”從鏡同學口中說出千鶴的名字,就我所知這是頭一次。這個人比我強勢得多,然而就我所知,她也從來沒幫助過被欺負的千鶴。這種想法是在推卸責任嗎?大概吧。

“嗯,這是忠告,算了,你應該沒注意到吧。”

“嗯,話雖如此……”的確,消息跟證詞這種東西一定會受到主觀意見的影響,所以是非常模棱兩可的東西。“可是這麼一來,思考事情的角度——”

“鎧甲?”突然陷入某種難以言喻的感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不用那麼急沒關係喔。”綾香十指交握,放在桌面上。“慢慢來。”

“我有認識的人在警界工作。”綾香的回答就像大學生在解答小學算數一樣簡單。“碰到這種時候就很方便喔……回到主題吧,剛纔提到島田生前最後的目擊者,就是西澤老師,以及其他幾位老師。”

“呃……”我沒有好好看路,結果在穿堂前面撞到人了,我用力站穩腳步,煞住身體的反作用力。跟我相撞的人跌坐在走廊上,一邊喊痛一邊站起來,拍掉裙子上的灰塵。

“啊,抱歉,我好像太多嘴了。”綾香偏着頭輕輕點了一下。“真是壞習慣,請不要介意。”

那是須川同學的聲音,全班的動作都停住了,包圍須川同學的人羣都像結冰了一樣。我也被嚇呆了,對於這個意想不到的發展。

下午爲了打發時間,我收看電視的新聞談話節目,結果看到有川死亡的報導,說他被分屍棄置在市區內的公園裏,我真的嚇了一大跳。

“不……不是——”

“證、證據,證據就是——”

哇塞——太猛了,跟某人不一樣呢。

“藤木?”我不知道她要問什麼。“沒有,我沒有討厭她啊。”這當然是說謊,所有傷害千鶴的都是我的敵人,除了島田以外。“爲什麼會這樣問我?”

“咦?”

女服務生端來巧克力蛋糕跟咖啡,放在綾香的面前,然後轉過來問我決定好了沒。我既沒錢也沒食慾,所以只叫了橋子汁。

那個——”

“啊……有嗎?”

“嗯,因爲有問到島田生前最後目擊者的證詞。”

“啊,對對對。”經過瞬間的沉默,鏡同學合起雙手。“嗯,沒錯,砂繪,我完全想起來了,嗯,沒問題,砂繪、砂繪……好,絕對不會再忘記的。”

“辦理?”

難道說,這就是死亡嗎?成爲只剩下回憶的存在,這就是死亡嗎?算了,我並不瞭解什麼死亡的本質,也不是什麼哲學家,只不過是個普通的高中女學生而已。但我的腦中確實起了一些變化,這是在島田死亡的時候沒有發生的現象。

“還有什麼事嗎?”

“啊……對了。”

“呃,綾香——”我突然有個疑問:“你怎麼會知道這種事情呢?”

“說得沒錯。”綾香說完,喫了一口巧克力蛋糕。“消息本來就沒有可靠的,現實世界裏不會有百分之百真實的消息。要說不可靠的話,就連電腦紀錄都有可能被竄改……不過,目前已經進入調查階段,如果有竄改的紀錄,很快就會發現了。”

“啊,對不起,你還好嗎?”

“呃……那麼——”弦外之音會產生讓人不安的效果,我急忙想要離開。“那我回去了。”

“就是栽贓。”須川同學繼續用冷靜的聲音說着:“要先具備合理的證據才能將犯人定罪,這不是自古以來就有的常理嗎?”

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呢?腦中不自覺地回想,星期二的話……沒錯,就是角色扮演大會那天,而且死亡時間推測是晚上九點……那不就是有川他失蹤後沒多久嗎?

房間裏的時鐘顯示着下午四點十五分,約定的時間快到了,我開始準備出門,雖然心情很糟,可是遵守約定是應有的道德。在玄關穿好鞋子,伯母從廚房走出來,問我要去哪裏,我說是到朋友家,而伯母什麼反應也沒有,就回到廚房去了,沒什麼,反正一向都是如此。

“等等,砂繪——”可是鏡同學還不放過我。“你啊,知不知道《鎧傳》?”

“啊!”

“對不起,我遲到了。”

2

“嗯,果然什麼事也沒有。”鏡同學笑了笑:“那明天見囉。”

“不要緊啦,因爲你在哭嘛。”

“嗯……”鏡同學用指尖敲着額頭,似乎想要從腦海中搜尋出我的名字。“我記得是……

一轉回正面,立刻又感覺到那股強烈的視線,就投射在我的肩膀周圍,絕對不是什麼過度敏感。我連忙回過頭看,卻還是沒抓到視線的來源,然後是一股寒意油然而生……是誰呢?已經發生好幾次,感覺很不舒服,是變態嗎?真是的,這個社會實在很爲難女生,爲什麼上天要把力氣都賜給男性呢?神也有性別歧視嗎?

“雖然這樣說不太好,不過,你是不是討厭藤木啊?”鏡同學小聲地問我。

肚子在叫了,幸好沒有人聽到,真是的,空腹的感覺總是會毫無預警地到來。那個青年的肉,今天早上已經喫完了,居然消耗得這麼快,就算餓得再久,星期二那天也不應該喫過多的,實在是失算,如果能更自制一點就好了。不過,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如果讓胃整整空上十天,任誰都會把理智拋到九霄雲外去吧。對了,那個青年的屍體被發現了嗎?我沒有訂報紙,也很少看電視,所以都不知道,照常理推斷,應該已經被發現了吧。

“啊……是,我懂了,對不起。”

“怎麼會,什麼栽贓啊,那是——啊!痛!”藤木對於意料外的攻擊感到手足無措,原本兇惡的眼神低下去看着地板,像是偷竊被逮到的小學生。

“校長的不在場證明呢?”

“看吧看吧。”櫻江也離開大圈圈,開始攻擊千鶴:“你根本拿不出證據來,果然千鶴就是兇手,這個殺人犯!”

“你有證據嗎?證明不是你做的啊。”

“我是不習慣等人的喔。”她這麼說,但表情卻是完全相反,溫柔地微笑着。綾香的便服,是黑色長裙配藍色襯衫,很普通的服裝。

“啊,可、可是——”

“喔。”這實在不是女孩子會邊喫蛋糕邊閒聊的話題。“能夠推斷得那麼詳細嗎?”

“那你說是誰殺的啊?島田不是一個會招人怨恨的人吧,至少在學校裏面沒有。”

“可是、可是不是我啊……”千鶴用虛弱的聲音拚命否認。

根據新聞報導,有川(本名是有川高次,果然很平凡)的遺體是在星期三上午十點左右,被前往公園遊玩的託兒所幼童跟保母所發現,死亡時間推測是在星期二晚上九點到十點半之間,死因是頸動脈被利刃切斷後大量出血,內臟除了腸胃跟肺部以外,全部都被取走,身體的肉也被切掉了……說話速度超快的記者敘述到目前爲止所能掌握的最新消息,接着畫面切換,某個常出現在電視跟雜誌上的主持人開始用熟悉的聲音說明,綜合所有情報分析,這名兇手可能具有食用人肉的特質……

“有幾個經過確認的新線索。島田的死亡時間,推定在下午三點四十五分到四點十五分之間。”

“兇手呢?”我說出口才發覺自己的問題很蠢。

“鎧傳?”

“你懂了嗎?”

我關掉電視。被殺了,有川他——被殺了,我發現自己已經錯愕得說不出話來。在我的周遭,居然這麼短的時間內,有兩個人被殺害,而且兩個都是我所熟識的人,甚至其中一人的屍體還是由找發現的。突然間,如此突然地,死亡就從找向前走過。

可是淚水卻不受控制,從左眼流下一道眼淚,我只感到些微的驚訝,看來,我還算是個人。我抹去眼淚、轉身離開,因爲再逗留下去,就不會只是一道眼淚而已了,我一邊揉着眼睛,一邊快步往穿堂走去。

“不會。”

須川同學低聲地說可以了,表情又回覆到平常的溫和,這個表情變化彷佛是一種信號,時間又重新開始流動,全班同學都清醒過來,除了藤木、秋川還有櫻江三人以外。

“咦?”

“你們也都懂了嗎?”接着是櫻江跟秋川。

“那天校長好像是到釧路去參加教育委員會的會議,而且據說保險箱的密碼只有校長一個人知道,甚至鑰匙還隨身攜帶着。”

“啊……嗯。”鏡同學是出了名的不會記別人的長相跟名字。

“山本砂繪。”我只好自己報上名字。

“我記得你是不會欺負千鶴的人吧。”

“聽到別人在喊痛,請不要還來問人家還好嗎。”我撞到的居然是鏡同學,這讓我有點緊張。“不過,短短几天內竟然被人撞到兩次,我簡直是人肉磁鐵嘛。”她如此回答,然後用有點冰冷的眼神看着我,我們眼對眼整整三秒鐘。“嗯……咦?你跟我是同班同學吧,有點印象。”

我想跟青威討論一下看法,可是我並不知道青威的電話號碼,而且也沒告訴她我自己的,大概到下次活動以前都見不到面了吧。我沒來由地陷入低潮,連站都站不起來,有股衝動想要一直躺在牀上……不,這算不上什麼衝動,因爲根本就是不想動。

我出了門,走到悶熱的大街上,這時候,突然感覺到一股視線,在意別人看法的我,對視線的敏感度是一般人的兩倍。我回過頭去看,眼前卻依然只有平常的街道,只有陌生的人羣穿梭着,沒有任何異樣……又來了,有人在看着我。

放學後,我順路走到美術室,走廊上聚集了一道人牆,從後面甚至都看不到門口了。我鑽進人羣裏往前,集中模糊的視線,美術室門口被警察圍起封鎖線,禁止進入,從打開的門往裏面看,只看到幾個穿西裝的警官跟監識人員。我腦中忍不住想,島田就是死在那裏面的嗎?全身是血地被殺害了嗎?我想要拿花來弔祭,可惜不會有人讓我進去的吧,只能夠站在門口默默地祈冥福……

“你的表情怪怪的喔,怎麼了嗎?”綾香微微地偏着頭。

“就是說由西澤老師受理申請書然後把鑰匙卡拿給島田,而且申請書上面寫着三點四十四分。”綾香補充說明。“然後,據說管理卡是收在校長室的保險箱裏,而保險箱的鑰匙……

“你說西澤老師,是教美術的那個嗎?”

