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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話 王妃們

《汝,當愛昏君》 · 本條謙太郎 · 1.8萬 字

有一種叫Financier(費南雪)的點心,對吧。外面酥脆,裏面溼潤的烘烤點心。

以前在日本生活的時候,幾乎不怎麼喫點心。就算買了表偶爾會附贈知名糕點店的點心,也總是在放置期間就忘了存在,直到過了保質期,這樣的事反覆發生。扔掉前出於好奇查了下價格,要五千日元左右。附贈的點心要五千日元……雖然心裏發誓下次一定要喫掉,但結果還是多次重蹈覆轍。

說實話,如果是附贈品,葡萄酒更讓我高興。葡萄酒嘛,當天就會喝掉。

我並不是討厭點心。只是單純沒興趣。

但來到聖特內裏後,我開了眼界。恐怕是身體記住了原本那位格洛瓦君的喜好吧。總覺得特別好喫。再加上,你看,我們不是有茶會嗎。雖說是以茶會爲名的簡易謁見,但既然叫茶會,自然會上茶和點心。茶是類似紅茶的那種。不知道是什麼葉子,但大概和地球上的茶經歷了相似的歷程才誕生。嗯,發現看起來能喫的葉子就先煮煮看,這或許是人類的天性吧。順帶一提,這裏沒有咖啡。

而且,端上來的點心也很好喫。

名字似乎叫「葉子(弗尤)」。因爲是葉子的形狀。嗯,當然不叫Financier啦。那個好像是巴黎證券交易所附近開店的點心師傅發明的,所以叫Financier。這是從DELF(法語資格考試)參考書上看到的知識,具體情況不太清楚。

言歸正傳。這種葉形點心(弗尤),似乎作爲我的喜好,在宮中廣爲人知。所以專屬的點心師傅大概非常用心吧。絕妙的酥脆與鬆軟感。

然後有一天,端上來的有點不太對勁。

平時均勻的金黃色表面出現了明顯的斑駁,酥脆感也不夠。不,嗯,味道其實也不錯,但和平常的不同。

是點心師傅勇於挑戰,試圖開拓新境界了嗎?

這種時候,把想法寫在臉上可不好。如果好喫那還好。適度地表揚就行。但一定要適度。因爲如果胡亂盛讚,以後就只會出這個了。適度很重要。

如果不合口味,就保持平靜。如果味道完全無法接受,就委婉地說「今天我的舌頭可能有點不對勁」。如果只是稍微有點微妙,那就什麼都別說。不然會有各種麻煩。

那天,我正在和布勞涅小姐喝茶。

那還是結婚前,她擔任「國王輔佐官」的時候。因爲上任已有一段時間,所以通常由她負責招待。她沏好茶,我道謝後開始喫端上來的點心。一入口就立刻察覺了和往常的不同。但我磨練出的「國王技能」應付這個綽綽有餘。再說一遍,並不難喫。普通的好喫。只是味道確實不同。我本想輕鬆地對布勞涅小姐說一句「今天的葉子和平常有點不一樣呢」。

一抬頭我就立刻注意到了。

她正在以驚人的勢頭觀察着我。雖然是平常那種柔和的笑容。該怎麼形容呢。布勞涅小姐藍色眼瞳的深處,正從我的表情到指尖,掃描着一切。

這時我隱約感到了異常。

「今天的葉子,風味與平時不同,但有種非常溫和、溫暖的味道呢,布勞涅卿。」

「哎呀,是嗎!布勞涅沒注意到呢。——陛下您喜歡嗎?」

我不這麼認爲。她如此理解我,努力抓住我的心,這本身就是布勞涅小姐的真情。

根據帝國的王位繼承法,繼承權不依賴於子女的年齡,而依賴於母親的地位。即使比側妃的子女年幼,自己生下的孩子纔是繼承埃斯托比爾格的人。孃家羅騰-林根大公家將通過兒子,繼續與埃斯托比爾格家保持姻親關係。而且兒子順利的話,將來會戴上帝國的皇冠。

「利用與帝國的緣分?」

我應該已經很注意了。尤其是在知道與生活直接相關的「照料」常被視爲卑賤之後。因爲如果被人知道我渴望這些,會給在聖特內裏常識中長大的她們帶來不必要的痛苦。但是,布勞涅小姐徹底看穿了我的僞裝。

至今爲止,聖特內裏出身的側妃們並沒有排斥安娜麗澤小姐的事實。大家都保持着友好的關係。只是,確實存在着看不見的隔閡。而這正是因爲他們理解國策。根據國家的方針,安娜麗澤小姐有可能只是「暫時的客人」。

「那麼,您是已經決定要怎麼做了嗎?」

我在這個「葉子」事件之後,和她睡了。已經無法剋制了。

好了,這完全不是在炫耀恩愛。這是說明布勞涅小姐的厲害,或者說可怕之處的象徵性插曲。

看起來不純嗎?

布勞涅小姐撲哧一聲笑了。或許是想起了自己與父親弗洛斯布爾侯爵的關係。

但是,這被火紅金絲包裹的白瓷般的頸項。布勞涅的頸項。這個不行。

然後,布勞涅小姐的回答很厲害。

「在下是作爲陛下的侍女,被命令今後要一直『照料』陛下的。是陛下專屬的『下女』。並非模仿。」

下次要生兒子。

所以後來我向布勞涅小姐詢問真相時,在措辭上也真的費了一番腦筋。「是你爲我做的嗎?非常好喫哦」這句話,如果真是她做的倒沒問題,但如果事實並非如此,就等同於在說「我把你當作下女看待」。

「會變成那樣吧。讓她成爲直接向皇帝進言的渠道之一。父親對女兒總是比較心軟吧?」

她的行爲是經過完美計算的。她有計劃地執行了最優行動,讓我喜歡上她。

大概也有自我展示欲吧。

我伸出右手,觸碰了那纖細的頸項。細到單手就能握住七成。

這頸項,絕對不能讓任何人斬斷。

「啊,我喜歡。平時的也很好,但這種風味也很有魅力。這個我想偶爾喫一喫。」

她真的在非常仔細地觀察我。正因爲看穿了我傾向於喜歡些許「親密的」照料,她纔會爲我沏茶、做點心、整理衣物。儘管這些行爲,都難以稱之爲貴族子女的模範舉止。

當時,我以爲是她讓點心師傅做了自己喜歡的口味。但後來冷靜想想,擅自改變送入王口的食物,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因爲一旦出問題,會牽扯到很多人的責任。

她極爲自然地回答道:「那位『點心師傅』,此刻就在陛下面前呢。」這句話後面,似乎省略了「明明知道還問」的臺詞。

「布勞涅。拜託了,幫幫我。」

躺在牀上,撩起她的頭髮。撫摸。平時編成大辮子的、帶紅色的金髮,此刻完全散開,鋪在白色的牀單上。

成爲母親的奧古斯特得知初子性別時的感受,不難想象。但她還年輕。既然生下了孩子,雖然是女兒,也證明了有生育能力。

後來聽瑪麗小姐說,在兩人一起出席的某個沙龍上,似乎有位高位的夫人挑釁了布勞涅小姐。

「哎呀,這話真讓人意外。布勞涅一直以來,都和安娜麗澤小姐相處得很好啊。」

以現代日本的感性來看,這是不可能的請求。但在聖特內裏,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布勞涅小姐不是情人。她是堂堂正正的王妃。也就是說,她既是配偶,同時也擁有商業夥伴的立場。

