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想與現實:索菲》
《汝,當愛昏君》 · 本條謙太郎 · 2691 字
人的蛻變,有着各種各樣的面貌。
有時,會因某個特定的事件,導致外貌或行爲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雖然有點老套,比如失戀了剪短頭髮之類的。或者也可能像我一樣,某天突然「覺醒」。不,這極爲罕見。
即便沒有如此明顯的契機,人也在每日點滴的變遷中重複,待到發覺時,或許已是另一番模樣。若要舉例,大概「成長」這個詞所指的,就是此般情形吧。
我此刻,正見證着。眼前上演的光景,清晰地訴說着一個人可以如何變化——如何成長。
「索菲卿,感覺如何?」我仰頭問道,稍稍提高了聲音。
我的妻子,蓋約爾大公女兼聖特內裏王妃索菲,在女性中屬於較爲嬌小的體型。所以平時是她仰視我。但此刻,在馬背上的她,其高度遠超立於地面的我。那匹精心打理過的焦茶色毛髮的愛馬,沐浴在秋日晴空下閃閃發光。是索菲小姐從蓋約爾領召來的。
「感覺好極了!腰一點也不疼了!太厲害了!」
聲音雀躍。那並非語言,而是用聲音傳達着她感受到的喜悅,或者說興奮。
「太好了。看來你的想法巧妙地實現了。」
「是的!不過,這可是格洛瓦大人的功勞!請您別忘了。」
她放開繮繩,張開雙臂,讓那頭漂亮的茶色長髮在空中飛舞,語氣略顯誇張地說道。
「我的?我什麼都沒做啊。」
這是實話。我什麼也沒做。我壓根不懂騎馬。只是對她想到的小小點子,隨口評論了一句——「這想法不錯」。
對我的話,她並未回答。只是默然策馬,將其引至附近的升降臺,輕盈地從馬鞍上躍下。無需攙扶,獨自一人。那在空中劃出一道大弧線的單腿殘影,烙印在我眼中。
那,正是她所付諸實踐的——那個小小的想法。
除了少數在軍中服役的女性(那是極爲稀有的存在,恐怕聖特內裏國內僅有一位),索菲小姐做了一件無人做過的事。一件人人或許都想過,卻無人能付諸實踐的事。
那便是,身爲貴族的女性,穿上了長褲。
契機是那次去蓋約爾公館的騎行。我與她共乘一騎。在我的馬鞍前,另設了一個側鞍,索菲小姐便坐在上面。在蓋約爾領熟習騎術的她,即使上半身扭轉的姿勢也早已習慣。但在我這個不熟悉女性側騎的人看來,總覺得有些奇異,或者說頗爲辛苦。所以我便問了句:「身體不難受嗎?」索菲小姐以一貫的明快答道:「沒關係!」
原來如此。沒關係。這是個難以判斷的詞。不知是「難受但能忍受」之意,還是「並不難受」之意,無法確定是哪一種。因此,我的回應也只能含糊其辭。「要是能普通地跨騎就好了。」
普通。普通是什麼?在聖特內裏,女性側騎纔是「普通」。但我的感覺不同。地球上似乎也曾盛行側騎,但至少在我生活的時代,女性也是跨騎馬背的。那纔是我的普通。而理所當然,對身爲聖特內里人的索菲小姐而言,我的普通並非普通。
如今,她向前邁進了一步。在接納自身諸般要素的同時,試圖去改變它。自覺地。在肯定規範的基礎上,嘗試爲其增添新的內涵。
「是啊。沉重,卻又精緻,需要處處留神。」
哲學系的男生和美術美學的女生,是不會走到一起的。用流行的話粗暴概括,就是陰角與陽角。
我明顯是在開玩笑。爲了明確傳達這只是戲言,還附上了一抹淺笑。因爲,我的提議是不可能的。這個世界的規範準則,不容許女性作男裝打扮。
那笑容毫無陰霾。與我那近乎辯解的言語不同。
「啊,我覺得很好。一定很適合你。既可愛,又英姿颯爽。」
「真的嗎!」
望着她牽着引以爲豪的愛馬向我走來,我忽然想到一個無關緊要的念頭。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那麼,我來爲你加油吧。」
「那索性,平時也作男裝打扮如何?」
◆
「陛下!我,下次想試試完整的軍裝!」
那麼,她會度過怎樣的大學生活呢?
