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內戰 三
《汝,當愛昏君》 · 本條謙太郎 · 4139 字
夜晚即將開始。
王自午後起,在弗洛斯布爾府邸停留了約四小時。他對數年未曾歸寧的布勞涅說,機會難得,便在孃家好生歇息吧,獨自踏上了歸途。
這是預先定下的行程。
若要以王爲賓準備晚宴,需有相應準備。王不喜強加此負擔於臣下,故於一星期前便提議如此。
她奉召入光之宮殿,即將滿三年。
成爲侍女侍奉王的契機,是那個事件的夜晚。
臉色蒼白的父親對她說「以侍女身份去侍奉王吧」,令她陷入極度混亂的夜晚。
已過去三年了。
而今,圍坐餐桌的父親的臉,在某個地方,與那夜的容顏相似。
晚餐後,一家人將團圓的場所移往茶室。那是家族的私人空間,衆人可各自自由地度過。閒聊着瑣事。
因此,父親在此處拋出的一句話,對布勞涅而言實屬意外。這三年間,無論是父親還是母親,都未曾問過此事。
「布勞涅,孩子還沒有嗎?」
對出嫁的女兒詢問是否生育,在聖特內裏貴族間是尋常事。對貴族而言,婚姻即是工作。因此,這可謂是最爲自然的「工作進展」彙報要求。
所以,從一般觀點來看,布勞涅至今未被問及此事,反倒顯得奇異。恐怕是因爲父母每日與格洛瓦王見面,基於王至今的狀況判斷,認爲時機尚不成熟,故能理解吧。
「陛下近來身體康復,布勞涅夜間侍奉在側的次數也稍增了些。」
是看到格洛瓦王的情況,覺得「現在可以問了吧」,父親才發問的吧。她推測着詢問的緣由,給出了父親期望的回答。
「真盼着早日有孩子。你也向陛下請求一下吧。」
「是,當然。只是,若對陛下提出過多任性要求,恐有不便,或許需等待時機?」
「布勞涅,你必須懷上陛下的子嗣,成爲國母。必須如此。」
「是。我明白。」
「父親大人……有什麼事嗎?關於陛下和……」
王再次邁步。
被稱爲「諸民族遷徙潮」的一系列社會變動,是始於第五期、終於第八期的中央大陸大混亂。因氣候寒冷化導致的糧食不足,人羣離開故土,湧向他方。只要有食物,無論何處。
「不,不,是我的問話本身含糊。是不好的習慣。」
能從那氛圍中感到不祥,大概全因長久共同生活的姐妹之故。
此次由首相與財務大臣帶來的方案,看似意在瓦解王權基礎的盧瓦派諸侯。儘管如此,該派之首弗洛斯布爾侯爵卻顯得積極。看來如此。
伴隨着人生中未曾有過的絕叫,路易絲撲向姐姐。劇烈的顫抖從姐姐的肩頭傳到她的手臂。
緊咬嘴脣,極度睜大的雙眸,只凝視着一點。
「姐姐大人!真的恭喜您!哎呀,真沒想到姐姐會是第一個!其實,我和母親大人都很擔心呢。擔心您會不會一直獨身下去。那時,我都做好覺悟要去向陛下直諫了……」
此刻在庭院中漫步的王格洛瓦十三世,正是這最成功的領主後裔。
克萊芒用眼角餘光觀察着行走的王。
「不必在意。是精神疲憊。迎請陛下駕臨寒舍,是追溯歷代也罕見的榮譽。是擔子卸下後的鬆懈罷了。」
剎那間,路易絲耳中傳來堅實而彷彿要推擠出什麼的聲響。
◆
簡而言之,王想知道他們這些源於軍伯的領主們,所欲承擔的究竟是什麼。
「以首相閣下爲中心籌劃的地方長官職,對我等而言並非那麼糟糕。地方長官,即是樞密院所授予的公職。是國家的官僚。那麼今後,無論地方長官治下發生何事,其責任皆歸樞密院,便成此格局。」
槍聲!