在布勞涅小姐還是外人時,我明確地劃清了界限。在上司與下屬的關係中,奇怪的男女感情往往會對工作產生不良影響。但是,當關系轉變爲臨近結婚的情侶時,也會產生空隙。而她一直在靜靜地觀察着那個空隙。

或許是對這突兀的話題有些驚訝,她用胳膊撐起上半身,窺視着我的臉。一縷散亂的頭髮被汗水粘在臉頰上。有種生動的、女性的質感。

布勞涅小姐和瑪麗小姐雖然時常嬉鬧但關係平和,大概是因爲瑪麗小姐有「職務」吧。她似乎比起作爲「王妃」,更樂於成爲我的「近衛隊長」。所以兩人追求的東西略有錯位。

我看到了布勞涅小姐滿面笑容的臉。

最終,我決定按照場面話,請她叫那位「點心師傅」過來。如果是我多慮了,布勞涅小姐應該會立刻派人去叫點心師傅。啊,她不可能親自去叫。因爲她是侯爵千金。

聖特內裏不是女性能夠「自力」證明自身價值的世界。男人雖然也類似,但男人至少還有職業。女性,尤其身份越高,可從事的職業就越不存在,所以自身和夫家的門第就變得尤爲重要。夫家門第的頂點是王。沒有比這更高的了。因此,作爲其妻子的王妃頭銜,是女性所能達到的至高地位。更何況那是大陸屈指可數的大國的頭銜。布勞涅小姐因爲是宰相之女,對權勢的渴望大概不至於那麼強烈。但完全不可能沒有。因爲她是人。

正如我磨練了國王技能一樣,布勞涅小姐也擁有侯爵千金技能,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我知道。……我知道的。」

「今天的葉子,和之前端上來的那個很像。這次的協調性比上次更好了。真不錯。我想見見做這個的點心師傅。對了,布勞涅卿。能請那位過來嗎?他一定是能深刻理解我性格的人。我喜歡這種『照料』。」

對布勞涅小姐而言,即使埃斯托比爾格王女回國,她自己也坐不上正妃之位。在家格序列上,索菲小姐在她之上。所以對她來說,沒有特意排斥安娜麗澤小姐的理由。雖然生了孩子後想法可能會變,但近距離觀察過我的她,明白聖特內裏的王冠並非那麼美好的東西。我拼命想隱藏的不安、恐懼和重壓,她肯定都看穿了。

從布勞涅小姐異常在意我對新點心的反應來看,就知道這個點心並非單純的失敗之作。但如果是點心師傅勇於挑戰的結果,她爲什麼會知道呢?想了各種可能,最終得出的結論讓我震驚。

她帶着連蟲子都不殺的柔和氛圍,但話說得相當強勢。

她爲男友做點心,這很普通。在日本的話。但這裏是聖特內裏。做點心是點心師傅的工作。而且點心師傅只能是男性。烹飪也一樣。

不喝到意識中斷就無法入睡,白天手還會微微顫抖無法停止。有哪個父母願意讓孩子過這樣的生活?而且連唯一的回報——國王大權,也即將交出。

布勞涅小姐任由我那頑皮的手指動作。她是個溫柔的人。

我當然也有自我展示欲。而且是相當扭曲的那種。

正因如此,有件事想拜託她。

抱着從腹中健康誕生的女兒,她這樣祈願。

想到這一點時,我真的很驚訝。

我沒關係。就算被砍頭也無所謂。斬首也好槍斃也好,如果我的行爲導致那樣的結果,我無話可說。嗯,我也是難得一見的「瀕死體驗者」。習慣了。

人言可畏啊。布勞涅小姐做點心的事似乎成了不小的話題。她大概也沒打算隱瞞吧。因爲要祕密製作,方法要多少有多少。她住的貴賓室雖稱室,實則是個家,配有簡易的廚房房間。也可以叫來弗洛斯布爾家專屬的師傅在那裏指導做法。如果更求穩妥,在孃家做就行了。儘管如此還是成了傳聞,恐怕她是在宮殿的廚房裏做的。而且是故意的。

「是,陛下。布勞涅無論什麼事都會爲陛下實現。」

「布勞涅『照料』陛下,是理所當然的事。」

安娜麗澤·馮·埃斯托比爾格,是作爲埃斯托比爾格國王格奧爾格五世與羅騰-林根大公女兼正妃奧古斯特的長女出生的。

「在埃斯托比爾格和普羅贊之間斡旋。必須讓安娜麗澤卿發揮作用。」

「安娜麗澤卿,拜託你了。」

「哎呀!這可就難說了。」

我撫摸着她的頭髮。時不時用手指繞起一縷,捲起來。然後再鬆開。

「布勞涅,有件事想拜託你。」

下次要生兒子。

說「模仿下女有失淑女體面」。

也就是說,女性做點心這件事,等同於該女性是下女。貴族女性做這種事,以聖特內裏的常識來看,顯然不正常。

然後安娜麗澤誕生了。

那很可能是布勞涅小姐親手做的。

「所以,希望你接納安娜麗澤卿。」

反過來,如果製作者是布勞涅小姐本人,被叫來點心師傅就會很爲難。因爲會露出破綻。我已經加上了各種讓她容易說出來的話語,所以坦白的心理障礙應該很低。

從波浪般的豐盈髮絲間,能看到雪白的脖頸。

「就交給布勞涅吧。沒問題的,格洛瓦大人。」

當時格奧爾格五世已與側妃育有兩名男兒,但與正妃奧古斯特之間卻長期無嗣。或許正因如此,奧古斯特對懷孕欣喜若狂。

《汝,當愛昏君》2 第三十二話 王妃們插圖(1)
《汝,當愛昏君》 · 2 · 第三十二話 王妃們 · 第1張插圖

請允許我辯解一下,我是在一個將這種與「生活直接相關的『照料』」視爲親愛象徵的世界裏出生成長的。哪裏有男友會因女友爲自己做點心而感到不快?味道什麼的都無所謂。光是那份心意和親近感就讓人高興。更進一步說,我大概是渴望着那樣的「女性」性特質吧。不幸至極的是,我成了擁有「神聖不可侵犯」之身的孤高存在。

在與她身體交疊的瞬間,我能忘記許多事情。她會包容我。用那柔軟的身體。像厚重、蓬鬆的毛毯一樣。那是一段非常舒適、希望永遠持續下去的時光。我在她身上尋求着女性。強烈地尋求着。

那麼,不是點心師傅做的食物,到底是誰做的呢?是下女。貴族自不必說,即使是有些收入的平民家庭,主婦也基本不做飯。貴族或富裕平民會僱用專門的廚師或點心師傅。不夠富裕的家庭則由下女來做。

「果然是你。那麼,我享用的就是家宰千金親手製作的罕見點心了。沒有比這更讓人高興的事了。很辛苦吧。謝謝你,布勞涅卿。」

父親格奧爾格也懷着同樣的想法。他雖未因自己側妃所出的出身而感到強烈自卑,但如果可能,還是希望下代男兒出自正妃。因爲自己的領國埃斯托比爾格姑且不論,一旦涉及帝國的帝位,事情就有點複雜了。即使如今已形同虛設,帝國原本擁有通過選舉選拔帝位的制度。履歷上的瑕疵,無論多麼微小,或多或少都會成爲談判的材料。

