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話　分火

慶典的裝飾繩在天亮之前就從巷口拆下來了。

剩下的只有綁過繩子的釘子痕跡。紙屑不管怎麼掃，還是會從水溝邊冒出來。夜市的油味被風帶走了。慶典這種東西，善後比熱鬧的時候更花時間。

浴池底部積了沙。是慶典結束的客人帶進來的。把水放掉用桶子撈了兩次，就撈出了一捧沙。從早上開始，桶子就少了一個。

爐竈在慶典當晚很忙。燒太多柴的隔天火總是不太高興，但今晚特別老實。柴火一加進去就發出清脆聲響，水面也很快就平靜下來。

當晚的店安靜得像昨晚沒開過一樣。蜂擁而至的生客似乎跟着慶典一起回去了。就算有人掀開門簾，也都是常客。這種晚上柴火消耗得很慢。

婆婆在爐竈前。雙手舉到火上的老位置不動。

我把杓子放回桶子，坐到她旁邊。昨晚說慶典結束之後有事要拜託我。

「慶典結束了。」

北方應該也有同樣的窯吧。壺這種東西，只要留下模具，要燒多少就有

等待下一話。

「我的手就像你看到的。」

「要放進壺裏吧？」

我問了自己也沒想到的事。

「白色的木炭不行嗎？」

「路上小心。」

「我是個只會燒熱水的男人，從來沒教過人。」

「放在斗笠裏，不要跑。跑起來，火會亂。不是你的，是壺裏的火。」

天色泛白時，我請姑娘打開蓋子。灰裏透出紅光，看來它在夜裏睡得很好。

一聽到十三天，我就不再掰手指了。我們家的爐火只要一晚沒蓋好，早上就只剩白灰。現在是要用一個壺，跨越十三個白天與黑夜。

「幫我從這爐竈的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樹枝可以嗎？」

「這樣嗎？」

「我就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屋，莫可蜷在爐邊的壺上。

婆婆盯着爐火看了一會兒，將茶杯擺到邊框上，皺褶深處的眼睛往我看來。

我叫她到了旅店，就放在土間角落。不能放在地爐旁邊。放在其他火旁邊，不知道爲什麼，自己的火會變弱。不知道爲什麼。媽媽好像說過，也可能只是我自己這麼認爲。

「火種的話，要多少都可以拿去哦。」

婆婆將原本對着爐火的手直接伸向我，指尖微微顫抖。她離家五天回來以後，抖動就一直沒有停過。

乾透的櫟木炭比看起來更重。軟的木頭很快就會燒成灰，櫟木炭就算燒到只剩芯，形狀還是不會垮。用火鉗夾起來翻面時，角會缺掉，所以要捧起來放在壺裏的灰上。

姑娘往我這邊看，然後在泥土地上跪下低頭。

「我叫瑟娜。」

我沒掛門簾就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需要火，需要的話三個夠不夠，溫泉旅館老闆哪會知道。

「你是不是在想，爲什麼要留縫隙？火是活的。蓋住就會死。」

「灰要蓋多少，早晚要怎麼調整，你來教她。」

「跟爹要一點火吧。」

又過了約半刻鐘，門簾響了。

「是的。」

「比起一個大塊的木炭，三個小塊的更好。就算其中一個熄了，還有兩個。」

「別這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掉了也要嗎？」

婆婆沒說哪裏不夠。這個人總是隻把重點放在門檻上，剩下的都交給水蒸氣。

「可以問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在意壺裏的火，明天的火種卻失敗了，可就笑不出來。

