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話 內戰 五
《汝,當愛昏君》 · 本條謙太郎 · 3831 字
「關於穀物及其他產品領主關稅徵收權期限性凍結的樞密院令」——通稱「關稅樞密院令」的草案,被提上樞密院會議議程,是在四月下旬。
以財務大臣澤維耶·埃內·昂·蓋約爾之名提交的這份草案,令剛剛成立的樞密院大爲震動。
草案內容如下:
以小麥、大麥、黑麥三種穀物爲中心,在聖特內裏全境暫停其國內關稅徵收權,期限自六月至十月。對象徵稅權所有者,在直轄行政區爲國家指定的代理人包稅人,在地方區則爲世俗諸侯與正教教區領袖,概無例外。
若穀物價格未見穩定,上述措施可進一步延長。
爲監督、確認上述法令執行,樞密院將在地方區新設徵稅監察官一職。在直轄區,則仍由代官依例監督。
本法令施行後,若事業者因其未得正當履行而蒙受損害,有權向各地附帶法院提起訴訟。此外,有義務要求各附帶法院對此類訴訟予以最優先調查、判決。
閣僚們對草案初稿的反應尚屬平和。至此內容,大體已在幕後達成共識。
目的在於通過從損害相對輕微的地區引入剩餘產品,以緩解北部的穀物短缺。暫停屆時會成爲障礙的國內關稅徵收,以促進民間事業者的「自發」行動,結果將使穀物庫存量隨時間推移趨於均衡。各種穀物價格雖難免暫時高漲,但若春播大麥轉爲豐收,秋季至冬季應可恢復平穩。
若此次歉收規模較小,本可由政府自西部或南部收購穀物,在北部批發,以規避舒特洛瓦的饑荒。憑藉強制手段——亦即如常例——以公定價格收購,政府支出應可相對抑制。
但以此番規模,即便是公定價格,總額亦將甚巨。且與實際售價偏離過大的可能性極高,其結果勢必催生黑市,明若觀火。因此,執政者們更重視民間的「自發性」。
問題在於補償。
壓力將轉嫁至直轄行政區的包稅人,以及地方區的領主與教會。
作爲資本較爲雄厚的包稅人或許尚可承受,但在地方區,勢必會出現陷入財政危機者。
若爲短期凍結,或可憑藉政府援助渡過難關。但若使之常態化,則莫說地方,政府亦將無力承擔。
因此,草案的以下部分成爲問題:
若確認本法令得以順利施行,將考慮進一步延長期限並擴大對象品目。
期限延長、對象品目擴大時,將擴大設置於地方區的徵稅監察官權限。
徵稅監察官之任免權,歸屬樞密院。
此等內容,系基於確認第一階段成功之後,故不載於首次「關稅樞密院令」。
陷入平行線的會議,未再取得進展。
「是,不會說!然凡事有其順序。首先應……」
◆
他環視諸位閣僚。
「首先,當感謝首相閣下與財務大臣閣下的辛勞。誠如財務大臣所言,地方行政區將不復存在。長遠而言,『地方』亦將消失。換言之,將由舒特洛瓦掌控一切。掌控這聖特內裏。」
「心懷恐懼,則萬事難成。唯戰勝恐懼,把握時機,承受負荷,方能迎來成功。」
「諸卿當知,此舉最終目的在於解體地方行政區本身。當然,我蓋約爾亦將遵從。」
首相將雙臂大大攤在桌上,身體後仰,望向王。
打斷愈發言辭激烈的阿基亞努大公的,是宮務大臣嚴厲的制止。
「不得而知。百年後,我已不在人世。」
聖特內里人喜好修辭。
「首相閣下果然深諳此道。商才亦頗爲豐富啊。」
