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話　第五人

那天晚上，我一如往常地爲浴池生火。太陽下山後，小巷裏的溼氣變重，這時最能判斷柴薪的乾燥程度。我用手掌掂掂每一根柴薪的重量，從輕的、乾的開始燒。

乾透的柴薪容易點燃，爆裂聲也很清脆。溼柴只會悶悶地冒煙，所以要移到火堆深處，慢慢烘烤。

等到火色穩定下來，我用勺子舀起一杓熱水，滴在手背上。不燙也不涼。我用指腹輕撫水面，判斷底部的溫度。

今晚的熱水很老實。我用棍子攪動一下，熱水和溫水立刻混在一起。接下來只要等客人把肩膀泡進熱水裏就行了。

「今晚的火也很棒呢。」

在浴池旁烤火的老婆婆喃喃說道。她跟平常一樣，太陽下山後就會晃過來，盯着火堆看一陣子再回去。

「老婆婆，你從七年前開始就一直說同樣的話。火差不多要膩了。」

「纔不一樣。算了，你大概一輩子都不會懂吧。」

伯格沒有動。只是那駝背的背影看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口又一口地咀嚼。安靜的店裏，只有喫東西的聲音。

伯格似乎終於死了心，大大的肩膀緩緩卸下外套。

水面隨着他的動作緩緩搖晃。伯格盯着水面的搖晃看了很久。在我看來，只是個老人盯着熱水看。

我不清楚公會的內情。但怎麼休息都消除不了疲勞，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聽過。我家的浴池，每晚都會聽到這種抱怨。

「那傢伙，放下劍了。」

「聽說就算泡溫泉，就算睡很久，也完全沒用。最後終於連劍都拿不動，某天早上突然離開了城鎮……現在，沒有人知道他在哪裏做什麼。」

「您記得真清楚。我這種小員工捏的飯糰。」

「哦，好久不見。」

我見過那張臉。

不過，她掀開門簾前突然停下腳步。門簾的下襬微微晃動。老婆婆露出豎耳傾聽的表情，然後一語不發地走出去。

伯格拿起飯糰，盯着看了一會兒。

我決定不要多問。客人在熱水裏想什麼，是客人的事。我只要顧好火就好。

「你的溫泉，從以前就是泡了會讓人不想起來的溫泉。」

「這樣啊。那傢伙，要是來我家就好了。」

伯格無力地笑了。但他的眼角，不知道是因爲熱氣還是其他原因，看起來有點紅。

如果對接下來的故事感興趣，

進來的是個身材魁梧的老人。個子雖高，但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要是來我家就好了。」

「你居然在這種地方開了溫泉旅館。」

「明天黎明時要在西門跟人碰面。對方是睡過頭就麻煩了。」

「真虧您能來到這種地方。熱水正好燒好了，機會難得，請您泡個澡吧。」

「我們店沒有多到能找你錢。」

「最近，越是厲害的傢伙，狀況就越不好。老是接一些亂來的討伐任務，不知不覺間，內心深處的東西就磨耗掉了。」

伯格盯着我的臉看。他張開嘴，似乎想說些什麼，但話卻說不出口。好像被卡在喉嚨深處一樣。

伯格用拇指撫摸着茶杯的邊緣。

「您露出那種表情，我飯都變難喫了。」

「多虧了您，我才能走到這一步。您沒有失誤。」

伯格自言自語。我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只是他的聲音聽起來像是硬擠出來，很痛苦的樣子。

「我知道。劈柴的聲音讓我知道是誰在燒水。」

兩位常客已經泡在浴池裏。是白毛姑娘和滿身舊傷的大漢。

乾透的柴薪容易點燃，爆裂聲也很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士？兩種解釋都說得通，也都不通。

期待下一話。

「是啊。要是來這裏就好了。」

由於經常出現用我書源還貼臉跳大罵我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直說同樣的話。火差不多要膩了。」

「這麼說來。」

「您說從以前，是指公會的鍋爐嗎？」

「是啊。當時我也會在半夜下來燒水。」

腳步聲很沉重。每踏在木板地上一步，都像是拖着什麼重物似的。

年輕劍士。聽到這句話，我稍微搜索了一下記憶。但無法立刻想起他的長相。當時有好幾個年輕人喜歡我家的溫泉。他是指其中的誰呢？

「……這個飯糰。」

「或許，不是這麼回事。」

他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是修理鍋爐的費用了。」

伯格的喉結上下滑動。他想說些什麼，但又吞了回去。我不以爲意，拉過更衣間的籃子。

夜晚的小巷裏溼氣很重，只有這間店因爲火的氣味而乾燥。我從以前就不討厭這種氣味。

「雖然想不太起來，但確實有好幾個那種爽朗的年輕人。」

「差不多該起來了，去喫飯吧。今晚有很多喫的。」

「太多了。我們只要兩枚。」

我這麼說完，伯格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頭盯着自己泡在熱水裏的手掌。那是長年握劍，長着厚繭的大手。他緩緩地開合手掌，彷彿第一次看到這雙手。

