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正教新曆一七一六年二月十五日
《汝,當愛昏君》 · 本條謙太郎 · 5183 字
正教新曆一七一六年二月十日。
經貴族會議批准,設立樞密院敕令——即所謂「大回廊敕令」得以頒佈。與此同時,國王的側妃瑪麗被診斷出懷孕,宮中一片歡騰。
曾被視爲缺乏實績的年輕國王格洛瓦十三世,成功結束了與強國普羅讚的會談,在貴族會議發表了後來被滿懷敬意地戲稱爲「偉大弱者演說」的演講,讓聖特內裏的貴族們普遍知曉了他的意志。並且,他還得到了自己的子嗣。
國王至此已名副其實地被認可爲中央大陸首屈一指的大國君主,國際政治舞臺上的主角之一。
然而,自那天起連續五天,國王停止了所有公務,將自己關在房中。除了知心的近侍,不允許任何人進入。妻子們,甚至母親也不例外。
這大概是自前年以來持續不斷的、如走鋼絲般的政治行爲所帶來的負荷,在此時達到了極限吧。周圍的看法基本一致。特別是王妃們以及侍從、女官等與國王最爲親近的人們,都清楚地認識到這位青年的異常。就連王妃布勞涅,也曾在明知丈夫意願的情況下,仍向他進言,建議他取消出席貴族會議。這種狀態,在某種程度上給周圍人帶來了不安,甚至是一種恐懼。
或許正因如此吧。當王妃們通過各自的父親或是女官長,聽說了國王強撐病體出席貴族會議並發表演說的詳細情況後,都一齊感到了寬慰。但同時,也感到了同等程度的強烈不安。
——他本不該是能在人前露面的狀態纔對。
手的顫抖早已無法抑制,間歇性地波及全身。丈夫咬着牙,雙手緊握,強撐着露出微笑,努力不想讓她們擔心。她們都竭力裝作沒有察覺。因爲她們明白,這是丈夫的願望。
也曾擔心是大病的前兆,但國王頑固地拒絕接受醫生的診察。他絕不承認自己生病了。
「酒喝多了。」
「手上的傷有時會痛。」
這是他一貫的說辭。妻子們不得不順從他這顯而易見的託詞。那是非常禮貌、但卻堅決的拒絕。
然後,在二月十五日,值得紀念的首次樞密院會議的早晨,男人現身了。
接到侍從通報而聚集到餐廳的妻子們,看見他步伐穩健地穿過門扉,向她們走來。
男人已不再是青年了。
他在爲他準備好的座位上坐下,浮現出與平日無異的、淡淡的微笑,語氣剋制地說道:
「讓大家擔心了,我非常抱歉。但如各位所見,我已經康復了。能再次與各位愉快地共度時光,是我最大的喜悅。」
昔日那平和的模樣。手持餐具的手已不再顫抖。王妃們心中思緒萬千。但無論如何,丈夫振作起來了。她們這樣認爲。
同時,她們也意識到,恐怕有什麼——某種重要的東西,他已然失去了。並沒有什麼根據。她們是從他周身縈繞的氛圍,以及那雙眼睛中感受到的。
「哎呀陛下!您肯定沒好好喫飯吧。看着清減了些……稍後布勞涅給您送『葉子』過來。」
格洛瓦十三世從高處俯瞰一切。
過去的他,是「渴望」着女性製作的點心的。如同男人「渴望」女人的身體一般。但現在,那份「渴望」已不復存在。她感受不到了。
他一邊說着,一邊在自己的座位坐下,並示意衆人就座。
「希望如此。首相閣下。」
近乎自言自語的王之話語,馬塞爾也沉默地聽着。
「諸位。今天在此場合,請容我先說幾句。」
◆

——對我等臣下而言是幸運的,但對陛下自身而言是不幸的,陛下是一位敏銳的賢者。
國王在會議場合率先發言,是極爲罕見的。
「哦,陛下也對那蓋約爾樣式着迷了嗎!」
沒有修飾的、簡單的話語。
那是極爲平淡的步履。甚至可以說是務實的。有目的地。然後,是邁向那裏、高效而穩重的步伐。
靜靜陳述着的格洛瓦的身影,在馬塞爾看來,實屬初次目睹。
國王身着黑底金邊鑲飾的聖特內裏國軍軍服。左胸佩戴着蓋約爾公領的榮譽徽章、阿基亞努公領的榮譽徽章、黑針鼠連隊的榮譽徽章,以及妻子瑪麗設計的近衛元帥徽章。雖是簡略綬帶,但都以各家紋章爲主題精心設計。
所謂王的資質,極端而言,是指遲鈍的狀態。
過於悲觀的論調。
「我將大權託付於諸位。望諸位以此大權引領這個國家。我如此期望。只是,作爲國王,我想預先告知我所期望之物。諸位願意傾聽嗎?」
——那就是我的存在意義嗎。
「謝謝,蓋約爾閣下,德爾魯瓦茲閣下。——不過,軍裝這禮物可真讓人爲難。光是顏色是藍是黑,就足以成爲夫妻吵架的由頭了。」