姐姐與王的關係處於何種狀態,無需交談,只看姐姐的臉色便一目瞭然。是進退維谷的狀況。
然後,那一日到來了。發生了王的暗殺未遂事件。
「家宰閣下的立場,恐怕難以啓齒。此內容易被解讀爲,是爲自家利益而圖謀拉攏、利用陛下,即樞密院。」
「哪裏的話。路易絲秉承了瑪麗妃的真誠之心,時常體恤我。」
部族集團如連鎖反應般推擠碰撞,在形成現狀勢力圖前,重複着近乎永恆的爭鬥。其間,爲確保自身與隸屬民衆的安全,城寨被建立,領主由此誕生。他們歷經漫長歲月,分分合合,迎來了第十八期的今日。
「妥善安排」。即,覓得良緣。
「那是……啊,啊,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對你們而言,領地是『負擔』?」
衝入室內的路易絲眼中映出的,是癱坐在窗邊的姐姐的身影。
「慚愧。平時並無問題。但對於此次這般的慘事,我等終究無能爲力。」
所以,再來一次。
「失禮。一時未能想到,說了些含糊之詞。」
地方長官職,並非爲彌補被停止的關稅徵收權。其作用是作爲將地方與中央聯結、亦即防止地方被捨棄的束縛工具。
瑪麗因軍務意識而蓄短髮,而路易絲因對巴羅瓦家女子身份意識不強,故而束起女性化的長髮。
兩次、三次,竭盡全力的踢踹後,門鉸鏈崩飛。
或許是雖已四月卻絲毫未減的寒意之故,庭院中無人。至少在他們視野範圍內沒有。
「克萊芒卿,想必也知曉衆人當下爲國家考量的種種計劃吧。正是您轉達給我的。——作爲普爾維約領的領主,您如何看?」
「『雪之王』着實難纏。在意想不到之處突然現身,恣意蹂躪我國,然後離去。簡直像是轉移到了『諸民族遷徙潮』的時代。」
「那麼,是『聖特內裏之王』也同樣嗎?」
「也就是說,閣下的自我認知,等同於衆人所設想的『地方長官』?」
是同樣話語的重複。
「——是。謹遵吩咐。」
「那就好。來,還是早些歇息爲好。」
王沒有再回頭。
「但,有一個問題。你們欲倚靠的這棵大樹,其實並不那麼強韌。」
本應是前途遠大、意氣風發的年紀,但其語調與舉止,卻帶着與年齡不符的沉重感。
弗洛斯布爾侯爵的異樣,妻子費莉西亞與次子巴爾德爾也察覺了。
姐姐爲家族奉獻了自己。
但,正如方纔自己所言,他是王室的臣子。是祖先爲軍伯,以「唯陛下之命是從」爲存在意義之人。
「家名榮耀固然重要,但一切皆因有盧瓦之王。」
克萊芒閉口思索片刻。
爐火只照亮了臉龐。
那上面,是極爲認真的眼神。洞穿了她。
瑪麗平靜地微笑着,接受讓的祝福。
「是。」
無論怎樣呼喚,姐姐一言不發。
「似乎是的。這數月來,連外出都極爲困難。」
「我當然知道。姐姐大人您的心思,一看就透嘛。」
王回頭的動作,有着符合年齡的敏捷。
「閣下所言『力量』,是已有聚集於『極』的覺悟了?」
對這位一本正經的義弟的口吻,瑪麗笑出聲來。
沿着步道斑駁生長的大樹根部,殘雪露出污濁的白色。
發生了不尋常的事。
「毋寧說,我等希望陛下是『聖特內裏之王』。」
王微微聳了聳肩。
費莉西亞走近丈夫。
「德爾魯瓦茲閣下,如您所見,路易絲彷彿生來便是爲了說話,還請您多多包涵。」
「沒什麼。啊,布勞涅。你要支持陛下。不要離開陛下身邊,要常令他心安。布勞涅。」
◆
「馬塞爾閣下若肯明言便好了。」
翌日上午的某個時刻,王邀請普爾維約內務大臣,在庭院散步。
二人雖早已得知瑪麗有孕的事實,但按慣例,在正式公佈前不會有所動作。是待前日公佈後,方前來問候。
在王妃的會客室,瑪麗妃迎接的是軍務大臣德爾魯瓦茲公讓,及其側妃路易絲。路易絲是瑪麗的同母妹,去年與德爾魯瓦茲公完婚。
姐妹間的對話,過於熟稔隨意。
