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話 大回廊敕令
《汝,當愛昏君》 · 本條謙太郎 · 1萬 字
自我出現在聖特內裏,轉眼已近三年。自認爲大體還算順利。至少聖特內裏王國尚未滅亡,便是明證。
我藉助衆人之力,爲使這個國家的未來能稍好一些,做出了若干選擇。雖然沒有任何一項政策已完全實現,但每一項都是至少需十年方能觀測效果的大手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耐心等待便是。只是,目前看來變革仍在繼續,尚無大過。
從我的視角看去,聖特內裏王國似乎正一點點朝好的方向發展。周圍的部下們,都是兼具能力與忠誠心的出色人才。還有四位妻子。我想她們是喜歡我的。大概吧。我也喜歡她們。肯定是的。
也就是說,直白點講,我成功了。一直以來我都如此自負。
所以迄今爲止,我述說的都是成功的足跡。旁人看來,或許覺得一帆風順。說不定,還有人誤以爲我是位有能的明君呢。
那麼,接下來就說說失敗吧。
說說我如何是個毫無矯飾、亦不謙遜、純粹無能之人的明證。
◆
我迄今爲止稱之爲「閣議」的會議,其正式名稱是「國王顧問會(Conseil en Roiwa)」。
直譯爲聖特內里語,即「盧瓦家的會議」。也就是說,它並非法制化的公權力機構。既然政府框架本身是私性的,那麼被任命的各位大臣,名義上也只不過是盧瓦家家政內的職位。他們反覆商討出的意見呈遞至國王顧問會,經王裁決後成爲敕令。在聖特內裏王國,這「敕令」纔是唯一被公認的政治行爲。如前所述,敕令需經貴族會承認,方正式生效。不過現狀是,這一承認行爲已完全形骸化。
我決定廢止這個國王顧問會,設立新的公權力決策機構。畢竟總不能永遠是盧瓦家的家庭會議。我認爲,聖特內裏的命運,理應在聖特內裏的會議上決定。
新機構命名爲「樞密院(Conseil en Centénairie)」。直譯便是「聖特內裏的會議」。倒也直白。
它與國王顧問會有兩點不同。
其一,樞密院閣僚的任命需經貴族會承認。
我將無法再憑心情隨意任免盧瓦王室的親信。這同時也爲聖特內裏所有貴族開啓了參政之路。
國王顧問會形式上既是盧瓦家的家庭會議,那麼即便實際由他家之人構成,名義上當主自由選用家內之人也並無不妥。但樞密院是獨立於盧瓦王家的國家機構。因此,無論與王室關係親疏,其成員皆須從聖特內裏王國全體貴族中選出。
其二,以往由敕令行使的職能,將由樞密院令取代,成爲法律。
這也是重大變化。王將無法頒佈可約束國家的法令。當然,作爲樞密院的主持者,仍可發表意見。但若無樞密院閣僚同意,那便只是「個人意見」。並且,由於樞密院閣僚就任需經貴族會承認,貴族會對樞密院令本身的承認副署將被廢止。貴族會既已一度承認閣僚就任,便無需再對他們所決定之事一一重新承認。也就是說,樞密院令將不受任何掣肘,直接成爲國法。
樞密院閣僚的任命權與罷免權仍由王持有。
這項任命權並非形式,而是包含了提名權的完整權力。初中社會課上學到的「提名」與「任命」分離,在此聖特內裏並不存在。畢竟是專制國家。
「進駐市內嗎?」
我忍不住想刺一句。
說是會議,自然少不了痛飲。有幾次吵到面紅耳赤、幾近動手;有時卻又莫名興奮,比如我炫耀腕錶時,被喜好新奇之物的阿基亞努先生盯上,莫名熟絡起來……真是段奇妙的時光。
「奧利奧閣下,似乎是位頗得人望的人物。」
樞密院首相 皮埃爾·埃內·昂·阿基亞努(公爵)
「想必是吧。」
「二選一。雖仍在調查中。」
