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話 兒子們(一)
《汝,當愛昏君》 · 本條謙太郎 · 4473 字
正妃安娜莉澤與王太子格洛瓦所住的王妃居住區設有一間簡易食堂。公務結束後,王順路前來,與妻兒三人一同用了頓私下的晚餐。
各人見面的機會雖然不少,但三口之家這樣不摻外人的團聚,一週也難得有一次。十三歲的王太子表面上恭敬有禮,語氣的歡喜卻怎麼也藏不住。
少年的容貌恰到好處地繼承了雙親的特點。
深栗色的頭髮來自母親,翠綠色的眼眸來自父親。
還不到個頭猛躥的時候。與同齡少年相比也不算特別矮小。不過若與異母姐姐瑪麗·安娜站在一起,便明顯要矮上一截。
近一年來,家庭對話中政治話題漸漸多了起來。
少年已經修完了基本的禮儀與正教課程,正要邁入更深一層的學習天地——大陸地理與歷史、初等數學、語學,以及政治入門。
少年並不愚鈍。具備着常人水準的知性與好奇心。加上不怯場的開朗性格,那份不計後果的衝動勁兒,也略微超出了他的年齡。
這大約要歸因於這個時代堪稱異端的教育方針吧。
王不準教師們毆打孩子。嚴厲訓斥、講明是非倒也允許,但過度的體罰不可取。爲了壓制和矯正幼小的獸性,必須施以伴隨肉體痛苦的懲戒——這種當時極其普遍的教育觀,被王明確否定了。在這一點上,他心中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在第十八期,滿世界找遍未經日常體罰而長大的良家子弟,恐怕也只有他王家的孩子們了。
當然,妃子們一致表達了不安。「教育」缺失,獸性真能壓得住嗎?
王與其說是在安撫妻子們,不如說是在擊破論敵,斷然答道。
「依靠他人暴力壓制的獸慾,一旦那人不在,便會被解開枷鎖。而待他們長大之後,王子與王女是不會有任何人能夠責打的。正因如此,他們必須不借助他人的力量,憑自身的理性將其壓制。」
條理分明的話。一如既往。
話雖如此,直面成長中孩子們的衝擊的,終究還是身爲母親的她們。看着兒子女兒一天比一天「放肆」,能壓得住他們的只有王。不滿悄無聲息地積攢起來。母親們私下碰面時,偶爾也會發發牢騷。
不過,在這聖特內裏,丈夫的存在是絕對的。而她們的丈夫更是王。是一位權勢足以壓住妻族那些顯赫門第的王。
因此到頭來,牢騷也終歸只是牢騷。這其中既有妻子們的隱忍,但歸根結底,也是因爲王守住了最後一道防線——他明確地承擔起了責罵孩子的角色。
「王太子卿,你對母后的態度可不怎麼妥當啊。」
「——非常抱歉。父王。」
王的話音平靜,卻藏着不容置疑的壓迫。王太子僵住了,隨即察覺到自己「過了界」,低聲道了歉。
格洛瓦王是聖特內裏上層貴族中極爲罕見的獨子,大約確實不太明白兄弟姐妹間該如何相處。妻子們善意地如此解釋。
「不,我健康得很。所以這只是打個比方。阿基亞努閣下自然也不會急着現在就怎樣。多半是希望將來他的兒子能好做一點吧。他也是爲了孩子鋪路。平整土地罷了。」
——接下來該輪到做父親的上場了。
「似乎是。看來終究得下定決心了。畢竟國庫沒有錢啊。」
遺憾的是,中央大陸上還有一位,在名義上勉強夠格成爲候選的人。
已進入第四年的雙重戰爭的軍費,侵入了國庫再也不能拖延的底線。戰局晦暗不明,不知何時結束,國債也無人肯承購。
廢除地方行政區,以及對貴族徵收臨時財產稅。
「已經十三了。已經十四了。若我不在了,王太子卿便要即位,主持樞密院。雖才十三歲,卻也已經長到不是輕易擺佈得來的地步了。所以阿基亞努閣下才想先把路鋪好吧——好預備好與下一位王之間的關係。」
「不必憂心。現在雖然還小,再大幾歲,就會開始跟我頂撞了。到那時,他反倒要擺出一副『母后的守護騎士』的派頭來呢。」
「今天學了些什麼?也教教我吧。」
「這樣的大事……那孩子才十三歲。羅貝爾卿也才十四。是不是太早了些?」