然而,與我的預料相反,她對這個狀況完全不爲所動。

布勞涅小姐則充分理解「王妃」身份的意義。並且扮演着近乎王妃們協調者的角色。和婆婆(王太后)關係似乎也不錯。空閒時好像常一起喝茶。

她是衆人皆知的側妃候選人。在此基礎上,她將「照料」與「下女」組合,等於聲明瞭自己與王已有肉體關係。也就是說,她已經不是候選人,而是宣告了自己將成爲未來王的孩子——即王子或公主的母親。

「是。明白了。那麼布勞涅稍後會轉告點心師傅。」

希望她用那出色的觀察力,將安娜麗澤小姐從頭到腳分析透徹,並「拉入夥」。就像她對我做的那樣。

這是帶點玩笑的回答。她大概以爲我要說什麼無聊的事吧。但是,抱歉,是相當沉重的話題。

在這父母如此美好的祝福下,少女誕生了。

首府維諾恩爲慶祝皇女誕生燃放了煙花。街頭的每個角落,市民們都在祝福皇女的誕生。

「下次就是皇子殿下了。」

「沒錯。願未來的皇子殿下榮光!也願皇女殿下榮光!」

嬰兒被命名爲安娜麗澤,立刻交給了乳母。此乃養育皇家子嗣的常例。最優先母體的恢復,以備下次。考慮到產褥期的母嬰死亡率,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對安娜麗澤而言,幸運或不幸的是,在她記事的年紀,母親已經放棄了再次懷孕。父母之間再沒有孩子出生。安娜麗澤是獨生女。

安娜麗澤作爲正妃的獨生女,在滿溢的關愛中成長。每週一次的母子會面,會徹底檢查她被佈置的課業進展。最受重視的是禮儀舉止。符合貴婦人的舉止與舞蹈。精緻的餐桌禮儀。與母親共度一日,一舉一動都被確認。

「安娜麗澤殿下將來要成爲不遜於帝國的大國的正妃。您的舉止正是帝國的威信。」

母親說過多少次的話語,至今仍在少女耳中迴響。

學問教育由精選的正統派正教僧侶負責。文字的讀寫、簡易算術,以及聖句典籍的解讀。神之奇蹟的世界創造。大陸的創立。以及正教的誕生。守護正教的偉大帝國。被神賜予統治帝國權利的埃斯托比爾格家的榮光歷史。典籍背誦和初級的解讀問答,爲少女的生活帶來了極大的起伏。失敗的話,飯菜或點心會被沒收。

怠惰之心是「獸慾」的表現,意味着壓制它的魔力不足。受託教育皇女的師長們熱心地、全心全意地努力培養少女的魔力。強烈的感情是獸慾。過度的笑容和淚水都是獸慾。與他人接觸也會喚起獸慾。

在某個還不到十歲的日子,安娜麗澤在餐桌前等待上菜時,無意中看到了站在房間角落的僕人。她喜歡那個僕人,當兩人獨處時,她會做些俏皮的小動作逗自己笑。

在與僕人對視的剎那,安娜麗澤從餐桌下稍稍伸出右手,向她最喜歡的朋友揮了揮手。

用餐結束後,負責教育的女官責備了她的行爲。

「王女殿下似乎還無法抑制那污穢的獸慾。」

少女被帶進自己房間角落的小儲物間,被催促坐在備好的椅子上。然後沉重的門關上了。

必須在黑暗中反省。必須擊倒潛藏在自己內心的獸慾。在看不見也聽不見的黑暗中,少女哭到聲音嘶啞,不停地道歉。寬恕並未降臨。

從第二天起,就再也沒見到那位朋友。再也沒有。

世俗知識的教育主要以家譜背誦和語言學習爲中心。追溯複雜至極的帝國諸侯系譜,學習家格的高低。同時學習她將來很可能嫁入的國家的語言。給少女佈置的語言課題是安格蘭語。實際上,適合作爲帝國第一皇女嫁入的家門極爲有限。要麼是像普羅贊這樣的帝國內王國,要麼是安格蘭王國。

如果是帝國內諸侯,用帝國語就能溝通,所以需要從頭學的只有安格蘭語。

「帝國西部的守護者,其高貴歷史爲全大陸稱頌的施圖比爾格王太子殿下。承蒙您鄭重的問候,感激不盡。今後也請多多關照。」

一邊給女兒看送來的格洛瓦十三世肖像,奧古斯特一邊盛讚未來的女婿。安娜麗澤沒什麼特別的感慨。懷有感情是「獸慾」。「獸慾」必須戒除。

由母親奧古斯特陪同,出席王室主辦的晚宴,或更小規模的夜會。環顧四周,同齡人很少。即使偶爾遇到,也幾乎沒有交談的機會。

「淨是我在說……接下來輪到安娜麗澤小姐了!」

正是「作爲正教守護者的地上唯一王國」的國王格洛瓦十三世。

蓋約爾家是與盧瓦家齊名的中央大陸名門貴族,在家格上凌駕於埃斯托比爾格。權勢方面,蓋約爾作爲聖特內裏王國的柱石也毫不遜色。與帝國相比規模雖小,但若與埃斯托比爾格王國單體相比,差距並沒有那麼大。

她大致接受了閨房教育。也理解生育子嗣時的行爲。那即是身體的接觸。連最親近的肉親——母親,也只有寥寥幾次被碰觸過手的經驗。這樣的她,卻要與素未謀面的異國男子身體交疊。有壓倒性的不安和極微量的好奇心。

繼承自母親的可愛容貌,在維諾恩宮廷成爲話題。雖然也曾與異母兄長們會面,但那也不過是固定套話的交換。少女不被允許離開指定的貴賓席。周圍的人或許忘記了。忘記了她是一個能夠憑自身意志走動的「人」。

連接盧瓦家與埃斯托比爾格家——這對宿怨之家的運作,自上代格洛瓦十二世時代起就在水面下進行。雙方都有明確的動機:聖特內裏方面是裁軍,帝國方面是對付普羅贊,兩國宮廷的實力人物也積極推動。聖特內裏方面是宰相弗洛斯布爾侯爵,帝國方面是巴丹宮廷伯爵。

自己那順從、貞淑、皈依正教教誨、顯現出罕見美貌萌芽的女兒安娜麗澤,配得上嗎?

對帝國正妃奧古斯特而言,格洛瓦十三世正是理想的女婿。聖特內裏國王在歷史上、政治上都是與皇帝同格的存在。如果側妃所生的皇子成爲皇帝,那麼自己生下的皇女,將成爲與那皇帝同格的聖特內裏王正妃。

「聽說格洛瓦十三世陛下是近年來罕見的明君。陛下今年二十歲。安娜麗澤殿下今年十六歲,真是正好的年齡差。」

與施圖比爾格王太子見面一年後,安娜麗澤所處的環境發生了劇變。

每次見面,母親都盛讚聖特內裏。

舒特洛瓦與維諾恩之間頻繁有兩國使者往來,婚姻的商談變得現實起來。聖特內裏方面有國王改變心意這一決定性因素,帝國方面有正妃奧古斯特的強烈推動,加速了這突如其來的進展。

——格洛瓦陛下會珍惜我嗎?