家宰先生準確理解了我話語中的諷刺。畢竟是長久相處的老搭檔了。值得信賴。
我當然也與他見過面。一個微胖的中年人。說起來,或許有幾分瑪麗埃娜女士的影子。論氣質,若與其他公爵相比,較之蓋約爾大公,更近阿基亞努大公。但並未感到阿基亞努先生那種危險人物的氣息。雖好排場,卻也看不出有何強烈野心或政治手腕。
結果,樞密院尚未開設,相關人士便已齊聚一堂,通宵達旦反覆爭論。大家雖共享着將聖特內裏王國導向更好方向這一模糊的大目標,但各自又有其權力基礎,必須仔細權衡自身利益。甚至一度出現交由貴族會表決的提案。但在現階段,此舉太過危險,因無法預料會發生什麼。
我平淡地告知家宰先生。他未對我的話提出異議。
組閣也已完成。
盧瓦派、蓋約爾派、阿基亞努派,各派領袖齊聚首肯之事,竟被推翻,這算怎麼回事?黨議約束倒是好好執行啊。派系解散之類的,在不存在選舉的聖特內裏,不過是無用的改革作秀。給我牢牢綁死纔對。
而我最受其關照的家宰馬塞爾先生,則安排了宮務大臣之位。這可說是最接近原本意義上「家宰」的職務了。他本人似乎流露出想借此機會引退的氛圍。但我這邊可是有人質的,豈能讓他輕易逃走。他的女兒是我的側妃,妻子又是我正妃的女官長。事到如今,已是完完全全的「自己人」,所以,就請死心塌地,與我一同墜入地獄吧。
說了這麼多,是不是覺得也沒什麼大不了?能有財力購買此職的,基本是大商人。他們原本就過着比一般貴族優渥得多的生活。這樣的他們,會對一代貴族的頭銜有多大興趣呢?或許有人認爲,有錢之後便會追求名譽,此乃人之常情。但並非如此。參與一職真正的甜頭,並非貴族身份,而在於能列席樞密院會議。投票權根本不需要。對商人而言,這纔是果實。能「最速」獲悉國家決策。此外,還能結識此前疏遠的各派系大人物。換言之,是信息與人脈。再結合他們原本的資本實力,便是最強組合。
我沉默片刻,靜待下文。家宰先生似有難言之隱。往常這種時候,我多半會遞出臺階,但不巧,此次我毫無頭緒。聖特內裏貴族情勢,複雜詭異。
然後,是最後。最後且最大的變革,是「參與」一職的設置。
「母后大人的弟弟……我的舅父,是吧。」
「那『主要人物』中的幾位,轉向反對了。」
「會是誰呢?」
「事已至此,此言雖近辯解,但我等確已獲得盧瓦世臣諸侯的理解與私下承諾。不料他們突然變卦……」
樞密院財務大臣 澤維耶·埃內·昂·蓋約爾(公爵)
於是,結論變得極爲平凡。
首相類似舊有的家宰,但權限得到加強。被授予了在樞密院閣僚會議意見無法統一時的最終決定權。初期方案本打算也賦予其閣僚的任免權,但認爲變化過於急劇而暫緩。若是王命尚可,若由阿基亞努大公來罷免蓋約爾大公,那離內戰就不遠了。
「——陛下明察,臣心服。恐怕背後另有其人。」
順帶一提,參與在閣僚會議中沒有投票權,僅有旁聽權。那麼,特意花錢買這個職位意義何在?在於一旦獲得此職,將獲賜一代限定的貴族身份,即使離任後,仍可在貴族會保有議席。說白了,就是出售貴族身份。因此,在舊貴族們看來,這等於接受新人——有時甚至是爭奪權益的競爭對手——入夥。沒人願意把與自己利害衝突的人拉進圈子。所以會慎之又慎。
因此,留給我的實權,大概就只剩下樞密院各卿的任免權了。
孔蒂公爵並非主動攪動政治的類型。難以想象,在迄今長達七十載的人生中從未謀劃過大事的他,會在此刻主導所謂「拒奉王命」。
例如,假設我與首相阿基亞努大公皮埃爾先生意見相左。那麼樞密院閣僚的全員一致便無法達成。因爲我作爲樞密院主持者也持有一票。如此一來,皮埃爾先生的最終決定權將啓動。但是,我若有意,可以罷免他,任命新人。不過,若皮埃爾先生獲得了貴族會的支持,貴族會可通過拒絕承認我任命的新首相,來挫敗我的意圖。
