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話 歧路
《汝,當愛昏君》 · 本條謙太郎 · 4398 字
我和安娜麗澤小姐舉行婚禮已近半年,但我們之間沒有性接觸。準確地說,是我在避免發生。
這是既定的路線。
一切都要等到大權委任之後。我曾這樣認爲。
如果樞密院希望加強與埃斯托比爾格的關係,我會照做。
如果希望維持現狀,則有兩種選擇。
如果埃斯托比爾格要解除同盟,那也沒辦法。我不會主動提出。另一方面,如果對方希望即使累積不滿,至少也要得到我們的牽制性出兵,我也會照做。
實際上,聖特內裏期望的是這最後一種選擇,我也認爲現實很可能在此落腳。因爲即便我們不動,也有效果。埃斯托比爾格可以將全力投入對普羅讚的戰爭,而普羅贊必須時刻畏懼我們的存在來進行戰鬥。
戰爭或許會延長,但最終國力佔優的埃斯托比爾格會勝利。不過,恐怕難以取得完全勝利。普羅贊將不得不放棄所奪取的施瓦爾公領的一部分,甚至全部。放棄的量將與戰敗的程度成正比。如果打成膠着狀態,或許只需放棄其他地方,保留已突入普羅贊領土的突出部。如果慘敗,則可能需要放棄全部。
那麼,假設普羅贊勝利了。
那時我們恐怕就不得不參戰了。一個實質上將埃斯托比爾格置於麾下的軍事強國誕生,這是安保上的噩夢。
也就是說,埃斯托比爾格幾乎沒有選擇。
不會解除同盟。應該會採取第三種選擇。那樣的話,我的大權委任對他們而言也應該是有利的。他們可以把連皇女都送來了卻未獲大規模援助的顏面掃地——主要是對帝國內諸侯的——歸咎於聖特內裏的政治劇變。也就是說,雖然國家層面如此,但可以辯解說盧瓦家與埃斯托比爾格家的信義得以保全,家族層面並無問題。
說到底,我和安娜麗澤小姐發生肉體關係只是時間問題。但正是這個「時間」纔是最關鍵的一點。
如果在大權委任前發生,就會給埃斯托比爾格提供口實。因爲「可能生下孩子」。這個中央大陸沒有現代日本那樣先進的避孕用具,所以性交與懷孕有相當密切的關係。
我和安娜麗澤小姐生下的孩子,若是男嬰,就確定是下代聖特內裏國王。而皇帝格奧爾格五世將成爲這個孩子的祖父。再者,這孩子雖位階較低,甚至擁有對埃斯托比爾格王位的宣稱權。
若將國家視爲「家族的擴大」,那麼不援助如此親近的姻親家族,是「違背常理」的行爲。但在大權委任後,換言之,在宣佈不再將國家視爲「家族的延伸」之後,就可以避免這種指責。
順帶一提,在這個大陸世界,結婚後立刻發生關係是常事。不過,如果有什麼理由,拖延一下也是有的。比如一方生病啦,或是宗教信仰啦,總之有個像樣的理由。特別是貴族家庭,性行爲是工作與私生活難以分割地混雜在一起的,所以超越所謂私生活「道德」的工作上的考量也會被認可。說白了,就是用顧及「道德」的外衣,包裹從生意角度看現在時機不好,再等等的核心。
而我的「理由」是年齡。說什麼和十幾歲的女孩子還是有點……這種莫名其妙的堅持。因爲大陸的成年是二十歲,所以是「和未成年女性發生關係於心不安」之類的說辭。嗯,完全是場面話。十幾歲生子在社會上再平常不過。相當於現代日本的「結婚前保持童貞」那種類型。只不過在道德上至少不算惡行,所以無法公開否定。
我本打算用這個場面話撐到大權委任的。
然而,敕令遭到否決,蓋約爾被攪亂。我必須堅決地維繫住蓋約爾。爲此該怎麼做。你明白的吧。
我最終決定與索菲小姐結爲夫妻,契機在於敬意。我欽佩她的生活方式、存在方式。足以壓下因年齡差距產生的不適感。
那是喜悅還是厭惡?恐怕是喜悅吧。但是,是安娜麗澤這個女性的喜悅,還是帝國皇女的喜悅,就不得而知了。
到那時,會發生非常麻煩的事。從狀況來看,我們只能與安格蘭聯手,但肯定會被狠狠拿捏。比如說蓋約爾大公領獨立之類的。
感覺到少女在聽到這決定性的一句話時,倒吸了一口氣。
「對不起……不安的事。說了蠢話……」
——反聖特內裏大同盟。原來如此……
這個幾乎衝到喉嚨的疑問,我也用殘存的全部理性壓了下去。
「我並不討厭你。但也沒有喜歡到可以賭上我所有子民的命運。對不起。」
遠非完全,但擁有類似選擇權的,只有我一人。也就是說,在於我想怎麼樣。
如何安撫埃斯托比爾格?
