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話 關於惡 一
《汝,當愛昏君》 · 本條謙太郎 · 5191 字
八月的羅瓦河新市岸,瀰漫着一股獨特的氣味。污水被熱氣蒸煮,泛起一股餿敗的腐臭。
正是源於這種根源性的不快,新市的河岸地帶得了個綽號——「貧者之王,富者之末」。住在這裏的人,倒還不至於淪落到舊市那般落魄,但也完全夠不着新市的一等地。這裏是那些中下層市民聚集的場所。
「弗洛爾酒館」就坐落在這新市河岸。
一家典型的「聚集地」,白天爲附近居民提供簡餐,夜晚則供應酒水。
朱爾·萊斯潘偏愛這家店。
從他居住的舊市到格洛瓦九世學院,距離相當遠。這家店正好位於通學路的中間點,是午前簡單用餐的絕佳選擇,也是傍晚小酌一杯的恰好處所。
「朱,差不多了吧?稿子怎麼樣了?」
一個身材矮小、體態豐腴的青年熟絡地向他搭話,手裏舉着盛滿麥酒的木杯。
「主體部分基本完成了。現在正請老師過目。再把獻辭整理好就大功告成。」
青年萊斯潘冷淡地回應道,微紅的眼角依舊,只是定定地望着眼前流淌的羅瓦河。街燈的光線微弱,水面幾乎看不真切。那與凝視黑暗無異。
「真的沒問題吧?你被拖上那個斷頭臺倒也罷了,可別連累我們啊。對吧,德洛特!」
店內空間不大,擠進十個人就幾乎無處立足了。不過,這天運氣好,客人只有他們倆。
「就是啊。布魯跟你一起被『解體』我還能忍,可別連累到我們小店啊,朱。」
從店堂深處探出臉的年輕女子對兩人——尤其是頭也不回的朱爾——說道。
「那倒不用擔心。掉腦袋的,頂多也就是我和布魯吧。總不至於把手伸到店裏來。」
被稱爲布魯的青年,那雙圓潤、看似和善的眼睛裏帶着些許不安,窺視着朱爾的側臉。
「是開玩笑的吧,朱?我……我可受不了啊?」
「啊,是玩笑。布魯和德洛特都太薄情了。把我想成什麼人了。分清場合和時機這種事,我還是懂的。」
「就是嘛!要相信!相信我們的朋友,這個脾氣驚人地急躁、頭腦也驚人地聰明的男人。喂,德洛特,再來一杯!就當是爲懷疑朋友賠罪,敬他一杯吧!」
布魯諾·博斯卡爾,是在舒特洛瓦經營食品批發生意的博斯卡爾商會的三子。
沒有矛盾。利益即是善。
自己是幸運的。有屋頂遮風擋雨,一日三餐有着落。多莉夫人也是幸運的。有屋頂遮風擋雨,臨終時有人看護。
「我知道。我會好好幹,不會讓你我的腦袋搬家的。再說了,布魯諾大哥,我瞭解王。那個人不是那種會爲區區一個學生的獻辭而暴怒的小人物。那個人……」
「喂喂,這種時候不是該給個感謝的吻纔對吧?」
她是與父母一同經營弗洛爾酒館的,可說是招牌女郎。
「您瞧。將來要當舒特洛瓦法官的大人,連身體都這麼強健呢。」
朱爾和布魯諾。將這兩位新客人迎爲常客的德洛特,出人意料地,對布魯諾動了心。單看容貌和身份,按理說應該選朱爾纔對。
他拿起筆,將筆尖落在紙上。
「對了,朱。你可要好好聽我,
布魯諾大哥
的話。你馬上就要在舒特洛瓦的附屬法院註冊了。只要好好幹,就能升到貴族會附屬法院;要是學會奉承,甚至能當上那個『樞密院參事』。所以……」