“咦?啊,嗯。”

真多嘴,不過也的確被右半身說中了。光是擔心千鶴,並不能給她任何幫助,這一點我從很早以前就加道了,但是,沒用的我又能做些什麼呢?

“只保留可信度高的線索就可以了,所以管理卡的事情,姑且先擱着不管。”接着她又喝了一口咖啡。“除此之外比較重要的線索,就是島田口袋裏那張——果然確定就是美術室的鑰匙卡,而殺害他的兇器是菜刀類的利刃,死因是大量出血,然後黑板上的字,果然也不是島田所寫的。如果電腦紀錄可以相信的話,在我們之前最後借用美術室備份卡的,是一年C班的女學生朝倉幸乃,借用時間是今年的四月二日。而且美術室的固定玻璃窗,必須要使用特定的工具才能打開……差不多就是這些了。”

“怎麼可能——”

“你是被昨天鞋子的那件事情惹毛了吧?所以就殺了島田,對不對?”

“如果知道兇手的話,我們接下來的討論也沒有意義了吧。”綾香對愚笨的我說道。“當然,警察也考慮了各種可能的情況,啊……我來公佈一下其中最離譜的吧?”

“啊,好。”

“我跟香取同學共謀的假設。”

“耶?”太扯了,真是誤會、冤枉、栽贓。

“有一個說法是我們兩個用備份卡入侵美術室殺害島田喔。”

“什麼嘛——”我不知所措。“這的確是最簡單的解釋,可是這麼容易被逮到的殺人方法我才——”女服務生送來橘子汁,我立刻把話打住。

“我同意。”服務生離開後,綾香冷靜地說:“而且這個說法並不成立,因爲當時我跟你身上都沒有可以藏起兇器的物品,再加上發現屍體後沒多久,鏡同學就出現了,所以也不可能把東西藏到別的地方。還有,這跟備份卡的時間紀錄也會互相矛盾。”

“那——”我開始擔心。“警察有發現這些漏洞嗎?”

“當然,大人的思考比較周全,這麼簡單的道理是應該要想到的。而且這個共謀的假設,只是初步調查階段的說法,現在已經排除了,請放心吧。”

“啊啊,真是的……”我把唯一自豪的頭髮撥到耳後,用吸管啜着橘子汁,奇怪的甜味,不太好喝,如果顏色再淡一點,搞不好還可以當作蘋果汁來賣。“害我白擔心一場。”

“不好意思。”

“啊,別這麼說。不過我真的有點嚇到,因爲我的本性很神經質。”

“跟我一樣呢。”

“綾香你也是嗎?呃,這樣說可能有點失禮,不過完全看不出來……”

“人不可貌相啊。”

真的是這樣嗎?我常常都覺得人類是憑外表決定一切的生物,先有了外表,再從心裏產生配合外貌(也就是符合包裝容器)的性格。以此類推,我應該是一副枯萎黯淡的外表吧。

“那麼,綾香你有想到什麼推論嗎?”我爲了阻止精神的低潮,就開口發問。

“有想到很多種,可是每一種都欠缺關鍵點。老實說,現階段還是百思不得其解,有點尷尬。”綾香雙眼看向天花板,是表示無奈的意思嗎?

“關鍵還是在美術室的門鎖,只要不使用鑰匙卡,就不可能把門鎖起來,反過來說……只要有鑰匙卡,就什麼都沒問題了。”這是當然的。“讀卡機似乎並不會紀錄卡片插入的時間,如果有第二、第三張卡的話……”

“可是就只有一張而已。”

“石渡你廢話很多喔,不管怎樣,我覺得這件事情不是偶然,我是說真的。”

“對啊對啊,癡呆的是田澤你自己吧。”

“那是因爲……一般人應該都不想被捲入殺人案件吧。”

“感想?”

“請問……有、有什麼事嗎?”

“不,我纔是強人所難,造成你的困擾了。”

“說得是沒錯……喂,不要在學校裏抽菸啦。”

“這才真的是不可能。沒有地方可以讓兇手躲藏,連鐵櫃也是開着的啊。”

“這裏就先把它當作是兇手寫的來推論看看吧。香取同學,你有想到什麼嗎?啊,可別說它什麼意思也沒有喔。”

“沒找到嗎?”

“別那麼一頭熱啦。”

“果然,問題在血跡吧。”

“這個時候沒有人會看到的啦,而且來不及了,已經點着了。”

“嗯……我不敢苟同。”

“你很會想耶。”從她的表情跟語氣看不出來究竟是褒還是貶。

“喂喂,田澤你該不會相信了吧?我跟你說,這個世界上纔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

什麼跟什麼……詭異的推測漸漸萌芽,讓思考陷入死衚衕,王田決定不要再想下去,不願意再想下去。一邊開車一邊動手鬆開領帶,他從以前就很怕穿西裝,可是現在若想要取得別人的信賴,最有效的就是這種造型了吧,休閒衫就算在未來應該也不可能升級到可以穿去參加葬禮的地步。

“中村,你如果癡呆了就直接講啦。”

“警察也有想到這個可能。”綾香立刻回答:“可是這麼一來,消失的兇器跟黑板上的字,就會陷入瓶頸了。”

“啊,不會,真的沒有。”我急忙否認:“我完全不覺得困擾。”

“不,不是行不通。”綾香的表情瞬間恢復正常。“而是必須要有過濾線索的能力。”

“這個嘛,當然是靠打聽的囉。”王田從胸前的口袋拿出照片,交給少女。

“嗯,的確是。”

“真的嗎?”

“那真的不是島田自己寫的嗎?”我向她確認。

“那會不會是兇手躲在教室某個地方,等我們打開門以後才逃出去的?”

“嗯,是最重要的。”綾香微微地變了表情,拿起咖啡杯。“至少我個人是這麼覺得。”

“哇塞,太猛了,真的死了耶。”

照片是剛纔拿出百分之四的勇氣,試着跟浦野宏美的家人接觸所得到的。浦野宏美的雙親,只是像跳針的唱盤一樣,不停重複着“警察先生請儘快找到宏美”這句話,雖然有點可憐,但他並沒有興趣搭理。

“有關古川千鶴的事情。”

“我沒有癡呆。”

浦野宏美下落不明。

“比如說,換成羅馬拼音之類的。”我用拼音字母分段念出來。

“已經發生在現實裏了啊,所以才無話可說了吧。”

“嗯。”綾香喝了一口涼掉的咖啡,蛋糕她不喫了嗎?“只有島田陳屍的那張講桌上面有血,走廊跟教室地板都沒有任何血跡。如果身負重傷,一定會沿路滴血的,就算刀子沒有拔起來也一樣。”也就是說,島田一定是在講桌上被殺死的,真是讓人傷腦筋。

“島田這傢伙……真的死了。”

“有沒有可能是自然消失的兇器?”

“不可能嗎?”

“喔。”很難懂。

“看樣子,全班幾乎都有份呢。”綾香低聲地說:“這樣是不行的喔。”

“沒錯,目前的情況是這樣。”

“你是大槻教授(注22)嗎?已經發生的事情還不肯承認是不行的啦。”

“你找我出來就是爲了這個?”

“就是因爲面對現實纔不敢苟同啊,難道你覺得這種事情會在現實世界裏發生嗎?”

“唉呀,真有活力呢,要去發泄一下嗎?”

“啊,那我讓你期待落空了吧。”唉……好不容易綾香對我有所寄望的說。反正我就是一個沒用的人,多餘的角色,只是個生性陰暗的角色扮演狂而已。

“宏美在哪裏呢?”身旁的少女詢問。

“島田真的死了耶。”

“那就成爲千鶴被欺負的理由嗎?”綾香將手肘靠在桌面上,雙手抵着下巴。

“啊,呃——”我有點抗拒,不想說破這個祕密,但這是鷹羽高中全二年級都知道的事情,而且既然是綾香開口的,就不能不說。“千鶴的母親……在兩年前殺了人。”我停頓一會兒,綾香沒有反應,於是我喝了口果汁,繼續說下去:“據說她殺了自己的醫生老公,用菜刀刺進肚子裏,連腸子跟內臟什麼的都掏出來。”

“啊?什麼?”

“是宏美。”少女仔細盯着照片看,只低聲說了這幾個字。

“只有這樣沒辦法當作暗號啊,根本連單字都不算。”

“當然囉,我也是,真想趕快忘掉。”

“而且自動門是橫向打開的,所以也不可能躲在門後面,如果是鐵櫃以外的地方……比如說桌子底下或是講桌後面,就算躲起來也非從門口走出去不可,那樣就會被我們兩個看到吧。”

“不是我愛管,措辭可是很重要的,說起來你啊——”

“我知道啊。”

想忘掉?想趕快忘掉的人爲什麼會跟警察打聽線索,又爲什麼會去查證密室呢?如果要說我介意的話,這纔是我最介意的地方。

3

“暗號?”

