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話 貴族會與蓋約爾館
《汝,當愛昏君》 · 本條謙太郎 · 5007 字
貴族會,一如任何可被稱爲議會的存在,誕生於戰時的軍費籌措需求。那是格洛瓦七世時代的事,已是幾百年前了。
會場作爲王國主要機構而言,是罕有的、至今仍位於舒特洛瓦舊城區。一棟名爲「會堂(salle)」的古舊建築。大廳設有講壇,其上段設王座,大約三百個席位呈半圓形環繞。與日本國會全體會議廳形式相近,但尺寸稍緊湊。
這樣描述,似乎讓人覺得真有像樣的會議在進行。但百年來,席位從未真正坐滿過。貴族諸位也並非閒人。不可能每有敕令便從領地出差。那定下會期召集如何?也做不到。畢竟也有緊急敕令。
那麼,實際如何運作呢?較接近的是公寓管理委員會的方式。即,以委託書處理。居住在地方,或在舒特洛瓦有宅邸卻事務繁忙的諸位,會推舉舒特洛瓦在住的閒散貴族爲代理人。預先收集「全權委託議長」或「委託○○公爵爲代理人」之類的委託書,之後便由受委託的人們逐一辦理敕令承認手續。
迄今爲止,這從未出過問題。不可能有不承認敕令之事,只是走個形式。因爲不承認王的敕令,即意味着違抗王命。換言之,未必不可稱之爲叛逆行爲。是非常危險的舉動。
因此,大回廊敕令遭否決,恐怕是諸多不幸偶然疊加而成的異常結果。
首先,被最多貴族委託的議長孔蒂公年事已高,近乎隱居。實際行動的奧利奧公既無廣大領地,也無重要家職。他也是定居舒特洛瓦的閒散貴族。兩者雖皆是歷史悠久的王室親族諸侯,卻無甚實權,生活也說不上富裕。換言之,他們是擁有勉強可被寬恕的高貴血統、無業、貧困、且有閒暇之人。
對阿基亞努大公、蓋約爾大公這類旁系大諸侯加入政權,必存牴觸。此外,對德爾魯瓦茲公這般與他們同列,卻擁有家職且富裕的世臣諸侯,亦懷不快。此前,無論實際差距多大,他們與德爾魯瓦茲公在王之下,名義上皆爲平等的臣下。這是舊日的場面話。但樞密院制度削弱了這番場面話。雖可強辯稱樞密院主持者仍是王,形式未變,但其中確有微妙差異。「敕令」與「樞密院令」的語感之別。
而致命的是,此次敕令的內容。一言以蔽之,是王將權限委任於臣下。那麼,反對亦可主張是「忠義」。要求王繼續保有絕對權力,這難以被視爲叛逆行爲。
再加上,埃斯托比爾格方面有影響力的商賈提供了資金援助。尤其對奧利奧公,似乎不僅有金錢,還有與正妃安娜麗澤小姐牽線搭橋,以及帝國特有的政治好處。
唉,怎麼說呢,簡而言之是我等的失策。
正因爲輕視了貴族會這一存在,才未察覺這些細微的情感褶皺。雖預想到外國的介入,卻一廂情願地認爲,此乃對貴族有利的敕令,權衡得失當不會反對。
那麼,該怎麼辦?
