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 第四人
《無法使用魔法的我經營的破爛澡堂,悄悄吸引了世界最強的英雄們[Web版]》 · 旅する書斎(☆ほしい) · 4762 字
最近,我們店裏的狀況變得很奇妙。每到深夜,就會有遮着臉的客人陸續鑽過門簾進來。
有看似劍士的男子,也有看似神官的男子。雖然不知道他們是誰,但體格都特別好。他們都不太說話,默默泡個澡、喫點飯糰,然後靜靜離去。
奇怪的是,他們在這裏絕對不會起衝突。在外頭,他們應該有很多過節,但看起來交情很差的兩人,也會並肩泡在同一個浴池裏。
即使如此,他們也不會在浴池裏背對彼此,就只是默默坐在一塊兒。
「我不會在這裏拔刀。」
甚至有客人留下這樣的話才走。澡堂自古以來就是這樣的地方。無論來的是誰,只要脫了衣服光溜溜地泡進池裏,大家就都只是個疲憊的人。頭銜和恩怨,都帶不進那熱乎乎的池水裏。
這天晚上,白毛姑娘和那個滿身舊傷的大漢也來了。他們肩並着肩,泡到肩膀,望着木板天花板。
大釜的火燒得很旺,蒸氣不斷湧出,連更衣間的窗欞都溼了。
見到那人進門,我忍不住停下舀水的杓子。他實在有夠高大,比那個大漢還高一個頭。
安靜的店裏,壯漢深深嘆了口氣。與其說是憤怒的嘆息,更像是緊繃的情緒終於放鬆。
「只是個住在附近的老婆婆。」
過了一會兒,白毛姑娘從溫泉裏起身。我用在火邊烤熱的毛巾,一如往常地幫她擦乾頭髮。黑衣男子在溫泉裏盯着我們看。
我突然發現老婆婆在大鍋旁把手舉到火上。她似乎想用火焰的熱度溫暖冰冷的手指。
「他是個好客人。還付了那麼多的入浴費。」
「你真的什麼都不懂。」
「這數百年來一直侵蝕着我的沉澱物消失了。無論是聖法還是暗術,都無法消除的東西消失了。我甚至想不起來,上次身體變得如此輕盈是什麼時候了。」
黑衣男子似乎從兜帽底下盯着我看。
黑衣男子只說了這句話,就踩着悠閒的步伐走向溫泉。
但有一點我很清楚,這個黑衣男子也非常疲憊。聽他的聲音就知道了。
「那真是太好了。看來你泡得很暖和。」
「真不敢相信。」
「戰鬥的不只是人類。」
「哼。還不錯。」
大漢嘩啦一聲從浴池裏站了起來。他跨過浴池邊緣,池水在木板地上激起大波浪。
黑外套蓋過頭頂,看不見他的臉。若只是這樣,就只是個高大的生客。
「人世中還有這樣的地方啊。我會記住的。」
我回到大鍋前,挑了根乾燥的木柴放進火裏。火焰發出啪嚓一聲,變得更大了。浴池裏的兩人同時呼出一口氣。
「真是個有趣的男人。明明擁有如此珍貴的東西,卻什麼都不知道。」
「真是感激不盡,這樣我燒起火來纔有勁。」
我又加了一根木柴。老婆婆沒有回答,只是盯着火焰的顏色。莫柯在大鍋旁蜷起身子,把鼻尖湊近搖曳的火焰。
「真是自私。」
「好啊。我現在就去加柴火。」
最後大漢用彷彿從丹田擠出的低沉嗓音說:
「這位客人。」
「你知道我是誰嗎?」
她舉手的方式,從手指的張開方式到手掌傾斜的角度都和我一模一樣。或許長年在火邊生活的人都是這種手勢。我這麼想着,決定不再深究。
澡堂老闆懂的,就只有柴幹不幹、水熱不熱。我左耳進右耳出,繼續往大釜添柴。
「別開玩笑了。」
「想不到斷罪白狼會露出那種表情。與我交手時的那股殺氣,究竟消失到哪裏去了?」
黑衣男子始終平靜地回答。即使面對怒火中燒的對手,他的聲音仍無一絲波瀾。
店裏的氣氛變得像弓弦一樣緊繃。這下不妙了。我幹這行這麼多年,靠直覺就能感覺到有人要吵架。
「老太婆。你是什麼人?不是普通人吧。」
小姑娘似乎滿足了,又在熱水中緩緩閉上眼睛。
「泡得很暖和,是嗎?」
黑衣男子喃喃自語。
「只能在這間店。只要踏出一步,我就不客氣了。」
「累了就想取暖,餓了就想喫東西。就只是這樣而已。不管殺個幾百年都不會膩,最後還是會泡在同一個浴池裏。你也這麼覺得吧?」
不久後,黑衣男子也緩緩從溫泉裏起身。兜帽依然遮住眼睛。但是那個高大的站姿,與他剛進店裏時有某種決定性的不同。
「我聽說了,這間溫泉旅館能融化任何沉澱。既然如此,我也想試試看。就只是這樣而已。」
小姑娘在熱水中抬頭盯着我看了一會兒,然後嘴角突然放鬆。
「你這沉澱物,害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輕輕哼了一聲,又閉上眼睛。我感覺到他在兜帽底下低聲笑了。
「你這沉澱物,害死那麼多人,現在還敢說這種話。」