「我說過很多次了,在外面別用『那個人』。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博斯卡爾商會雖算比較新興,但顯然已進入「上層」領域。也就是說,必須與政治和法律打好交道,也必須與政治家、法官們搞好關係。
「是嗎?我們之間的關係,已經生分到那種程度了嗎?博斯卡爾法學士大人?」
他們追隨那些預感能帶來利益的「力量」。所以現在追隨王和樞密院。儘管有許多不快之事,但格洛瓦十三世及其臣下們並未不問青紅皁白地剝奪他們的財產,並且對他們的獲利表示了關照。
被暗金色頭髮包裹的圓臉上,帶着幾分討人喜歡的神氣。聲音清脆,笑容爽朗得彷彿能把這世間的一切都一笑置之。還有一副招男人喜歡的身體。布魯諾「看中」了她。
也就是說,作爲「不公」之果實的身份,拯救了許多人。
德洛特·弗洛爾。
正是那壓制住怨聲載道的領主和教會的強大權力做到了這一點。
德洛特也沒太指望能成爲布魯諾的正妻。比較現實的是,做他的情人或側室,同時得到他對店裏的資助。大概就是這樣。
「就算有不公,如果結果大家都能幸福地生活,那不就行了嗎?就算有正義,如果因此大家都不幸了,那也沒有意義。」
他一邊照料着連起牀都困難的侍女,一邊繼續撰寫論文。
「給,請用。」
理論上雖已確立,但現實問題在於,凍結關卡以及領主和教會的徵稅權並非易事。豈止不易,幾乎是不可爲之事。儘管如此,這次卻做到了。
朱爾也明白自己這番話的滑稽之處。但這卻是毫不虛僞的真心話。
他會跟任何人搭話,用溫和的笑容和適度的玩笑拉近距離。從他能夠馴服那個除了驚人的美貌與才智,還帶着一種「周遭皆敵、如野犬般」危險氣息的朱爾這件事上,便可窺見其才能之一斑。
若是如此,一切都將歸於虛無。
「真是不可思議。這世上,我在才智上認可爲對等的人只有兩個。老師和『那個人』。這難道不是最大的讚美嗎?」
他們是誠實的,他想。
「力量」是有意義的。它拯救了人們。
儘管如此,「不公」依然存在。這是自相矛盾。
但是,如果有能提供更好條件的「力量」出現,他們大概也會倒向那邊吧。
他傾斜手中的杯子,將殘留着淡淡苦澀的葡萄酒一飲而盡。
但是,爲什麼這世上存在着幸運的人與不幸的人?這是偶然嗎?若是偶然,那便無可奈何。那是不合理,超出了理性的範疇。然而,若是有理由的,那就必須加以驗證。驗證它是否正當,要縝密地、準確地。
「哎呀呀,身爲法學士大人,連葡萄酒的瓶塞都要拜託我們這種下等地方的女人嗎?」
茲就此次臣所呈獻之《關於惡——作爲人倫起源的「魔力」概念缺失態假說下的社會結構創建——》,惶恐懇請,允臣於此略陳簡要主旨。
「這話我都聽多少遍了。我每次聽都挺感動的。人啊,真是深奧。明明討厭,卻又喜歡。這種矛盾居然能成立。」
而如果理由中有說不通的地方,那便是不公。
布魯諾舉杯,微微一笑。
布魯諾要的葡萄酒開瓶器。德洛特以此爲引子與他嬉鬧着。朱爾用眼角餘光瞥着這兩人,嘴角微微上揚。
如果存在,如何才能帶來那種「清正的力量」?自己能否創造出它?