我輕鬆地如此說道。
完整的軍裝。
並非以保護者或丈夫的身份去「准許」。而是平等的男性,爲平等的女性加油。還有比這更令人自豪、更幸福的關係嗎?
因爲,沒有相遇的機會。
她在我的故土日本,可以不受任何掣肘,做想做的事。想穿長褲,無需特意徵求他人許可。索菲小姐身上所披的華美衣裝——蓋約爾的公主、聖特內裏的王妃這「身份」,在保障她某種自由的同時,也限制着另一種自由。抑或,她被賦予的「女性」這一性別亦然。若能將這一切全部剝離,隨心所欲地做想做的事,學想學的東西,她該能活得多麼幸福啊。
而索菲小姐的回答,足以讓我收起笑容,恢復正色。
好奇心旺盛、毫不膽怯的開朗性格。這般機靈、聰慧,加上這般美貌。大概會很受歡迎吧。無論在社團還是研討課,都會是核心人物。她會學什麼呢?看氛圍像是會進國際關係類的學部,但據我觀察她對藝術類也有興趣,那方面的學部也難以割捨。乾脆文學部,專攻美術美學之類如何?啊,很合適。
在這聖特內裏,能結識索菲小姐這樣的女性,我何其有幸。倘若兩人都生活在日本,她與我的人生,想必永無交集。
啊,不是年齡的問題。
於是,索菲小姐便穿上了長褲,跨上了馬背。
此次巡幸,索菲小姐展示了她嶄新的裝扮——身着近衛軍上衣。蓋約爾大公女兼聖特內裏王妃,乃是貴族女性中的最上位。即貴中之貴。此等身份的女性身着軍服,已是驚世駭俗。不過,這次的裝扮僅限於上半身。下半身仍是裙裝。所以不算完整。而她希望使之完整。也就是說,她想像男性一樣穿着完整的軍裝,想穿上長褲。
相遇之初的索菲小姐,是「成熟的女孩」。是個深知自己肩負着什麼,並努力成爲那樣的少女。
「你平時穿着的衣裝固然極美,但想必也有令人窒息之處吧。」
從年齡看,大概是高中生吧。我身邊沒有女高中生,所以不太清楚那個年紀的女孩子是怎樣的。想回憶自己高中時的情形,也因年代久遠,與現實想必大相徑庭。那,就當作大學生吧。那樣我還稍微瞭解些情況。我公司那些新入職的員工,說白了幾個月前還是大學生。而且,若以精神年齡而非肉體年齡來看索菲小姐,說她是大學生也毫不爲過。在某些領域,其成熟度恐怕是日本二十多歲的人望塵莫及的。
「索菲卿。軍裝的穿着感覺,可還滿意?」
「不!格洛瓦大人。我,也深愛着平時的衣裝。盛裝打扮是我們的特權。所以不會捨棄。那纔是,屬於我們的東西!」
也就是說,她變了。
我並未在意。女性穿長褲,在我看來是再普通不過的事。在我的常識裏,便是如此。
「當然。那樣做很好。」
「您說得對!但是,正因爲有那份拘束,纔有改變的樂趣。如果總是穿着軍裝,那就不再是我了……陛下的妻子,可就少了一位了!」
騎行結束,在蓋約爾公館的客廳休息時,索菲小姐對我說。那時,她剛在擠滿街道的人羣目光中,於耳邊聆聽了我那(拙劣的)演說,興奮的紅暈尚未從臉頰褪去,她向我提出了願望。
「是的!非常滿意!格洛瓦大人,您看!我還能這樣動呢!」
「但,有時不會覺得拘束嗎?」
話音剛落,她就在原地輕輕跳了跳。馬場鬆軟的泥土,如同水花般輕快地濺起在她靴子周圍。
如果她,生活在我曾生活的世界——日本,會怎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