——這是聖特內裏王國史上首次規定王權委任的敕令。依循慣例,敕書被迅速送至貴族會。
樞密院宮務大臣 馬塞爾·埃內·昂·弗洛斯布爾(侯爵)
因此初期方案中,我本打算連任免權也一併放手,但在家宰馬塞爾先生的強硬反對下,不得不妥協。這並非馬塞爾先生個人之意。他可謂是所謂「盧瓦派」——即舊統治階層——的協調人。在他們看來,我放棄任免權,等同於將盧瓦派的生殺大權交給阿基亞努大公。另一方面,阿基亞努大公與蓋約爾大公也對這一點心存疑慮。或者說,最終決定權懸空的狀態,任誰看都覺得不妙。
閣僚的職務範圍大致沿襲舊國王顧問會。內務大臣、外務大臣、軍務大臣、財務大臣。這些與過去幾乎相同。不同之處在於,舊有的陸軍大臣與海軍大臣合併爲軍務大臣。而財務總監則強化權限並升格爲財務大臣。僅此而已。
作爲國王顧問會最後的公務,敕令頒佈儀式在光之宮殿的大回廊舉行。雖只是我在事務方準備好的文件上簽字的儀式,卻頗令人感慨。雖無法將揹負的巨大岩石讓渡他人,但已有衆多願助我抬起它的人。這實是令人欣喜之事。
因此番變革而實際受損的,其實只有一人。那便是王,即我。貴族與平民,其權限皆會擴大。畢竟,是分配了我所讓出的權力。
爲人盡心者,是尊貴的。我如此認爲。並非因其熱忱,而是因爲,即便遭其所助之人憎恨、辱罵、蔑視,卻仍不放棄施助。
不過,倒也不是全無可能。
首先是國王大權。即對國家所有政策的決定權,自然也包括軍權。這雖在形式上保留,但已委任給樞密院。
這可是個麻煩東西。
我曾希望,能由儘可能多的人來共同擔負這個名爲聖特內裏的國家。單憑一個「王」這般莫名其妙的年輕小子一念而定興廢的制度,直白說來並不公正。同時,那個莫名其妙的年輕人也揹負不起如此重任。因此,我欲將王之大權委於樞密院——亦即貴族,乃至將來的平民。政治參與,本應是衆人所願。利害理應一致。我曾如此天真地以爲。
對於曾生活在日本國憲法下的我而言,王的權力仍嫌過強。若有意爲之,這仍是足以維持王獨裁的體系。但我自身並無此意,且計劃在我的子嗣繼位前,進一步削權。
「是。」
我清楚感覺到被甩在辦公桌上的雙手正微微顫抖。既非恐懼,亦非驚愕。是憤怒。
◆
反覆商討制度構建時,最令我頭疼的便是此處。
嗯,整體而言是換湯不換藥的陣容,但組織改革,與其大刀闊斧變動外表,不如穩妥調整內部人事更爲安全。外務、內務、軍務大臣均留任。內務大臣克萊芒卿從子爵晉了一級成爲伯爵,僅此而已。
也就是說,若我與首相徹底敵對,局勢將陷入僵局。
「是。貴族會否決了。」
「家宰閣下,這說不通。我聽說主要人物都已打點妥當。」
良久,馬塞爾先生彷彿下定決心般,低聲吐露。
當反對票「僅」 爲王一人所投時,首相的決定權優先。當包括王在內的多名閣僚反對時,王的罷免權啓動。貴族會可一度拒絕王對新首相的任命,但第二次,則以王的決定爲優先。
當滿懷善意的舉動悉數事與願違時,能抑制那份沮喪、那份遭背叛之恨意的人,並不多。而我,恰是抑制不住的那類。
不難想象。盼望我國政局混亂,且有能力爲之者,這大陸上僅有兩個。
「孔蒂閣下並非主謀吧?是誰。」
然後,遭到了否決。
幾經周折,總算敲定了最終方案。
孔蒂公。這也是遠古時代從盧瓦家分出的遠房親族諸侯。模式與德爾魯瓦茲公家幾乎相同。只是孔蒂公家並無確定的家職,是歷史雖久,存在感卻薄弱的家族之一。當代家主年近七旬,因此擔任貴族會議長。與他有過數面之緣,但,嗯,只是個極普通的老爺爺。說實話,沒留下什麼深刻印象。