「那只是你吧。我當年在『雪之王』期間,可是每天勤快地搬運柴火和木炭呢。」
爲證明偉大國王陛下之存在乃善之結晶,特定義其絕對對立之存在,即『惡』之存在,並構思以其不在而證善之形態。
「你就看着吧。你也會明白的。那個人的偉大之處。」
但僅此還不夠。必須讓它在世上得以成立。
德洛特往新杯子裏倒着葡萄酒。臉上毫不掩飾「又來了」的表情。
「這能分開嗎?朱的話,就等於在說,討厭德洛特的手但喜歡她本人。這分不開吧。——喂,德洛特。我給你的藥膏,好好用了嗎?據說對治皸裂很有效哦。」
他評價其爲「不壞。更坦率地說,是好的」。措施迅速,且大體得當。這是因爲,它沒有依賴以往那種強制徵發物資或價格統制,而是利用了自然的流動。
承認不公的唯一途徑,是證明它有助於「人們的幸福」。而如果「幸福」最終指向「活着」,那便是人的「物化」。若肯定「物化」,那麼不過是「物」的人們之間,就不該有優劣之分。
◆

是樞密院。
這是一條路徑。
「『物語』,是人無法改變的。萊斯潘閣下。」
充斥萊斯潘腦海的龐大觀念鏈條,尚未整理,相互糾纏。這或許可以說是青年與生俱來的天性。
但這是不公的。
拙作《關於惡》,乃爲論證格洛瓦十三世陛下之君臨及其御世爲絕對之『善』而記述。
不公。
「嗯,布魯諾。感覺很好哦。」
「不幫我拔一下瓶塞嗎?明知我不擅長這個,真過分。」
總之,眼下該做的是展示自己。向這個世界,展示自己的存在及其有用性。
「被你這麼說我可就沒轍了。」
那麼,是否存在並非不公的「力量」呢?
在財產權概念尚有些模糊的聖特內裏,商人的地位無論上下都頗爲不安定。富裕了就會受政治影響,若淪爲小本經營則會被經濟波動所左右。
是故拙作之主題,乃『惡』也。
如同富裕商人的常例,三兄弟中的前兩人走上了與父親相同的實業道路,而作爲三子的他,則選擇了另一條路——法學。
他想起了那本幾乎被他翻爛、幾乎能全文背誦的尤尼烏斯的《隨想錄》。《隨想錄》描繪的正是這種虛無的、無目的、無意義的存在之人。
但是,在酒館幹了十八年的女人,也懂得這種男人的危險性。
朱爾·昂·萊斯潘無比俊美、聰慧,且毫不掩飾其強烈的意志。更何況,他還是貴族。
「謹向『正教之唯一地上守護者王國』之至尊主上,於悠久光輝血統之上,將稀世慈悲傾注於萬民,我等萬民之父、吾王格洛瓦十三世陛下,臣朱爾·萊斯潘稟報承蒙王朝恩寵、潛心鑽研之成果。謹以此,表達我等萬民之深謝與敬畏。
正因爲坦率,所以能直視真實。
留下這句話,醫生便離開了。那快步離去的背影,彷彿在說這骯髒的舊市他一秒也不想多待。
在醉意尚未完全消退的頭腦中,萊斯潘回想着不久前與朋友共度的時光。以前提起這個話題時,布魯諾曾這樣說:
首先要有邏輯。要有理論。
——我是幸運的。
但是,在與布魯諾交往的過程中,他逐漸獲得了一個新的視角。那個比他年長三歲的男人。那個矮胖的男人。總是將深茶色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一副典型富家子弟模樣的男人。待人親切、開朗,最重要的是坦率。
得益於父親和兄長們的商業才能,商會近年來已將業務拓展至服裝製造乃至國內銀行業務,是舒特洛瓦最具活力的商會之一。
萊斯潘痛切地感受到。
一直照顧他的多莉夫人身體也垮了。固然有年紀的原因,但自從春天那次感冒之後,她就日漸消瘦。託布魯諾的關係,好不容易請來一位醫生,卻被極其乾脆地放棄了。
被賦予了從「外部」支持家族使命的布魯諾,很難說在才智方面有什麼過人之處。如同富裕平民的常例,他能就讀於格洛瓦九世學院,顯然是靠了家族的力量;能畢業並取得法學士資格,也同樣是拜此所賜。所以,他的優點並非智慧這類陳腐的東西。
「意義是不存在的。那是施加於人最殘酷的陷阱。我們只是存在着。所以人是石頭。是大石頭,也是小石頭。有能用的石頭,也有不能用的。沒有理由。只是存在着差異。」
不公必須被糾正。
德洛特熟練地拔掉瓶塞,輕輕放在男人們坐的木桌上。
這種想法可以理解。無論現狀多麼不合理,只要大家能「喫上飯」,那就行了。那麼,人是爲了「喫飯」而存在的嗎?維持生存是人的終極目的嗎?也就是說,「存在」本身就是終點嗎?