「老闆,不好意思,可以再把水燒熱一點嗎?」
「歡迎再來。熱水隨時爲你準備着。」
「我聽不懂複雜的事情,但您應該很累了吧。溫泉在那邊,請慢慢享受。」
老奶奶一如往常地在大鍋旁盯着爐火。在這場騷動中,她似乎一直坐在那裏,沒有移動。
等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衣服光溜溜地泡進池裏,大家就都只是個疲憊的人。頭銜和恩怨,都帶不進那熱乎乎的池水裏。
我把剛捏好的飯糰放在盤子上,遞給黑衣男子。飯糰上撒了鹽,還帶着餘溫。
老實說,我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沉澱物、戰爭之類的。來這間店的客人好像都喜歡聊複雜的話題。
兩人在池裏低聲交談,內容是最近西方戰線特別安靜之類,有點危險的閒聊。我聽不出他們說的是哪裏的戰事。
「被你害死的人,已經泡不了溫泉了。」
姑娘微微睜開眼睛,瞪了溫泉裏的黑衣男子一眼。然後她輕輕哼了一聲,又閉上眼睛。我感覺到他在兜帽底下低聲笑了。
壯漢一時語塞,然後長嘆一口氣。他放棄似的把肩膀以下都泡進溫泉裏。
「在你面前,不管多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只是個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之類,有點危險的閒聊。我聽不出他們說的是哪裏的戰事。
我靜靜地對泡在溫泉裏的壯漢說。
他的怒氣是貨真價實的。但我沒有退開。要是這時候退開,我就愧對澡堂老闆的名號了。
黑衣男子低頭盯着飯糰看了一會兒。
「只是普通的飯糰而已。」
老奶奶喃喃說道。
「欸,老闆。」
留下這句話,黑衣男子就無聲地消失在夜晚的巷子裏。
老奶奶笑得肩膀抖動。之後就不再說話了。
「不用了。」
「老闆,你是認真的嗎?要讓這傢伙泡溫泉?」
原本那股足以讓整間店結凍的沉重氣息,已經完全消失。燒得微弱的爐火,也在不知不覺間恢復成原本的火紅。
黑衣男子沒有否認。
「可是,你也是這樣吧。一旦交鋒,就會有人死。我也失去了許多部下。要恨就儘管恨吧,但今晚至少讓我泡個溫泉。我來就是爲了這個。」
黑衣男子低聲說道。
「第一次來的時候,你也相當不友善。但是,你離開的時候不是一臉舒暢嗎?不管是誰,累了都會想暖暖身子。就算是魔王也一樣吧。」
「好了好了,先等一下。我們只是間小澡堂,要打架的話請到別的地方去打。」
黑衣男子緩緩轉頭,從兜帽底下看向老奶奶。
「沒想到魔王會來泡澡。我活了這麼久,經歷過許多戰場,但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夜晚。」
黑衣男子又低聲笑了。這次似乎打從心底感到好笑。
黑衣男子把錢放在大鍋旁,站了起來。銅幣的數量相當多。
「今晚的客人也很不錯呢。」
魔王。這字眼聽起來真嚇人。不過,反正只是客人之間的綽號吧。
她看到黑衣男子也沒有絲毫驚訝。表情莫名平靜,彷彿從一開始就知道他會來。
「上次喫人類的食物,是什麼時候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嗎?要讓這傢伙泡溫泉?」
「這傢伙是魔王,還殺了我的好幾個夥伴。我不能讓你們的店被血弄髒。明白的話就快點讓開。」
「你一開始也是這樣吧。」
壯漢沒有再回嘴。他咬牙切齒的聲音,在鴉雀無聲的店裏顯得格外響亮。
「你肚子餓了吧?不嫌棄的話請用。飯糰還是熱的最好喫。」
說完,黑衣男子在兜帽底下緩緩將飯糰送入口中。然後他沉默了一會兒,只聽得見咀嚼的聲音。
老婆婆隔着火爐看向我,眯起眼睛。
莫可看到黑衣男子進來時,全身的毛都豎了起來。現在它已經一臉沒事的樣子,舒服地在火邊眯着眼睛。黑衣男子低頭看了莫可一會兒,什麼也沒說就移開了視線。
燒得正旺的爐火不知爲何縮成一小把,彷彿在屏息以待。明明沒有風,燈焰卻晃了一下,連蒸氣的流向都變了。
我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這間店的客人都喜歡聊複雜的話題,我的腦袋跟不上。
「老闆,讓開。」
然而他一跨過門檻,店裏氣氛就變得沉重許多。我不太會形容,總之在盛夏裏背脊發涼,有種窺探井底般令人發毛的感覺。
