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聖特內裏的男人
《汝,當愛昏君》 · 本條謙太郎 · 5036 字
「今晚可真冷啊。」
「哎呀。陛下是想拿寒冷當藉口,又要喝酒了吧?布勞涅清楚得很。」
國王的私人房間很寬敞。
與房間規模相稱的巨大壁爐充分彰顯着它的存在感,但熱氣卻無法傳達到房間的每個角落。溫暖的,只有近旁。
順利結束樞密院會議首日的格洛瓦,在那天晚上邀請了布勞涅到他的辦公室。必須消除連續五天缺席給妻子們帶來的精神負荷。這是必須去做的事。
國王與王妃布勞涅開始了幾乎已成慣例的小酌。其他王妃也並非不能飲酒,但並無特別喜好。因此,飲酒的伴侶自然就成了布勞涅的職責。
「沒那回事。我只是說了句天冷而已。」
「嗯,嗯。我知道。可是陛下,您從剛纔起就一直盯着酒瓶看呢。」
格洛瓦緊盯着、等待她將空杯斟滿的樣子,讓布勞涅覺得有些有趣,不由得指了出來。
王是個溫和的男人。
女人很清楚這一點。她也深知自己與男人共同度過的這些時光。所以,對這個將背靠在那張巨大辦公椅上的男人——聖特內裏王國的主宰,她並不畏懼用言語揶揄他。
真正可怕的,是「之後」。
與布勞涅共飲時,男人會控制酒量。雖然臉色會泛紅,但言行依舊清晰,對她的體貼也未曾消失。
然而,小酌時光結束、她告辭之後,臥室裏的王在做些什麼,她並不知道。準確說,是「裝作不知道」。實際上,她從侍從那裏得到了一些信息。
最近幾個月,與王分別的時刻,便是恐懼的開始。
離開辦公室回到自己房間。與侍奉的侍女們閒聊着,準備就寢。躺到牀上閉上眼睛,卻難以入眠。雜亂無章的思緒之箭在布勞涅腦海中飛竄。
那個在很久以前,她本該視如蛇蠍般厭惡的男人。那個男人的一切,不知何時已然佔據了她整個心房。想象着自己離去後的王。將葡萄酒帶入臥房,用顫抖的雙手緊握酒杯的那個身影。
不安與恐懼是多重的。她是女人,也是王妃。也就是說,爲心愛男人擔憂的心情,與對王的立場、進而對自身立場、乃至對弗洛斯布爾家族未來的思慮,混雜在一起。那是無法分割的東西。
當她與他同寢時,他是不喝酒的。就那麼融化般地沉沉睡去。所以她每夜都祈願如此。但那卻是無法實現的願望。
交合是政治的一部分,但王總是努力抹去其中的政治色彩。他避開了歷任國王所遵循的慣例——那種計劃好的、規律的行房。
在深夜的小酌中,布勞涅總是儘可能避開與公務相關的話題。但凡事都有極限。特別是對於一舉一動、乃至存在本身即是政治的國王及其王妃而言,任何瑣事最終都將歸於政治。
「布勞涅卿。我們是動物,但並非家畜。」
「陛下將要建立『國家』。不憑刀劍。——布勞涅,我們大概正生活在
大王
的治世之下。而你,正是在侍奉那位大王本人。」
「去舒特洛瓦的府邸?」
然而,她也明白,即使提出這樣的建議,王也絕不會點頭。
今後,格洛瓦十三世將堂堂正正地處理政務。會說「是我做的」了吧。
懷着充滿矛盾的心情,布勞涅度過了這一個月。
「布勞涅王妃,王將以其權能庇護你」
這是喜事。
那究竟是什麼,作爲他人的布勞涅,遺憾地無法知曉。
「對了,布勞涅卿,我決定下週拜訪弗洛斯布爾府邸。已經告知令尊了。布勞涅卿也久未回去了吧,一起如何?」
任淚水流淌,布勞涅微微動了動嘴脣。
「你,以及未來將誕生的我們的孩子」
「嗯,同時你也喜歡着我。不是弟弟。這我也明白。」
但是,他所拋棄的,或許並非束縛自身的鎖鏈,而是他曾經最爲珍視的某種東西。
她這樣試探道。
男人停止了作爲對社會與人生煩惱的年輕人的身份。
「布勞涅是奉命照料陛下的。」
「啊,啊。我明白。這裏不是會堂。所以也無需玩弄辭藻。但請容我隨心而言。布勞涅卿。我啊,一直與那份愧疚感抗爭着。我仗着天賜的地位,讓你來照料我。這份歉疚,一直在我心頭悶燒着。」
「我是憧憬着弗洛斯布爾侯爵千金布勞涅小姐的下男。我遠遠望着你的美貌與氣度。然後,會期盼着有朝一日能與你結合吧。——當然,那是無法實現的願望。一想到此,我便總是對你感到愧疚。我因出身,不正當地得到了小姐。得到了本絕無可能觸及的雲上美人。」
「具體還沒有,但可以想象。我和首相閣下遲早會發生衝突。」
忽然,男人伸手,挽住了女人的手臂。
他成爲了「聖特內裏的男人」。
◆
「這記憶和我的略有出入,不過沒關係。——其實,布勞涅卿,我真的想過。想過成爲你家下男的自己。」
「獨自就寢,您不覺得寂寞嗎?」
話語有些支吾。
對於男人話語中開始夾雜的修辭,她並非不悅。更準確地說,是以欣喜的心情接受了。
若是從前的他,大概會這樣說吧:
自己是王這件事。那也就意味着,與布勞涅並非對等。
這個事實給予了她無法言喻的無上喜悅。並非誰都可以。自己與丈夫,是彼此相愛的。作爲人,作爲生命!