曾經放置的椅子已不在。只掛着幾件衣服。無奈之下,少女直接在地板上坐下,從儲物間內望向外面。能看到與平時無異的書桌和牀鋪。

佔據聖特內裏王位的盧瓦家,在家格上遠超埃斯托比爾格,是與施圖比爾格家齊名,擁有大陸屈指可數悠久歷史的舊家。而且,其君主是唯一在規模上堪與帝國本身比肩的大國——聖特內裏的主人。

雖然如今埃斯托比爾格家獨佔帝國至尊之位,但作爲貴族家的歷史並不悠久。剛纔前來問候的施圖比爾格家等,與「諸民族湧動」後即留名歷史的舊家無法相提並論。從這個角度來看,即使權勢遠不及埃斯托比爾格,嫁入施圖比爾格家也不錯。奧古斯特是這麼想的。但若問這是否是「最好」,則要打上問號。

那是皇女生平第一次體驗到的「閒聊」。與「對等的朋友」,而非臣下或僕人。

內心的聲音告訴她。那是獸慾。是少女一直抑制的東西。是少女周圍強迫她抑制的東西。

她輕輕舉起右手,左右小幅度地揮了揮。彷彿看到了那位已忘了容貌的女性僕人,也小小地揮手回應。那是幻覺。

少女喜歡學習。更準確地說,是因爲生活的其他部分全都令她厭惡。

奧古斯特是非常標準的貴族女性。也就是說,是深信擁有出色的丈夫和孩子即是幸福的、極爲普通的夫人。遺憾的是,生下出色的兒子未能實現。那麼只能滿足於次優之物了。

對他們確實有情。或許是可以用「愛」這個詞來表達的感情。但是,那份愛非常空洞。因爲其中沒有血液流動。感覺就像正教聖句典中描繪的故事一樣。是記載於紙面的、觀念上的愛。

少女敏銳地察覺到母親柔和語調背後潛藏的細微焦躁。

少女像往常一樣,含蓄地表示同意。看來母親希望自己和格洛瓦十三世結婚。那麼,那大概就是自己的未來吧。她自己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期望。

「嗯——,那我們一起來找吧!先從衣服開始!」

問題在於,被視爲女婿人選的格洛瓦王太子的品性。這位青年過激的性格,雖然模糊,但已開始傳到國外。繼好戰的上上代、上代之後,這位意欲稱霸大陸、意氣風發的年輕人。是普羅贊國王弗萊什三世的信奉者。

抱着的膝蓋顫抖不止。從鼻腔深處湧出的某種東西,從少女茶褐色的眼眸中溢出不止。少女在哭泣。並非因爲悲傷,也非因爲喜悅。

她玩鬧般地走進去。

父親、母親,以及兄弟們。女官們。

出現了更好的對象。

安娜麗澤沒有與人接觸的經驗。字面意思。肉體的接觸完全沒有。別說國王、王妃,就連照顧身邊的女官們,也小心翼翼地避免觸碰皇女的肌膚。

「喜歡的東西……嗎?——我不知道。」

實際上,母親奧古斯特真心希望女兒幸福。而幸福,就是最好的丈夫。

索菲是比安娜麗澤小兩歲的開朗少女。她自由奔放地表達喜怒哀樂,彷彿體現了安娜麗澤一直作爲「獸慾」戒除的模樣。所以最初,違和感很強。目睹她纏着格洛瓦王的手臂撒嬌的樣子時,在鍛煉出的面無表情背後,安娜麗澤簡直要瞪大眼睛。

「安娜麗澤小姐喜歡可愛的款式嗎?還是喜歡成熟一點的?」

至於作爲中央大陸外交通用語的聖特內里語,只學了基礎語法和初級單詞。因爲根據當時的兩國關係,認爲她不可能嫁到聖特內裏。

施圖比爾格王國的王子是其中有力的一位。是個比少女小一歲的靦腆少年。少女漠然地迎接了隨父王前來問候的他。是個微胖的、看起來溫和的少年。或許是因爲與皇女見面感到膽怯,他用略顯生硬、纖細的聲音問候。

開頭是相對貴族家族的象徵性固定套話,之後加上職位稱謂。不直呼個人名字。之後則是完全的固定句式。說完一連串固定的臺詞後,她露出微笑。嘴角微微彎成弓形、眼角柔和的表情,與臺詞同樣有着分毫不差的完美度。

少女向身旁的母親請示,在得到輕輕的頷首確認後,纔回應少年。

在埃斯托比爾格,國王的妃子們齊聚一堂的機會稀少。除了正式的儀式,幾乎可以說沒有。或許正因如此,安娜麗澤王女嫁到聖特內裏後,最讓她驚訝的是妃子們之間輕鬆的關係。

沒有比這更好的女婿了。

索菲明白這一點。在反覆交談中,安娜麗澤察覺到索菲天真爛漫之下潛藏的思慮。那份親近,並非因爲不懂彼此的立場而無禮,而是在完全理解狀況後的行爲。

「是的。正妃大人。」

那是幼時,每次她輸給「獸慾」就會被關進去作爲懲罰的儲物間一角。她走近,試着打開門。當時感覺如同地獄入口的拉門,在已長大的她看來,只是極爲普通的門。

「是的。我感到非常高興。正妃大人。」

「是的。看起來是位非常可靠的閣下。正妃大人。」

索菲拉着安娜麗澤的手,把她帶到自己的房間,讓她看衣帽間裏一排排色彩繽紛的衣物,問道:

只是重複着一字不差問候語的人偶。

索菲好奇心旺盛,有將自己體驗到的事告訴他人的傾向。即使面對安娜麗澤淡薄的反應,她也毫不膽怯地搭話。

他即位爲格洛瓦十三世,一年後,形勢急劇變化。

「我不知道。您覺得哪種適合我?」

這也是少女的特長之一。察言觀色。說是卑屈或輕蔑都太過分了。這是爲了生存而不得不拼命磨練的技能。

若要爲那份感情命名,那大概是恐懼吧。自己就要這樣一個人生活,一個人死去了嗎?在奢華的牢籠中獨自活着,不與任何人接觸地死去嗎?連向朋友揮手都不被允許。

——格洛瓦陛下會觸碰我嗎?

——格洛瓦陛下,即使我這樣揮手,也不會斥責我嗎?

她既是名爲安娜麗澤、擁有肉體的女性,同時也是帝國皇女這一觀念的結晶體。自幼便被教導必須如此。抑制獸慾、保持謹慎、不露微笑、順從。也就是說,是男性最喜歡的完美人偶。男人格洛瓦會小心對待這個人偶嗎?這是她關心的事。

婚禮在兩年後。

安格蘭語課立刻停止,新的聖特內里語課開始了。同時開始指導聖特內裏的宮中禮儀、地理、貴族系譜。少女並不討厭學習。

再過幾天就要離開維諾恩的宮殿了。

剪短的金髮,翠綠的眼眸,精悍的面容彰顯着強烈的活力。是一位很可能在未來數十年攪動中央大陸的青年。

「正妃大人,可以發言嗎?」

然後她明白了,自己「沒有」所謂的「喜歡的東西」。衣服、髮型,全都是母親給予的。自記事起,就不存在選擇。

十四歲後,與未來丈夫候選者們見面的機會也增多了。

少女茶褐色的眼眸捕捉到房間的一角。

少年隨父王告辭後,母親小聲問道。

年長的布勞涅和瑪麗作爲王的輔佐忙於各種事務,而無職的索菲和安娜麗澤常一起消磨時間,這也是原因之一。

同樣來自外部的安娜麗澤,自然與索菲拉近了距離。

在與索菲反覆的對話中,她認識到了自己的無知。服裝、髮型的流行,有趣的戀愛小說,舒特洛瓦的名勝。在連珠炮般地說完自己的喜好後,索菲問安娜麗澤:

她是帝國正妃。接下來,女兒安娜麗澤所嫁之家的門第,將給她帶來幸福。而且女兒也一定會幸福。她如此認爲。

丈夫格洛瓦十三世有三位側妃。弗洛斯布爾侯爵千金布勞涅。巴羅瓦伯爵千金瑪麗。以及蓋約爾大公女索菲。據她在母國預先學習的聖特內裏貴族譜系,布勞涅和瑪麗是盧瓦家近臣諸侯的女兒。索菲則是即使在帝國也配得上王號的大公之女。與王室關係深厚、與王本人交往已久的布勞涅和瑪麗,與索菲稍有距離。

安娜麗澤的微笑堪稱完美。是精心調整過的恰到好處。含蓄、溫和,且不帶一絲情感。這是她在短暫人生中培養出的少數特長之一。

——正妃殿下似乎不滿意。

眺望着自幼居住的房間,少女茫然地想着。連自己都驚訝的漠然。這裏沒有可稱爲眷戀的東西。這裏是窮奢極侈裝飾起來的一個牢籠。美麗舒適,但牢籠的本質不變。

「施圖比爾格王太子殿下,看起來是位很和善的人呢。」

「格洛瓦十三世陛下擁有『大陸第一騎士』的稱號。真是人如其名的風姿呢。英武的翠綠眼眸,通透的金髮。看起來身體也很健壯。聽說是有資格的千金小姐們誰都渴望聯姻的美男子。」

「王都舒特洛瓦是綽號『世界中心』的都城。能成爲其主人的正妃,安娜麗澤殿下是何等幸福的公主啊。」

年過十二,初潮來臨時,她開始逐漸出現在社交場合。

——自己恐怕,不會再回到這座宮殿了。永遠不會。

訂婚的兩年飛逝而過。少女年滿十八。

「這個嘛……我覺得成熟一點的比較好。和年長的各位相比,我們總覺得不夠成熟!格洛瓦大人也偶爾把我當小孩子看待呢!這可是嚴重的事態!」

望着憤慨的索菲,安娜麗澤露出了超越至今被嚴格要求的閾值的笑容。這位嬌小的少女確實可愛。王會那樣想也不無道理。

聊着這些,兩人站在大穿衣鏡前。擁有茶色頭髮和黑色系眼瞳的她們,其姿態相似到被說是「姐妹」也毫無違和感。文靜高挑的姐姐,活潑嬌小的妹妹。對作爲獨生女長大的安娜麗澤而言,那是新鮮的情感。

——我也能變得像索菲小姐那樣嗎?

能享受輕鬆的對話,每天隨心所欲地生活嗎?少女在短暫的人生中,第一次渴望某種東西。

懷着一種近乎憧憬的淡淡情感望着蓋約爾大公女時,她的目光不經意落在左手腕戴着的物體上。那是一隻完全覆蓋纖細手腕的、大大的圓形金板。那是婚禮次日,格洛瓦給她看的表。

「索菲小姐,那個是?」

「這個嗎?這個呀,其實和格洛瓦大人是情侶款哦!請同一位師傅做了完全一樣的東西。」

她得意地伸出手腕。那確實和那天王戴在手腕上的形狀相同。

「是『王的象徵』吧?」

「王的象徵?」

「是的。陛下說過。他心中有身爲僕人的自己,和身爲王的自己共存。當身爲王的自己快要輸給『獸慾』時,身爲僕人的自己就會抑制它。」

對安娜麗澤的說明不甚理解的索菲微微歪頭,看着自己腕上的表。

「這和表有什麼關係呢?」

「我問了陛下爲什麼要把表戴在手腕上。結果陛下說『因爲方便』,於是我又問了……『您是想成爲僕人嗎?』」

貴人沒有必要自己管理時間。無論在聖特內裏還是帝國,那都是僕人的工作。雖然會作爲某種裝飾攜帶懷錶,但習慣是藏在不起眼的上衣內袋裏。特意把它戴在顯眼的手腕上,顯然是違背當代常識的行爲。

「僕人!所以格洛瓦大人才是『身爲僕人的自己』!」

「嗯。不過最近我明白了。那其實是藉口吧。」

在共同生活的幾個月中,連她也察覺了。格洛瓦王只是單純喜歡錶而已。

「是藉口呢!格洛瓦大人有時會說這種不好的謊,必須小心。」

老家實力雄厚的人性格好。更準確地說,這種可能性更高。

「但是布勞涅小姐和下女是不同的。『魔力』不同。」

格洛瓦王對布勞涅的寵愛,旁人一看便知。那距離感完全是相愛夫妻的程度。儘管如此,卻讓自己重要的妃子像下女一樣做事?面對這預料之外的發展,安娜麗澤一邊困惑,一邊戰戰兢兢地提出了問題。

「突然這麼說,嚇到您了吧,安娜麗澤小姐。陛下並非持有過激的瀆神思想。只是希望人們能相互尊重、和睦相處的社會。慢慢地,花時間。」

「哎呀,那太好了!下次也請期待哦。下次要挑戰更厲害的東西。」

「務必拜託了。我也會向陛下請求。」

「但是索菲小姐,那個……把表戴在手腕上,是不是有點太標新立異了?很顯眼。」

索菲問坐在長椅旁的瑪麗。

「布勞涅姐姐大人(ene·Braun)」、「瑪麗姐姐大人(ene·Meari)」。

我是那種有點愛逞強的彆扭性格,所以大學時進了那種彆扭傢伙的聚集地——也就是文學部哲學科,閱讀了大量一行也看不懂的各種思想書。因爲海外哲學書的標題很帥,對吧。《精神現象學》啦,《歷史哲學講演錄》啦,《存在與虛無》啦。讓人覺得裏面寫着這個世界的真理。

老家實力雄厚的人「性格好」。

那是多與少的問題,與了不起無關。正教的教誨將魔力視爲「社會中的有用性」問題。用砂糖的例子來說,就是留在糖罐裏的能給予人們更多甜味。那麼,有用就等於了不起嗎?更進一步說,「了不起」又是什麼?

那麼,她們的孃家如何呢?如您所知,雄厚得不得了。也就是說,如果我的假說正確,她們的「性格之善」,源於「被這個世界聖特內裏所肯定」。

「常識和規範。束縛我們的東西。陛下非常高興布勞涅做點心,但那並非源於想貶低布勞涅的倒錯感性。對格洛瓦大人而言,布勞涅和幹粗活的下女本質上是同等的女性。——而且,陛下自身也不例外。陛下高興地接受了同等的女性贈予同等的男性的心意之證。」

「已經進步很多了。陛下最近也是真心誇獎我呢。」

最初並沒有意識到。感覺像是在超棒的體感遊戲世界裏角色扮演。甚至有一半樂在其中。遊戲本來就是這樣。

「哎呀!」

讓我們深入剖析一下這個命題中的「性格好」。用性格好一詞概括的人的狀態,實際上多種多樣。一一舉例的話沒完沒了。但是,探尋這些要素的根源,恐怕那裏有一種「被社會肯定」的感覺。本質上是,在成爲語言之前的直覺,認爲圍繞自己的世界是善的、是幫助並愛着自己的。