等待下一話。
他的聲音比剛進店裏時,稍微柔和了一點。
壯漢還是瞪着黑衣男子。
他的聲音彷彿能傳到我身體的最深處。
「如果那傢伙再來,你也不會趕他走嗎?」
「不知道。來我們店裏的客人都是客人,我不會問更多,也不會想知道。」
「我不知道這位客人以前做過什麼,但他現在什麼都沒做。我不能在客人泡澡前就把人趕出去。這就是我的作風。」
每當幫姑娘擦耳朵,她的耳朵就會貼平。垂下的尾巴也開心地左右搖擺。剛纔的殺氣不知道消失到哪裏去了,她任由我擺佈,一臉陶醉。
壯漢唾棄似的說。
「魔王薩岡,你這傢伙怎麼會在這裏?」
壯漢的聲音微微動搖,緊握的拳頭也微微顫抖。
「她很舒服吧。只要好好幫她擦乾,大家都會變成這樣。不然你也上來,我幫你擦乾吧。」
「上次喫人類的食物,是什麼時候的事了?我從沒想過,自己會有和人類同桌喫飯的一天。」
黑衣男子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在影子中輕輕嘆了口氣。
白毛姑娘也一動也不動,直盯着黑衣男子。剛纔那副陶醉的神情已經消失無蹤,兩人都露出看見不該看的東西的表情。
我向黑衣男子說。
「是啊。」
壯漢厲聲說道。他裸露的肩膀上也充滿了壓抑不住的怒氣。
這天晚上,店裏突然多了個稀客。暖簾緩緩搖晃。
我往浴池一看,嚇得差點沒叫出來。那個身經百戰的大漢在浴池裏像石頭一樣僵住不動。
他們畢竟是靠暴力喫飯的傢伙,或許只是用嚇人的綽號互相稱呼,給自己壯膽。我管不着。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不過,我是說還不錯。」
「他要來的話就讓他進來。我們這裏是任何人都能來的澡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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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們倆都泡得比平常久。或許是因爲各自回想起那個黑衣男子。
壯漢像是打從心底感到無奈,又像是終於鬆了口氣,嘴角露出笑容。白毛小姑娘也終於放鬆了肩膀的力氣。她似乎打算把剛擦乾的頭再泡回熱水裏,從我手中搶走毛巾,靈巧地把頭髮盤在頭上。接着她緩緩沉入熱水中。看來她今晚還不打算回去。
我連忙放下勺子,擠進激動的兩人和入口的黑衣男子之間。
「常有人這麼說。」
「我也厭倦了這場漫長的戰爭。幾百年來,同樣的事一再重複,我厭倦了。人類進攻,我撤退,人類再進攻,永遠沒有結束的一天。我身上累積的沉澱,已經多到任何法術都融化不了了。但我聽說,這裏或許辦得到。」
「是啊。看來只有熱水很有效。」
他跟前陣子來的神官一樣,都是疲憊不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子沒有否認。
「別擔心,我今晚不是來打架的。」
「只能在這間店。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可以再把水燒熱一點嗎?」
白毛姑娘也無聲無息地站了起來,輕輕把手放在纖腰上,彷彿腰間佩着刀。她跟平常泡完澡後昏昏欲睡的模樣判若兩人。
「在你面前,不管多麼誇張的詞彙,聽起來都顯得很滑稽。」
如果想知道接下來的故事,
「你真奇怪。」
黑衣男子沉默地低頭看了我一會兒,然後低聲平靜地開口。
「多謝關照。」
黑衣男子不發一語,只是從影子裏靜靜回望着他。
我突然發現老婆婆在大鍋旁把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小澡堂,要打架的話請到別的地方去打。」
他跟前陣子來的神官一樣,都是疲憊不堪,卻無法躺下來休息的人。不,他可能不是人類,但應該差不多吧。
「人和魔都沒有變呢。」
「老爹,今天客人也很多耶。」
「好,就這樣。」
小姑娘難得主動開口。蒸氣另一頭的聲音聽起來比平常更稚嫩。
「——薩岡。」
最後壯漢在熱水中緩緩起身。長時間泡澡讓他的肩膀泛紅,冒出蒸氣。
黑衣男子在門簾前停下腳步,低頭看向蜷縮在大鍋旁的白色野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