「我的親戚,嗯,是在裏耶。在裏耶經營着類似的買賣。某次因故與那人見面。他神情鬱郁。我問其緣由,答曰生意不順。接着,他對我說:『能買下我的商會嗎?』」
「啊,看來如此。首相閣下。」
「最終只得從頭再來。僱人,培養。不得不將舒特洛瓦店鋪賺取的大量資金投入其中。衆人皆生不滿。舒特洛瓦的員工們憤憤不平,因盈利未迴歸己處,卻流向遙遠的盧。我一邊說服他們,只要渡過此關,商會將成爲無可動搖的巨擘,一邊卻又想,早知如此,不如維持原狀。——我錯判了時機與規模。重整旗鼓耗費了數年。不,或許至今仍在重整之中。」
「十八期內戰」。
然不安定因素巨大。各卿懼於與王關係惡化,未必會按鋪墊行事。歸根結底,維繫樞密院者,乃王權之委任。王的存在,遠比表象更爲重要。結果,僅以最初預定的最小限度內容,作爲「關稅樞密院令第一號」獲得通過。
並無吸引衆人之意。只是將所思化作語言。那般神情。
一直靜觀王與首相口角的財務大臣,彷彿終於等到自己出場般應答。
後世的史家們,將這一系列漫長的政治鬥爭命名爲:
「何謂無禮!事已至此,豈能畏避犧牲!此中道理,本應瞭然於心!」
王已不再掩飾諷刺之色。抑或,那是更爲晦暗的、自卑感的流露?
在執行政策的主體——樞密院內。
首相阿基亞努大公亦與蓋約爾大公心意相通。此方針下可能產生抵抗的勢力——即阿基亞努大公領、蓋約爾大公領,非但贊成,更轉爲推進。盧瓦世系中小諸侯亦大體贊成。
隨着講述,衆人漸次明白,這必是某種寓言。
「死了又何妨。若有腐敗,一併清除便是。——陛下,陛下,這不正是您所做的嗎?您並非不知而爲之吧?英明的格洛瓦十三世陛下。將近衛軍併入國軍時,那些與近衛軍有生意往來者,下場如何?縱使不知,亦可想象。下場如何。將傷兵納入『勇者宮殿』時,被迫終止捐獻的正教會,下場如何。被迫『捐贈』的小貴族,下場如何。您當知曉。縱使不知,亦可想象,下場如何。」
財務大臣蓋約爾大公的語氣中並無激昂之色。
「財務大臣閣下雖如此說,首相閣下亦持同見?」
「自然如此。」
「某日,信賴的部下自裏耶來到舒特洛瓦,對我說:若將親戚逐出,由『我們』直接經營,利益將更爲豐厚。愚鈍的我竟欣然採納。驅逐了親戚,將那位部下擢升爲負責人。但是,噩夢由此開始。——核心員工紛紛離去。人手短缺。召集工人、管理其勞作的實務經驗與人脈盡皆喪失。焦急的我試圖從舒特洛瓦派遣更多人過去。但,無人可派!」
「痛楚亦有程度之分!你說得輕巧?或許你是對的。但新的國家非一夕可成。我等既無足夠管理全域的人才,亦無技術。若強行推進,地方行政將陷於癱瘓。隨之而來的便是腐敗。爲清除腐敗,我等又需派遣新的監察官。而他們亦將被收買。屆時將束手無策。無法融入新腐敗人脈者,唯死路一條。」
「爲不必要之物行之,徒生『浪費』。」
他本如此認爲。
王猛然起身,其姿態實爲即位以來羣臣所未見。
在改革速度與範圍上意見相左的兩大派閥,每逢事端必起衝突,撼動着聖特內裏王國的政局。
「首相閣下!請慎言。對陛下過於無禮了!」
「有一事請教陛下。陛下商會的百年之後。是不堪重負而消亡,還是歷經磨礪終成大店?」
「是常有之事。收購艱難。被收購者輕鬆自在。收購方卻如履薄冰。若不預先積攢充裕的金錢與人手,恐有同歸於盡之虞。」
夢的話題突如其來。