他並非不想要孩子。只是厭惡被「強制」繁殖。這並非託辭,而是發自真心。這從他比平時略顯沙啞的嗓音中也能聽出。
甚至能聽到耳內血液流動的聲音。布勞涅此刻,正抱着那因承受不住情感巔峯而幾乎要炸裂的腦袋。
王站起身,牽着她的手,將她引到壁爐旁的長椅。
「沒有。格洛瓦大人。」
他一直在壓抑着自己。給自己套上了某種枷鎖。不自然地、異常頑固地。經過五天的反常狀態,他所去除的,恐怕正是那副枷鎖。
內心對王突然的舉動感到驚訝,她勉強用玩笑話回應。
他終於承認了。
「不,不。這樣就好。樞密院正是爲此而設。在反覆衝突中,若能創造出更好的東西,那便足矣。」
布勞涅爲男人的話感到欣喜。作爲一個女人。也就是說,男人與自己行房時,並非出於義務。他是發自內心地渴望着自己。
從男人的手上傳來震動。無力抵抗的女人身體接受了它。
因羞赧而用玩笑回應,但從頸項到耳後都已染紅的女人肌膚,如實地顯露了她的內心。
王仍用殘留着顫抖的手,小心地將空杯放在桌上。他已經喝完了第二杯。布勞涅站起身準備添酒,手伸向辦公桌上的酒瓶。
直直地。
自己的丈夫,連那位家宰都心悅誠服。自己,正是那位王的王妃。
男人寬大的手,包裹住她纖細、柔弱的手。
以王的身份庇護王妃這件事。
他閉上眼睛,彷彿在心中醞釀着什麼。那是他該說的話。布勞涅靜靜等待着。
自從與弗萊什王會面後,格洛瓦十三世的舉止明顯已到達危險水域。
「是。——布勞涅願侍奉於陛下的衣裾之下。」
王的回答,雖然一如往常地裝出溫和,卻藏不住一絲微小的焦躁。
「是否該用『順利』來形容,我很猶豫。恐怕不久就會有不順之處。但,屆時再一一解決便是。」
「嗯,布勞涅卿。……話說布勞涅卿,夜已深了……之後,你可有什麼安排?」
以父親的身份庇護未來子嗣這件事。
「布勞涅卿。我有話必須對你說。」
作爲弗洛斯布爾侯爵千金長大的布勞涅,並非被作爲「被守護的女人」養育成人。家名與父親的權勢早已爲她提供了多重保護,在此基礎上,並無必要再依賴丈夫。需要的是支持。作爲妻子、作爲母親,與丈夫一同振興所嫁家族的賢良夫人。那纔是她描繪的理想。
但現在,王是將自己與阿基亞努大公視爲對等的存在。一直努力退讓、執意淡化自身存在的格洛瓦,顯然改變了這種姿態。若這是克服諸多難題後帶來的自信所帶來的轉變,那自是喜事。但,恐怕並非如此。
他與周圍的認知相反,並不認爲自己贏得的成果是「自己的東西」。就連極力避開政治話題的布勞涅,也無數次聽過「是優秀的諸位做成了這一切」這樣的話。
在貴族的婚姻中,感情不過是雜質。不應有所期待。儘管如此,她仍「被愛着」。
四年前,那個只會亂扔點心、滿口荒唐戰事計劃的男人。
「啊,不必在意。索菲卿和瑪麗卿的孃家,我之前都已拜訪過。尚未到訪的,只剩弗洛斯布爾閣下的府邸。我在權衡平衡。我也有點過於放鬆了。畢竟侯爵是我家家宰,夫人是安娜莉澤卿的女官長,而你是我妻子。正因爲是這樣的關係,不知不覺就拖到了最後。」
『或許會與首相閣下意見相左,但他是遠超於我的俊傑。就交給他吧。』
——本以雄辯著稱的陛下……
「嗯,當然記得。那時陛下命令布勞涅,用『你』來稱呼您。」
那時被擱置的問題,在一個月前開始染上了更爲嚴峻的色彩。
「以前,那是好幾年前了,我曾問過你『即使我只是個下男也可以嗎』。還記得嗎?」
沒有什麼人生比一邊蔑視自己的伴侶一邊活着更殘酷了。那般悲慘的人生,因父親的失勢而得以避免,但取而代之的,是死亡的——她自己和弗洛斯布爾家族的——危險向她襲來。每當回想起那時的恐懼與無力感,她便更加深切地體會此刻眼前淺酌葡萄酒的男人的蛻變。
「長久以來,你一直照顧着我。最近幾個月,你的舉止給了我莫大的幫助。你始終以不變的態度對待我。對待逐漸失常的我。這給了我內心多大的慰藉。」
對於一直守望着他的苦惱與苦鬥的她而言,那正是「勇者」贏得的榮光。並非因出身而被拱衛。他是滿身瘡痍地奮戰到底,令周圍人屈服的。雖然,他依然是個連騎馬都費勁、喫東西掉屑的毛病也改不了、讓人操心的丈夫。
——我的官人是天底下最好的!他正在用最美妙的話語誇我呢!