「但是,那種行爲有損布勞涅小姐的名譽。簡直像下女。我去向陛下進言……」

事實上,索菲在蓋約爾公館前展示的近衛軍裝,正成爲無論貴族平民的年輕女孩們的憧憬。女性化的衣裙搭配模仿男式軍服的上衣,這種新穎的組合俘虜了舒特洛瓦的少女們。不知何時,這種被稱爲「蓋約爾樣式」的組合讓大人們皺起眉頭,但少女們毫不在意。

但是,和這個世界的人們變得親密,不知不覺連婚都結了。也就是說,我在這裏生活着。

來到聖特內裏後,讓安娜麗澤驚訝的事情之一就是精細的飲食。在帝國,點心主要是用麪粉揉捏後烤硬的類型。像葉子這樣外面硬、裏面軟的神奇口感,俘虜了少女。

但是,如果問花了四年時間遍覽這類「世界的真理」後留下了什麼,我會感到詞窮。如果說只得到了一樣東西,那大概就是有意識地將事物抽象化或具體化的思考方式吧。可以說是「調整焦距」。

「布勞涅小姐,皇女殿下似乎要邀請您去維諾恩呢?您不在的時候,陛下就由我來照料,請不必擔心。」

「那麼布勞涅小姐是……想成爲下女嗎?」

安娜麗澤依然沉默。

「……親手?布勞涅小姐?」

「弗洛斯布爾家僱了非常優秀的點心師傅呢。這個味道在帝國也一定會大受歡迎。」

製作玩偶並非易事。既費時又費力。但自己的興趣和手藝得到認可,瑪麗也並不討厭。雖然擺出「因爲是妹妹的請求沒辦法」的姿態,但高高興興地開始了第二隻的製作。如今終於快要完成了。

「聖特內裏是『世界中心』。在舒特洛瓦誕生的東西,會作爲中央大陸的新常識傳播開來。所以我們妃子也來創造吧。——女性的流行,從我們開始!」

「呵呵,那我去拜託陛下,把那位『點心師傅』派到維諾恩去吧?」

聽着兩位「姐姐大人」的對話,不明所以的安娜麗澤得到了索菲的解圍。

「是。我們記住吧。陛下是個愛說謊的人。」

瑪麗將手中攤開的毛線玩偶給少女看。那是模仿金色毛髮的垂耳狗,大小正好能放在她雙手上。

挺起胸膛的布勞涅,又增添了謎團。

布勞涅在這裏,用與王曾向自己說明過的同樣的例子,向安娜麗澤解釋。少女無法回答。

那是微小的,卻是嶄新的「理想」的顯現。

索菲是自覺行動的。她是王的側妃,也是蓋約爾大公女。若是違揹人倫的行爲另當別論,但她有力量貫徹自己那不給任何人添麻煩的喜好。

布勞涅看起來非常高興。但是,或許是被強迫那樣的。就像自己經歷過的那樣。安娜麗澤腦海中浮現出自己經歷過的種種「教育」。

那絕非傲慢。

「嗯……是的。很好喫。這種叫葉子的點心。帝國沒有。是聖特內裏特有的吧。」

尤其是在沒有公務的閒暇時間,妃子們常聚集於此。沒有規矩也沒有強制。是自然而然形成的某種「聚集地」。

安娜麗澤至今看到的布勞涅,是位帶着溫柔氛圍的成熟女性。優雅穩重的淑女。看起來如此。但現在,以認真的表情凝視着自己的女性,從柔軟的肉質中隱約露出了鋼鐵般的骨架。

「瑪麗姐姐大人(ene·Meari),我的『小狗君』還沒完成嗎?」

「是的!但那樣纔好。因爲格洛瓦大人也戴着呀。身爲妻子的我模仿,誰也無法指責。」

布勞涅發現自己開的玩笑被意外認真地接受,露出了不知如何回答的思索表情。這時瑪麗插嘴道:

瑪麗的編織手藝如今在妃子們中已衆所周知。最初做的是象徵巴羅瓦家的黑狗。剛完成時出於成就感向大家炫耀,立刻表示感興趣的是索菲。她熱切地懇求自己也想要一個狗玩偶。甚至還收到了追加訂單,說要金色毛髮的。

「魔力——嗯,或許吧。但陛下說過。魔力多隻是數量的問題。——比如說那裏的糖罐。用勺子從中舀起,分一些糖出來。安娜麗澤小姐怎麼想?留在糖罐裏的大量砂糖,和勺子上少量的砂糖,哪個更了不起?」

正當安娜麗澤觀看着對面索菲和瑪麗的互動時,旁邊突然有人搭話。

即使是與聖特內裏相比貧富和身份差距極小的日本,也是如此。公立小學、初中雖然會遇到各種背景的人,但上了高中,就會因學力被很大程度地篩選。

少女想起了以前曾對格洛瓦王說過類似的話。當時王巧妙地找理由搪塞了過去。後來從女官長那裏聽說了王對於表的趣味,就姑且理解了。說到底不過是表。有點標新立異的興趣。僅此而已。

明明年紀較小,索菲的語氣卻帶着一絲監護人般的氛圍。不過,是帶着撲哧一笑的那種。

創造常識。

而進入大學後,篩選進一步加劇。

王的執務室隔壁,備有一間寬敞的茶室。

索菲揚起左腕發表的這番堂堂宣言,讓安娜麗澤心底震驚。

「布勞涅小姐……不覺得辛苦嗎?」

我不認爲我的性格符合一般語意上的「好」。怎麼樣呢。是個討厭的傢伙吧。但是,確實從根本上擁有這種「被肯定」的感覺。反過來,我心底也肯定着社會。認爲這個世界是「正確的」。這個常識是「正確的」。

雖然是稱呼年長者的極爲普通的說法,但考慮到她們的政治立場,這是相當危險的行爲。如果在各自立爲王妃前,關係還不夠深的階段索菲這樣稱呼,布勞涅和瑪麗大概會非常不悅。因爲這說白了就是「老頭子」的揶揄,甚至可能變成「難以生孩子的女人」這種蔑稱。

皇女至今被灌輸的一切,在這聖特內裏都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展開。布勞涅的話等同於否定正教的教誨。而且,如果她所言屬實,格洛瓦十三世也抱有同樣的思想。

「安娜麗澤小姐,您在擔心布勞涅呢。謝謝您。但布勞涅是真心高興。」

報紙上刊登的插圖,確實重塑了她們的理想。富麗堂皇的室內,綴滿寶石的女性坐在豪華椅子上,再由同樣盛裝的男性侍奉的構圖,已經過時,成爲了過去的東西。

明白「不肯定」的意思嗎?這不是指地位或生活各方面。更麻煩的是,這意味着思考的基礎本身就有偏差。

她並非想特意攻擊社會規範。但也不允許別人指責自己的行爲。

最初雖然驚訝,但布勞涅和瑪麗接受了索菲的愛稱,視其爲「親近的表現」。並且成爲了一種流行。連布勞涅也開始稱呼年長兩歲的瑪麗爲「ene·瑪麗」。流行進一步傳播。甚至在極爲私人的場合,布勞涅也曾被丈夫格洛瓦十三世開玩笑地稱爲「ene·布勞涅」。

「那個點心,是ene·布勞涅親手做的。」

布勞涅小姐、瑪麗小姐、索菲小姐,以及安娜麗澤小姐。她們都是我的妻子。光是妻子有好幾個這點就讓人有點混亂,但姑且忍一忍吧。說真的,有點高興哦。有四位看起來聰慧、(大概)心地善良的公主殿下,而且(表面上)都說喜歡我。無論如何也無法抵達他人的內心,所以思考「真實想法」也沒意義。本來就可以討論人類是否真的存在「本心」。