王的「夢」將迎來何種結局,閣僚們靜候着。
前階段交涉中,鋪墊已然完成。若付諸表決,反對應僅王之一票。屆時,按規定將以首相之案爲準。
端坐上座的王默然不動。
阿基亞努大公臉上浮起近乎嘲弄的笑容,斷言道。其態甚至可謂傲慢。
聽完王的長篇「夢話」,最先回應的是首相。
王放下交疊的雙臂,以右手撫摩下頜。兩次,三次。
首相、宮務大臣已就大體方針達成共識。因與最初料想中最大障礙——宮務大臣的會晤意外順利,就國策而言,幾可謂已趨統一。故此樞密院會議,不過是「確認之場」。
「啊,抱歉。似乎有些激動了。首相閣下,對不住。宮務大臣閣下也是。」
「膽怯一事,我認。早就認了。但此刻我所質疑的,正是閣下名言中的『時機』。」
格洛瓦王彷彿要甩落興奮與怒氣般,數次搖頭。接着續道:
「陛下,諸公意見已趨一致。」
「懇請陛下示下。」
「不,兩公領規模過於龐大。徵稅監察官之設,意在通過任命現任領主,以其俸祿補償被凍結的關稅收入。若施之於我蓋約爾及阿基亞努領,政府支出恐將激增。我等自有承受減收的餘力。」
王的斷言帶着強烈的銳利,截斷了阿基亞努公的話語。
並無敵人。
「解體地方行政區,由舒特洛瓦掌控地方。此乃二位的目標。換言之,亦即蓋約爾與阿基亞努亦將解體。那麼,遲早將取代領主的徵稅監察官,亦應設置。總不至於說唯獨自領例外吧?」
「我應承了。商會規模得以擴大。在那偉大都會里耶,將設分店。這下我便是大商號的主人了。我讓那位親戚繼續擔任工作的負責人,並派遣信賴的部下前去輔佐。然後,抽取了那商會盈利的一部分。」
「想必是的。那麼,您定是憂心忡忡吧。爲店鋪的前途。」
「原來如此。首相閣下的覺悟,我已明瞭。領會了。順便一問,首相閣下,以及財務大臣閣下。這『徵稅監察官』,是否也會設於二位家領之中?」
「此言差矣。若政府不懼犧牲推行此策,則兩公領亦應設官受補纔是。」
「誠爲重任,然價值所在。捨棄舊有地盤意識,衆人以『聖特內裏王國民』之身份團結一心。竭盡智慮,引領吾國走向繁榮。實乃美事。正如陛下貴族會上所言百年之後。此乃奠基之業。」
「舍今朝,更待何時?民衆也好,貴族也罷,能對所受痛楚予以理解的,唯此時而已。能歸咎於『雪之王』的,亦唯此時而已。」
王斷斷續續地開了口。
王閉着眼,一邊回憶着什麼——或許是淺眠之夜的夢境——一邊講述。
「話說,前日我做了個有趣的夢。夢中,我是一家在舒特洛瓦的商會的代表。記憶模糊,記得是召集工人、承包木工活計之類的工作。」
◆
首相皮埃爾厭惡在此場合就草案整體強行表決。
無視一旁阿基亞努公與弗洛斯布爾侯爵之間一觸即發的對峙,王靜靜落座。
「舍今朝,更待何時,對吧?那麼,此刻便當做。——就說是『雪之王』的過錯,讓大家接受吧。」
衆人本已嚴陣以待,預備王接下來會說出什麼,此刻卻一齊撲了空。
一如既往,目光茫然望向空中。自國王顧問會議以來,其姿態未曾改變,故無人對此生疑。
然而,是否應朝此方向推進,有必要預先統一意見。
雙臂交抱,生硬作答。
以應對「雪之王」爲界,標誌着格洛瓦十三世治下直至十八期中葉的對立構造,將其輪廓清晰地呈現於歷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