看到妻子的眼淚,他有些困擾地浮現出微笑。那是青年時代的殘滓。那裏還留有一絲生澀。
她明白,若是想改變王的心意,這樣說就行了:「我們覺得獨自就寢很寂寞。」
布勞涅觸摸到了丈夫的心。那份觸感給她帶來了隱祕的滿足,但同時也殘留着不安。
——不是王妃也沒關係。是妓女或是侍女也沒關係。誰都可以,只要能在陛下身邊。
至此,布勞涅清晰地意識到了,自己從今晨起就懷有的那份違和感,其真身究竟是什麼。
「哎呀。不順之處?是發生了什麼嗎?」
長期作爲王國家宰佔據聖特內裏政壇中心地位的父親弗洛斯布爾侯爵,聽完王的演說後,曾如此感慨:
「
布勞涅王妃
,
王
將以其權能庇護你。正如你支持我一般,
格洛瓦十三世
將守護你。」
王與妻子們在雙方都有此意願時,纔會自然地發生。這種極其低效、有損政治目的的行爲,王卻並未改變。結果就是,布勞涅和其他妻子們與王同寢的機會減少了。
「格洛瓦大人……」
「陛下,這裏可不是會堂呢。」
「怎麼會是……」
「嗯。有些話想和侯爵談談。也想見見布勞涅卿的弟弟們。」
然而,此事關乎政治。在與其他王妃多次密談後,布勞涅終於詢問了王的真意。
這句乍看之下不成其爲對話的回答,恰恰如實表明了王完全理解了布勞涅的真意。
恐怕他會爲了王妃們而接受規律的同寢吧。但那很危險。王的心顯然處於某種失常狀態。如果在這種情況下逼迫他,結果難以預料。所以她們避免以自身作爲主語。
作爲女人。作爲王妃。
不久,他睜開眼,將視線投向她的眼眸。那以
她名字
爲源的
湛藍
眼眸。
她甚至想到過這個地步。唯獨行房之夜,王是不喝酒的。那麼,對象是誰都行。不是自己也可以。
「我放棄那份愧疚了。我是王,這點無可動搖。我不是你家的下男。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所以,從今往後,由我來守護你。守護你,以及未來將誕生的我們的孩子。」
「樞密院會議順利結束了嗎?」
「實感榮幸。但是……那個……」
然而,在看不見的深處,那份期盼的心情依然存活着。被男人擁在懷中,被世界守護的公主殿下。幼年時讀過的帶插圖的故事記憶。那單純、孩子氣、符號化的公主形象。
該如何解讀王的意圖,她感到困惑。減少交合,也就降低了孕育子嗣的幾率。那麼,是意味着不想要孩子嗎?至少現在不想。雖然沒有明確的證據,但她能想象。王大概是揹負不起更沉重的負擔了吧。至少現在是這樣。
「懷着這樣的想法,我被你幫助,被你守護着。孩子……不對,該說是沒出息的弟弟吧。」
——父親大人,將格洛瓦十三世稱爲「大王」。
他吐露內心的機會並不多。而且,這次的話題恐怕相當「沉重」。以往,總是由布勞涅來開啓那些微妙的話題。但現在,是格洛瓦十三世自己主動開了口。
這是丈夫一直孜孜以求的王權分散終於結出果實的場合。他爲此甚至到了半狂亂的狀態,完成了那次演說。從父親那裏聽聞當時情景的她,想象着在講臺上向滿座貴族陳情的王夫的身姿,品味到了所能期望的最大歡喜。
但另一方面,她又不得不感到憂慮。作爲王妃。那對她們而言,是明確的義務。是維持聖特內裏王國這個生命體存續的高貴義務。是社會賦予的「角色」。自己的丈夫格洛瓦十三世,並非不明此理的愚者。他理應全都明白。卻仍在抵抗。
「這……即便對方是大公,也是不敬之舉。」
對於成爲王妃後的女兒,平時總用敬語交談的父親馬塞爾,唯獨那次,露出了舊時的口吻。
她欣喜若狂。
丈夫的話語與以往並無不同,也並無特別的逞強意味。
「那麼,希望你再陪我一會兒。」
男人的手臂很難稱得上強壯。最近幾個月明顯消瘦了。
但即便如此,那也是男人的手臂。要抱起女人的身體,已綽綽有餘。
撥開她閃耀紅色光輝的頭髮,男人的手臂環上她的肩。另一隻則托起她的腿彎。
然後,緩緩將她抱起。
「今天很冷。布勞涅。我討厭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