成爲首相的阿基亞努大公也異乎尋常地話語簡短。
他從女兒布勞涅那裏聽說過王的私生活。但至少,馬塞爾並未將王的敏感多慮視爲膽怯的表現。因爲這在某種程度上是理所當然的。
「我不求根治。那超出了人智。對於每日的問題,即便明知無法解決,也請默默應對。也就是說,活下去。僅此而已。我想將此託付於諸位的智慧。」
沒有抑揚頓挫。如同指出「那裏有張桌子」這般事實的語氣,格洛瓦王斷言道。
他大概也察覺到了王的轉變。馬塞爾將視線移向那位取代了自己曾經佔據的政務首席地位的男人。
布勞涅察覺到一絲微顫。那已不可能是看慣了的,丈夫身體的顫抖。
「陛下,請您告訴索菲妃要自重。蓋約爾之名如今成了莫名其妙的流行符咒了。」
國王再次輕聲制止。
與國王辦公區域相鄰的中型會議室。這裏曾是多次與閣僚們商討議事的舞臺。就在這日常的場所,非日常即將開始。今後將成爲日常的事件,其開端也必定是一個非日常。聖特內裏王國史上首次的樞密院會議即將開始。
馬塞爾從王的眼中,看到了令人恐懼的、近乎殘酷的色彩。
作爲盧瓦家族的家宰,在樞密院佔據宮務大臣席位的他,其工作,可以說是盧瓦派的協調人。他必須扮演均衡調整的角色,儘可能「穩妥地化解」王與首相之間可能發生的衝突。
飾有奢華浮雕的白色大門開啓。
「我們將在此決定諸多事項。這些決定將作爲國家決定,毫無遺漏地傳達至全境。能獲得這樣的場合,或許是我在自身治下唯一值得自豪的實績。」
那眼中,已無「慾念」。
◆
如今,面對以與當時分毫不差的姿態坐在那裏的王,恐怕已無人能再說出那句話了吧。
「此次真是萬分恭喜!待誕生之際,請容我奉上特製的國軍裝。所幸如今已是男女通用的世道了。」
「在此,我們將決定聖特內裏王國的未來。並肩負其責。這並非盧瓦家族內部的會議。這是名副其實的王國會議。其證明便是,構成我國的各個地區之主齊聚於此。北方的蓋約爾公爵,西方的阿基亞努公爵,以及,統領中部與南部的盧瓦之主——我本人。」
「不愧是首相閣下,眼力敏銳。我也決定隨一回潮流。軍裝穿着舒適,很不錯。」

這恐怕是位有能力的人。但也是未知數。他或許擁有統合非主流派諸侯的才幹,也擁有積累鉅額財富的嗅覺。但是,這樣的男人,能理解這位王嗎?
通常,他此刻該是看着天花板、牆壁,或是時鐘纔對。這次,馬塞爾也以爲會像以往一樣,從阿基亞努大公的話開始,但這一預想被打破了。
「請停止懷疑您自己。」
「陛下之言,臣等銘記於心。」
然後,會議開始。聖特內裏王國首次的會議。
馬塞爾忽然想起兩個月前的會議上,阿基亞努大公對王甩出的那句話。
面對蓋約爾公爵誇張的姿態,國王笑着回應。
格洛瓦十三世是位雄辯的國王。甚至可以說是罕見的。他至今已多次以其辯才推動衆人。他爲喜好華麗辭藻的聖特內里人,恰恰提供了王所期望的東西。但,今日的言辭卻十分簡樸。
「啊,布勞涅卿,那可太好了。你做的點心總是讓我心情絕佳。」
王的精神望向更遠的地方。
其中,唯有一件東西顯得格格不入,樣式極爲簡樸。那是一枚紅底、帶有黑色蛇形浮雕的小棒狀略綬。
然而,遲鈍的賢者很少。要麼是敏銳的賢者,要麼是遲鈍的愚者。大多屬於其中之一。格洛瓦王明顯是前者。他不可能是敏銳的愚者。敏銳的愚者,即是持續抱有無謂恐懼之人。例如,在虛妄中恐懼臣下謀反,對所有人都投以猜疑目光的那種人。
「財政的重建是不可能的。民衆的教化同樣無法徹底完成。軍隊也無法解決根本性問題。坦率地說,我們就像全身罹患疾病,身體卻無法承受根源治療的老者。」
乘着小舟順流而下,前方是瀑布。衆人不見,他獨見。明知那裏有瀑布,明知衆人終將墜落。然而,卻無停舟之法。
因爲國王的幸福,總是應該被剋制的。
馬塞爾在處理政務時,一直認爲國王最大的優點,恰恰在於此點。
「如我之前在貴族會議所言,我王國問題堆積如山。在此就不一一列舉了。諸位想必也清楚。——我期望解決這些問題。但是,我不要求根本性的變革。因爲所有問題的根源,都在於我們『社會』本身。」
在此場合有資格身着軍服——即擁有軍籍的兩人中的一位,軍務大臣讓·埃內·昂·德爾魯瓦茲公爵也露出了頑皮的神色。
在此之中,國王所看到的,是另一個層面的東西。他俯瞰着「整體」。
上午十時整。
「對澤維耶閣下真是抱歉。我妻子也在反省了。」