“是你自己太冷血了,乾冰鬼。”

“古川?啊……”我立刻想起午休時間的事情,藤木那夥人正要開始欺負千鶴,就被綾香教訓一頓。我看了非常感動,綾香她不只是“美麗”跟“優秀”而已,還擁有“力量”,這三項當中要具備任何一項並不稀奇,但綾香卻是頭一個三項兼備的完人。

“是的。”

喝了一口,優雅地放下杯子。“唉……還是沒想到什麼好答案。”說完嘆了口氣,終於把手伸向蛋糕,才喫第二口而已。“不行,還是算了吧,我以爲藉由討論的刺激可以有所收穫的,看來不太成功。”

“可是島田真的被殺了啊!而且還是在美術室裏面。”

“嗯……差不多就是這樣。”我有種被責怪的感覺。“所以她們就說千鶴是殺人犯的女兒,還說人根本就是千鶴殺的。”

“喔。”也就是說……要去查證黑板上的字跡嗎?“可是,我不覺得那幾個字很重要。”

“會不會是在那之前別人就寫上去的呢?”我一這麼說,綾香立刻睜大眼睛看着我。

“這樣啊……”我都快忘記了。“美術室裏面除了鐵櫃以外,沒有可以躲的地方了吧。”

“區區一個女孩子失蹤,警察是不會認真搜查的吧。”他關上散發異味的冷氣,稍微把窗戶打開。“無所謂,一開始我就不打算交給警察,要找人的是我。”

“不可能的。”

“有一個類似的說法,就是他在美術室裏被殺,等到兇手離開才上鎖的。”

“小心低溫灼傷。”

“這麼說來,根本行不通吧。”

“廁所。”

“冰塊嗎?”對於我老套又不實際的說法,綾香只是微微一笑。“冰塊應該不會造成那麼嚴重的外傷,除非從高處瞄準再丟下。”

“那……”這是我今天想到的手法:“或許是在別處被殺再逃進美術室,然後爲了躲避兇手的追蹤,才用鑰匙卡把門鎖起來的。”

“喂,田澤,同樣意思的話不用重複講。”

“不關我的事……咦,中村你要去哪?”

“堀井良子的家。”王田立刻回答:“有點事情想去打聽看看。”

“香取同學。”綾香突然浮現毫無預警的嚴肅表情,我驚訝地看着她。綾香用清澈的雙眸凝視着我,害我好緊張,我想起橘子汁的存在,連忙喝一口,咦,這不是蘋果汁嗎?

“沒錯……唉,真是搞不懂。”綾香目光遙遠,大概正在快速地思考吧。“說到不懂,黑板上的字也是一個謎,那三個字——‘不要吸’。”說完她抿着脣。

“囉唆啦,管那麼多幹嘛。”

“想到什麼啊……那個是不是日文也很可疑,可能是字面所寫的‘不要吸’,也可能是一種暗號。”

“可是,這種不科學的——”

“這個假設……行不通嗎?”

“你真有趣,討論殺人事件根本是找麻煩的王道呢。”綾香誤會了,我對殺人事件毫無興趣,對殺害島田的人也沒有恨意,我只是想跟她來往,提升自己的形象而已,因爲我是個怕麻煩又庸俗的膽小鬼。

“嗯,根據筆跡,還有島田的手指跟衣服上都沒有粉筆灰來判斷,的確不是。”綾香點了下頭,雙手離開杯子。“應該是殺害島田的兇手寫的吧。”

“怎麼找?”

“沒錯……那究竟是什麼呢?完全不瞭解啊。”綾香似乎很認真地思考着,表情嚴肅。

“不,那樣太失禮了。因爲我們是一起發現屍體的同伴,所以纔想問問你有沒有什麼看法。”

4

“呃,這個問題有那麼重要嗎?”我並不那麼覺得。

“嗯……”我腦中浮現某個粗話的單字,不過當然不能說出口。“可是即使就當作‘不要吸’來看,還是不瞭解意思啊。”如果是“不要吸”,那就是爲了阻止某種吸取的動作而寫的,寫給誰看呢?難不成兇手是想檢舉吸菸者嗎?

“我才懶得聽你講咧。喂,中村,不要那麼安靜,你也發表一下感想啊。”

“這真的是太猛了,果然藤木說的話都是真的。”

“不要吸”——我想不出這句話有什麼含意。

“面對現實吧,石渡。”

“我纔想知道咧。”王田在路口左轉,準備把車開上國道。“她完全失蹤了。”

王田假冒警察跟雜誌記者四處打聽的結果,確定了浦野宏美最後的行蹤停留在上週六去目流川露營爲止。從小道消息跟報章雜誌得知事件的大綱,與他正在保護的少女所述內容大致上相同,各方情報對於浦野宏美失蹤的詳情都七嘴八舌地描述,但是關於身旁這名少女卻是一無所知,而且這名少女並沒有下落不明……

“她是從何時開始遭到這種待遇的?”

“隨便就否決掉太可惜了,有時候被視爲垃圾的東西,經過監定才發現價值不菲,線索也是一樣的。”

“要往哪裏去呢?”少女的目光離開照片,又重新將視線固定在正前方。

“呃——”我說出之前就有的想法:“島田他——應該還是自殺的吧?”

對,不管是從美術室外面用十字弓殺人,或是用釣竿把卡放進屍體口袋,最後都一定要把門給鎖上。帶走兇器的詭計也不是沒辦法解釋(雖然有點牽強),然而要找出不用備份卡就可以上鎖的技巧,腦中又變成一片空白。

“什麼事?”

“祕密。”

“喔。”

警察是怎麼看待浦野宏美的失蹤呢?她是學生會的幹部,功課不錯,也沒有什麼壞朋友,雖然這並不等於品行端正,至少檯面上沒什麼負面傳聞。警方一定認爲她是被捲入什麼事件,或是掉進河裏面去了吧,說不定正列入逃家人口追查當中。

少女逃家的動機……除了一些小煩惱跟男女感情關係,王田想不到其他理由,可是浦野宏美似乎並沒有這些跡象,但有時候真正煩惱的事情反而不會想找人商量,如果跟男人有關就更有可能不講了。搞不懂,沒錯,結果事情就這樣陷入瓶頸了,基本上要了解一個陌生人是不可能的事情,那隻不過是自以爲了解而已,是一廂情願的想法。

“你在想什麼?”他用眼角餘光瞄了一下少女,關於這名少女的背景,他也大致做了點調查(其實只不過是跟雜誌報導差不多程度的消息):她叫葉山裏香,十六歲,就讀私立千年國學園二年級——目前所能確定的只有這些而已。

王田駕駛的出租汽車下了交流道,進入一條狹窄的小路後,發現是單行道,只好繞遠路找地址。

“走過頭了,回到剛纔那裏左轉就是良子她家。”少女——葉山裏香頭一次提出有幫助的回應。

終於發現一幢木屋型的住家,門牌上氣派地刻着堀井兩個字。王田將車子傾斜地停在人行道與單行道之間,對於自已有公德心的做法不由得好笑。

“我不想去。”葉山裏香瞥了眼堀井家,如此說道。

“隨你高興。”不去纔好。“那你就待在這裏等吧。啊,不可以下車走動喔。”

“麻煩來根菸。”葉山裏香看着他。

“不行。”王田戴上平光眼鏡,對着鏡子整理髮型,確認自己已經完美地變裝成功,隨即打開車門。“小孩子吸菸,肺會穿出洞來喔。”說完他就下了車,被微溫的風所包圍。王田重新打好領帶,站在堀井家樸素的大門前,時間是六點剛過,天空泛起淡淡紅光,夕陽西下的世界。

稍微深呼吸幾下,其實心情並不緊張,對他而言,這是一種象徽好運的小動作,只要事前做個深呼吸,一切就會順利進行。所以年輕的時候,每次扣下扳機前,他都會深呼吸,只不過畢竟關係到自己的生命安全,因此現在遇到要開槍的時候,就會刻意地省略這個小動作。他按下電鈴,過了一會兒,對講機傳來詢問是誰的聲音,聽起來像箇中年婦女,應該就是了吧。

“我是北海道警局的辻村。”王田流利地說着謊言,他的工作就是這麼回事。“很抱歉,關於浦野宏美失蹤的事件——”

“啊,是要找良子嗎?請等一下。”中年婦女立刻對答如流,看來真正的警察已經上門好幾次了,這麼認真地搜查,倒是很奇特。“我現在就去叫她過來,請在玄關稍候。”說完就切斷對講機。

王田依言在玄關等待,看到透明塑膠傘散亂地立在傘筒裏,而地上四雙鞋子卻是整齊地排列着,形成對比。接着視線又落到一旁擺放的黃金獵犬陶藝品身上,雖然是縮小比例,卻栩栩如生,這隻狗慵懶地趴着,作出安逸的姿勢,鮮豔的色彩看起來很高貴,手工精細,可惜額頭的部位有點龜裂。

“抱歉,讓您久等了。”他抬起頭來,堀井良子就站在眼前,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長相跟穿着都很普通。

“啊,你好,敝姓辻村。”王田說完便將手冊快速地亮了一下。至於爲什麼只能隨便晃一眼,那是因爲這本手冊根本就不是警察手冊,而是在文具店裏買到的便宜記事本。“呃,請問,你就是良子小姐嗎?”

“啊,是的。”

“咦,你們也有養真的狗嗎?”

“嗯……等裏香的頭髮吹乾,換好衣服之後,我們就問她宏美怎麼了。”堀井良子撇撇嘴,似乎在表示不滿。“結果裏香就說她沒有看到宏美,於是我們跟她說宏美到下游去了,但她還是說沒看到人。後來我們全部都到下游去找宏美,可是一樣沒找到……”

“露營的時候,一般都是作最普通的咖哩。”兩人對話的氣氛稍微好轉。

“嗯……還不錯吧。她們好像還曾經兩個人一起出去玩過。”

“有沒有用處還不知道,不過並沒有造成困擾啊。”

“謝謝說明。”王田出了玄關。

“這個嘛……”堀井良子偏着頭思考:“我覺得不是逃家,一般人不會選在那種地方逃家的吧。”

“衣服?”堀井良子眯起眼睛。

“不過,呃,他們會給我很充裕的生活費。”

“是嗎。”葉山裏香小聲低語:“被誰穿着呢?”貫有的平板視線射向王田,看起來像是在斜眼瞪人,應該只是王田自己的錯覺吧。

肚子……真的餓了。

真是愚蠢的大腦啊。

“是嗎?”