「這是當然的。陛下是王。」
純粹只是,我的心已經承受不住了。
她至今忍耐的種種。
「是!那正是我的職責。」
我意識到自己有種傾向,喜歡把各種抽象的理想論調揉來揉去,試圖從宏大的視角看待事物。因爲這樣一來,眼前的惡就會顯得渺小。我執着於大權委任的理由,實際上也並非什麼高尚的東西。
索菲小姐的父親,大公澤維耶先生是樞密院的成員,所以他知道我對埃斯托比爾格宣稱的「理由」。他理解了我甚至不惜推翻這個理由也要與蓋約爾聯姻,並因此安心了。嗯,作爲父親或許有難以言喻的焦躁,但作爲政治家應該能接受。
「那太好了。將來我們生下的孩子,也會繼承身爲母親的你的心願吧。」
冷靜想想吧。撇開肉體年齡,我實際年齡已經不小了。對十八歲的少女產生生理慾望是可以的。但超越於此的東西,需要歲月積累才能培養起來。
那是沒有帝國長女安娜麗澤小姐的協同合作,就不可能實現的東西。
那麼,爲了實現這個理想,我該怎麼做呢?
彷彿榨取所剩無幾的氣力,少女的聲帶編織出話語。這次我無法回答。
沒有比這更明確的行動了。
而且恐怕。
要是在日本看醫生,肯定會被確診爲什麼病名吧。能領傷病津貼。可以休假。但聖特內里根本沒有這種制度。就算有,我也很想休假,但對我而言,呼吸着——也就是生存這件事本身就是工作。
沒有比這更卑鄙的提問了。
如果能用帝國語和她對話該多好。她應該會展露出因語言障壁而未顯現的閃亮機鋒和豐富情感。應該能告訴我,她所說的「對不起」這短短一詞背後,隱藏着多少思緒。
那麼,這樣一來,對埃斯托比爾格的場面話就破產了。
與安娜麗澤小姐離婚,意味着與帝國決裂。
「安娜麗澤卿。首先,我爲讓你如此不安,感到非常抱歉。真心地。」
即使不至於那麼糟,終究也會因國內情況,無法對安格蘭做出大的讓步。因爲就在前幾天,我剛煽動了市民們。沒有方法能讓民衆接受對「卑劣敵人」的讓步。
所以與安娜麗澤小姐的關係也需要時間。如果這個時間不被允許,那麼在一起就是不真誠的。無論對我還是對她。我會毀掉一個女性的人生。現在還來得及。我和她沒有發生關係。或許可以找各種理由,促成婚姻無效。那樣的話,她也能——心靈另當別論——保全顏面。
◆
「安娜麗澤卿。我希望你能成爲聯結帝國與我國的橋樑。你也這麼想嗎?」
能貫徹個人的真誠嗎?
但是,不會死人。也不會發生戰爭。就是這樣的路徑。
所以,剛纔那句話恐怕真的是不經意脫口而出、近乎自言自語的話。但是,一旦化爲語言說出口,我們就無法再對此視而不見。
目前,我並沒有非和她在一起不可的感情。但將來,比如過了一年、兩年,如果能和她在一起,我會感到高興。雖無法成爲青澀的戀人,但其他妻子們也一樣。不過,可以互相尊敬,成爲同志。更進一步,或許也能相愛。
局面相當危險。蓋約爾大公領的獨立,是完全可能發生的未來。
如何才能讓埃斯托比爾格不再催促皇女?
