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話 君王的決意
《汝,當愛昏君》 · 本條謙太郎 · 2975 字
年收入的十倍。不是利潤,是收入的十倍。
簡而言之,這就是積壓在聖特內裏王國的債務額。償還基本無望。
我並非專攻經濟學,所以真的只能粗略瞭解,比如現代日本稅收約70兆日元,國債餘額約1100兆日元。超過了十倍。
會覺得,哎,那還好嘛。但聖特內裏的這筆債務,有相當比例是從海外金融資本家那裏籌措的。而且,也不像日本那樣擁有龐大資產。負債雖多,若資產也多,則不成問題。但聖特內裏的情況是,資產不多。只有負債。
不過,國家與企業不同,不會倒閉。
即便宣佈已無力償還債務,資本家們也不會打上門來。但國家層面則不同。例如,可能以本國資本家蒙受損失爲藉口,引發戰爭。
其實若到那一步,聖特內裏很強。我國在中央大陸也屬人口最多的國家之一。只要人們認同聖特內裏是自己的國家,並願意保衛它,就能支撐相當長的時間。但爲此,必須讓他們認爲聖特內裏是「我國」。若國家只是盧瓦家這區區一家的所有物,與自己無關,人們就不會積極作戰。畢竟所有者從盧瓦換成安格蘭還是埃斯托比爾格,說到底都是別人的事。
不過,幸好聖特內裏排外意識強,所以即便不轉變成地球意義上的民族國家,若有外敵入侵,大概也會有先趕出去再說的舉動。
再作最壞假設,即便國民不視聖特內裏爲「我國」,敵軍持續在會戰中獲勝,我們節節敗退,最終舒特洛瓦淪陷,完全的佔領統治仍不可能。敵人能做的,頂多是扶植某個盧瓦家旁系登上王位,增強影響力。即便如此,也可能引發叛亂四起的局面。
說白了,聖特內裏無論債務堆積多少,都不會滅亡。即使與全大陸所有國家爲敵開戰,也能應付。畢竟一旦開戰,對方也要消耗鉅額資金和人力。沒有哪個國家能在無望和解的情況下,擁有戰鬥到底的體力。
所以,到那時,滅亡的不是國家,而是我。
財政崩潰,與周邊國家開戰,會戰連敗,舒特洛瓦淪陷時,必須有人負責。以現狀看,我大概不會立刻被殺。會被迫退位,軟禁在某個宅邸終老吧。若仍有奇特的向心力,可能被當作叛亂活動的招牌擡出來,所以幾年後「病故」的可能性更大。若無向心力,則被置之不理,就此了結。
對我而言最糟的路線是:財政崩潰 → 戰爭 → 戰敗 → 退位 → 暗殺。避免此路有三策。首先是避免財政崩潰,無限期維持拆東牆補西牆的模式。其次是雖崩潰但贏得戰爭。若此路也不行,還有一條路,就是變得無關緊要到無需暗殺。
順便一提,所謂敵人,目前大陸上能與聖特內裏持續大規模戰爭的只有三國。海對岸的安格蘭、近來勢頭正盛的普羅贊,以及傳統宿敵埃斯托比爾格。
先排除安格蘭。其陸軍力量本就近乎於無。所以陸上戰是普羅贊與埃斯托比爾格。關於埃斯托比爾格,已通過婚姻與和約獲得暫時穩定。普羅贊對聖特內裏開戰的大義名分較弱。我國崩潰,對普羅贊無益,因未向其借款,也未從其資本家處籌資。
我國崩潰,損失最大的是借給我們大筆錢的安格蘭,但他們無力獨自入侵大陸。所以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煽動普羅贊,讓其代爲作戰。
那麼,能戰勝與安格蘭結盟的普羅贊嗎?
雖勝不了,但也輸不了。縱有安格蘭援助,國家規模差距懸殊。普羅贊只比蓋約爾公領稍大。即使與埃斯托比爾格、聖特內裏兩大國爲敵,且連戰連勝,要攻陷舒特洛瓦也幾乎不可能。弗萊什三世也充分明白此點,大概不會直接與我國衝突。他本應是以與埃斯托比爾格周旋、同時將周邊小公國納入麾下爲主。因此,我們與其擔心被入侵,不如警惕被埃斯托比爾格拉下水。
如此說來,除非發生重大變故,我國不會立刻出問題。正因如此,才能借到錢。格洛瓦十一世、十二世逐步積累的國威與外交政策仍在發揮作用。
真是諷刺。
若不選擇,那便是認可了這個世界。
忽然想確認。湧起衝動。從這裏跳下去會怎樣呢?