三個木炭放好之後，壺口冒出直直的熱氣。姑娘把臉湊過去，又馬上退開。

今晚添的櫟木柴在爐口深處燒得紅通通的。我用火鉗輕戳了戳。

這十天來，戴斗笠的姑娘每晚都在這個時間上門。她將兩枚銅幣的入浴費放在托盤上，從行李中取出火種壺，擺在爐口邊的老位置後進池子。

磨刀師傅今晚沒有聲音。祭典上用掉的刀具，明天開始又要忙了。

「這種事不是學了就會，是手會。」

「就算冷掉了也要嗎？」

沒有旅館會拒絕分火，從別人家爐竈分火是巷子裏的常態，我們家的餘火說不定也是從別人家來的。但從來沒聽過有人會裝在壺裏送人。

到了半夜，婆婆起身拍拍姑娘的肩，下巴往爐竈一抬。

如果想知道接下來的故事——

嘴上這麼說，我卻重講了三次灰的厚度。手指按的力道，不管怎麼換詞都很難用言語表達。二十年來累積的火候，都只在我手掌裏。

「比起會教人的火，我更喜歡你的火。」

「快要變白的木炭已經沒用了。挑正中央那個還紅着的。」

那傢伙在後面劈柴。看今晚剩下的量，應該知道不用劈了。斧頭聲持續了一會兒，然後他抱着三根乾透的橡木柴上來。

我先讓她打開壺蓋。裏面只有冷掉的灰燼。姑娘想把灰燼倒掉，我阻止了她。

「就算冷掉了灰燼還是灰燼。直接把火種放在上面，壺底會燒壞，以後就不能用了。」

「那裏已經不暖了。」

不保證能撐，很像婆婆的作風。我也沒保證。北方需不需要火，需要的話三個夠不夠，溫泉旅館老闆哪會知道。

灰燼變薄之後，壺底露了出來。燒黑的壺底上，有一個刻痕。圓圈裏有三條線，跟我們家爐竈邊緣的刻痕一樣。我用火鉗的柄把灰燼撥到刻痕上，重新蓋住火種。

旅館前的石板路被晨露打溼，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一聲，僅此而已。

「這就是早上的處理。十三天的話，早晚就要做二十六次。」

旅館前的石板路被晨露打溼，一片黑亮。這條路往北走十三天，我無法想象那會有多遠。

姑娘掰着指頭數，數到二十六後慢慢握起。

「很燙的。趁還沒燙傷，我先教你蓋蓋子。」

「真機靈。」

那傢伙一臉瞭然於心的樣子點點頭，又回到後面去了。我覺得他根本沒搞懂。

「路上撿的樹枝可以嗎？」

姑娘每聽一句，就複誦一次，然後點頭。她沒出聲。要怎麼記是她的事，我不會多嘴，繼續說下去。

「差不多可以告訴我，要拜託我什麼事了吧？」

「飯錢就免了。要是收了，我就變成開飯館的了。」

姑娘用手掌把灰燼抹平，我用指腹把灰燼壓得更平。灰燼就像溫熱的粉末，就算握在手裏也不會成形。這個不可靠的東西會變成薄薄的蓋子，讓火種的火苗保持微弱。

巷子裏的狗叫了兩聲，之後外頭就靜下來了。那傢伙手肘撐在門檻上睡着了。只有爐火仍一如往常地響。

瑟娜低頭致意，往巷子北邊拐彎，頭也不回地走了。十三天後的早上，我無從得知灰裏會有什麼，她也不一定會捎來消息。

「不要燒。讓它舔。太粗的，它會一口氣喫掉，然後就沒了。」

「借來的火不夠用啊。」

「除了湯錢，我該付什麼？」

「不管是炭還是火種，我們這裏都不會少。少的只要補柴就會回來。」

夜裏，我也把自家爐竈的火重新埋好。要是太在意壺裏的火，明天的火種卻失敗了，可就笑不出來。

「這種事不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叫什麼名字嗎？」

「撿吧。溼的不行。要在懷裏弄乾了再插。」

「不要背在背上。要抱在肚子那邊。背在背上，火會垮掉。」

蓋好之後，綁上壺口的繩子。不要綁太緊，留一根手指寬的縫隙。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我走到巷口，已經看不見她的斗笠。煤巷開始響起貨車聲，路上的面孔也恢復平時的組合。