是誰做到的?
「法學士大人可是連比筆重的東西都拿不動呢。對吧,朱?」
他擁有識人的勇氣。
一邊回想着布魯諾那圓圓的、靈活轉動的眼睛,萊斯潘思考着。
朱爾是絕佳的觀賞對象。拉近距離的話,作爲聊天對象也很有趣。但他不會與她「面對面」。他的目光總是投向更遠的地方。而且,恐怕他對女人也沒太大興趣。一旦明白這點,也就釋然了。朱爾就像是血統高貴的「狼」。遠遠看着就好。
而且,兩人常去的「弗洛爾酒館」也是他找到的。考慮到布魯諾的身家,這店簡直可以說是「下等」的勞工酒館。但他了解朋友的窘境,也理解其強烈的自尊心,因此才順着自己的交友圈,找到了這家店。
想到這裏,萊斯潘重新轉向桌上的一張紙片。
「雪之王」的猛攻,奪走了他身邊好幾位熟人。舊市的損失是慘重的。
作爲經營穀物的食品批發商的兒子,布魯諾告訴他,樞密院的「雪之王」對策是怎樣的。
這個概念難以理解。
另一方面,布魯諾雖然容貌平平,但作爲「人」卻更爲出色。溫柔體貼,說話風趣。總是以「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親身經歷」爲名,帶來各種有趣的小故事。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有錢。
他寫就的學位申請論文《關於惡——作爲人倫起源的「魔力」概念缺失態假說下的社會結構創建——》所要表達的含義,這世上能清晰無誤地理解的人並不多。而王,無疑是其中之一。
布魯諾對着侍候完畢正要返回裏間的女子背影說道。
正是他,強行抓住了那個刻意住在舊市,除了「老師」之外幾乎不與人交談、對講座以外的一切都漠不關心的朱爾,邀請他一起喫飯;也是他,用無形的手腕化解了朱爾平常的舉止所帶來的與周遭的摩擦。
如果一切都是平等地無意義,那麼這種差異又是什麼?這種身份的差異。
「我並沒有喜歡。王是不公的象徵。但作爲人,是另一回事。」
「……但,也是罪人。」
他將其形容爲「不是堵住河流,而是開鑿支流進行疏導」。在遭受毀滅性損失、需求遠大於供給的北部,穀物價格會上漲。只要消除運輸上的障礙,地方的商人們自然會主動將穀物運到北部去賣。因爲那樣更有利可圖。
「話說回來,想到九月就能見到朱朝思暮想的格洛瓦陛下,真是令人期待啊。只要你獻上『穩妥的』獻辭就行。」
對布魯諾而言,這番辛苦可以說在某一點上得到了回報。因爲在這狹小破舊的店裏,他結識了一位與之不相稱的美麗女子。
『惡』爲何物?」
一氣寫到這裏,他停了一次筆。
桌旁點燃的兩支蠟燭,放射出光膜。
他閉上眼,讓記憶中曾與之交談的王的形象在腦海中復甦。
——那個人會察覺到的吧。一定會。
那其中,有一種強烈的意念。
人們將這種情感,稱爲「信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