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話 空浴缸
《無法使用魔法的我經營的破爛澡堂,悄悄吸引了世界最強的英雄們[Web版]》 · 旅する書斎(☆ほしい) · 5145 字
花冷四天就過去了。
早上到井邊,掛在桶緣的手巾不再結凍,牆上的白花也凋了一半。
這下溫泉旅館就閒下來了。
花冷一過,人就不會急着泡溫泉。每年都是這樣,心裏很清楚。
但我還是照常按時給鍋爐點火。
從中午開始燒,好讓開門時水溫正好。柴要用兩根粗的。
在浴池裏放水,洗浴場擺好水桶,掛上手巾,檢查肥皂夠不夠。櫃檯底下的錢箱裏,也放了零錢好找。
準備只花了一刻鐘,再來就等客人上門。
「花謝了就不來嗎?」
「我沒收。」
掛出門簾後,澡堂裏再也沒響過的聲音,已經好久沒聽到了。
「那就別伸進去。」
「上來,過來這邊。我幫你刷背。」
門簾另一側的熱水很燙,有人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是。」
開店以來,我從來沒數過一根一根的柴薪。
「後來就不夠了嗎?」
我出聲。
「那等他們來就行了吧。」
最後放掉池水,刷洗浴池。折沒用過的毛巾,感覺很怪。
第二排有四十七根,最下面那排還剩一整排。這十天燒了二十根以上。其中三根是燒在沒有半個客人來的晚上。
「……是。」
我關上柴房的門,站在門前好一陣子。我知道自己在沒客人上門的三晚裏,從燒火的男人變成顧店的男人。
浴池這種東西,似乎要有人泡進去纔會變成浴池。
那個老頭子在賣湯的同時,還順便把我的門簾給賣了出去。
第二天也一樣。
我沒有回答。因爲要是回答了,這傢伙就會得意忘形。
「堆的時候是算客人會來吧。沒客人的時候也算在內了嗎?」
「那不就不夠了嗎?」
那傢伙拿着乾毛巾,放在門檻上,然後什麼都沒說就回到裏面。放毛巾的方式很細心,跟放柴火的時候不一樣。
「怎麼了。」
「我問了攤販的老闆。他說這條巷子的深處,有家店會營業到很晚。」
消耗得比想象中快。最近晚上都燒小火,粗的每天要用掉一根。
這傢伙很久以前說過一次人話。
數完錢後還是添了。數錢和燒柴火是兩回事。今晚我只明白這一點。
我拿着勺子的手停住了。
「爲什麼?」
「我可以進去嗎?」
「在沒人看的晚上熄火,之後有人看的晚上也會熄火。熄過一次之後,下次就會提早熄火,再下次就會在掛門簾之前熄火。」
「沒客人你也閒着沒事吧。看壺又不會給錢。」
「柴房裏的柴火已經用到第二排了,我也看到了。這樣算下來,能撐到冬天嗎?」
「今晚不用錢。反正再過半刻就要把熱水放掉。與其放掉,不如用來溫暖某人的背,這樣燒柴纔有意義。」
「是這樣嗎?」
「那不就沒生意做了嗎?」
「木材行的小夥子說,花期一過,櫟木的價格會上漲。到時候就要在夏天最貴的時候買了。」
那小子往浴池裏看,一臉有話想說的樣子,然後就回去了。
我心想,這小子變得真多嘴。一個只會劈柴的小夥子,居然跟木材行談價錢。
夜深了,也沒人踏進澡堂。
「就是這樣。二十年來,我看過很多這樣的店。」
「因爲是熱水啊。」
換算成銅幣,不知道有多少。
我沒閒到等它幹。我繞過腳印,取下門簾。
半夜下起雨。
小鬼沉默地泡了一會兒,下巴的顫抖停了下來。耳朵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不泡熱水是衝不掉的。等到想起這件事,纔會再鑽過門簾。」
我把勺子放在桶子邊緣,主動掀開門簾。
從肩膀到腋下,留着紅色的繩痕。肋骨清晰可見,瘦得可憐。這是揹着貨物奔跑的工作,而且不只今天一天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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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可在我面前扭動身體。
是陣雨。雨點打在屋頂上的聲音很快就變小,巷子裏的泥土味從門簾底下飄了進來。
我卻這麼想了。
我讓他坐在清洗區,把糠袋泡進熱水後,抵在他的背上。
「別睡。要睡就回家睡。」
那傢伙回來時,臉上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第二杯澆在背上,第三杯澆在腰上。每澆一杯,他的肩膀就跟着一抖,第三杯才終於放鬆下來。突然把冰冷的身體泡進熱水裏,對身體有害。