「對。滿編的聯隊。——我要讓貴族會諸位親眼看看,我欲讓渡的權力,究竟是何等模樣。」
這個嘛,說白了,就是爲平民設置的職位。參與的職位由國家出售。只要有錢,不論出身皆可購買。不過,此項買賣須獲得「全體閣僚」的承認。相當麻煩對吧。這就意味着,只有與構成樞密院的各貴族派系均保持友好、或至少中立關係的人,才能成爲參與。
「請轉告德爾魯瓦茲閣下,派近衛來舒特洛瓦。貴族會既已否決承認,大權仍在我手。」
「以孔蒂公爲首,出身盧瓦軍伯的一衆人等正在鬧事。他們聲稱:『貴族(Sureau)理當只向王的御座之下低頭。』」
如此這般,我在舊有的國王顧問會上,承認了已成案的方案,並頒佈了敕令。
最後,總結一下王仍保留的權限。
對樞密院而言也有大利。那便是好開口求助了。
「大回廊敕令」
「對方可有說辭?」
宮務大臣,說白了就是王家的總管。負責向作爲樞密院主持者的王提供建議並輔佐。順帶一提,宮廷預算等也歸此處管轄。
雖如此這般決定了種種事項,但三權分立之類的影子半點也無。司法是貴族會的職域,立法是樞密院的工作,行政則由各卿監督下的各類機構承擔。不過,至少名義上,聖特內裏的決策機構將從盧瓦家族會議,變爲聖特內裏會議。僅此一點,也已頗令人欣慰了。
樞密院新設的職位有三個:首相、宮務大臣,以及「參與」。
樞密院內務大臣 克萊芒·埃內·昂·普呂維(伯爵)
樞密院軍務大臣 讓·埃內·昂·德爾魯瓦茲(公爵·聖特內裏王國元帥)
樞密院外務大臣 貝爾諾·埃內·昂·圖魯姆(侯爵)
也就是說,當我一人反對時,等同於與全國爲敵,因此我收回意見方爲妥當。當反對者不止我一人時——這其實就是宮務大臣所率的盧瓦派——首相派便需與盧瓦派妥協,嘗試分化瓦解。現階段,這已是極限。
「您打算拘捕他們嗎?」
家宰先生撫着慣常的山羊鬍,面帶慍色如此回答。
他是王的舅父。本應是理所當然位居政權中樞、掌握實權的立場,但瑪麗埃娜女士身爲職業王妃,並未特意提拔弟弟,而孃家奧利奧家又無獨立勢力。唯一的指望是與身爲王亦是外甥的我的關係,但眼看此路亦渺茫,會對現狀心懷不滿也不奇怪。只是,並無實質力量的他,真能獨力驅動貴族會嗎?
樞密院設立前,是特定的貴族與特定的商人個別勾結;樞密院設立後,雙方將形成一個集團。也就是說,「參與」將成爲樞密院集團的一員,成爲自己人。對外人不好開口的事,對自己人就好說了嘛。比如借錢什麼的。打個比方而已。沒辦法,誰讓你成了自己人呢。
「……是奧利奧公爵閣下。」
不過,或許正是這般「稍有改變」的程度,方能讓衆人安心吧。
首相由阿基亞努大公擔任,財務大臣由蓋約爾大公擔任,此二位是此前明顯與政權保持距離的大諸侯。當政府還是盧瓦家族會議時,他們礙於體面無法加入,但若是聖特內裏王國的樞密院,則獲得職位亦不失體面。
◆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家宰閣下、蓋約爾閣下、阿基亞努閣下,皆未覺察到他們的動向。是這麼回事吧。」
「不,請家宰閣下前去說服。諸位皆是心繫聖特內裏王國、顧念王室的忠義之士。好好談談,誤會自當消解。他們是我驕傲祖國的柱石。豈有淪爲外邦走狗之理?——只是,倘若,我是說倘若,真有利慾薰心、意圖出賣國家之輩,那便是極爲可嘆之事了。」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表情啊,家宰閣下。」
看看現實如何了?