然而,可能性始終存在。
「好吧好吧。既如此,我就忍忍吧。爲了讓你站在我這一邊,也只好如此了。」
羅貝爾是王與側妃布勞涅之間所生的王子。少年管比自己大一歲的他叫「羅貝爾哥哥」,經常一起玩耍。
王對着妻子探尋內裏的目光搖了搖頭。
事實上,聖特內裏不可能真的提出繼承埃斯托比爾格王位乃至皇位。但「能夠提出」這一事實本身,意義重大。無論是對普羅贊與聖特內裏分割施圖比爾格王國,抑或吞併其他小公國、將其變爲保護國,都可以成爲迫使埃斯托比爾格新王作出讓步的口實。
「我永遠是格洛瓦大人的同黨。不過——既然有兩位,我更喜歡聽話的那一位。」
便是聖特內裏王國的王太子格洛瓦。
◆
前幾日在樞密院會議上提起此事,這也成了壓在格洛瓦十三世肩頭的重負之一。皇帝年近七旬。隨時駕崩都不足爲奇。若真到了那一天,埃斯托比爾格會怎樣姑且不論,「帝國」的框架會如何走向,沒有人能夠預料。
舉例而言,若聖特內裏與普羅贊達成閃電式和解,再加上安娜莉澤之母奧古斯塔的孃家羅滕·林根公國從旁贊同,那「名目」便也就不再只是名目了。戰況不利、正被迫在新大陸放棄領土的聖特內裏,此刻正需要某種「成果」。
暗地裏,連這都感到危險的妻子們,各自私下叮囑過自己的孩子。她們的孃家個個是有數百年曆史的名門,自然熟知兄弟骨肉相爭的歷史。而且她們各自都有兄弟,這方面的實感多少也有一些。
「嗯,就是這樣的。幸好我是一堵容易翻越的牆。那孩子輕輕鬆鬆就能跨過去。」
「把土地集中起來,會有什麼不妥嗎?」
「嗯,那時我來到這裏……啊,是登基還沒滿一年的時候。那時候只覺得他是個難纏的人,如今也照樣難纏。」
安娜莉澤的笑容柔和溫潤,飽含圓熟,卻不失鮮活。
「是嗎?」
丈夫一副深知其然的模樣,安娜莉澤卻半信半疑。格洛瓦十三世絕非容易翻越的牆,這一點她再清楚不過。
皇帝格奧爾格五世的身體欠佳。
安娜莉澤沒有漏看丈夫已經喝到第三杯葡萄酒。可對如今的他來說,這玩笑似的一齣戲,已是竭盡全力了。
「那眼下你可是我的同黨了。小格洛瓦可不聽話。」
同黨。
在聖特內裏、埃斯托比爾格、普羅贊三國協調已經破裂的當下,把帝國當作草場來經營,也必須納入視野了。可一旦真這麼做,曾居中調停埃斯托比爾格與普羅讚的「調停者」聖特內裏,國威必然掃地。格洛瓦王傾注心血建立的大陸「新秩序」,將被徹底摧毀。
「太子卿將來也能長成諸位那樣出色的人嗎——也能像陛下那樣。」
「那到時候,陛下就好好被太子打敗吧。讓他翻過去。可不許用旁門左道。」
身爲選帝侯之一的普羅贊,眼下正與埃斯托比爾格、聖特內裏交戰。因此,要由全會一致推選埃斯托比爾格新王爲皇帝,是不可能的。退而求其次,大概會以多數決的方式加以「承認」吧。
「是!今天,我和羅貝爾哥哥一起,與首相閣下談了話!」
王妃安娜莉澤在聖特內裏生活已歷十六年。她的聖特內里語,無論讀、寫、對話都已相當流利。但在發音上,終究還留着一絲母語的抑揚。複雜的概念詞她也完全能夠理解,要說詞彙量能與母語比肩,倒也未必。至於兒子從教師、重臣那裏聽來的種種政治經濟之事,很多是她連內容本身都不瞭解的。
——如果沒有其他候選人的話。
「埃蘭卿那份不似其父的耿直,真不錯。從來不多說一句多餘的話——至少在我面前是這樣。弗洛斯布爾的巴爾德爾卿麼,這一位則是承襲了父輩的耿直。無論如何,皮埃爾卿與馬塞爾卿都培養出了很出色的兒子。真可以說是了不起的功業。」
確認母親不再追究,王子精神一振抬起了頭。
兒子回寢室之後,移坐到茶室的夫婦倆話題,果然還是繞不過這唯一的兒子。
「格洛瓦大人?」
「不妥倒是沒有。只是——那些零碎的土地,每一塊都有主人。要歸攏,便得想法子處置那些主人們。」
王將酒杯放在了眼前的矮几上。
「兄弟兩個,看來處得不錯。」
