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話 魂中之死
《汝,當愛昏君》 · 本條謙太郎 · 2123 字
關於玩偶的回憶,大家大概都至少有一個吧。不論男女。
我也有。
小時候,爸媽帶我去動物園,在賣店給我買了個考拉玩偶。那裏明明沒有考拉,卻不知爲何只賣玩偶。
而且,做得很好哦。手掌裏裝了磁鐵,可以把它抱在手臂上或掛在樹上。是隻灰色的、挺大的傢伙。我怎麼玩的來着?把磁鐵弄得啪啪響假裝拍手,給它戴帽子什麼的。真的很小的時候,我和它——或者說是「她」——是朋友。
夜已深了。
此刻,我凝視着裝飾在寬闊辦公桌一角的黑色小狗玩偶,擺弄着這樣的回憶。雖然對弗萊什先生說了些敷衍的話,但瑪麗小姐確實好好地給它裝上了尾巴。道了歉就會原諒我的。她是個好人。
所以這次也能原諒我吧。
原諒這個被告知懷孕後,陷入極度混亂的我。
沒有表現在臉上吧。能給出理想的祝福吧。能表現出她所描繪的,作爲丈夫應有的那種喜悅吧。
高興是真的。但是啊,同樣也有恐懼。
我的孩子?
這也是那種「頭腦裏雖然明白」的常事。我是「生育機器」,所以好好完成了工作。厲害吧。爸爸可是「正教之唯一地上守護者王國」的國王哦。長大了,希望你能在小學課堂參觀日上炫耀。
「我爸爸是國王。前幾天還和鄰國普羅讚的國王談話了呢。爸爸每天都很努力。」
那個不知是他還是她的,我的孩子,會繼承我的基因。這脆弱的精神。這未能完全成熟的醜陋。這份軟弱。
如果能平安生下來的話。如果能平安長大的話。
我逗弄着,撫摸了一下小狗。羊毛柔軟的手感。瑪麗小姐給我的玩偶。垂耳小狗。我抓住它,拉近,緊緊抱住。將全身重量都託付給辦公室的巨大椅子,把這個小生命包裹進我的身體裏。
然後,我這一世有生以來第一次,發自內心地祈禱。
我,要當父親了。
◆
所謂大人,是什麼呢。
客觀來看,我是個像樣的大人。一直都是大人。作爲社會人履行了勞動的義務。也納了稅。沒給警察添過麻煩。我憑藉自己的責任維持着自己的生活。沒被任何人指指點點。
但是,已經不需要了。
大概不會教孩子們這種神祕符號(日語)吧。當然也不會教妻子們。要讓誰都讀不懂。因爲這裏寫着的,不過是個可悲昏君的,難堪的哭喊罷了。
好了,差不多該停止了。
我不是神。是作爲人而活。
個人無法與社會抗爭。如果是青史留名的明君或許可能。但除此之外的其他人,都隨波逐流而死。
來到聖特內裏之後的我,應該也依舊是個大人吧。在這日記裏連篇累牘寫下的那些牢騷,只存在於我的內心。沒有說出口過。不,偶爾也有。但希望至少允許我發發牢騷。
一個徹頭徹尾,只能看到自己這個個體的人。
因我厭惡不已的「社會要求」,她們不得不生,我也不得不讓她們生。
我迎來了明事理的年紀。
別人的事我不清楚。但大概大家都是在經歷人生的各種節點事件中,慢慢讓皮膚變厚的吧。用「那是那」「這是這」來妥協。但是,像我這樣,應該也有人做不到吧。就是那種皮膚總也長不好,一直讓皮肉暴露在外的人。外表裝得很好,內心卻一團糟。總有一天會失去平衡。
我決定不再停留於觀念,而是活在動物的世界裏。
儘管如此,瑪麗小姐願意爲我生下孩子。不久,布勞涅小姐、索菲小姐,還有安娜麗澤小姐,大概也都會願意爲我生下孩子吧。以性命爲賭注。
所以,寫這篇日記今天是最後一次。
◆
作爲廣告公司的職員,作爲園林公司的社長,然後作爲中央大陸首屈一指的大國的王,我做了該做的事。我優不優秀我不知道,但自認爲盡到了被賦予的義務。所以我是大人。
證據就是,你看,我現在正在祈禱。祈禱瑪麗小姐的平安和即將出生的孩子的平安。向着我絕對不想依賴的東西——「物語」。願在我今後的「物語」中,她依然存在。孩子也存在。
另一方面,也有個無論過了多久都像孩子一樣的自己。
我要成爲王了。
無論是在日本還是在聖特內裏這裏,我都履行了被賦予的角色。沒讓公司倒閉,爲員工們提供了穩定的僱傭。(目前)沒讓國家倒閉,也沒引發戰爭,努力爲國民們提供安定的生活。
帶豪華皮革封面的大開本筆記本,這是第五本要結束了。正好。這個世界上,不存在能讀懂這寫滿無格線白紙的,那神祕符號(日語)的人。甚至沒有必要把筆記本鎖進抽屜。
就是現在的我。
◆
我要成爲大人了。
我決定將這種麻煩的思考暫且擱置。
因爲不想認同那樣的「社會」,我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做了能做的事。變化需要百年甚至兩百年。在我有生之年不可能完成。但我想,我算是播下了種子。
就像擦破皮,皮肉外露的手臂,僅僅是風吹過都會痛得哇哇大哭。一直保持着敏銳而脆弱的心。是即使年歲增長也不會改變的、心底深處的部分。
我能愛孩子嗎?
到頭來是自我滿足吧。
我討厭那樣。我想把蛋糕分給大家。我想成爲那樣的人。
如果生活在日本,我肯定在接受某種治療吧。以我道聽途說的半吊子知識來自省,大概是躁鬱症之類的吧。也許不是。
只是呢,如果被人看到,真的會懷疑我精神錯亂,所以我還是好好藏起來了。因爲很可怕嘛。國王不停地寫着沒人見過的神祕符號什麼的。
能將這扭曲卻又分量十足的自我之愛,分一些給孩子嗎?還是說,會像獨佔最愛的巧克力蛋糕那樣,一片也不分給他人呢?把這愛。
「那是那」「這是這」。
成爲聖特內裏的王。
希望被理解。希望被愛。
在這裏的聖特內裏,男人死於戰爭,女人死於生產。輕易就會死去。作爲王的職責,我可能會讓男人死於戰場,讓女人死於產褥。
但是,我要當父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