“啊?呃……”堀井良子露出驚訝的表情,幾秒鐘之內又浮現不耐煩:“是家裏的狗弄的啦。”

“哇——真是太厲害了,砂繪。”醫生對於這個現象感到很高興。“你是個記憶抽取機呢,嗯。”他自顧自地亂命名,用手指推了推墨鏡。

“那這個呢?”醫生將肉丸子放進找口中,這段時期診療室對我而言,就跟餐廳是同等意義的。

“連這個也要問?”堀井良子瞪大眼睛。

“真突然的問題啊,我沒說過嗎?”

到底怎樣呢?想殺嗎?殺得了嗎?不殺嗎?殺不了嗎?你連自己的想法都不能理解嗎?

“喔,那要從哪裏開始講起呢?”

“那麼,除了浦野宏美以外,她還有其他更要好的朋友嗎?”

“啊,不好意思打斷一下。”王田插嘴道:“你記得那時候葉山裏香穿的衣服嗎?”

女孩發瘋似地掙扎,然後逃離我的手中,嚎啕大哭,於是我就逃走了。兩天後,我在報紙上看到那個小女孩死亡的消息,上面寫成是被野狗攻擊的事件,看來我跟野狗沒什麼兩樣……

啊……是這裏,我不由得苦笑,動物回到巢穴的本能叫做什麼來着?

“那這個呢?”醫生又讓我喫下另一個肉丸子。

“這個能力一定會有派上用場的時候吧,絕對有的。”醫生不知哪來的自信。“對了,還有更重要的事……你真的被家裏趕出來了嗎?”他的表情變得很認真。

“原來如此,普通口味的……”王田拿着筆在手冊上塗鴉,畫出一個他小學二年級時喜歡的卡通人物。”啊,請繼續。”

“對,當然。”嘴裏雖然這麼回答,可是警方連漂浮在目流川河口的葉山裏香都沒發現到,所謂的搜查還真匪夷所思。“那麼假設是逃家的話……有沒有任何頭緒呢?比如說,浦野宏美她有沒有什麼煩惱,或是被牽扯進什麼事件當中?”

“嗯,是真的。如果懷疑的話,可以去問問看森口學姊。”他不得不懷疑,因爲這跟王田所知的葉山裏香,說辭完全相反。那麼……究竟是哪一方在說謊呢?

“沒,沒什麼。”說完我忍不出笑出來。

“衣服嗎……”堀井良子的眼睛大小回復到預設值,然後抬向右上方。“沒記錯的話,應該是紫色的洋裝,她很喜歡那件。有什麼問題嗎?”

“嗯……”仔細咀嚼、吞下,集中精神。陌生的場景就像幻燈片般浮現在腦海裏,隱約又朦朧,就好比是回想三天前喫過的早餐那樣,不太能確定。“好像有海,還是外國的大河流……啊,有船。嗯?還有別的記憶……啊,好像是這個人的父親正在對着這裏笑……有隻狗?”

“大慨吧。”她的表情很不耐煩:“可是這個應該是你們要仔細調查的不是嗎?”

“呃,雖然已經說過好幾次,不過這就是事情全部的經過,之後我們就立刻報警處理了。”堀井良子突然說得很快:“除此之外我什麼都不知道,其他人的說法一定也跟我相同,不管你們問幾次都一樣。”

“是嗎?”

“以備不時之需。”

當然,之前會經體驗過長達十天的絕食經歷,所以這還不算什麼,但是正因爲深刻了解到那種痛苦,對於不久即將面臨的空腹逝限,就會產生難以言喻的恐懼。揹着斯伯丁運動包的我,雙眼朦朧地走在模糊不清的街道上,時間是傍晚七點,天色黑了一半,而視力越來越惡化,就是肚子餓的證據。

“從哪裏……嗯,我想這部分也問過很多次了吧,能不能描述一下浦野宏美下落不明的當場。”

“你明知道的。”葉山裏香的聲音很冰冷:“現在穿着那件洋裝的,就是另一個我啊。”

鬆開領帶坐進駕駛座,旁邊的葉山裏香沉默着,視線還是一樣動也不動。

“不要——”

“很抱歉一直上門打擾。”他故意抓了抓頭。“嗯……雖然很麻煩,不過能不能請你再重新敘述一次,浦野宏美失蹤那天的經過。”

“爲什麼?”王田發動車子。“你就這樣放過那個取代你的傢伙嗎?不取回自己的身分也無所謂嗎?”

“這樣啊,好——”王田合上手冊。“得到很多線索,非常謝謝你。”說完低頭鞠個躬:“那麼我告辭了。”

“是的。”堀並良子摸着後頸輕輕地點頭。“然後咖哩煮好,我正想去叫她們兩個,就看到裏香自己單獨跑回來,全身溼淋淋地。”

“你只是喫的東西跟別人不一樣而已,沒有不正常。”醫生立刻這麼說。

“啊,最後還有一點——”差點就忘記了。“葉山裏香跟浦野宏美,兩個人感情好嗎?”

大白天,一個女孩子在公園草坪上玩耍,穿着紅衣服,幼稚園年紀的小女孩,頭上戴着寬檐的帽子。周遭沒有任何人,我下手了,雖然自認是不得已的行爲,可是……我突然上前咬住女孩的左手,女孩想大叫,但被我搗着嘴,我咬得更用力,把肉撕了下來,大口咀嚼。

“嗯……”我一邊咀嚼,一邊讓大腦某部分進入緊繃狀態,這樣可以使探索的記憶更加鮮明。到了這個時候,對於每次喫人肉都會出現的離奇現象,已經適應到某種程度,甚至還可以像這樣稍微去控制。“是男的,在公司哩……好像是上班族,正在跟外國人說話。啊,外國人生氣了……”我腦中的場景開始轉換,簡直就像立體故事書一樣。“嗯?畫面改變了,大概是小時候的記憶吧,他在哭……因爲從單槓上面掉下來了,啊,流了好多血。”

這樣開玩笑也無法抑制已經跨越界線的衝動,我毫不抗拒攜帶着右半身準備的解剖工具就是最好的證明。必須趕快殺個人來喫……我像嘆氣般深呼吸一下,從揹包外撫摸裏面的菜刀跟鋸子,很緊張,看來即使再怎麼故作鎮定(就算不完美),還是改變不了殺人前的緊張感。這種感覺很不舒服,很沉重,卻又能夠換來胃被滿足的喜悅。

“什麼意思?”王田故作鎮靜。

“那已經夠不正常的了……”

“什麼嘛,那是什麼反應。”醫生似乎很不服氣。

在右半身的冷嘲熱諷中,我搜尋着獵物,離市中心越來越遠,走入陌生的林間小徑(札幌的市區居然這麼小,爲什麼才從建築堆中出來沒多久,就看到滑雪場)。道路頂多只能讓一輛車勉強通過,左右兩側是茂密的澍叢,呈現出比市街更濃烈的黑暗,加上本身視線的模糊,讓我對周遭的情況幾乎一無所知,有種往黑洞中前進的錯覺。腳下的碎石子讓人很不舒服,月亮躲在樹木的縫隙間,那是唯一的光源,在月光照映下,出現體育館大小的建築物。

“這個擺飾是別人送給我爸爸的。”

“那真的很嚴重,對了,浦野宏美呢?”

森口學姊、宏美,還有裏香,四個人去目流川露營。然後到了中午肚子餓了,我就跟森口學姊一起煮咖哩。”

“你不需要爲父母親解釋。”醫生很生氣,我搞不懂爲什麼他要這麼憤慨。“真是的,女兒不是自己生的嗎?……聽我說,砂繪,所有不珍惜小孩的父母都是瘋子。”雖然聽起來很矯情,我對醫生產生了好感。

“真高級,那這個裂縫呢?”

“可是……”我看着醫生所準備的肉丸子,每一個都是不同人物的肉。“這並沒有什麼用處吧,應該說——根本是困擾。”

5

“宏美她……過了十分鐘左右,她說要去找裏香,就跑到下游那裏了。”

“已經結婚了啊——”我有點意外,因爲他看起來像是跟結婚無緣的人。“哦……”

“這個嘛……裏香是個怪人,她朋友並不多。”

“我沒有任何頭緒。”她看起來不像是在說謊,應該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算了,本來就不抱期望。

“吵死了!”我喊出來。抬頭望向天空,想讓自己靜下心來,黑暗漸漸蔓延,已經進入夜晚,月亮的輪廓開始清晰,溫暖的風吹撫在臉上,然而一切的一切都與我無關了。

“要不要去你家看看?”

“沒聽你提起過。”

“嗯。”王田掩飾詭異的心思,點了點頭。“那葉山裏香怎麼了?”

“我跟森口學姊在作咖哩,可是裏香不會煮飯,所以她說要去看看河流,然後就自己一個人走到下游去了。裏香她啊,就連把咖哩塊放到鍋子裏都說辦不到。”

“然後浦野宏美呢?”王田追問。

“什麼樣的咖哩?”

“嗯……”堀井良子看着傘筒開始敘述:“那是星期六的事情沒錯吧?我跟一羣朋友——

我來到了倉庫前面。倉坂醫生爲我保存的肉品,一直到十天前,都是儲藏在這裏面,總共有兩百四十具屍體,光聽數字會覺得很多,其實並非如此,就算一點一點地逐次食用,還是在短短兩年間就喫完了——已經沒有食物。假使倉坂醫生還活着,也沒必要做這麼困難的事情吧,不管懷着多少的罪惡感,我還是喫到了美味的人肉。醫生……

“啊,抱歉、抱歉。”醫生髮覺自己的失態,立刻合掌賠罪。“不過,這個能力不管看幾次,都還是很有趣呢。”

“啊,是的。”我輕輕點了下頭。“爸媽他們果然也發現我變得不太正常。”

“還要講一次嗎?”堀井良子又嘀咕着,似乎打從心底不耐煩的樣子。

變身爲警官的王田,回答着:“很抱歉請你協助調查。”心裏一邊後悔沒有趁機利用公權力逞逞威風。

我想喫東西。

“她全身都溼的,這個你們已經聽過好幾次了吧?”