「不會痛……感覺很溫暖。」
腦袋擅自開始計算。一根柴薪能燒多少熱水,賣多少熱水,今晚再燒一根的話,明天會少多少錢。
「我說啊。」
「那些人最先學會沖涼。在井邊用桶子往頭上澆水,就以爲洗完了,然後睡覺。年輕的時候,這樣就夠了。」
後頭傳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我照樣燒了熱水。
劈柴聲停了,那小子走進澡堂。
我撥開爐口的灰,把留到早上的火種移到正中央。
「熱水很燙哦。」
「是嗎?閉嘴,把手巾拿出來。」
但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不泡熱水是衝不掉的。等到想起這件事,纔會再鑽過門簾。」
「不用了,沒關係。」
回頭一看,莫可還是跟剛纔一樣面對着壺。嘴巴沒有動。
小鬼穿木屐時,我發現其中一隻缺了一角。缺角的木屐在雨天很容易滑倒。他穿着那種木屐跑到東邊的路,居然沒跌倒,真是不可思議。
「等客人就是我的工作。」
我用勺子舀起熱水,先從肩膀開始。
「你要泡嗎?」
空着的時候看起來莫名寬敞的浴池,只是多了一個背影就突然變窄了。熱水的表面往邊緣靠過去,把清洗區的桶子都弄溼了才又回來。
莫可只動了動耳朵。
沒有回答。只用鼻子哼了一聲。
「會痛嗎?」
第三晚。
我從中午就開始燒水,掛上門簾,等客人上門。從門簾縫隙能看見攤販老闆那邊擠滿了人,但誰也沒經過溫泉旅館門口。
如果想知道接下來的故事,
就在這時,我聽見了腳步聲。
「可是誰也不會來啊。昨天一個客人也沒有。再燒半刻,這些熱水也只會沒人用就放掉。」
「好燙!」
小鬼沉默地泡了一會兒,下巴的顫抖停了下來。耳朵邊緣開始變紅,脖子的顏色也追了上來。冰冷從外側開始依序消退,腹部深處是最後的。
那天晚上我燒太多了。我討厭在計算後減少柴薪,所以多加了一根粗的。爲了降溫而加水是最浪費柴薪的做法。
「掛了門簾卻沒有熱水,就跟說謊一樣。」
「過了三十就不夠了。水只能沖掉汗水,留在裏面的髒東西,不泡熱水是衝不掉的。等到想起這件事,纔會再鑽過門簾。」
「還在。」
三晚沒有半個客人。今晚的小鬼沒付錢,所以賬簿上果然不算客人。三根柴火沒變成任何人的入浴費就燒光了。虧了。數錢的是我,算虧的也是我。
「那就趁熱來吧。我們從傍晚開始營業。」
小鬼搖頭,動作很僵硬。
「知道的話就熄了吧。」
「不泡,我只是把手伸進去試水溫,結果燙到了。」
「有客人來我就加冷水。沒客人來就不會有人生氣。」
沒進來。
他說得對。往沒人泡的熱水裏添一根柴,等於冬天要高價買回這根柴。
所以纔在門簾前站了三下嗎?
那傢伙笑了。隔了兩晚。
「不夠就買。」
「這麼燙,要是有客人來會生氣哦。」
「還沒到熄火時間。」
但我還是不能熄火。
莫可坐在爐竈右邊的凹洞前。自從老婆婆把舊壺放在這裏,它就一直待在那兒。
這個小鬼是沉默的那一類。
那傢伙提着燈籠,送小鬼到巷子的轉角。在門簾的另一邊,小小的背影和圓形的燈光並排搖晃。
「沒算。」
「米店的使者嗎?」
一下,兩下,三下。
「可以了,慢慢泡吧。」
我打開櫃檯下的錢箱。傍晚自己放進去的零錢原封不動地放在裏面。銅幣四枚。三晚只有這些。
「就算沒人用也要燒。」
「那你應該更清楚吧。我也知道這樣很浪費。」
門簾另一側的熱水很燙,有人站在門簾這一側。猶豫過後才掀開門簾的客人並不稀奇。
還沒數到一百,就聽到吸鼻子的聲音。
但我還是數了。
嘴脣發紫,下巴不停打顫。
「別連下巴都泡進去,會頭暈的。」
我打開櫃檯下的錢箱。傍晚自己放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回到土間,那小子站在爐口前。
「真虧你能走到煤通。隨便找間店躲雨不就好了?」
後頭傳來那傢伙的聲音。多嘴。
「你剛纔說話了?」
那小子拿來一根柴,粗魯地放在我腳邊。這就是他的回答。
小鬼鑽進門簾。一進到土間,肩膀就抖了一下。揹着外面的寒冷進來,最先緩和的是被熱氣碰到的臉。
「幹嘛?」
我直到打烊時間才熄火。
「花都謝了。」
「等一下,今晚的火太旺了。」
過冬的柴火堆了三排在牆邊。我舉着提燈一看,第二排已經用掉一半了。
我在櫃子裏的飯上淋上粗茶,配上醃菜,放在門檻上。小鬼雙手捧着碗,把臉湊近熱氣,開始喫飯。他喫得很快,但還是把碗放下,雙手撐地,低頭行禮。
空蕩蕩的浴池看起來莫名地寬敞。四個人泡到肩膀就會擠成一團的浴池,原來能裝這麼多水啊。
「老爹。」
他說「還在」。沒說是誰,也沒說在哪裏。既然面對着壺,應該是在說壺的事。