首先,我在舒特洛瓦的風評不差。
「王是滿懷慈愛之心、極爲出色的明君」。確實如此。即便管制相對寬鬆,這裏終究是獨裁國家。若直言誹謗王,是真的要掉腦袋的。因此,「王是偉大、正確之人」這種場面話是大前提。
如此一來,後續劇本也便註定。
「有人蠱惑心繫子民的年輕國王,企圖竊取神聖王權」。
自我們人類發明身份制度以來,便一直被便利使用的「君側之奸」邏輯,啓動了。
不不不。
這明明是那位「心繫子民的年輕王」自己想要做的事。並非受旁人誘導。當然,我在官報上已清楚寫明。闡明瞭樞密院制度的意義與益處。因此,閱讀官報的所謂「知識階層」似乎比較理解。但即便是最可能從此制度直接受益的富裕平民階層——這在當今聖特內裏幾乎等同於知識階層——也並非全然贊成。多是「希望觀望後續發展」的態度。
而目前羣情激昂的,是並不富裕的市民,以及無產市民。對他們而言,此次敕令本該是「無關緊要」之事。對他們的生活並無特別大的影響。但不知爲何,反對者甚衆。全因報紙在大力煽動。「有惡徒蠱惑我等盧瓦之王,企圖篡奪聖特內裏」。政府系報紙雖在極力反駁,可惜漸處下風。倒非政府系報紙能力不足,而是「有惡徒」這種找人當替罪羊的策略本身更具威力。因其簡單易懂,且令人暢快。
猜猜這次被揪出來的惡徒是誰?是蓋約爾大公。
老實說,我看得太簡單了。真是太小看了。
舒特洛瓦是盧瓦王家首府,居住於此的市民以身爲盧瓦領民爲榮。且在記憶深處,仍潛藏着「敵人」的存在。更麻煩的是,關於蓋約爾領的繁榮景象及當地民衆的理想生活,又以「傳聞」形式流入此地。思路便一躍而至。
「本應在盧瓦朝統治下獲得的財富與榮耀,被寄生在聖特內裏的傢伙們不當攫取,中飽私囊。」
順帶一提,與蓋約爾並肩的旁系諸侯代表阿基亞努大公卻安然無恙。並非皮埃爾閣下做了什麼工作。僅僅因爲,當今的阿基亞努大公家是盧瓦家的分家,在舒特洛瓦民衆看來,阿基亞努是「被盧瓦家奪取」的土地,僅此而已。
政權中樞無人預料到事態會如此發展。我、蓋約爾大公、家宰先生、內務大臣,皆是如此。我隱隱懷疑阿基亞努閣下或許有所察覺,但這也不過是從他在此次騷動中未受損害之結果倒推的惡意揣測。
在完全忽略了這極富人性的流向之下,我將近衛調入市區。民衆以喝彩迎接了那支身着藍色制服、以「聖特內裏的藍」之名威震中央大陸的偉大近衛軍。
我的意圖是以近衛威嚇、施壓於造反貴族。但市民們卻如此理解:
「格洛瓦陛下終於醒悟,決意誅討仇敵蓋約爾大公!」
接到內務大臣報告後,我派遣部分近衛前往舒特洛瓦的蓋約爾公館。自然非爲誅討,而是爲保護公館免受暴徒衝擊。
而市民們卻想:
「格洛瓦陛下金言,謹領教。」
「這可難辦了。安娜麗澤卿乃我正妃。我珍之重之。唯願皇帝陛下亦能明察此心。」
在聖特內裏,擁有真正自由的,唯我一人。故其選擇之責,亦理當由我承擔。
「有勞皇帝陛下掛心,實乃我之不足。」
「臣惶恐啓奏。據巴丹宮廷伯爵閣下所言,埃斯托比爾格王陛下似有輕慢『正教之唯一地上守護者王國』永恆之主,國王格洛瓦陛下之意。一般而言,如此未得父親祝福的婚姻,無論對夫對妻,皆爲不幸之源。」
「阿基亞努閣下。我這靠不住的女婿,動不得家人。但閣下定能尋得最佳之道。該如何是好?」
一貫認真的回答。說了彷彿沒說。其實這類技巧相當重要,可用於控制會議節奏。
◆
「我深感遺憾。婚姻與同盟,皆需信任與敬意。恕臣直言,旁觀之下,陛下與安娜麗澤殿下互敬互重,信賴日深。然而皇帝陛下卻加深對我王之疑慮……」
我身着國王正裝,即披裹巨大的方巾,頭戴同樣巨大的王冠,端坐於並不舒適的王座上。以「正教之唯一地上守護者王國」國王格洛瓦十三世之身份,接見帝國全權大使。
