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鏡家事件系列》 · 佐藤友哉 · 4226 字
“嗯,真是不好意思。”鏡創士拿出自己六成四的演技。“因爲臨時有急事,反正很緊急的事情就對了,連厲害的我都搞不定。”說完他仔細聽,電話那端的氣息沒有變化。“真的很對不起,下次請你喫飯喔。咦…對啊,那雞湯好不好?”電話那頭似乎在苦笑,大概覺得拿他沒辦法吧。“那我要掛斷了,真對不起喔,嗯…謝謝羅,掰掰,宏子。”
通話完畢。果然漂亮的女生基本上都是笨蛋,鏡創士老早明白這個事實,卻還是對宏子抱着一點期望,只好承受失望的後果。從那個大學生手中把宏子搶過來,也才經過幾個星期而已,沒想到已經開始厭倦了。下個月就甩掉吧…不過,還是多享受一下她的身體好了。他很喜歡宏子的大腿,跟時下女孩子枯柴般的大腿不一樣,就如同小說中所描違,會讓人產生衝動,想要將全身的神經一根一根抽出來,纏繞在上面。如果有可能真想實際試試看,應該會比可笑的活塞運動多得到數萬倍以上的快樂吧。不過,他真正想纏繞的其實是手,鏡創士性幻想的部位,不是頭髮胸部或腿部,而是手。將手指一隻一隻從根部到指尖緊密地纏繞着,肯定會是最至高無上的享受。
他一邊幻想一邊騎車,今天又翹課沒去上學,爲了補回上次翹掉的早班工作,也爲了完成某件預定的事情。
剛纔送完最後一間,此刻正在急速趕回伯父家的路上。鏡創士目前寄住在伯父伯母家,在高中入學的同時,就從家裏逃出來了。大哥幾年前已經以上大學爲由脫逃出來,再不久想必弟弟也會逃走吧。真是…家裏的男人全部都是膽小鬼,都很擅長逃避。按照慣例他得出一個結論,就是他們幾個男的全都遺傳到父親的基因。
回到伯父家了,將腳踏車停在大門前,走進屋子裏。這間兩層樓的木造房屋並不寬敞,卻絲毫沒有自己家裏的那股壓迫感,比自己家住起來更舒適。鏡創士苦笑着,正要上樓回房,看到伯父在餐廳裏,便又走過去。伯父穿着家居服…白色休閒衫配運動長褲…正邊喝咖啡邊發呆。他下巴長出薄薄一層鬍渣,鏡創士看了也不自覺地摸着自己的下顎。十七歲的鏡創士對鬍渣有着莫名的恐懼。
“喔,創士——”伯父的雙眸集中焦點,對着鏡創士。“你不用上學嗎?”
“早安,我剛纔去打工了。”
“那是說——”伯父的目光微微晃動。“珠希一個人去上學了嗎?”
“呃,應該是。”鏡創士聳聳肩。
珠希是伯父伯母的獨生女。
“不要緊嗎?”
“珠希沒有大伯想得那麼脆弱,我不跟在旁邊也沒關係的。”他走向廚房。“啊,對了,伯母有留言給你——”轉回去面對伯父。“上班前記得去轉帳學雜費。”
“…嗯,我知道了。”伯父微微點頭,低聲說着。“對了,創士——”
“什麼?”
“昨天也有人打來找你喔。”
“誰?”
“公彥打來的。”
“喔——”他若無其事地打開冰箱,拿出一瓶牛奶。“傷腦筋耶,真是的。”
“不回去好嗎?你們家好像出了些問題。”
“沒多久以前纔剛回去過,而且我家沒有一天是沒問題的。”鏡創士的語氣不知不覺變陰沉。“那個家是全年無休的暴風圈,不知平靜爲何物,而且連遮雨的小傘都沒有,已經嚴重到…”
“哇——那是什麼?”伽耶子興趣滿滿地看着揹包。“點心嗎?”
他想去觸摸伽耶子的手,卻對兩人手型的差異感到喫驚,無法付諸實行。你在幹什麼快去摸她的手啊,鏡創士痛罵自己。可是他的手不聽使喚,不肯去觸碰伽耶子的手。那樣扭曲,破碎,變形的手指…很噁心。
似乎聽見貓叫聲,但他立刻歸咎爲錯覺。
“我只喫甜食嘛。”
“說不定有可能啊。”
“這是什麼啊?”