對。政治。
去問一個沒有選擇自由的人,你想怎麼樣。這是所能設想的最惡劣的欺瞞。以前問索菲小姐類似問題時,她還有選擇的餘地。雖然微小。但現在,安娜麗澤小姐沒有。她已經是正妃了。無論喜歡我還是討厭我,都只能沿着帝國與聖特內裏規定的道路走下去。
她大概也明白吧。或者巴丹先生教導過她。關於她的工作。以及我的工作。
「我覺得我們還需要時間。」
已經到了不酗酒就無法入睡的地步。說實話,周圍所有人的存在都讓我害怕得不得了。其實連布勞涅小姐和瑪麗小姐的存在也讓我害怕。大家是不是都在嘲笑我的這份怯懦、這份懦弱呢。這種不安在腦中揮之不去。
反安格蘭大同盟。
索菲小姐比安娜麗澤小姐小兩歲。兩人作爲年少組關係很好。索菲小姐大概不會特意宣揚,但消息恐怕已經傳開了。即使考慮政治目的,這也沒有隱瞞的必要。倒不如說,爲了穩定蓋約爾大公領,還需要積極的宣傳。當然是用婉轉的表達。
「政治」是我爲了逃避責任而躲進去的、一貫的避難所。
她的回答沒有猶豫。
那是一條爲了我個人理想,而顛覆全大陸政治版圖的路。
我和索菲小姐睡了。
是「帝國」而非埃斯托比爾格。這裏非常關鍵。這兩個政治機構看似相似,實則完全不同。
總之需要時間。爲了我,也爲了國家。
比如對對方的敬意。
這就是安娜麗澤小姐得到的東西。用大陸無與倫比王國的正妃地位換來的,由她那纖細肩膀揹負的東西。
「還需要……多久呢?」
我凝視着馬車奢華的內飾,開口說道。深紅的天鵝絨裝飾的座椅,以及浮現出粗大木紋的牆面。我們兩人並排而坐,身體依偎着。所以視線沒有交匯。
能做到嗎?
這個藉口非常方便,總能讓我的心情輕鬆些。
有一條路,雖然不確定。
這次安娜麗澤小姐也陷入了沉思。問題正在於此,我誠實地告訴了她。我依然沒有看她。她大概也沒有看我吧。只是,肩膀確實還依偎着。暫時。
也就是說,聖特內裏將與大陸所有強國爲敵,陷入戰爭。反聖特內裏大同盟。真是噩夢。我不是拿破崙,手中也沒有偉大的「大陸軍」。
不安恐怕是其中最大的吧。她幾乎是隻身一人,來到了多年的敵國。本該是同伴的王,雖然待她禮貌,卻仍有距離。與王的側妃們雖漸漸熟絡,但說到底,大家都是聖特內裏諸侯的女兒。
「我作爲未來的父親,想留給孩子能成爲偉大橋樑堅固基石的東西。——爲此,安娜麗澤卿。有件事需要你協助。你的丈夫是聖特內裏國王。所以,請你以聖特內裏王國的王妃,同時也以帝國公主的身份,與我一同在這片大陸上,締造新生吧。」
那樣的話事情就簡單了。離婚就行。
因爲是政治,所以沒辦法。不是我的錯。不是我存心想傷害安娜麗澤小姐的心。我沒有錯。
那麼,不如真誠地,作爲一個人,與安娜麗澤小姐相處如何?作爲單獨的個體。
比如說安娜麗澤小姐。
聲音很細小。大概是找不到合適的措辭。她語塞了。
我並不討厭安娜麗澤小姐。甚至抱有好感。但遺憾的是,相識還不到一年。還沒有像與布勞涅小姐、瑪麗小姐、索菲小姐那樣,經過三四年相處後產生的情感。
那麼,如何擠出時間?
我甚至想幹脆問問看。「你想怎麼樣」。撇開國家云云,作爲個人,是否想與我結爲夫妻。
會變成這樣我當然預想到了。但消除蓋約爾分離獨立的可能性,其優先度高於與埃斯托比爾格的關係。僅此而已。這就是政治。
國境將再度緊張,眼下正在改編的軍隊也必須恢復到以前的規模。而且,由我方提出離婚,對帝國而言可謂最大的侮辱。娶走了寶貴的皇女,一旦情況不利就想退貨。這是不可理喻的敵對態度吧。與對方主動提出性質完全不同。如此踐踏帝國顏面的聖特內裏,所招致的憎惡,恐怕會超過對普羅讚的憎惡。他們甚至可能承認施瓦爾公領的歸屬,與普羅贊聯手。
我所描繪的理想圖景是怎樣的呢?
再說一遍。我已經想休假了。
來自身爲孃家人的巴丹宮廷伯爵那邊,應該一直有「還沒有子嗣嗎」這樣如箭矢般的催促吧。在現代日本這是非常敏感的話題,但在這裏的聖特內裏卻再平常不過。和詢問工作進展沒兩樣。或者,甚至可能得到「這樣邀請陛下如何」這類業務上的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