「此等無禮,本人身爲皇帝陛下代表,實難坐視。格洛瓦十三世陛下,您意下如何?」
「我等竟被欺騙了!偏偏是被那宿敵埃斯托比爾格!」
在略高於周圍地面,設有王座的高臺下方左右,今後將構成樞密院的各卿皆着正裝列席。換言之,聖特內裏王國的中樞成員全員到齊。
「阿基亞努大公閣下,皇帝陛下所憂,正是此點。」
「難辦啊。陛下乃仁愛之君,尤憐兵卒、子民。故而,恐難應埃斯托比爾格王陛下之所請。」
面對阿基亞努先生這直截了當至極的挑釁,巴丹伯以右手擦拭寬闊的額頭,強作冷靜回應。對象並非阿基亞努閣下,而是我。
「巴丹伯閣下。如我這般年輕愚鈍之王,是危險的。看似易於操控,卻會突然失控暴走。愚者對萬事皆鈍感,唯獨對侮辱異常敏感。若遭輕侮,或會不顧前後得失,走向極端。——與其操控一個不知會駛向何方的愚者,不如與經驗豐富的我之臣下們進行理性商討,對兩國而言,成果當更豐碩。」
埃斯托比爾格欲將聖特內裏捲入對普羅讚的戰爭,但王不願珍愛的臣民受傷。然既有迎娶正妃之約,無法公然拒絕。故王「爲子民計」,欲通過將自身權限委於樞密院來回避戰爭。然而,一心欲拖我國下水的埃斯托比爾格卻在貴族會行卑劣策動,操縱貴族拒奉王命。企圖以王妃爲質,將王留於權力之座,迫其參戰。甚至欲將市民亦捲入其謀,在街市散播謠言。
「賢婿如此不濟,陛下或將憂心是否該將安娜麗澤殿下託付於您。身爲岳父,陛下或有此慮,亦未可知。」
王。陛下。偉大的格洛瓦十三世。
巴丹伯轉向阿基亞努先生,斷言道。
坦白說,此刻我滿心只想拋下一切。
我或許高估了巴丹先生。此處本該是更圓滑應對的場面。以「金言」形容,意味着他承認我爲「年輕愚鈍之王」。帝國的宮廷伯爵如此表態。他自然明白此點卻仍出此言,看來也相當情緒化。又或者,是認定我們無法平息當前瀰漫於舒特洛瓦的不穩空氣。
阿基亞努先生最愛這類交鋒了吧。感覺腎上腺素已在飆升。說來,我的情緒也高漲起來。
「果然陛下是要誅討蓋約爾大公。」
「格洛瓦十三世陛下。懇請念及安娜麗澤殿下。若爲夫之陛下與爲父之皇帝陛下之間失了信任,安娜麗澤殿下將無立足之地。」
愚者對萬事皆鈍感,唯獨對輕侮感知銳利。
「若御座之間已無信任,我等臣下亦難統一步調。」
我未從巴丹先生的眼中移開視線。

實則,最快捷解決諸多問題之法,正是此途。可提高民衆的國家歸屬意識,促進王國一體化。狂熱之中,債務問題亦可含糊帶過。此外,對另一棘手的敵人,亦可強硬應對。只是,噴湧而出的火焰,恐怕極難控制。不知會延燒至何處。
只需將事實原樣散佈即可。
帝國打算從這個方向施壓。也就是說,他們看準了我無法捨棄安娜麗澤卿。
「阿基亞努閣下……我主乃是皇帝。」
但,能否在此刻堅持住,關乎我的尊嚴。也關乎那些信任我、喜愛我之人的命運。爲此,我必須做出某種選擇。
但,若帝國執意不改方針,那便唯有如此行事了。
「如何是好,阿基亞努閣下。我因無能,恐難有合皇帝陛下心意的舉動。」
「望能以行動,出示與同盟相稱的、信賴之證明。」
我全然泰然自若地將話頭拋給下方的阿基亞努先生。
我笑容可掬,甚至可以稱得上快活地回敬道。論無禮,他更爲過分,故而這番譏諷我也心安理得。巴丹先生默然。
「啊,貝爾諾卿。皇帝陛下似乎不信任我。該如何是好?」
「並無異論。阿基亞努閣下似不諳大陸情勢。」
「自然明白。只是,望埃斯托比爾格王陛下安心。我聖特內裏國王陛下乃仁君,既不會苛待兵卒,亦不會慢待安娜麗澤殿下。」
民衆喜好明確的敵人。喜好簡單易懂的劇本。我雖知曉此理,但經此一連串事件,再度切身體會。目前看來,蓋約爾大公家是明確的敵人。但聖特內裏王國尚有更爲明確、堪稱宿敵的存在。