「你看,馬上就做好了。裝上這條尾巴就完成了。」

該怎麼說呢,比較從容。當然不用擔心明天的飯食,周圍人的對待方式也不同。受到惡劣對待的情況較少。可以說是被尊重着吧。

安娜麗澤的眼前豁然洞開。一扇門。門後有什麼在等待,少女毫無頭緒。

「改變,是指什麼?」

接着布勞涅的話說下去的是索菲。

身着近衛軍裝的年輕王,在馬上擁抱着、穿着與王相同上衣的索菲的身姿。

「下女。是啊。布勞涅想成爲陛下的下女。沒有任何問題。」

簡單說就是「老好人」吧。我是進入社會後才學會懷疑他人的。但是,即使被背叛,也總會在某個地方體諒「一定有什麼原因吧」。不會有那種與肯定、愛護、讓自己生存的世界正面對抗的、大逆不道之人。所以一定有什麼原因。就是這樣的邏輯。

「真是的!陛下不會允許那種事的。布勞涅是陛下專屬的。」

爲了從人偶變成人。

那麼,我爲什麼會說這些無關緊要的話呢。因爲我現在,正被拋入一個不「肯定」自己的世界。

「我們不是常識的奴隸。我們來創造常識。」

聚集在王茶室的她們,相互尊重,和睦相處。至少目前如此。所以,如果僅限於聖特內裏的王妃們,王的願望可以說已經實現。但是,王——她的丈夫,所期望的似乎不止於此。也就是說,是對象的問題。「所有人」指的是誰。這是個需要太多時間去消化的難題。

「ene」本來是表示「年長的」附加稱號,但轉義也成爲了表示家主的稱號。這裏用的是原意「年長的瑪麗」。

我上了公立小學、初中,讀了縣立高中,進了私立大學。中考和高考時,應該有一年左右上了補習班。即使回顧那段經歷,第一次切身感受到這種「社會現實」,果然還是從高中入學開始。學生們都和自己有很高的同質性。雖然有好人也有討厭的傢伙,但那是因爲性格不合,不像小學、初中那樣,是活着的世界——感知的世界——本身不同的類型。至少我沒有認識那樣的人。如前所述,我家是建築行業的,我小時候好像公司各方面狀況還不錯。雖然當時不太明白原因,但能隱約感覺到沉重壓抑的氛圍。不過,飯菜是正常有的,零花錢也照給。能買衣服,能買書。

因爲是靠學力考試選拔的,所以表面上是純粹的個人能力問題。但如果問形成這個「個人能力」的是什麼,那裏必定有成長環境的影響。

於是,自然會對他人也持性善說。活在善的世界裏的人,是善人。善人們會創造更善的社會。這種想當然,比想象中更根深蒂固。

「安娜麗澤小姐,今天的點心合您口味嗎?」

這就是所謂的不便的真相吧。

對一直被要求服從的她而言,那或許是一種啓示。

但是,現在的她們已有近四年的交情。充分理解了彼此的內心。索菲的性格並非那種會如此刻薄諷刺的少女。她如果有不滿,會採取更直接的方式。更何況,個人與家族的立場尚不穩定的過去姑且不論,在各自擁有王妃的公職地位、家族層面也爲了樞密院制的運作而謀求融合的這個時期,她不是那種會愚蠢到與布勞涅和瑪麗明顯爲敵的少女。

「或許有人會蔑視布勞涅卑賤。但那又有什麼好在意的呢?這與陛下希望這個國家新生、勤於政務並無不同。我們要去改變。」

大約在妃子們之間開始省略敬稱時,索菲就玩鬧地這樣叫了。

「嗯,布勞涅是陛下的輔佐官。」

真的無法理解。布勞涅是王妃。她做點心?突然出現的異常狀況,讓安娜麗澤的常識陷入了極度的混亂。

安娜麗澤也忍不住笑了。一陣笑聲過後,她忽然想到下一個疑問。

那是意志。

但是,這次布勞涅的古怪行爲並非如此。可以說是嚴重損害貴婦尊嚴的行爲。

對那樣的她們而言,無論我如何「表演」,我都是「與世界正面對抗」類型的人。

我曾和布勞涅小姐談過我對「魔力」的看法。

最近傍晚時有了在執務室小酌一杯的習慣。然後,她有時會來。帶着葡萄酒。然後一起喝。其實布勞涅小姐喜歡喝酒。

微醺時心情會變輕鬆。我似乎有那種時候想說出心中所想的傾向。說實話,一起喝酒的話,我大概不是個有趣的對象吧。但是,溫柔的美麗妻子笑眯眯地聽着,能抵擋住那種誘惑——談論自己——的男人應該不多吧。有時還會誇我。所以不知不覺就會說出無關緊要的事。那個瞬間,對布勞涅小姐而言,肯定是在對我這個「異物」進行生態調查吧。

然後,我邊從酒瓶往杯裏倒葡萄酒,邊解釋。瓶中剩下的大量葡萄酒,和杯中剩下的少量(因爲我喝了很多)葡萄酒。雖有量的差異,但沒有「本質上的差別」。

她優雅地傾斜着葡萄酒杯,問道:

「但是,魔力是使人順從的力量吧?那麼其量不也有意義嗎?」

「原來如此。這是正教的理論。我感到不可思議的正是這點。『使人順從』這件事,到底有什麼價值呢?」

「若能使人順從,就能成就更偉大的事。——就像格洛瓦大人那樣。」

如果被認真這麼說,可能會誤會是在挑釁,但她微微泛紅的頸項抵消了一切。因爲是男人的天性嘛。沒辦法。啊,順便一提,布勞涅小姐很能喝。

「成就偉大之事的生物有價值嗎?比如說,如果我攻滅安格蘭,攻滅帝國,將生活在那裏的人們斬盡殺絕,那能證明其價值嗎?」

「就像陛下以前說過的那樣?」

淡淡的笑容。微微低垂的眼眸帶着蠱惑般的色彩。是些許的戲弄和媚態。

「啊,是啊。那是很多年前了,我確實說過那樣的話。只是,稍微成長了的現在的我,已不認爲那種行爲有價值了。」

「那麼,現在的陛下認爲什麼是『價值』?」

「至少,我沒有在『使人順從』這件事上發現它。因此,也沒有在『使人順從』的魔力中發現價值。」

「哎呀!那樣的話,陛下就不能命令布勞涅了呢。」

她藉着酒力,說出了隱約察覺卻未言明的事。對,我就是矛盾的集合體。最覺得「使人順從」無意義的人,卻最能使人們順從。

「會變成那樣。所以我只會『請求』你。」

「但是布勞涅無法拒絕那個『請求』。因爲格洛瓦大人『請求』過『不會放開布勞涅』。」

爲了丈夫?