“喂——”如今已經不會笑的我,被這道聲音叫醒。四周的黑暗加上視線的惡化,讓我完全感覺不到物體的移動……但有人在倉庫前面,神經開始緊張,是誰?而且爲什麼會在這裏?對方正在講電話,似乎並沒有注意周圍的環境,我壓低身體接近,一邊向天上的神明祈禱,希望肚了不要發出聲音。

“因爲家裏的人都只注意到擺飾,小狗覺得忌妒才弄出來的。”

“這就是你跟森口博繪最後看到浦野宏美的地方了嗎?”

發現自己正望着街上走過的人羣,從衣服去想象他們的裸體……喂喂,又不是色老頭!

“葉山裏香說她沒有看到浦野宏美是嗎?確定嗎?”

“吞食記憶的少女呢。”

“呃……我們都嚇一跳,問她發生什麼事情,結果裏香就用她慣有的語氣,說自己不小心跌到河裏了。因爲她全身都溼透了,我們就一邊說這樣好危險,一邊幫她擦乾頭髮,讓她換上乾衣服——”

“還有就是,這隻狗——”王田指着陶土作的黃金獵犬:“額頭上有裂縫呢。”

“啊?”

“我結婚了喔,有兩個小孩。”他微微一笑:“一個上國中,一個念幼稚園,兩個都是女兒,吱吱喳喳地吵死了,啊,開玩笑的。”

“因爲這樣就把十三四歲的女孩子趕出家裏,他們纔是真的不正常。”他的口氣很不屑。

“不送。”

“你覺得應該還是掉到河裏去了嗎?”

“你覺得如何?”王田對自己畫在手冊上的角色完成度很滿意。“關於浦野宏美下落不明這件事情。”

然而喫人肉到頭來剩下的,就只有罪惡感,從攻擊那個小女孩的夏天開始,紅色的衣服,被血染得更紅,鮮血與哀嚎和太陽交織而成的夏天。倉坂醫生的患者殺害計劃只有失靈過一次,那是在我十四歲的時候,因爲用藥失敗,加上供給量驟減,情況越來越惡化,曾經有長達一星期的時間,我的胃袋完全得不到滿足,就在那時候,我下手了……

而野狗般的我,還能不能像上次那樣殺人,目前無從判斷,我想……不是辦不到的。沒錯,可能殺得了,畢竟星期二也已經殺了那個年輕人,可是,難道我對殺人這件事完全沒有抗拒嗎……在下手前還會出現慣有的心理掙扎,至少表示也有產生抗拒的吧,只不過當刀子劃開他的喉嚨,那一瞬間,所有的掙扎和抗拒彷彿全都消失殆盡了……

紫色洋裝——葉山裏香也是這麼說。可是葉山裏香被發現時是全裸的,那麼……是誰穿着那件衣服?

“夠了——”真是個沒禮貌的醫生。“請不要亂取奇怪的名字,我並不喜歡。”

“醫生你……結婚了嗎?”我好奇地問。

“真是的,在意世人的眼光也要有個限度。”

“你最喜歡的紫色洋裝好像沒事喔。”王田開玩笑地說。

“記得嗎?”他再問一次。

醫生也笑了。明明就沒有什麼好笑的,但人類就是有會笑的本能,或許應該說,地球上一切生物,只有人類是會笑的,因爲人類纔有笑的閒情逸致……

“是的,真是很抱歉。”這女的還真是毫不掩飾反感的表情啊。“只是簡單的確認工作而已,呃,我想這應該是最後一次了。”

“又要重講嗎?”堀井良子發出質疑,將身體重心都放在右腳上,微微地搖晃着。

慢慢走到倉庫的外牆邊,可以清楚聽見對方說話的聲音。我的心跳加快,不知爲何,右半身很安靜。對方的臉孔從牆壁後面露出來,距離大約十公尺,只能憑藉月光的照射,我眯起模糊的雙眼,集中視線凝望,朦朧中出現一隻有着牛腿豬肚的龐大生物,像是膨脹的河豚穿着水手服——是藤木。她靠着倉庫的鐵門,正在跟別人講電話,可是爲什麼會到這裏來?

這種地方對高中女生而言,絕不會是個有趣的空間,既沒有遊樂設施也沒有KTV。

“……啊,嗯,沒問題。”她聲音很大,在一片寂靜當中,那根本就是噪音。“嗯……沒關係啦,反正那種事情我們也不清楚啊。”

爲什麼藤木會來倉庫?我再度提出質疑。這個安排有什麼意義嗎?是命運?是必然?還是命令?誰的命令?

“嗯,沒問題啦。啥?我聽不清楚,山上收訊很差……啊,島田?嗯,對啊,所以我就說是真的嘛,殺人事件就是那樣的啊。”

我立刻有反應。殺人……島田?

“嗯,嗯,我不要緊。對啊……雖然不是全部都懂,不過這樣纔有趣嘛。嗯……對啊,島田的事就不用管他了,反正已經死了嘛。”

藤木到底在講什麼?我腦中亮起緊急的紅燈。殺人,島田,死了……如果這些話都是字面上直接的含意……那就等於是藤木殺死了島田,即使並非如此,至少表示藤木知道殺害島田的兇手,說不定,那個和她通話的人就是真兇。可是……又爲什麼會扯上藤木呢?情況越來越混亂。

“島田的事不用理他啦,已經玩夠了,沒有用處了啊。”藤木笑得很低級。“重點是你趕快來這裏啦……嗯,對。沒錯,所以我才說啊,真的有倉庫耶。”

倉庫?她說的倉庫,難道……是指這裏嗎?她說——來這裏?別開玩笑了,這下很麻煩,非常麻煩,因爲裏面還有……我拿出菜刀,背起運動包。

“嗯,所以真的有啊,我說真的。我還真厲害呢,自己都嚇到了。啊,地點?呃……有紙筆嗎?那我說囉,你現在在哪裏?這樣啊,那……離地下鐵東西線很近吧,嗯,先去搭東西線——”

怎能讓她得逞,我撲上去。

“唉呀——哇——嗚——啊!哇!嗚啊!”

“呼,呼——”

“不要——啊!”

我跟藤木在地面上翻滾,最後壓在上面的,當然還是我,沒有比趁人不備更有效的攻擊了。我掐住藤木的脖子,把她的頭固定好,重新握緊刀子,沒空去欣賞刀面反射出的美麗月光。短暫的沉默,黑暗中,只有兩人急促的呼吸聲,遠方傳來狗叫。我的雙眼一定正閃閃發亮,幸好周圍沒有鏡子,否則我根本不敢去看自己的表情,因爲那等於認同了體內的獸性。

“不要動!”刀尖對着藤木的鼻頭,她就像一隻完全不可愛的抖抖狗,表情更加扭曲,喉嚨發出噫噫噫的抽咽聲。真醜,突然很想用力掐緊她的喉嚨。我把藤木拿着的手機硬搶過來,想要切斷通話……可是不知道該按哪裏,只好拔掉電池。

“你……你你你、你是……是誰?”

“閉嘴!”我的聲音很低,低到自己都驚訝。“回答我的問題。”

“噫、噫噫——嗚——”藤木滿臉都是豬油般的汗水。“啊,咳——嗚咳——”

“喔。”大家……都是一樣的嗎?我想,並不是只有我特別糟糕。

“啊,”對了,我有給過琴美電話。怎麼辦?我呆望着前面牆壁上的月曆,不知如何是好。這下子就被青威知道我的真面目了(雖然這樣講有點誇張),說不定她還會發現,其實我只是一個毫不起眼的庸俗高中女生。我不要,不想被看到現實中的自己,那是禁不起曝光的。

“兩手舉高。”藤木聽從命令舉起顫抖的雙手,真爽快,心中湧起一股笑意,但我並不會笑,這時候笑出來就太離譜了。

“沒有這種事啦。”真是睜眼說瞎話。“纔沒有。”

“雖然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不過應該不是一個進去以後會很愉快的場所喔。”鏡同學在黑暗中點了好幾下頭。“回去吧。”

“啊,沒有。”我清醒過來。“沒什麼事。”

“嗯,我知道。”

我把刀子插在冷凍的內臟上面,然後打開非常隱密的鐵櫃,罩上裏面的外套,很冷,不過穿一會兒應該就會暖和了吧。我拉上前面的拉鍊,沒有忘記戴起帽子,也把口袋裏的手套戴上了,好……這樣就可以在倉庫裏活動了(雖然只能維持短短的幾十分鐘)。我拿出另一件外套,袖子的部分有紅黑色的血跡凝固在上面,我把那件外套穿在藤木身上。萬一凍死的話,就不好喫了。

“呃,啊……”被她這麼一講,我猶豫了幾秒鐘,只好擠出自己的疑問:“鏡同學,你知道路的那邊有什麼嗎?”