第一選擇,是耐心說服轉向反對的兩位,使其理解我方意圖。他們並非基於堅定信念行動,只要展現我方決心——即若再作對便絕不姑息——便會屈服。若想穩妥解決,暗中進行即可。
但我選擇了另一條路。
兩月後,以王之名召開正式會議。
將聖特內裏的貴族們實際召集至舒特洛瓦,在此明確獲得承認。樞密院制度本就是以向貴族與平民委任權力爲目的,故希望接受方具備相應的自覺與擔當。同時,亦欲消除那頑固殘留的世臣、旁系隔閡。
此外,也有對帝國的刁難。正好藉此宣揚:都怪貴國橫插一手,貴族會無法統一意見,軍事行動云云根本無從談起。
此乃我身爲王必須做之事。老實說不知會如何發展,但此次打算慎之又慎。爲此召來了近衛軍。
當日,將以近衛千人包圍會堂。看,萬一高貴的貴族大人們遭遇恐怖襲擊可不好,必須好好保護他們。
「那不錯。到那時我再多練練。」
因此,我身着近衛軍裝,佩尤尼烏斯之劍騎行的此刻,對她而言,正是巴羅瓦家創立的再現。
正想着這些,索菲小姐已不知不覺緊貼在我身旁。她抬眼望着我,以貓兒般的聲音問道:
追加的確認。是難以拒絕「不允許」的措辭。用「妻子」而非「索菲小姐」,又是高明之處。若拒絕,則與允許瑪麗小姐着軍裝矛盾。
沿途各處會混入高喊「格洛瓦十三世陛下萬歲!」或「王妃殿下萬歲!」的人。警戒也會相當嚴密,計劃動員大量便衣警官。
蓋約爾公館那邊。
「說到近衛,前陣子格洛瓦大人展示的軍裝姿,真是俊朗極了!之後與安娜麗澤小姐的茶會,也因陛下身姿的話題很是熱鬧呢。」
這應是她分析自身處境後採取的策略吧。她比布勞涅小姐、瑪麗小姐年少,深知我仍多少視她爲「少女」。將這不利轉爲有利的方法之一,大概便是這份無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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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真令人高興。其實,此次訪問我正考慮身着近衛軍裝。雖不安民衆如何看待,但若已經得索菲卿、安娜麗澤卿認可,看來是杞人憂天了。」
「此次訪問蓋約爾公館的目的,正是讓我與索菲卿的姿態爲民衆所見。途中雖無法同乘,但門前會合吧。」
她多少也受了布勞涅小姐、瑪麗小姐的影響吧。很懂我面對不容分說的斷言會略顯弱勢。
「啊,這個沒說過嗎?我這次騎馬。不過會在馬車旁,不必擔心。」
舊城寶物中少數未變賣的心愛之物。尤尼烏斯·昂·德爾魯瓦茲元帥曾佩,他刑死後瑪格麗特女王終生未曾離身的劍。無甚裝飾的樸素鐵劍,卻是盧瓦家堆積如山的珍寶中,享有最高格的存在。某種意義上,是「創造」了當今聖特內裏的劍。
「家職。家職……嗯,蓋約爾也有女子着軍裝的先例!」
「不,想穿近衛軍的!」
「是嗎?頭回聽說。」
索菲小姐不解地微蹙眉頭,探詢地看着我。大概以爲是同乘馬車前往吧。
她是我的妻子,未來或也能成爲政治上的伴侶。
我喜歡索菲小姐。
正因如此,這將成爲彰顯我勇氣的絕佳機會。
是的。我此次將軍裝亮相。
理所當然的疑問。我也希望能那樣。但,此次目的是「表演」。取悅觀衆方有意義。
「好厲害!那和我去遠行吧!我也從國內(蓋約爾領)召來愛馬。是匹毛色茶褐、溫順又可愛的好孩子。」
索菲小姐滔滔不絕地說完騎馬之樂,忽地想起正題。