「……啊——」
「……不過,真是太好了。」
「天氣暖就不來,太冷也不來。天氣剛好的時候,對溫泉旅館來說最麻煩。」
「這樣不會比較好哦。」
衝完身體後,小鬼再次泡進浴池。這次他主動把肩膀以下都泡進去,把頭靠在浴池邊緣。在熱氣中,他的眼皮已經半閉。
「熄火之前我會燒。」
我重新坐回火堆前,把灰撥到前面。
「今天晚上就熄了吧。」
等待下一話。
「……是。」
那天我從早上就開始數柴薪。
「老闆。」
那小子沉默了。一臉不知道該怎麼回嘴的表情。
我用勺子舀了三杯水加進去,攪拌浴池裏的熱水。試着把手指放進去,雖然還是有點燙,但這樣就能把肩膀泡進去了。燒得太旺的熱水被稀釋了,但今晚這樣正好。
肥皂連三晚的量都沒少。櫃子裏的毛巾還是乾的,只有一條溼毛巾變重了。我擰乾毛巾,掛在曬衣竿上。
小鬼用眼睛追着莫可,笑了。他一笑,就變成符合年齡的表情。
莫可從凹陷處前面站起來,往清洗區走了兩步。它聞了一下小鬼的腳,然後又回到凹陷處。
「我們家的客人大多是這樣。」
「是。我送到東邊的街道,回程時下雨了。」
門簾另一側的熱水很燙,有人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算得能撐到冬天。」
小鬼從浴池裏站起來,身上直冒熱氣。我用乾毛巾幫他擦頭,頭髮裏傳來熱水的氣味。雖然衣服還是溼的,但只要身體暖和,就能抵禦巷子裏的風。
「要是沒洗就讓你回去,我會被老頭子罵的。」
「就這樣別動。只要忍耐三杯,之後就會輕鬆了。」
「明天也要燒水。相對地,明天中午我要去淘井。多打點水。」
站在門外的是個小鬼。十二、三歲吧。他全身溼透,瀏海貼在額頭上。背後斜揹着空的包袱,連結繩都吸了水,垂了下來。
「你沒收半毛錢哦。」
不是因爲也許有人會來。就算知道沒人來也不能熄火。
我沿着背脊從上往下衝水,然後擰乾糠袋,再次抵在他的肩膀上。對方的背會告訴我該用多少力。避開會彈開的地方,只按壓有重量感的地方。
「老闆,今天好安靜哦。」
「因爲是我來劈。我當然會問要劈多少木頭。」
二十年來,我只在火堆前計算熱水的溫度、水量和時間。從來不會覺得沒客人上門的晚上是損失。
「可是今晚沒人看啊。」
「你坐幾年爐子試試看。誰都會變這樣。」
當晚,一個客人也沒來。
那小子拿來一根柴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上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我把橡木放進爐口,把火推到中間。火舔過柴薪的表面,浴池的水面重新冒出細細的水蒸氣。
然後又添了一根柴火。
沒有回應。取而代之的是木屐後退半步的聲音。
第三晚,我照樣燒了熱水。
「你淋得真溼。」
「我沒錢。」
「喂,你。」
我第一次這樣計算。
「你消息真靈通。」
小鬼把手放在浴池邊緣,一隻腳一隻腳地泡進去。膝蓋以下都泡進去後,他停了一下,然後才把腰沉下去。肩膀以下都泡進去後,喉嚨深處發出長長的聲音。不是話語。
「老闆,這水好燙。」
泥地還留着兩道溼腳印。腳尖朝向這邊,排在一起。腳很小。
「門簾是表示裏面熱水很熱的標誌。不是記號也不是裝飾。只要門簾掛在外面,不管什麼時候有人來,都要讓他泡到肩膀。」
「我堆的時候算得能撐到冬天。」
「每年都是這樣。天氣暖了以後,會想付錢泡溫泉的,就只有很需要活動身體的人。」
「你說話的方式越來越像婆婆了。」
我脫下他溼透的和服,攤在門檻上。看到他裸露的背部,我沉默了一會兒。
「進來吧。熱水多到都快燒乾了。」
我小心避開繩子的痕跡,只用掌根按壓肩膀和肩胛骨之間。揹負重物的人,這裏會變得像木板一樣硬。只要熱水滲進去,大部分的人都會開始說話,或是陷入沉默。
我有三個晚上沒聽到這個聲音了。
那小子拿來一根柴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是有點燙,但這樣就能把肩膀泡進去了。燒得太旺的熱水被稀釋了,但今晚這樣正好。
然後,發出低沉的聲音。
木屐聲從巷口緩緩靠近。
我在途中去看了柴房。
在櫃檯坐了二十年,我至少知道這半步的意思。不是想回去才後退,而是想進來,卻進不來才後退。
我差點把勺子掉在地上。
「錢我下次再帶來。」
聲音在門簾前停下。
「那個小鬼會跟別人說。只要說出去,第四晚就會有人來。雖然還沒確定,但一定會這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