“明天,那個……叫什麼來着?就是那個啊,上次舉行活動的會館。”

“怎麼樣,要去嗎?雖然很臨時啦。”

可是,對這種問題鑽牛角尖,等於是庸人自擾,我並不喜歡庸人自擾,所以放棄思考,開始選擇明天要穿的造型。

“啊,可是——”我看了眼荒蕪的小徑,兩旁是茂密的樹叢,地面是難走的碎石子路,充滿了強烈的不舒服感,即使如此,我還是奇妙地受到吸引。況且,爲什麼我一定要聽從鏡同學的命令呢?誰都沒有束縛別人自由意志的權利,而這裏也並不是學校。大概是我的想法浮現在表情上了吧,鏡同學看我一眼,撇了撇嘴,用膝蓋頂着手上的書包玩,低聲問我是不是有話要說。

“對啊,人家我也是那樣子的喔。”青威小聲地說:“雖然不至於只活在角色扮演的時候,可是平常的我真的很平凡喔,平凡到不行,沒有活着的意義。”

“好了,別動。”背隆傳來嚴厲的聲音,迫使我停下腳步,那道聲音蘊含着一股力量。一回頭,鏡同學就站在身後,她的視線彷彿穿越我,直接凝視着小路的盡頭,白色的水手服,在黑暗中就像一個洞穴。

那家店孤立在鬧區之外,我進去開始挑選物品,店面的外觀跟內部都完全不像童話故事裏的糖果屋,但我卻產生某種走進童話世界裏的錯覺,買到紅線跟毛線後,心情隨之上揚,於是我出了店就開始閒逛,沒有立刻回去。

“動作快點。”我把刀子對着黑暗中蠕動的龐大身體,她嚇得發抖。“站起來,不然就殺了你。”藤木嗚咽着站起身來,我繞到她背後,把刀架在她脖子上,立刻傳來藤木倒吸口氣的聲音。

“我不知道啦,那要怎麼說呢?”鏡同學的眼睛往右上方看,作出想事情的標準動作。

真熱血呢——我想起鏡同學的話,微微一笑,的確,我變身的能力已經達到一級了,但是……真正的自己卻只有三級程度,可以說是完全沒有進步,難道是選錯了修練的項目嗎?

“剛纔你跟誰講電話?”

“好吧,別在意別在意,就連我自己,也不想暴露真面目啊。”青威如此回答,話尾伴隨着笑聲。

這個些微的差異……很重要啊,連這點部不瞭解,你有毛病。右半身喃喃自語着,而且少了平常慣有的嘲笑,帶了點受傷的感覺,可惜這些話我聽不懂,未能發揮充分的效果。

然後我們又聊了幾分鐘的廢話,就掛斷了,我放下話筒,暫時靜止不動。看來青威對有川的死感到相當沮喪,聲音裏充滿了低潮和悲傷,沒辦法,重要的朋友被殺害了,這也是當然會有的反應吧……

化身爲娜卡露露的我,拿下紅色頭帶用眼睛再次確認,果然帶子的邊緣裂了十公分左右,是被什麼東西勾到了嗎?打開針線箱,發現紅色的線很不巧地用完了。現在是晚上八點四十五分,我換上可以上街的正常衣服,出門去買。

我站在小徑前面,因爲天很黑,看不清楚裏面的模樣,但是可以確定有一段距離。

6

“咦,啊,不……”腦中倔強的自我,不會那麼輕易地表現出來。“沒,沒什麼。”

“往前走……慢一點。”我挾持着藤木,開始走向倉庫。到達鐵門前面,我就從口袋拿出鑰匙圈,憑觸感摸出鐵門的鑰匙,然後插進鎖孔,轉了九十度,喀嚓——好了,手指伸入鐵門跟地面之間的縫隙,一口氣往上抬起,鐵門伴隨着誇張的聲響打開了。

“我知道啦。”青威簡短地回答。“只是想演一下悲劇女主角而已,你看,把這種無能爲力的事情怪到自己頭上來,當作是自己的錯,就會好過一點了吧?”

“你知道有川死了嗎?”青威的聲音相當認真。

“你啊,是不是跟那個轉學生在進行什麼?”

“嗨!”平穩有力的聲音,的確是青威沒錯。“小海,哈囉。”

夜晚的街道在月光照射下,顯得與平日有所不同,然後我在熟悉的大街上,發現一條陌生的道路,在建築羣的背後,有座附設滑雪場的山丘,茂密的森林裏藏着一條小徑……本來有嗎?從來沒有發現到。當然,這種地點平常誰也不會去注意,不知道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別這麼說,不是這樣的——”我打斷青威的話:“呃,青威你沒有錯,那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啊,所以,青威你並沒有——”

“啊,知道……我從電視上看到的。”

“請問……”

“敢叫我就殺了你喔。”我一撂下狠話,藤木就瞬間停止呼吸,然後又把吸入的空氣從鼻子小心地呼出來。很好,只不過,就算她不叫我也要殺了她。

“幾點開始呢?”

“噫,噫噫,啊,啊,嗚——”

“對,對,應該就是那裏,明天有活動喔,琴美說的。”

“對了,其實我打給你是要有事情要聯絡喔。”

“沒騙你啦,而且好像還有自由參加的現場販售會,當然,角色扮演是絕對沒問題的。”

啊啊,真是夠了,這個女的怎麼這麼吵?我讓刀子在月光下閃耀,開始逼問。

“哦……”

“抱歉囉,突然打給你,很討厭吧?”

“當然會冷。”我跟藤木踏進倉庫裏,室內充滿了冷氣,刺激着肌膚,呼出的氣息都變成白霧。“不要說廢話。”

“救我?”她在說什麼啊?

“因爲小海你一直想隱瞞自己的身分啊。”

“好,來痛痛快夥地玩吧——”青威打起精神說:“連有川的份也一起加油喔……我在講什麼鬼啊。”她強顏歡笑。

我有種難以形容的感覺,一直盯着這條林間小徑看,不知爲何……我被吸引住了。換句話說,好像是被召喚着,或許沒有理由,甚至也沒有意義。我踏出一步。

“翹課嘛。”

“啊,那個叫做……麥香堡大樓?”

“快回去,你不想被殺吧?”

“咦?”

鏡子裏的我——鏡子裏的娜卡露露,究竟哪個纔是“我”,已經分不清楚。從香取羽美轉移到娜卡露露,一言以蔽之,這就叫做逃避。是逃避,我在逃避,這一點我當然有自覺,可是,有何不可呢?認爲逃避就是錯誤的,這種偏見本身才是錯誤的吧?啊——

每個人在主觀意識裏,都抱着某些不滿和缺憾。青威的自我批判,也是從這樣的情緒當中衍生出來的吧,甚至連琴美,說下定也是一樣的,恐怕連有川的心裏也帶着對自己的厭惡吧。爲了彌補缺陷,或者應該說是爲了脫離自己,我穿上角色的衣服,揣摩角色的思考模式,憑藉角色的靈魂來補足這個“我”。正因爲不喜歡自己的存在,所以更能完全進入角色當中,這算是惡性循環嗎?我不認爲。

“冷……”

“站得起來嗎?”我離開藤木的身體。“喂,站得起來嗎?”

“有奇怪的倉庫,鐵門是關着的。”

任何人的心裏,都會有所謂“憧憬”的想法,這是無法否定的事實。對於演員、歌手或運動選手,甚至身邊的上司、老師、前輩……多少都會有過憧憬的念頭吧,雖然沒有也無所謂。我們……不,至少我自己,就會憧憬別人,並且懷着這樣的心情去從事角色扮演。憧憬綾波零,就穿上綾波零的衣服,憧憬茶茶,就模仿茶茶的動作,開朗地大笑,我一點也不覺得這些行爲有什麼不自然,就像有的人會跟喜歡的歌手剪一樣的髮型、穿一樣的衣服、喫一樣的東西,都是相同的道理吧。

“啊?”

“什麼?”

“羽美。”

“青威你也是?”我有些喫驚,如此說來,那個活潑開朗的寶仙青威是個虛構的存在嗎?

“嗯。”我很能瞭解她的心情。

花了二十分鐘左右,決定扮演娜卡露露。還是主流派比較好,我不想跟有川一樣偏執,如果不瞭解所扮演的角色,那就變成只是普通的化裝舞會而已,兩者之間根本上是不一樣的。我穿上有着民族風特殊花紋的娜卡露露裝,全身以白色爲基調,描着紅色的線條,光是從服裝設計的角度來看,也覺得很出色。然後繫上腰帶,插入短刀,綁起紅色的頭帶。

“咦,真的嗎?”我重新握緊話筒。

“算是復仇吧……不對,這樣講有點奇怪。”她陷入沉思。

“吵死了!”我拉下鐵門,把藤木對準地板上結凍的大腸用力一推,藤木的頭狠狠撞上僵硬的大腸,捂着頭呻吟了下,等她猛然看清楚自己撞到的東西,立刻尖叫一聲全身攤軟。藤木攤坐的地點正好有手骨掉落,周圍凍結的血液就像整片溜冰場一樣,上面還有五顆乾燥的眼球,其中兩顆連着被硬扯下來的神經。這五顆眼球,正望着前方那片被煙焦油燻成黑色的肺葉,而一旁則是掉落的下顎,上面排列了健康到有點不自然的潔白牙齒,可惜牙齦跟下脣都已經變成紫色的了。後面到處堆着帶肉的人骨,更有五個結霜的頭蓋骨,親密地排列在一起。

倉庫裏面,是完全的黑暗。內部飄來淡淡的冷氣,夾雜着冷凍機運作的馬達聲,有如怪獸的聲音般在室內迴響。這棟倉庫隔成兩間房,一間是餐廳,而另一間……佔了一半以上的面積——就是眼前這座冷凍庫。倉庫裏面還有在供電,直到倉坂醫生的帳戶餘額用完爲止,這間無人的倉庫都會持續供電。

“我去跟琴美問來的啦。”

“嗚嗚……嗚——”

不行,這樣不是辦法,必須讓她冷靜一點。我讓刀子離開藤木的視線範圍,掐住她脖子的手稍微放鬆。這不是我所知道的藤木,不是那個拚命欺負千鶴,還會一臉享受的母豬。她不是那個在班上作威作福的藤木,只是一隻發出微弱呻吟的廢物。看着吧,這個欺負千鶴的混蛋,我所累積的不滿都要徹底發泄出來,爲什麼之前都沒有想到呢?一開始就應該這樣對付她了。

我被溫熱又幹燥的風包圍着,步行在街道上,目的地是一家叫做“黑暗亨利”的洋裁店。我所有的造型配件都是自己製作的,因爲造型這種東西(說得誇張一點)就是給自己塗上一層漆,所以藉由別人的手製作出來的配件會不適合自己,難道不是嗎?