由原來的我,寫給遺忘一切的“我”:
“節哀順變。”
“看起來啦。”鏡創士打開牛奶瓶蓋。“反正我不想回去,那個家我已經受夠了,要毀滅就毀滅吧…”說完直直盯着伯父。“如果你想趕我出去就直說吧,我可以一個人過日子,已經存了一點錢,媽媽也會資助我的。”
伽耶子坐在牀上,穿着短袖羊毛衫跟白色休閒褲,寬鬆居家的打扮,但指甲油的顏色卻很鮮豔,脣彩也是刺眼的粉紅,頭髮更是染得跟西方人一樣金黃,小學時代的模樣已經消失無蹤。她舉起右手,嗨——地打聲招呼,鏡創士以勉強的笑容回應,將揹包放在電腦桌旁邊的小茶几上。
讓記憶不同的“我”誕生。
伽耶子至今仍在哭泣。
然後讓全新的“我”誕生。
“你的過去被扔進池子裏樂。”摸摸臉頰,汗水沾溼於指。 “我不久之前把這個東西撈起來,讓過去迴歸到現實…爲了要讓你回到原來的伽耶子。”
“咦?跟平常一樣啊,沒說什麼。”
伽耶子只是專注地看着牀上的包袱,沒有察覺到他的變化。
鏡創士明白,他失敗了。
鏡創士看着她僵硬的廠指,傷痕累累的手,扭曲的指尖。整隻手彷佛沒有關節似地,失去大半功能,只是十根細長的木棒,無法做出細微的動作。
如果能夠有所預測,就不必這麼煩惱,可以將事情的發展分成幾個方向,再模擬對策就好。可惜這件事情的發展根本無法預測,不知會成功或失敗…完全沒有頭緒。他有點生氣,放棄看小說,結果就這麼發呆度過了三十分鐘。
“這是你的過去。”
伯父說出鏡家長女的名字,打斷創士的話。
“大伯真誠實。也許你有得到補償,但我卻沒有。”
“哎呀,那隻貓又出現了。”他忍住發出嘖聲的衝動。“也讓我看看它吧,是隻很可愛的小貓對不對?小小的,黑白花色,鬍鬚張得開開地…”
唾液跟綠色液體混在一起,從嘴角流下。
非但不能守護最重要的人,甚至還親手傷害了她。
鏡創士臉上不見平日擅長的苦笑。
沒有比這更痛苦的事情了。
“沒禮貌耶你。”
“咦,過去?”
“我聽不懂耶。”
然後將雙脣貼上大哥的嘴脣,舌頭伸進去。
包袱解開了。
伽耶子大哥的頭,滾到牀面上。
將自己放逐到時間的裂縫。
扭曲的手指陷入臉頰,將皮膚戳破。
所以我,想要讓自己消失。
“小創你也看不到吧?”她聲音中帶着孤獨。“誰都看不到它。”邊說邊上下移動食指,像在摩挲貓兒的頭部。“好可憐喔。”眼神低垂。
所以他辦不到,沒辦法去碰伽耶子。
“跟平常一樣?那傢伙肯定是個庸醫,要不然就是包裝成人形的錄音機吧。”
“真偏食耶。”
如果…全新的“我”又犯下跟現在的我一樣的過錯,請結束自己的生命。
伽耶子面無表情,輕輕將大哥的頭捧起,貼近自己面前,專注地凝視。
然後…結束小孩的時代。
“手去醫院看過了?”他坐在伽耶子身旁。
“…看了就知道。”
“那個人已經沒救了。”鏡創士平淡地回嘴。“她手中拿的不是傘,是地下室的鑰匙,雖然躲進去就不會淋雨,可是也出不來。你瞭解意思嗎?大伯。”
“怎麼了,小創?”