「哎呀呀,這還真是被戳到痛處了。的確,我總是避免正面相撞。我會留意的。——話說回來,我的愛妻竟站到了太子卿那邊。明明同樣都叫格洛瓦。」
「男子漢都是這樣的嗎?」
「是啊,真的。羅貝爾卿是個深思熟慮的人。把王太子卿引導得很好。」
雖然少年心性及其年齡,但回想起兒子偶爾過於稚氣的舉止,安娜莉澤不由得湧起一絲不安。比起布勞涅妃所生的羅貝爾,他雖更開朗,卻也欠些深思。還容易鬧脾氣。而且特別愛撒嬌。
「話說回來,阿基亞努閣下也還是老樣子。『土地不可切碎。唯有歸攏齊耕,方爲正道。』我當年——很久很久以前,也聽他說過一模一樣的話。沒想到我們父子兩代,倒受了同一位閣下的教誨。」
少年聽了父親口中的「美麗而賢明」的母親,不禁偷偷抬眼看了看坐在父王身邊的母親,低聲說道。
「是我輕率了,失禮了。父王。」
所以當王子得意忘形,特意模仿着母親的腔調對父王說「母后什麼都不懂。連她自己祖國帝國的事也一概不知」的時候,安娜莉澤本人倒並沒有怎麼生氣。
「我說,格洛瓦。我尊敬你的母后。你母后的膽量,遠非我能相比。當年有個粗野男人罵她『埃斯托比爾格女人』,她絲毫不動聲色,反倒優雅地爲他斟了酒。平日裏一舉一動宛如淑女典範,可到了那種時候,安娜莉澤卿,才真正是王國正妃。——況且,她是如此美麗而賢明。」
「無妨,格洛瓦卿。比起這個,把你今天學到的向父王稟報吧。」
「那……與那個人們常提的話題有關嗎?」
王語速略快地說完,端起手中的酒杯。安娜莉澤靜靜注視着丈夫。仍是那雙高貴如貓的眼眸。
王的兒子們彼此仿照母親們之間的交情,互不以上下級般的正式頭銜相稱。這也正體現了格洛瓦十三世這個家庭的特異性——更準確地說,是異常性。按常理,爲了明確繼承序列,王的孩子們自幼便應在稱呼和敬稱上清清楚楚地區別開來。可王偏偏不喜歡那一套。
◆
王也似要緩和先前僵硬的氣氛,親切地詢問兒子。
「你愛揶揄母后,那算是堂堂正正的舉止嗎?你能流利地使用帝國語嗎?安格蘭語呢?如何?」
他的母親安娜莉澤是皇帝嫡出的女兒。與格洛瓦十三世成婚之際,她自身的埃斯托比爾格王位請求權雖已消解,卻傳給了兒子。埃斯托比爾格側妃腹中雖也有堂堂正正的嫡出男子,按常理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但一旦權利的主人是聖特內裏王太子,情況便大不相同了。
「不對,兩位半斤八兩。大格洛瓦陛下到今天還是照舊喝個不停。」
這正是眼下含義重大的詞。
大公的長子埃蘭身爲其父的輔佐,在各相關方之間奔走,王也時常與他見面。
王太子的發育並無什麼異常。不過是稍有幾分小聰明的男孩子在某個時期都會犯的「看低母親」的毛病罷了。在父權、男權強盛的中央大陸,這種傾向尤甚。
隔着餐桌,安娜莉澤用餘光看着被父親訓得低頭的兒子。父王回去之後,這孩子一定會過來拼命撒嬌吧。她最愛的兒子。
丈夫馬塞爾隱退時辭去職務的女官長費莉西婭、祖母瑪麗埃娜王太后,過去都曾告誡過她:「男孩子就是要狂些纔好。等到了那時候,就該由父親出場了。」當年那個如精緻玻璃工藝品般的少女安娜莉澤,做母親也已經許多年了。些許小事,早已不再掛懷。
因此,此事至今尚未列入樞密院的議程。不過是在首相、財務大臣與王三人之間暗中摸索、持續探討的階段罷了。
「對不起,母后。」
自己確實不太懂政治,這是事實。而且親生兒子雖然年幼,終究是儲君,在地位上與她同等。倒也不是不能嚴厲訓斥,只是多少有些礙事。何況,正好趕上了「母親說了也不聽」的年紀。
丈夫在身旁打趣,安娜莉澤偏過頭,微揚起下巴,故作高傲地回了一句。
正由樞密院審議的這兩項方案,意在安撫大商人們,進一步募集「投資」,同時依靠稅收穫得實實在在的財政收入。可謂是頗爲劇烈的變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