安格蘭,不能從這世上消失嗎。真希望連島帶人,轉移到其他什麼平行世界去。
將此作爲枕邊私語告知瑪麗小姐,果不其然,她感動至極。執意非要參加不可。此次主角是索菲小姐,同爲側妃的瑪麗小姐出席,政治上不妥。對象與意圖會變得模糊。
「騎馬?」
嗯,這也因大家身份大抵相近方能如此。論貴族位階,瑪麗小姐雖稍低,但她是統率近衛軍的巴羅瓦之女。巴羅瓦家是世臣家臣中極有權勢的一家,索菲小姐與安娜麗澤小姐對其家格也能接受。若此處混入一位平民之女,那便斷然不行了。延續千年的身份制度,可沒那般寬容。
不過,這主意或許不壞。我與索菲小姐皆着軍裝騎馬行進。我姑且不論,十六歲的絕美少女公主身着軍服、跨坐馬背的身姿,微妙地帶有背德感,卻又像畫一樣。這種反差會成爲話題。進而流行(mode)。
「有的!」
民衆諸君,簡直像郊遊般聚集過來。尚未投石,姑且還算無事。雖也有高喊「滾回北方去!」的團體,但大多數似乎是爲了一睹名震中央大陸、精銳無雙的近衛軍。在舒特洛瓦市民看來,由巴羅瓦領民構成的近衛兵,無非是鄰鎮的兄長們,完全是自家人感覺。據內務大臣報告,人羣中還有不少爲看帥氣近衛兵而來的年輕姑娘,聞此我不禁失笑。
不過,即便如此,危險依舊。因目的是展示我的身姿,無法藏身於護衛騎兵的陰影。若真遭刺殺,萬一可能發生。短銃一擊,或是乘馬車尚可防禦的攻擊,對騎在不慣馬背、毫無防備的我而言,可能致命。運氣不好便會喪命。
索菲小姐漆黑的雙眸中,確有意志之光。一如去年在針鼠之巢廣場上,那支貫穿我的意志之箭。
我在茶室長椅上,對身旁的索菲小姐如此說道。聞聲,少女抬眼望我。繼而輕輕微笑。
「但有格洛瓦大人在。那我就不怕。」
「……允了。是穿國軍的嗎?」
八百年前,恰巧與我同名的格洛瓦王太子與尤尼烏斯,以及他麾下黑針鼠部隊的瑪麗,爲征討蓋約爾公領而出征。而今,我們護衛着昔日的仇敵——蓋約爾的公主,前往蓋約爾公館。
請聽聽我微不足道的願望。
起初還以爲是針對瑪麗小姐的批判。但完全不是。
「何時的事?的確,若說遠古時代或許有此等例外……」
這真是令人欣喜之事。
聖特內裏王這一立場,強制她們給予無條件的「好意」。而無論我如何吶喊,也無法濾清這因地位而生的,摻了雜質的「好意」。對我的好感,總帶着些許渾濁。
「我明白。——我所愛的蓋約爾,我的故鄉,夫君願以身犯險去守護。我既是蓋約爾之女,若此刻不支撐夫君,便有辱妻子之名!」
歷史悠久的聖特內裏國王,總有各式頭銜。「正教守護者」因被納入正式國名而聞名,這「大陸第一騎士」也是附加頭銜之一。此外還保有聖特內裏各地的公爵位,雷穆爾半島上若干城邦形同虛設的王位宣稱權等等。全部列舉大概只在即位式與葬禮吧。僅念頭銜就需數分鐘。
作爲表演不算壞。聰明的她敏銳地捕捉到我心動的瞬間。
自結爲婚姻關係,她便喜歡待在我近旁。即便二人獨處飲茶,也總願坐在身側而非對面。說白了,一有機會就想挨着。
但,仍希望她們能懷有哪怕一絲對我個人的情意。因此我也必須努力。通過努力成爲配得上她們心意的人格。
不,沒有吧。蓋約爾大公家本非尚武之家。千年前或許另當別論,但基本是花錢從低地諸國拉僱傭兵。說白了,是砸錢打仗的類型。
瑪麗小姐構思中的新勳章來不及製作,計劃借用近衛軍總監的。蓋約爾領的勳章也會佩戴。這是向澤維耶先生借的。聖特內裏國軍的則向德爾魯瓦茲公借用。
大陸第一騎士。我連騎馬都不甚熟練,卻是「大陸第一騎士」。