“我忘了帶鑰匙,回不了家啦。”鏡同學的聲音像金屬一樣,她伸手撥開被風吹動的瀏海。“真是的,鑰匙這種東西根本就是多餘的嘛。”

“我現在……是在救你喔,你根本就沒發現吧。”

“你從哪裏知道這個倉庫的?”

“嗚嗚嗚,啊,呃——”

“呃,等一下喔,我看看……早上十點半到下午三點。”

“嗚呀——”藤木就像壞掉的擴音器一樣,發出激烈的哀嚎聲:“哇啊啊啊——”

“是不是在進行什麼?”她又問一次。

“嗯?怎麼了,小海?你好沉默喔,去上廁所了嗎?”

“好冷——”

“要上學耶。”

“呃,請問——”先冷靜下來再說吧,我把手放上電話桌,花了兩秒鐘思索對策,可惜都不管用。“怎麼了嗎?有什麼事情……”

“別往那裏去纔是明智之舉喔。”鏡同學指着我手上的紙袋說:“就算你有希臘神話中愛瑞雅妮指引迷宮的線團,或是在路上灑麪包屑也一樣喔。哇,好酷的臺詞,帥斃了。”

藤木放眼望去,突然發出哀嚎,然後就昏厥了。我搞不懂,爲什麼會昏倒呢?如果看到肉片跟內臟就會頭暈的話,那不就連百貨公司的超級市場都不能去了?百貨公司超市不但有在賣雞的肉塊跟魚的屍體,甚至連內臟也有在賣啊。現在這些就只是換成人類的肉而已,要說有什麼差別的話,也不過只是差在這一點而已。

我無法想象,一直以來我都無條件地相信,她在日常生活當中也是用同樣方式在過日子的。

伸出手摸索,很快就找到牆上的開關。爲了生存下去,我曾經每天、每天、每天、每天都要到這裏來,屋子裏的陳設已經完全烙印在腦海中。這裏面……或許有點不一樣了。我按下開關,電燈閃了幾下,然後整個室內就亮起刺眼的光線。

“呃,那個——”我覺得好像應該離開了。“那麼我就先回去……”

“被殺?”

“啊,不,怎麼會呢……”

“那你知道他是離開會場後被殺的嗎?”青威的聲音聽起來很痛苦:“如果我那時候一直跟在他旁邊的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情……”

“聽說是被殺死的。”

“說得也是。”我立刻回答,反正爲了參加活動而翹課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打開衣櫃,裏面塞滿了角色扮演的衣服(怕皺的衣服跟小配件都收在儲藏室裏),人類的情緒真是非常奇妙的東西,可以一邊難過又一邊高興。我拿出其中一件衣服,站在購物中心買來的大鏡子前面比對着,女傭服下的我,不論是雙手、胸部、還有思想,都同時是我也是女傭,合而爲一。

“你!”我嚇一跳,握緊了話筒:“你怎麼會有我家的電話……”

“鏡同學?”

“爲什麼去那裏的話……就會……被殺掉?”

“你是鸚鵡嗎?看你想怎麼做啦。”

“聯絡?”什麼事呢?

“喂?是我。呃,不好意思,請問是哪位……咦?青、青威?”

“咦?”所謂的轉學生,當然就是指綾香了吧。

“嗚呃,啊——噫——”

“殺害島田的兇手,就是你嗎?”

“你說的什麼……是指哪件事情?”我反射性地低下頭。爲什麼要緊張呢?明明就沒有做什麼虧心事啊。

“裝傻是嗎,那我直說囉。你們啊,正在追查島田的事件對不對?”她說中了。鏡同學立刻看穿我心虛的表情,眼神中寫着果然如此。

“爲什麼……你會知道呢?”

“因爲我看得到啊。”

“看得到什麼?”

“如果可以選的話,我其實比較想要停止時間的能力。”鏡同學答非所問,然後露出神祕的微笑。“啊,不過只能停止九秒鐘的話,根本就沒有用吧。”

“呃,請問——”

“沒什麼好查的啦,人都已經死了嘛。”

“可是——”我反抗她的冷言冷語,卻又沒有在黑暗中直視鏡同學的勇氣。

“可是什麼?”

“可是,島田被殺死了啊。朋友被殺死的話,一定會想要揪出兇手繩之以法……”

“羽美,如果你真的認爲是朋友——”鏡同學的眼神像是在面對一個冥頑不靈的傢伙:“如果真的是朋友,爲什麼在島田活着的時候,不去幫助他呢?”

“我……”說不出話來。

“你現在所做的,只不過是爲自己塑造形象而已。”是緊張的關係嗎,我的臉頰抽痛着。

“空洞的臺詞都省省吧,我說真的。”我無法反駁,什麼都瞞不過她的眼睛,鏡同學已經完全看穿我差勁的心態了。很丟臉,羞恥心跟空虛感在我內心裏擴張。

“你能認清自己的立場嗎?”鏡同學的聲音隨着暖風飄散,有種在耳邊低語的錯覺。“羽美你啊,只是個無能爲力的普通人,你自己應該明白的吧?”這是多麼殘酷的話。“不能超出自己的極限,也不能錯估自己的定位喔,所以放手吧,已經沒有你多事的餘地了。”

“纔不是!”我對鏡同學大聲吶喊。

“真是狐假虎威呢。”鏡同學簡短地批評。“那我就是神威,神威喔,小鳥的愛人喔。”

(注23)

“就算是我……就算是我,也有可以派上用場的地方啊。”心臟快爆炸了,不知道是因爲憤怒還是羞辱,一股前所未有的衝動,強烈地沸騰着。

相似度?纔不是那樣,根本就完全相同,沒有差別。個體性失效,已經不可能用雙胞胎或容貌相近的理由簡單帶過,這並不是普通的類似,根本是同一個人。複製人?帶點科幻色彩,異想天開卻又老套的聯想,但是不對,“葉山裏香”並不是複製人,這一點王田也很清楚,就算擁有同樣的DNA,那也只是身體構造組成相同而已,不會連習慣、興趣,甚至性格都一模一樣。然而那個“葉山裏香”,就各方面而言都完全是葉山裏香。

藤木很有信心地說了什麼呢?我想知道,而且強烈地執着,直覺告訴我,這是非常重要的部分,然而我卻又懷疑自己究竟有沒有所謂的第六感——我的直覺並非很準。不過,如今除了放膽相信直覺之外,也沒有別條路可選了。

“呃……”王田把菸蒂丟出車窗外,手指揉着眉間,攤在座位上,讓腦中雜亂的思緒沉澱歸零,然後緩緩地轉向副駕駛座:“那……你是什麼呢?”

“我並不想拯救弱者,也不是個見義勇爲的人喔,而且……有小朋友快掉下懸崖,我也不會冒險去抓住他。”

藤木的記憶還沒何結束。走着走着,腦中又開始播放,雖然我大致上可以選擇記憶,可是卻沒辦法控制得很理想。在漆黑的屋子裏,有個詭異的狹小空間,嬰兒時期的藤木被關在裏面,只有天花板上的微弱青燈,是唯一的光源。光線照到的影像,是一羣被放在保溫箱裏的小嬰兒,排成一列的畫面直排有七個,橫排……大約有二十個,沿着牆壁排列,就像坐滿乘客的電車,藤木也是其中之一。

不管四周有多黑暗,我都不願意被人看到流滿眼淚跟鼻水的臉孔,所以我立刻蹲下,把紙袋放在地面上,雙手掩着臉,然後陷入無法剋制的抽咽,還有什麼比這更難堪的?

不一樣。沒錯,那是不一樣的,我知道那羣人的本能跟衝動,這羣人欺負千鶴,根本不需要理由。當我讀取人肉裏的記憶時,也會將當事者的情緒一同感應到,因此我能完全體會藤木欺負千鶴的心理,包括那些低能的思想,以及幼稚的動機。

開什麼玩笑啊,別鬧了。王田沒發覺火苗已經燒到濾嘴,仍然吸着煙。人類又不是變裝玩偶或機器鐵金剛,就算是,由不同的人來操作也會產生不同的風格啊。可是……葉山裏香不一樣,豈只外型,甚至連靈魂也相同。

藤木的肉很油,稱不上好喫,脂肪比例太高了,每次一加熱油就會濺出來燙到手。真是不適合食用的軀體,我用高湯塊跟胡椒鹽把她的手指燉爛,一邊喫一邊這麼想。新的記憶出現了,從太陽照在窗戶上的角度推斷……應該是放學後,教室的公佈欄上,貼着一張沒人會去看的政府公報,上面印着九六年六月號,那麼這段記憶,就是上個月的了,還很新。

當“葉山裏香”從葉山家的正門玄關走出來,是在監視行動第二小時又七分鐘——晚間十點二十六分的時候。“葉山裏香”把回收空牛奶瓶的塑膠盒放到門外,看來不管多有錢的人也是要喝牛奶。

“啊?”王田不自覺地提高聲音。

“什麼意思……”

搞不好這羣人的對話裏面有什麼祕密,我只想到這個可能,但是……她們到底在說什麼呢?解開島田死亡之謎的關鍵嗎?不對,沒那麼巧吧。對藤木本人而言或許是重要的記憶,對別人而言說不定根本無關緊要,而且島田就在現場,當着他的面討論殺人計劃,等於是不打自招,這麼說來藤木就不是兇手囉?