火勢變旺後，熱氣升到樑上，從木板的縫隙往外飄。柴火的氣味中混着淡淡的肥皂味。

「您有好好對待我。那個時候，您給了我錢。還說了『只有那把火不能熄滅』這種奇怪的話。」

店門口的門簾突然被掀開。

「他的實力，在公會里也是數一數二的。是備受矚目的男人。但從某個時候開始，他整個人就變了。眼神的光芒，突然消失了。」

伯格喝着茶，眼神飄向遠方。

「你總是說『只是普通的飯糰』。我每次都當真了。」

「那個時候，我沒能注意到。你的火是什麼樣的火。我以爲你只是個只會生火的男人……那是我的失誤。」

平常老婆婆離開前總會留下一兩句莫名其妙的話，今晚卻沒有。

「這溫泉真不錯。」

要是那個年輕劍士能早點穿過我家的門簾就好了。

我把伯格留下的銅幣放進大鍋旁的罐子。清脆的聲響傳來。那個人也老了。我回想起第一次見面那天，他用粗獷的聲音說「真是個怪人。算了，無所謂」。

「那個時候，你也是給我喫這個。你顧着爐火顧到很晚，捏了飯糰發給大家。我也拿了好幾個。」

其中也混着幾個我認識的名字。大家在那之後，都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說了。二十年來。」

「老爹，今晚我不會泡太久。」

伯格坐在長椅上，一邊讓發燙的身體冷卻，一邊斷斷續續地說着以前的夥伴。離開公會的人，流落到遠方城鎮的人，建立家庭放下劍的人。

我只能這麼回答。

「要是那位劍士有意願，就請他過來吧。我們店的門簾永遠爲你敞開。」

「大家都變了。」

他是在說我，還是在說那位劍士？兩種解釋都說得通，也都不通。

伯格無力地笑了。但他的眼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送了我餞別禮，我就是用那筆錢買下這個浴池的。」

我不禁向他打招呼。奇怪的是，我心中沒有一絲怨恨或尷尬。

伯格雙手捧着茶杯，呼呼地吹氣。那個動作，已經幾乎看不出第一次見面時那個粗壯的男人的影子。

伯格小聲說完，喝完茶，慢慢站了起來。剛進門時那沉重的腳步，現在輕盈得讓人認不出來。背也挺得更直了。

駝起的背線伸直，下垂的肩膀慢慢放鬆。呼的一聲，長長的吐息混在蒸氣中冉冉上升。

我記得自己說過。但二十年份，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搖晃看了很久。在我看來，只是個老人盯着熱水看。