她是歧視主義者嗎?如果在日本,或許會被這樣評價。但在這裏的聖特內裏,我纔是異物。倒錯的是我。

所以無法歸咎於任何人。

(注:大學生活協同組合,是日本大學校園內一個非常普遍且重要的非營利性互助組織。)

我沒有回答。她理解我的傾向。並且儘可能想靠近我。只是,眼中有微量的厭惡。

在最親近之處,就會強迫妻子們做出倒錯的行爲。因爲我無法忍受。比如即使我不命令,聰明的她們也會按照我的意願行動吧。不,不得不行動。那與強迫相同。

我現在掌握着改變那種社會的動因之一。但是,無論選擇多麼慎重,都會引發混亂,讓許多人陷入不幸。

「人,被處以自由之刑。」

(注:本章出現的倒錯一詞,在中文的學術或文學討論中,「倒錯」本身就是一個已被吸收、使用的詞彙,尤其在涉及拉康、福柯等思想時,它比「反常」承載了更多理論內涵。如果譯爲中文,最接近的譯法是 「悖理」 或 「反常」)

「您想讓這個世界聖特內裏,變成那樣呢。」

我無論是王還是下男,都想和眼前的這位女性結婚。另一方面,布勞涅小姐呢,大概不會想和身爲下男的我結婚吧。無論嘴上怎麼說。

因爲是當時已被完全視爲「落後於時代」的哲學家的著作,賣不出去也理所當然。正因如此,我偏要買來看看。那是有點想和別人不一樣的年紀。

「我衷心希望,能誕生一個可以選擇舞娘的你這樣的社會。」

我不小心說漏了嘴。

第二杯酒果然上頭。因爲我酒量不好。而且,看到布勞涅小姐那難以言喻的困擾表情,我真的後悔了。

無論是魔力的真實存在,還是身份秩序,我和布勞涅小姐其實都不真的相信。但身份秩序是明確存在的。這不是職業地位的高低。是人的「價值」的上下。

「因爲理當如此吧。——陛下沒有布勞涅的『照料』,一定會很爲難的。」

那本書裏,有這麼一段話。

「布勞涅姐姐爲何不拒絕我的請求?」

剛上大學的我,在生協的書店拿起了一本書。哲學·思想書架上層排列的那本書,從焦糖色的書脊就能看出,大概是滯銷了很久的不良庫存。

「理當如此」。

身爲下男的我,恐怕連見到大小姐(布勞涅小姐)尊容的機會都很少吧。也沒有被問候的機會,只能遠遠眺望吧。這樣的女性。

結婚這種大事做夢都不敢想。不是因爲僱主女兒的關係,也不是財產多寡。因爲「作爲人的價值不同」。

那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吧。

「那麼,如果布勞涅是……比如劇場的舞娘,格洛瓦大人也會選擇布勞涅嗎?」

我覺得那樣的世界是不公正的。

後半句話很甜。我最喜歡她那如無底沼澤般的甜膩。但這次重要的不是那裏。

「如果可以,我希望在『理當並非如此』的世界裏,被你喜愛。」

在生來人的價值就不同是常識的社會中,身爲能最大限度利用該社會結構產生的有形無形力量的立場的我,卻希望摧毀自己力量的源泉。

晚餐前的一杯,本決定真的只喝一杯,但不自覺地自己斟上了第二杯。一邊躲避着妻子責備般的視線。

不可能。應該說得更準確。是因爲生活在順從丈夫王是「理當如此」的社會中。

說白了,我是這麼說的:希望王之妃兼聖特內裏王國宰相之女,與在街頭劇場向平民出賣春色的舞娘,是同等存在。打個比方,就像因爲愛丈夫,而接受了被社會視爲倒錯、異常性行爲的妻子。大概是那種心境吧。妻子爲了丈夫,努力讓自己喜歡上那種倒錯。

但布勞涅小姐也說過「請揹負我」吧。雖然想這樣反駁,但一旦說了,就會以「不,是您請求我的!」這種斷言結束吧。

一開始大概會因常識的差異而困惑。之後會怎樣呢。是會勇敢反抗,被狠狠懲罰後解僱,在舊城的陋巷中倒斃嗎?還是察覺到生命危險,順應聖特內裏呢?

如果被拋到聖特內裏的不同立場,就不必如此辛苦了。比如作爲弗洛斯布爾家的下男覺醒的話。因爲幾乎沒有可選擇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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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汝,當愛昏君 1

  1. 01插圖
  2. 02登場人物
  3. 03序幕
  4. 04第一話 君王的日常
  5. 05第二話 昏君與布勞涅
  6. 06第三話 君王的致歉
  7. 07第四話 君王的夜會
  8. 08第五話 昏君與索菲
  9. 09第六話 君王與勞心會議
  10. 10第七話 昏君與瑪麗
  11. 11第八話 君王的採買
  12. 12第九話 君王易逝的夢
  13. 13第十話 君王的M術鑑賞
  14. 14第十一話 君王的身軀
  15. 15第十二話 昏君與弗洛斯布爾家
  16. 16第十三話 君王與「國王輔佐官」
  17. 17第十四話 君王與國家
  18. 18第十五話 君王的重負
  19. 19第十六話 君王與軍隊
  20. 20第十七話 君王與家族
  21. 21第十八話 君王的選擇
  22. 22第十九話 君王的決意
  23. 23第二十話 君王與正妃
  24. 24第二十二話 君王與戰爭
  25. 25第二十三話 君王的委任
  26. 26第二十四話 君王之旅
  27. 27第二十五話 昏君、蓋約爾與德爾魯瓦茲
  28. 28落於地而死者
  29. 29後記
  30. 30電子版限定特典 所見之物:索菲

第二卷汝,當愛昏君 2

  1. 01插圖
  2. 02主要登場人物
  3. 03第二十六話 大回廊敕令
  4. 04第二十七話 制服與思想
  5. 05第二十八話 貴族會與蓋約爾館
  6. 06第二十九話 彈劾演說
  7. 07第三十話 敵人
  8. 08第三十一話 歧路
  9. 09第三十二話 王妃們正在閱讀
  10. 10第三十三話 危險的會議
  11. 11第三十四話 邂逅
  12. 12第三十五話 昏君與普羅贊
  13. 13第三十六話 勇者宮殿
  14. 14第三十七話 母親
  15. 15第三十八話 貴族會
  16. 16第三十九話 魂中之死
  17. 17後記
  18. 18《空想與現實:索菲》
  19. 19限定特典短篇 《存在論:格洛瓦》

第三卷汝,當愛昏君 3

  1. 01插圖
  2. 02主要登場人物
  3. 03第一話 正教新曆一七一六年二月十五日
  4. 04第二話 聖特內裏的男人
  5. 05第三話 王權之夜
  6. 06第四話 引路者
  7. 07第五話 雪之王的庭院
  8. 08第六話 內戰 一
  9. 09第七話 內戰 二
  10. 10第八話 內戰 三
  11. 11第九話 內戰 四
  12. 12第十話 內戰 五
  13. 13第十一話 王妃的證明 一
  14. 14第十二話 王妃的證明 二
  15. 15第十三話 王妃的證明 三
  16. 16第十四話 王妃的證明 四
  17. 17第十五話 王妃的證明 五
  18. 18第十六話 關於惡 一
  19. 19第十七話 關於惡 二
  20. 20第十八話 關於惡 三
  21. 21第二十話 關於惡 五 聖特內裏的N人
  22. 22第二十一話 王N的肖像
  23. 23第二十二話 如今,希望爲何
  24. 24後記
  25. 25電子限定特典短篇《母親:索菲》
  26. 26BOOK☆WALKER特典 鐵塊:格洛瓦
  27. 27書泉・芳林堂書店 特典短篇
  28. 28紙書購入限定特典短篇

第四卷汝,當愛昏君 4

  1. 01插圖
  2. 02主要登場人物
  3. 03第二十三話 幸福之死
  4. 04第二十四話 N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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