“而你很瘦。”
“咦?喔,跟平常一樣啊,照光片,然後開藥給我喫。”
“可惜我沒聽過。”
伽耶子微笑着,僵硬的手指伸到大腿附近,像在撫摸什麼東西的動作。
是五十分鐘後即將發生的事,佔據了他的腦海。
一回到自己房間手機就響了起來。確認來電顯示,是不重要的女人,可以不用理會。鏡創士將持續發出來電鈴聲的手機消音,放到書桌上,看了眼掛在牀頭的時鐘,十點十分,還有大約五十分鐘的空檔。考慮要爲很久沒碰的吉他調音,又覺得五十分鐘可能沒辦法完成,立刻打消念頭。這把電吉他是朋友給的二手貨,已經快報廢了,除了掉漆以外,內部也接觸不良,簡直就是噪音製造機。要在五十分鐘以內將它修好,等於一天以內要把比薩斜塔扶正一樣,他決定要來看小說。可是腦中被各種紛亂的思緒干擾着,文字根本讀不進去,而那並不是跟家裏有關的事情,家人的問題還沒有佔據他大腦的能力,不至於影響到閱讀。
伽耶子眼眶含着淚水。
“我?又來了…”他拼命忍住笑,剛纔那句話對他而言只是笑話而已。“不可能的,就像叫新進律師在十秒內跑百米一樣。”
也就是說…這個想法永遠都無法實現了。光憑言語是無法傳達本質的,沒有互相接觸,什麼都無法溝通,鏡創士深刻體會到這一點。事實上,他連伽耶子的一根頭髮都沒碰過,任憑慾望自顧自地蓄積着。無所謂,反正現在有好幾個宣瀉管道,只不過他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失效就是了。當宣瀉管道失去意義時,自己究竟會如何反應呢?其實他是知道的,總之就是無能爲力。什麼情感都沒傳達給伽耶子就結束了,沒有讓伽耶子正視他一眼就結束了。這是最大的酷刑,是一種凌遲。鏡創士瞬間感覺到周圍捲起惡意的漩渦,這就是“那傢伙”嗎?隨即他又在瞬間明白,“那傢伙”是無敵的,自己絕對贏不了。即便如此,他還是緩緩站起身來,試圖抵抗。
“我可是大胃王喔。”
從櫃子裏拿出塞得滿滿的揹包,背在肩上,沉甸甸的重量。
注7:莎崗,Francoise Sagan 0;1935——20041;法國當代前衛女作家,作品與行事風格都極富爭議性,十八歲時以小說《日安憂鬱》一舉成名,擅長描寫內心的孤獨和捉摸不定的愛情。
走出大門,騎着腳踏車朝伽耶子家飛奔,風景向後流動,逆風而行的感覺不太舒服,但跟揹包裏的東西比起來,算是可愛多了。就像看到被打爛的蟑螂屍體,鏡創士藉着各種趣味的聯想來逃避現實,然而當伽耶子的家一映入眼簾,他就明白逃避是沒有意義的:心跳加速,身體起了明顯的反應變化,站在大門口,脈搏以異常的速度敲打着節奏。
脖子的斷面流出綠色的液體,弄髒伽耶子的上衣。
“可是,還有愈奈在不是嗎?”
“又是哪個作家的句子?”
下一秒,行動開始。
他一口氣喝光牛奶,將瓶子放在流理臺,準備離開廚房,卻被伯父叫住。一回頭,聽到伯父低聲說,珠希就拜託你了,我跟她媽媽都不瞭解女兒的事情…鏡創士運用自己兩成七的演技露出笑容,說我會注意的,看到伯父放心的表情,就離開餐廳。他絕對沒有說謊,連珠希背上有幾顆黑痣他都一清二楚,甚至喘息的聲音他也知道,不過,也就只有這樣了。
“我沒有要趕你,我纔不會把有付錢的人給趕出去。”
他把手放到包袱上。
※※※※
“莎崗。”(注7)
按下電鈴,沒有回應,沒人出來。已經司空見慣了,鏡創士走進屋子裏,安靜地爬上樓梯,到達伽耶子的房間。
我已經沒救了。
皮膚已經剝落,露出髒污的頭骨,右半邊頭髮也脫落了。嘴脣浮腫,隱約可見變色的舌頭,沒有眼球的兩個凹洞滴出混濁的污水,流到臉頰上。
伽耶子吻着只剩下頭的大哥,動也不動。
“完全不瞭解。”伯父立刻回答。“那由你去當傘就好了。”
“但那是一個大胖豬耶。”
希望這個全新的“我”,絕對不要重蹈覆轍。
所以,請用正確的情感,正確的想法,以及正確的方式,去守護最重要的人。
“沒有那麼好啦。”
他沒有回答,將揹包裏拿出來的包袱放到牀上。伽耶子好奇地看着眼前的東西,鏡創士心跳再度失速,感覺到毛孔開始出汗,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喂喂喂,怎麼聽起來像眼鏡蛇吐舌頭的聲音呵,他拼命想用開玩笑來轉換情緒,卻徒勞無功。
於是感情也無法傳遞。
要磨練自己的靈魂,度過無悔的人生。
“醫生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