7

據說世上會有三個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就算這是真的,王田也不會更驚訝了。

葉山家的佔地面積,大約是周圍住戶的兩倍大,三層樓綠色房屋,加上庭院裏茂盛的大樹,看來應該是有錢人。“我說過了……”副駕駛座那名應該是葉山裏香的少女低聲說道:“我說過已經被奪走了。”

高中時代的記憶……找到了,腦中放映出欺負千鶴的畫面:在雨中,藤木一夥人看着被推倒在水窪裏的千鶴,而滿身污泥的千鶴,眼神就像是被遺棄的小狗。櫻江撐着紅傘在旁邊笑,撐透明塑膠傘的秋川也一起嘲笑着。不知爲何……我有種自己也參與其中的錯覺,而所謂錯覺,其實是相當具體的感覺。

“怎、怎麼可能,不要鬧了啦,別亂講,很觸黴頭耶。”島田說的話自動回放。亂講?觸黴頭?藤木對他說了什麼?而且藤木……爲什麼那麼有自信?沒錯,藤木是自信滿滿地說着,因爲我可以連同情緒也一起讀取,所以很確定。

“你說真的?開玩笑的吧?”這是秋川說的。

“所以囉,錯估自己的實力就是不對,而且還會惹麻煩。羽美,你應該知道大雄的同學小夫吧。”

車子停在葉山家前面觀望,四周已經完全被黑暗所包圍,監視葉山家的玄關超過兩小時,這樣長時間逗留其實是很危險的,可是王田敵不過好奇心,想要趕快見到“葉山裏香”

教室裏聚集了一羣熟面孔,講桌上坐着櫻江跟秋川,黑板旁邊是中村,中村前面第一排座位上有石渡跟田澤,在他們後面的是島田。這六個人全部都注視着把身體硬卡在窗臺上的藤木,而且不知爲何,表情都很疑惑。

“就跟你說是真的嘛!”藤木的聲音充滿莫名的自信:“所以不好意思,相信我吧。”

“葉山裏香”將牛奶瓶回收盒放在玄關旁,然後就回到家裏去了。

“爲什麼?”我咬牙切齒,握緊拳頭,喉嚨覺得很痛。“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好像變成我是反派了啊。”鏡同學對於我的眼淚,只丟下這麼一句話。“好吧。”她轉過身,離我而去。“來吧,各位,久等了!該是我出征的時候了,長久的等待不會白費,來吧,好好幹一場!”

“問得好。”

“逃到強者的身邊去逢迎諂媚,並不是什麼壞事啊,很實際的社會生活嘛。”

“哇,好厲害……要不要去上電視?”說話的是石渡。

咦,很舒服啊,那你是瘋了嘛。

23 神威:日本漫畫《》的主角司狼神威,掌握地球命運關鍵的少年,與桃生小鳥是青梅竹馬。

不相信鬼神的我從椅子上站起來,走近那顆醜陋的頭顱,抓住頭髮開始痛毆,砰——再一次,砰——再一次,砰——再一次,砰——眼球掉出來,舌頭伸出口中,斷掉的牙齒落在地上。好髒,如果是剛纔藤木昏倒的儲藏室被弄髒還沒關係,可是餐廳……顧名思義就是要喫東西的地方,雖然只不過是用石膏板圍起來的狹小空間,但我一直都很注意整潔衛生的……

“我聽不懂啦……”

“怎、怎麼可能,不要鬧了啦,別亂講,很觸黴頭耶。”說話的是島田。

踩着輕快到令人憎恨的步伐——鏡同學離開了,我被留下來獨自哭泣。我不要被拋棄,不要一個人……

屋子裏響起嬰兒的哭聲,哇——哇——哇——哇——啊啊,討厭,好討厭的感覺,非常不舒服,好想死,好想死。對……藤木覺得很想死,即使她纔剛生下來而已。迴繞着哭聲的屋子裏,行人進來了,雖然燈光很暗看不太清楚,依身高判斷應該是男性,這位人物從保溫箱裏池出兩名嬰兒,一手捧着一個離開了房間。然後記憶就結束了……這是什麼?

8

雖然很丟臉,但我還是哭了出來,眼淚完全不聽使喚。是某種情緒以外的東西讓我忍不住流淚的,因爲我心裏非常冷靜,情緒的溫度也離沸點還很遠,這些都是最好的證明。那麼,讓我哭泣的,是什麼?

等一下再好好清掃吧。

“我的意思是,自己的身體要靠自己去保護。”鏡同學對我眯起眼睛。“你想想看,不重要的小角色大部分都是要被犧牲掉的吧?”

對千鶴的惡意欺凌,夾雜着一些無關緊要的記憶,慢慢播放出來:把被車輾死的貓屍體放進她的書包裏、放學後對正要回家的千鶴丟鞭炮、撕破她的體育服再放到男生更衣室,還叫她下課去拿……

從玄關出來的“葉山裏香”,跟自己身旁安靜坐着的葉山裏香……根本完全一模一樣。臉孔長相就不用說了,甚至連頭髮長度跟習慣動作,還有表情以及走路的方式,一切部相同。

我用力踢走掉在腳邊的藤木頭顱,血從切割面噴出來,濺在餐廳的牆壁上。那顆頭維持着驚愕的表情看向我,真爽快。這傢伙沒有任何想法,只是因爲想欺負人,就去傷害千鶴,根本連什麼憎恨或是忌妒之類的情緒都沒有——只是想欺負人。

把牛奶瓶的回收盒放在地上這個動作,雖然很單調,卻足以觀察出兩人的相似度。

爲什麼?我不懂,爲什麼要對千鶴做出那麼殘酷的事情?我想不到任何理由。千鶴的母親的確是殺了自己的丈夫倉坂醫生,到現在還沒有落網,可是那跟藤木一夥人一點關係也沒有啊,這些傢伙根本就沒有制裁誰的權力跟資格。就算有權力或資格,對象也不應該是千鶴,而是她的母親吧。

我喫完藤木油膩的手指,檢查電燈跟火源,然後把餐廳打掃乾淨,走到倉庫出口,看看周圍,確認四下無人,就把鐵門鎖好,快步離開了倉庫,並且從地面上撿起藤木的手機。飽足感跟疲勞感加上視線模糊不清的結果,反而讓人覺得很舒服。

愛說什麼隨你去說吧,反正右半身所能做的,也只是干擾我、慫恿我而已。我舔着口中殘留的肉味,漫步在小徑上。總之,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就是——追查藤木說話的內容,如果我的直覺無誤,跟島田被殺害的事件確實有關係的話,那就太好了。

————————————————————————

的好奇心。真是不專業啊,他忍不住苦笑,但眼前的問題並非工作範圍,所以他也沒有深刻地反省。

“被奪走了……”觀察完“葉山裏香”的葉山裏香開口說道:“我已經不是我了,已經被攻擊我的那個我奪走……我已經放棄了。”

猛然回神。“喂……”說不出話來,混亂加上混亂,只能稱之爲極度的混亂。“喂,喂。”王田只發出這個聲音,呼出一大口氣。

接下來的對話,似乎都沒有紀錄在藤木的大腦裏,於是放學後的場景就漸漸淡出結束了。這是怎麼回事?我所能讀取的記憶,只有當事者印象深刻的經驗,至於這種日常生活的瑣事應該是沒辦法纔對。可是剛纔的畫面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既不是在欺負千鶴,也沒有在做什麼事情,只不過是一段放學後的閒聊而已吧……不對,難道說……那些對話……

我喫着藤木的大腿肉,讀取她的記憶。腦中開始穿插藤木的回想畫面,既非影片也非文字的奇妙感覺,讓兩人之間有部分記憶共存,藤木的思考重疊到我身上來,跟我融爲一體,想起來就滿討厭的。在藤木人生中所有深刻的印象都一一倒帶,我從中選擇了高中部分的記憶,鎖定目標然後專心投入,搜尋繁複的記憶軌道,其實習慣之後也就不覺得困難了。

22 大櫬教授:日本早稻田大學物理榮譽教授,熱中研究超自然現象,並有多本相關着作。

“別瞧不起人!”

“那好,有啊。”鏡同學用力點了下頭。“現在直接掉頭回家去,然後上牀睡覺,期待明天的活動,這就是你——目前能派上用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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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鏡家事件系列 1 電影般的風格-鏡公彥理想的殺人方式

  1. 01
  2. 02第一章 先跨出腳步吧
  3. 03第二章 無厘頭的行動吧
  4. 04第三章 還無法面對那裏
  5. 05第四章 犯錯的鏡頭
  6. 06第五章 逞強的鏡頭
  7. 07第六章 連續的鏡頭
  8. 08終章

第二卷鏡家事件系列 2 搪瓷靈魂的比重-鏡棱子與變裝密室

  1. 01第一章 想進食的星期一
  2. 02第二章 想重演的星期二
  3. 03第三章 想死去的星期三
  4. 04第四章 想消失的星期四正在閱讀
  5. 05第五章 想高飛的星期五
  6. 06第六章 想犯罪的星期六
  7. 07第七章 想休息的星期天(換幕)
  8. 08第八章 一週後的星期一
  9. 09第九章 只有毀壞的星期一
  10. 10終章

第三卷鏡家事件系列 3 沉沒的鋼琴-鏡創士還原的犯罪拼圖

  1. 01第一章 我是受害者
  2. 02第二章 正遭受到迫害
  3. 03第三章 我想知道爲什麼會這樣
  4. 04第五章 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了
  5. 05第六章 誰來救救我
  6. 06第七章 得到的回答,逆轉了我的認知
  7. 07第八章 其實我纔是加害者
  8. 08終章

第四卷鏡家事件系列 外傳 鏡姐妹的飛行教室

  1. 01
  2. 02第一章「地震與生存」
  3. 03第二章「短暫的探險」
  4. 04第三章「表象的依附」
  5. 05第四章「必然的死鬥」
  6. 06第五章「受困的衆人」
  7. 07第六章「前哨的預備」
  8. 08第七章「混亂的混戰」
  9. 09第八章「視覺的死角」
  10. 10第九章「背叛的意圖」
  11. 11第十章「志節的考驗」
  12. 12第十一章「終點或執念」
  13. 13第十二章「飛翔或退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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