不是的。
那麼,趁此機會該做什麼?就是從另一條可能致我於死地的道路上巧妙避開。
對人而言真正重要的事只有一件。是否選擇自我死亡。僅此而已。
說實話,內心強烈厭惡着執着於布勞涅小姐和瑪麗小姐的自己。覺得這不正當。我以社會常識爲藉口,將兩位女性按自己意願束縛。覺得自己是骯髒的男人。而且,今後還要與埃斯托比爾格的公主、蓋約爾的公主建立關係。某種意義上,也感到我的人權被踐踏。因爲我被禁錮在認爲那是理所當然的模具中。
還有,因爲揹負了各種責任。
我之前提過大學時主修哲學吧。還記得嗎?當時受教授推薦,讀了某位小說家的思想隨筆。其中作者主張:
在身體撞擊地面的瞬間,這次會看見什麼?
◆
我在光之宮殿二樓,從居室窗戶眺望外面,想着這些。這建築相當大,即便二樓也有普通公寓三樓以上的高度。
就我個人而言,對聖特內裏舊有的世界觀有強烈不適。覺得居住光之宮殿的王與舊城區陋巷聚集的人們,本質上是平等的存在。因爲我生長在那是常識的世界。
「人生來便對其世界負有責任。因爲,通過選擇不離棄世界,便是承受了這個世界。」類似這樣的意思。
這裝置若完成,大概會被叫做「盧瓦式」吧。是我給聖特內裏的禮物。盧瓦式。
是的,我選擇不在此跳下,便是承受了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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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酒也正好,像那時一樣。醉意恰到好處。
我究竟是什麼呢?
我或許是青年格洛瓦妄想的另一個人格。看科幻小說就明白,人的想象力是無限的。他可能在腦中空想出未見過的世界、未見過的社會,並創造出生活其中的一個人。或許祕書科的三澤小姐是以布勞涅小姐爲原型,總務的小林小姐是以索菲小姐爲原型創造的呢。若真如此,他纔是那「超越時代框架」的極少數人吧。
起初以爲,這是身體撞擊地面,腦髓飛濺水泥地前的一瞬,意識所呈現的走馬燈故事。但最近開始想,或許正相反。
但反過來說,她們也是在與我截然不同的框架中成長的。她們視自己爲生育工具是理所當然。也視我爲使其生育的工具。家臣們亦然。他們都遠比我優秀,但終究逃不脫時代的枷鎖。不久,我與他們、她們的齟齬便會表面化。或者,或許已經那樣了。
我的目標,是巧妙應對這棘手的衝突,不被溺斃,隨波逐流。祈願成功。
人無法超越時代。被禁錮在時代的模具中。能從中脫出的,只是極少數人。我只是普通人,所以終究在模具之中。
革命路線。
在這中央大陸,有史以來未曾發生市民革命。所以根本連概念都沒有。但跡象無處不在。除平民富裕階層外,中產階層也在增厚。且未被共同體吸納的都市底層民衆持續增加。以宗教爲背景的身份制度正統性不斷削弱,貴族們也在日漸式微。正是過渡期吧。舊有常識雖仍具強大力量,新思想也在勃興。一方面相信「王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和「魔力」,另一方面,人的本質平等、財產權保護等觀念也在萌芽。簡直是矛盾的熔爐。
這是爲我自己、未來的妻子們、孩子們被拖到廣場時的保險。我自己也討厭,但更不願看到布勞涅小姐、瑪麗小姐被斬首未遂,痛苦掙扎的樣子。僅此而已。
我還展示了類似粗略草圖的東西。被報以詫異的表情。畢竟無論怎麼想,這都不是王會關心的領域。我勉強解釋爲「希望對罪人也講人道」。內務大臣克萊芒先生不知是敏銳還是遲鈍,半是愕然地想「啊,這傢伙也被近來流行的人權思想影響了嗎」。
但,也爲失敗之時準備保險。
我以不去死,認可了聖特內裏這個國家。所以有義務揹負。
只是,遺憾高度不夠。只會全身骨折,肯定無法當場死亡。考慮到聖特內裏的醫療水平,大概明後天還是會死吧。但不想痛苦。
我召來內務大臣,指示開發新型人道處刑裝置。現代知識的有效利用。畢竟被斧子砍頭很討厭吧。雖未親眼見過,但在書上讀過些關於切腹與介錯的事。介錯似乎失敗率頗高。要斬就請利落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