「可以問你叫什麼名字嗎？」

姑娘沉默片刻後回答：

「她要送去不會回來的地方，走到北方要十二、十三天。」

我重燒了兩次茶。姑娘每喝一口，就往火爐看一眼。要教的事不多，不多就容易反覆。

我重新綁好圍裙。門簾已經收起來了，熱水也放掉了。在把灰燼收起來之前，今晚還多了一件事要做。

浴池角落今晚也空着一個位子。就算數了也不會填滿，但我還是每晚都跟木屐一起數着。

「路上的旅舍借不就得了？哪有沒火的地方。」

「你明天早上就要走了吧。」

我沒掛門簾就直接進屋，莫可蜷在爐邊的壺上。

「……好了，我也該決定了。」

「爹，我挑了響亮的。」

在這間店待了二十年，我還是第一次問客人名字。問了也不會讓水燒得更快。

接下來是木炭。我從爐口深處挑出三個拳頭大小的木炭。

姑娘上來的時候，婆婆已經坐在門邊的角落抱着茶杯了。

她第一次來的時候，卸下背上的行李時差點連人一起倒下。最近已經能先卸下腰上的東西了。雖然要脫離深沉的疲憊不是一兩天的事，但走過一次的路就會變輕。

「用手指按，要能按回去。不要太軟，也不要太硬。」

我回到大鍋前，將灰撥過來。分出去的火種不會回來，但添柴就能燒出同樣的紅。我家的火就是這樣。

我教她早晚的照料。早上一次，晚上一次，把蓋子挪開，把手指伸進去。如果還有溫度，就直接蓋回去。如果冷了，就插一根細樹枝進去。

在我問她決定什麼之前，婆婆已經喝乾了茶。

姑娘按住腰帶內側。看來是打算在那裏弄乾。

婆婆坐在門檻上，盯着茶杯底看，然後轉向爐火。

然後蓋上灰。這是關鍵。太厚會悶死，太薄會被喫光，早上起來只剩灰。

「灰燼留着。我要鋪在壺底。」

開門時，巷子還很青。祭典的紙屑只剩一片，溼答答地留在水溝邊。

莫可短叫一聲，僅此而已。

「幫我從這爐竈的火裏分一點火種給北方的丫頭。」

姑娘泡澡的時候，我都在爐口前顧火。這個時間只燒一人的熱水，從柴薪的消耗來看實在很不划算。但就算如此，浴場在熱水流掉之前都還是浴場。

我將櫃裏剩下的飯捏成飯糰，用竹葉包好，鹽也比平常多灑一點。旅途中喫的飯太淡，第二天就喫不下去了。

它將鼻尖湊到灰上，動也不動。我喊它，它也只是耳朵動一下，不肯離開。

挑木炭的時候，眼睛不太可靠。要靠火鉗夾起來時的重量，以及戳起來的手感來決定。變輕的木炭裏面已經沒東西了，風一吹就撐不到天亮。

「這是路上的早餐。」

「婆婆你來教嘛。」

姑娘將壺抱在腹側，用繩子捆住。抱法和我教的一樣，斗笠的繩子也重新綁好。然後在門檻邊回頭看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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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這樣，膝蓋會髒掉。」

「下雨天呢？」

「是啊。」

姑娘的動作很仔細，但很慢。慢不是壞事。太急着蓋上，一定會留下縫隙。

「慶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叫什麼名字嗎？」

我們家的爐火，是從昨晚的餘火裏挖出來的。一年當中，用打火石從頭生火的次數屈指可數。火種就像溫泉旅館的本錢，只要不熄就不會花錢。

「要放的是火種，柴不能放進去。」

「能不能撐到天亮，就看你怎麼搬了。」

我添點茶水，尋找拒絕的理由，但怎麼找也找不到。在這條煤灰巷裏，從沒聽過有哪間旅館不願意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