那位懷着某種難以名狀之物、佇立於王座之上的國王,已不復存在。格洛瓦十三世從自身內部摒除了某種東西。
——我們需要王。需要一位能指明前進方向的人。
是她自己的身體在顫抖。
阿基亞努大公很可能傾向於根本性的改革。正如至今爲止的格洛瓦王(雖然程度不同)也曾摸索此道,他大概會試圖改變社會。因此意外地,過去他與王的相性並不算差。但,那是過去的事了。
面對阿基亞努首相的打趣,蓋約爾公爵澤維耶露出一副徹底沒轍的樣子,舉起雙臂。他是王妃索菲的父親,也是廣袤的蓋約爾大公領的領主。
「看這樣子,我們也得去定製軍服纔行了。哎呀,這可真是一點緣分都沒有,難辦啊。」
蓋約爾大公的祝福。這大概是作爲外姓諸侯最大勢力代表的公爵,所給出的有分量的回應吧。若是王室旁支的阿基亞努大公或盧瓦王家家宰馬塞爾來說,就成了「自家人的話」了。
這不是觀念,而是有實際體會支撐的信念。
格洛瓦王笑着說道。
「不不,那可不必。會惹德爾魯瓦茲閣下生氣的。」
王所尋求之物。王所期望之事。他一直都在探尋其方向。先王治世末期,在黑暗中苦戰惡鬥的記憶復甦了。他曾最大限度地利用自己的政治關係,網羅了一批「靠譜的實幹家」。然而,那終究不過是一羣執行者而已。
將全體閣僚都捲入的輕鬆調侃,不久便告一段落。
「財務大臣閣下也該覺得臉上有光吧。連陛下都如此迷戀蓋約爾樣式。」
那雙本該看慣的翠眼。曾充盈其中的苦惱與迷茫,已然消失。是放棄了嗎?是下定了墜入瀑布的決心了嗎?我們會溺斃嗎?
「生氣?如有必要,敬請吩咐。家宰閣下。」
格洛瓦王此前從未在宮殿內正式穿着過軍服。即使在室外儀式中,也僅有前往蓋約爾館行幸和視察勇者宮殿兩次。他竟在這值得紀念的首次樞密院會議上以軍裝現身。這一事實顯然有深意。閣僚中無人不知,格洛瓦十三世有在各種非言語行爲中暗藏多樣政治意圖的傾向。
這番話,也是從前任國王那裏無論如何也無法引出的言辭。若是過去的他,應該會作爲盧瓦領地的中心人物,提到弗洛斯布爾侯爵——也就是馬塞爾的名字。
「誠然可喜可賀。無論是王子還是王女,王統的未來都是一片光明。」
債務償還、稅收特權相關的糾紛。與他國的貿易狀況。或是各城市如季節性節日般頻發的暴動及其鎮壓。天氣異常。歉收。在諸般問題接踵而至中,政務的執行者們忙於應對。雖然知道情況不妙,但要整合這些龐雜的信息,則非常困難。
阿基亞努大公一句玩笑似的話,讓王略微牽動了他那削瘦的臉頰。
閣僚們起立迎接國王入場。這也是自國王顧問會議以來不變的禮節。所以,與以往不同的,大約只是重臣們的就座位置。曾經由家宰弗洛斯布爾侯爵佔據的左側上座,如今坐着首相阿基亞努大公,其對面則由財務大臣蓋約爾大公就位。第二列左側是宮務大臣弗洛斯布爾侯爵,對面是軍務大臣德爾魯瓦茲公爵。再往下依次是內務大臣、外務大臣。
布勞涅妃的父親,宮務大臣,同時也是盧瓦王家家宰的弗洛斯布爾侯爵馬塞爾插話道。
那笑容,是極爲剋制的。
從登場的那一刻起,格洛瓦十三世就給他的「內閣」帶來了一絲小小的驚訝。
——患上神經症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能從高處俯瞰的人,比他人看得更遠。
布勞涅從丈夫笑容的背後細緻地觀察着他的表情,然後瞭然了。
接着是德爾魯瓦茲公爵。對即將迎娶此次確診懷孕的瑪麗妃之妹爲側室的他而言,即將出生的孩子,通過妻子這層關係,將成爲姻親。
太陽與死亡不可直視。若強行視之,眼睛將被灼燒。
「那麼,還有一事必須告知諸卿。如諸位所知,瑪麗卿有孕了。是我的第一個孩子。在座的諸位都是作爲父親,出色盡責的前輩。懇請諸位前輩,務必支持我這個新手父親。」
「我仰賴諸位。因爲諸位擁有我所不具備的東西。諸位的身體與民衆相連。正如首相閣下與衆多商家相連,財務大臣閣下跨越海洋與新大陸、或是與徵稅人——資本家們相連,亦如軍務大臣閣下與軍隊及其背後的商人們相連。諸位都擁有自己所歸屬的世界。我沒有。所以我仰賴諸位。」
與格洛瓦十三世相識最久的重臣之一,弗洛斯布爾侯爵,帶着些許驚訝,觀望着他那平淡的言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