「可是,爲何要那樣?我覺得一同乘馬車也無妨……」
「格洛瓦陛下。陛下如何看待女子身着軍裝?」
但瑪麗小姐全無以妃子身份乘馬車之意。她要作爲近衛副官,與我一同騎行。如此便成了護衛「同等側妃」索菲小姐的「下位」,不過,嗯,似乎全然無所謂。
「是!我隨您同往!」
此中亦有緣由。聖特內裏王國軍的前身是騎士諸侯的集合體。換言之是騎士團,其首領自然是騎士。而聖特內裏王國軍(至少陸軍)獲譽大陸第一。雖近來稍被普羅贊壓制。也就是說,是「(作爲聖特內裏王國軍前身的騎士團長的)大陸第一騎士」這麼個機制。
「如此勇敢的王,豈會受奸臣操縱?」
啊,這是正式的。
「好想早點見到格洛瓦大人騎馬的身姿!畢竟,夫君可是大陸第一騎士。不過……從馬車裏看,身姿會有些難見呢。」
「所以,我也要着軍裝,騎馬隨行!」
因爲蓋約爾相關的騷亂,背後有安格蘭的影子。
要營造這般印象。我逞匹夫之勇與政治上的無能毫無關聯。但,此刻需要的並非道理。
啊,托兒可要安排到位。
我將從光之宮殿,以護送妻子索菲小姐馬車的形式,騎行至蓋約爾公館。自然,近衛騎兵最精銳將作爲我與馬車的護衛隨行。爲讓舒特洛瓦市民看見,會緩緩行進。日程行程也會正式公佈,應能成爲不錯的景觀。
「騎馬!? 格洛瓦大人,您學會騎馬了嗎?」
「那麼,一同前行吧。是爲洗刷無端加諸蓋約爾污名的騎行。」
趁還能一笑置之,得設法收拾事態。
「談不上『會騎』,但作爲『被馬馱着』的擺設,要領是學了的。」
「眼下,近衛正警戒着蓋約爾公館吧。我是近衛的司令官。這是與麾下部隊會合的戲碼。帶着新婚妻子。」
她們成爲我的妻子後,相互稱呼變成了「小姐」。此前因孃家門第不同,敬稱各異,如今既同爲「昂·盧瓦」,便平等了。
若事態擴大,演變爲盧瓦家與蓋約爾家的對立,他們定會欣喜若狂吧。蓋約爾以公國之姿獨立。安格蘭立刻承認獨立,締結條約,甚至可能派來自家引以爲傲的軍艦。前往蓋約爾的主要港口卡萊斯。陸上則從低地諸國引入僱傭兵團。如此,聖特內裏將失去繁榮的西北大領地與通往西海的出口。
貴族會對策就此定下,但另一問題也須着手處理。
「可惜,難得的歸省,看來要有點風波了。」
「那很好。——只是,索菲卿可明白?我是自願置身險境。離開馬車騎行,亦有遭暗殺之險。明白此點,你仍要選擇嗎?」
心情可以理解。她家始祖瑪麗·埃內·昂·巴羅瓦,正是尤尼烏斯的青梅竹馬、首席部下、黑針鼠初代指揮官,尤尼烏斯死後則統率瑪格麗特女王的親衛隊。順帶一提,有一說法是尤尼烏斯的情人。
「這個嘛,一般而言未必不可說道德有虧。但各家有家職與習俗,並非可簡單判斷的問題。」
「陛下允許妻子身着軍裝嗎?」
「原來如此。是我才疏學淺,不諳貴家家俗。索菲卿既然如此說,想必如此。」
啊,不錯。這很好。蓋約爾的公主身披象徵盧瓦家的近衛軍服。沒有比這更富象徵意義的畫面了。
「是。此乃蓋約爾的習俗。」
還有,那心心念唸的劍,也將佩上。
必須說清楚。此非兒戲,而是賭上性命的表演。不能僅憑稚氣與憧憬便讓她行動。因此,即便演出效果會打折扣,我也不會命令她。必須由她自己選擇。
我對此番用心的索菲小姐再次抱持敬意。爲博對方好感而努力的姿態,如此耀眼。同時,我也重新告誡自己,必須成爲值得她傾心之人。這並非只對索菲小姐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