我期待着,看他會如何回應。從其答覆,可知巴丹先生對我作何評價。是佯裝不知,還是承認。
「原來如此。帝國的想法,我已充分理解。終究非我所能及。畢竟對我而言,安娜麗澤卿是家人。貴族們亦是家人。誰讓我是此國之君呢。若說此乃兩回事,我便無從判斷了。——阿基亞努閣下。」
「家宰閣下以爲如何?您讓夫人出仕安娜麗澤卿的女官長,爲安娜麗澤卿能作爲象徵我國的王妃安心生活而盡心竭力。」
這怫然不悅的反應,稍露本色了吧。阿基亞努先生挑釁的手段頗高。
「是,陛下。」
此間亦有主導了與帝國同盟的弗洛斯布爾侯爵馬塞爾先生。本應由他出言斡旋,維持平衡。但,令馬塞爾先生顏面掃地的,正是帝國對貴族會的策動。
被人如此稱呼,雖表面擺出「不不,沒那回事」的謙遜姿態,實則暗自自負。自己是優秀的。自己能行。自己是有價值的。
不出所料,果然佯裝不知。也只能如此。豈能在公開場合承認我等做了工作。但我覺得,本該稍加些微妙的暗示。「雖不能公開承認,但理解您的怒意。是我們做得有些過火」——此類。有此一言,我的觀感便會不同。他理應明白。明知卻仍公然無視。
馬塞爾先生也身處艱難局面吧。與帝國徹底決裂實屬可惜。但,對我國中樞進行如此不顧情面的策動,亦難容忍。
不以樞密院,而以我之手。
「爲此,賢婿需以行動證明,自己乃配得上安娜麗澤殿下之人。」
「皇帝陛下甚是擔憂。曰:『賢婿何時方能與我等同立?』」
「我的想法。我的想法嗎?如巴丹閣下方纔所言,我乃『不濟的女婿』,故而無甚想法。」
「略有耳聞,似有異常之事,然此與彼乃兩回事。能慰安娜麗澤殿下之心者,除陛下外別無他人。」
我傲慢地以爲,能隨意操縱市民、民衆、大衆、子民,使之順從己意。嘴上說着「自己無能」,心底卻藏着淺薄的自信。我竟怡然忘卻了,那個連日本一隅的中小企業都經營不好,最終逃離的真實的自己。
此次會面在謁見廳進行。
我犯了大錯。
我們拖延了帝國所望的對普羅讚的派兵。於是他們便散財於我貴族會中那些窮途末路之徒,誘其製造混亂。此乃外交,你來我往,並無情感可言。方纔被將了一軍,現在輪到我們出手了。
巴丹伯舒展着恰好的體態,繼續道:
我面無表情地回應。
「啊,是,是。乃是皇帝陛下。——只是,貴國國內對帝位似有異論,我這不諳時勢之人,總不免困惑。」
民衆是愚者。與我一樣。
我略加強語氣,呼喚暫定的首相。他雖稍顯中年發福,但高挑的身材與端正的容貌在此等場合頗爲相稱。有能吏之風。雖是個「危險人物」。
對帝國強硬派的阿基亞努閣下,與「尚」對帝國表示理解態度的馬塞爾先生。已讓帝國大使聆聽了此二人之言。是時候做個了結了。
帝國大使巴丹宮廷伯爵的語調,帶着居高臨下的教訓意味,對照聖特內裏的感覺,顯然已踏入了「無禮」的領域。
埃斯托比爾格家與盧瓦家的貴族淵源天差地別。此乃熟練的、刺探痛處的挑釁。
「正是。我不過一介鄉野貴族。故而說起帝國,也只知那位名震大陸的英傑之名。可是,弗萊什三世陛下?」
此言發自內心。我對安娜麗澤頗有好感。近來與另外三位也漸次融洽。尤其與索菲卿,或因年歲相近,似乎相處甚歡。
「此言甚是,安娜麗澤卿亦當痛苦。啊,恰如當下的我。被我視爲半身的臣下們,在貴族會投以不信任的目光,令我夜不能寐。」
儘可能不想走到那一步。還是希望按最初設想,以最小限度的友情參戰收場。只因那條劇本,需以犧牲一位少女方能成立。即便與埃斯托比爾格決裂,我也不會殺她。只會離婚送還。即便如此,她亦將以破壞兩大國曆史性和約之女的身份,被象徵性地銘記。
我將話頭拋向外務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