「陛下的指摘,可謂一語中的。」
「瑪麗妃,此次有孕,誠感慶賀。我等德爾魯瓦茲之臣,以及妻子孃家巴羅瓦家之臣,皆歡欣鼓舞,感同身受,引以爲榮。」
「馬塞爾大人?」
「與你這樣散步,真是久違了,克萊芒卿。」
克萊芒停下了腳步。
得益於除雪,庭院大部分已露出草坪。二人沿着被精心除雪、已完全乾透的石板步道,以徐緩的速度走着。
是蒸餾酒的醉意已開始上湧了嗎?她觀察着父親的臉。深深靠在壁爐旁椅子裏的父親身影,遠離照明,大半隱沒在陰影中。
喚來僕人,自己也快步走向姐姐的房間。
理解這一點時,路易絲對姐姐懷有了極大的敬意與極微量的憐憫。並決心,將這位優秀但在私生活上有些脫線的姐姐「妥善安排」,正是自己的使命。
——陛下才二十四歲。實在看不出來……
面向前方,走向歸途。
「路易絲,別說了。真是的,你完全……。陛下他……我,很早以前就傾慕於他了。」
「姐姐大人!!」
她試圖向硝煙未散的短槍槍膛裝填子彈,但手的顫抖妨礙了瞄準。
抵達的姐姐私人房間門上了鎖,無法打開。她一邊大聲呼喊姐姐的名字,一邊命令僕人踹開門。
「是『力量』吧。混亂之機,需要的是『極』。」(注:類似於托馬斯·霍布斯在《利維坦》中提出的國家模型「利維坦」;或者「主權者」,卡爾·施密特的「決斷者」,波里比阿的「君主制」)
「承蒙鄭重問候與祝福之言,不勝感激。軍務大臣閣下。我也在細細體會身懷陛下子嗣的榮光。」
該說嗎?
若發生「雪之王」這般大規模災害,以往政府可對地方置之不理。領主權既是權利,同時也是義務。因享有權利,故該地自治。既然自治,便不能要求政府援助。反之,地方長官職是樞密院任命的國家機構職務。在該職務之下發生的事件,國家必須通過地方長官來應對。
結果,幼時姐妹也曾有過沖突,但隨着二人年歲增長,對周遭「世界」的認識加深,關係變得和睦。
對於過於自然拋出的問題,內務大臣克萊芒未能完全把握其中所含的王意。
費莉西亞牽着丈夫的手,向房門走去。女兒凝視着父親被牽引着離去的背影。
「遺憾,看來如此。——大家期望什麼呢?」
巴羅瓦姐妹性格截然相反。路易絲開朗善交際,以身爲女性、美麗爲榮。正如瑪麗以身爲「陛下的近衛」爲榮。
是的。但那「權利」歷經漫長歲月已然磨損,在「雪之王」的襲擊下,正走向終結。
「閣下竟用如此抽象的說法,倒是少見。」
「敝家原爲受封自盧瓦家的軍伯。唯陛下之命是從。」
近衛軍裝上,黑色污跡大大擴散。一瞬間以爲是瑪麗流的血,但她毫無表現出痛苦的樣子。最初的嘗試,以失敗告終了。
「令人意外。你們作爲盧瓦世系之臣,至今應已獲得衆多『權利』吧?」
事關貴族體面。
在二樓瞥見穿過玄關、快步走過大廳的姐姐,她本想上前打招呼。但瑪麗甚至未察覺妹妹的存在,從另一側樓梯上到二樓,消失在自己的房間。
槍口。
當時的恐懼與混亂,路易絲至今仍會不時夢見。
那位姐姐,如今已是格洛瓦十三世側妃。並即將成爲國母。
經歷了與德爾魯瓦茲公婚姻這一巨大生活變化,終於開始安定下來的此刻,面對久別重逢的姐姐柔和的表情,路易絲髮自內心地感到欣慰。
同時,也對將要提出那可能會給這笑容蒙上陰影的商議,感到歉疚。
但路易絲想與姐姐商量。對男女微妙之事全無興趣的瑪麗,如今作爲王的妻子,擁有着她尚未獲得的經驗。
在此次問候中,丈夫只是附屬品。是因彼此立場而難得相聚的親姐妹的珍貴會面。這一點,丈夫德爾魯瓦茲公也十分清楚。
例行問候結束後,他退出了王妃面前。
留下的,只有路易絲。
「那個,瑪麗姐姐大人。有件事想和您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