「伯格先生，飯呢？」

從茶杯冒出的熱氣，讓那張滿是皺紋的臉有一半變得模糊。

伯格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說道。

「……我有說過那麼多次嗎？」

我努力用輕鬆的語氣帶過。老人家用那麼嚴肅的表情道歉，我反而會困擾。我並不恨他放我走。反而覺得他給了我餞別禮，是個很好的收手時機。

老婆婆用火鉗前端戳了兩下灰燼，然後摸了摸莫柯的背，站起身。

我泡了茶，放在伯格手邊。雖然是便宜的茶葉，但因爲是在火旁邊煮的，香氣還不錯。

我回到大鍋旁。老婆婆已經不在了。莫可蜷縮在火堆旁，靜靜地看着火焰。我加了一根乾柴，火焰轟地一聲爆開，然後靜靜地燃燒。

伯格剛進來時，背影就像揹着一塊大石頭。泡進水裏後，那塊石頭漸漸鬆動。

姑娘把鼻子以下都泡在水裏，不時吐出泡泡。大漢在水裏撫摸肩膀上的舊傷，發出舒服的呻吟。

伯格說完，穿過門簾，緩緩消失在夜晚的巷弄中。

伯格的聲音有些低沉。

洗完澡的閒聊，從這裏開始。

請將👇的（☆☆☆）改成（★★★），

「那個劍士啊。」

我能說的只有這些。泡在熱水裏，喫點東西，好好睡一覺。大部分的疲勞都能因此消除。至少我家的客人們都是這樣。

我記得自己說過。但二十年份，我自己也沒數過。脖子後面明明沒有碰到熱氣，卻開始發燙。

進來的是個身材魁梧的老人。個子雖高，但肩膀向前垂落，披在身上的外套下，背部也駝着。混着白髮的頭髮向後梳。

「有話泡了湯再說吧，我們家就是這樣。」

「真難得。」

伯格終於從熱水裏起來。我把事先熱好的毛巾放在浴池邊緣。這個男人不喜歡別人把東西遞給他。從以前就是這樣。

放在門框上的銅幣，多到數都懶得數。

我拿着杓子的手停住了。這個人記得只是在後面劈柴的男人的聲音嗎？

伯格稍微調整了一下手裏的飯糰。

伯格用鼻子呼出短促的氣。我慢了一拍才意識到，那是笑聲。

然而，他的腳步在門簾前停了下來。他沒有回頭，背對着我低聲說道：

我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就算說需要火，我們店裏能提供的也只有井水、橡木柴火，還有飯糰而已。沒人會需要這些東西。

我拿着杓子的手停住了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改成（★★★），

我把剛捏好的兩個飯糰放在盤子上，從浴池邊緣滑過去。鹽放得比較多。手掌的熱度還沒完全散去。

「習慣成自然，等到改掉的時候，已經沒有可以說話的對象了。」

我邊說邊蓋上鹽罐的蓋子，放回架子上。

伯格沉默地看了我一會兒，然後環顧店裏。他緩緩掃視狹小的更衣間、磨損到只剩一個「湯」字的招牌。

伯格沒有再說話。他慢慢把飯糰送進嘴裏，一口又一口地咀嚼。安靜的店裏，只有喫東西的聲音。

伯格沒有動。只是那駝背的背影看起來微微搖晃。接着他穿過門簾，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補充道：

伯格披上外套，走向門口。

「所以您纔會一直醒着到半夜。公會會長的工作應該很操勞吧。偶爾像這樣泡在熱水裏發呆，是最好的。」

又是從事危險行業的人嗎？我正要放下勺子，突然停下手。

嘴上這麼說，這個人最後大多還是會泡到最後。我一邊往鍋爐裏添柴，一邊隨口應了聲。

「是啊，託您的福，我勉強混口飯喫。您當時還送了我餞別禮，我就是用那筆錢買下這個浴池的。」

是冒險者公會的會長，伯格。就是他讓我從燒鍋爐的工作中解脫。

他揹負着許多東西很久了。至少今晚，希望他能把那些重擔全部放在我們家的溫泉裏。

白毛姑娘豎起一隻耳朵，壯漢在熱水裏伸了個懶腰。長椅上還空着一個位子。我順手在那裏放了一條毛巾。＊

我一邊添柴，一邊聽他說話。到底是誰，還是想不起他的長相。只是，胸口深處隱隱作痛。

他的聲音沉甸甸地壓在店裏的潮溼空氣中。

「……那我就當作是修理鍋爐的費用了。」

「我都不知道。因爲我都在鍋爐後面劈柴。」

我輕輕撫摸莫可的背，對浴池裏的兩人說：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

水聲響起。那是老人泡進水裏的沉重水聲。我回到浴池邊，一邊注意火候，一邊往浴池瞄。

「我現在終於明白，他需要你的火了。他需要的，大概就是這個……不過，或許已經太遲了。」

「劍術明明很厲害，眼神卻無神。最近，抱怨怎麼休息都消除不了疲勞的傢伙特別多。」

浴池裏的白毛姑娘和壯漢不知何時閉上了眼睛。他們應該都隱約聽見了伯格的話吧。氣氛莫名地安靜。說不會泡太久的壯漢，現在也還泡到肩膀。

「我們是溫泉旅館。僅此而已。」

伯格在浴池裏喃喃地說。

「你還記得嗎？以前公會里有個年輕劍士。他總是說你的火是真的。」

「不用找了。」

但他的側臉，是發現某個巨大的東西剛剛從手中溜走的人。我感覺以前好像在鏡子中看過這種表情。

「那就收下吧。」

隔了一拍，名字從記憶深處緩緩浮現。雖然他老了許多，臉頰消瘦，眼睛周圍也刻着深深的皺紋。但那粗眉和撇成八字形的嘴角，我不會認錯。

「這是泡湯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