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話 戴斗笠的客人
《無法使用魔法的我經營的破爛澡堂,悄悄吸引了世界最強的英雄們[Web版]》 · 旅する書斎(☆ほしい) · 4122 字
後院的柴場裏,堆着剛劈好的橡木。
是昨晚劈的。我劈了兩、三根,連數都不數就劈了,肩膀都痠痛到早上。在太陽底下一看,就只是普通的柴薪堆在那裏,木頭一副跟我無關的樣子。
昨晚站在巷子裏的旅裝人影,之後就沒回來了。
太陽下山後,我一如往常生火。初春的橡木很乾燥,一放進去就發出清脆的聲響。冬天時要花上半刻鐘才能讓水燒熱,現在水溫一下子就上來了。我拿出門簾,拍掉門檻上的灰塵。
我把技師的圖面連同包包一起帶回來了。他說不會擦掉線條。不管擦不擦,我家的牆壁今晚也不會破了。
客人來了。來了,但都是老面孔。
沒值班的年輕人第一個衝進來,還沒坐下就開始說話。
「老闆,牆壁的事怎麼樣了?我明天就可以扛着槌子過來哦。」
「可以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衝進來,還沒坐下就開始說話。
「熱水纔剛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就加點冷水。」
我站在門口。雖然我覺得該低頭道謝的是收了錢的我,但女孩頭上的斗笠沒朝我轉來。
「……這樣啊。」
她平常會像在撫摸火堆般,將手放在火上慢慢動。現在卻停了下來,過了兩、三秒才動。直到聽見關門聲才又開始動。
莫可趴在門檻邊一直看着門口。從傍晚開始就是這個姿勢。只有尾巴尖端偶爾會動一下。
「可以讓我把這個放在火旁邊嗎?」
我在爐口前蹲下,添了兩根櫟木。要讓快熄的火重新燒得像剛點火時一樣旺,比一開始點火更費工夫。與其加新柴,不如把快埋在灰裏的火種挖出來燒更快。要是急着加柴,反而會燒出煙來,讓池水變臭。
年輕人在熱水裏笑着,然後散佈了兩、三個長屋的傳聞。房東要漲房租了,隔壁家的孩子要出生了,都是些跟我的生意無關的話題。我不討厭聽無關的話題。
「老婆婆,你不是說要決定什麼,差不多該告訴我了嗎?」
我多撥了一次灰。
她喫得很安靜,不急不忙,也沒有掉飯粒。喫到剩下一半時,她將盤子挪開。
浴池的角落今晚也空了三個位置。
是裝火的壺。我看過燒炭的人把火帶進山裏。那些人會在山裏待上好幾天,所以會把村裏的火一次帶進去。與其到山腳取火,自己帶火進去比較快。
夜深了,客人一個接一個回到巷子裏。當水聲消失,彷彿可以看到剩下的熱氣舔着天花板的樑柱。
我不會在爐火周圍放多餘的東西。柴、灰、桶子都有固定位置。這些規矩都是我定的。二十年來,我都是照規矩來。
「不好。我有決定好放哪裏。」
水壺被爐火烤得溫溫的。女孩將手掌貼在水壺上,一動也不動。就算陶器外側變熱了,裏面的灰還是冷的。儘管如此,女孩還是沒將手掌移開。
乾燥的白灰堆到壺口。就算用手指挖,也不會挖出紅色的東西。活火底下的灰會更重,顏色更深,用手指壓也不會垮。這些灰一握就會變成粉。
女孩在門簾前回頭。
扛劍的傢伙一泡進池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着,她也什麼都沒問。只有今晚,她問了那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客人的去向。
「熱水錢兩枚。」
「決定放哪裏的是我。決定的人只有今晚移動了,誰也不能抱怨。」
「什麼嘛,我上臺的機會沒了。」
斗笠邊緣滴下的水不是雨水。在夜露中走來,只有邊緣會變成那樣。
女孩走進門檻,解開斗笠的繩子。
「可以給我熱水嗎?」
我摸了摸莫可的頭,但白色的頭沒有動。只有耳朵往我這邊傾了一下,然後又轉回門口。
我拿出竹葉,將剩下的飯糰包起來。我沒問她理由。長期在外旅行的人,都會有這種習慣吧。先把今晚和明天的份在肚子裏分出來。
這個人總是這樣。說完就不再開口。我只能在她沉默的時候多想。在等待回應的期間,又少了一根柴,我重新握好攪水板。
我將竹葉邊緣折起來綁好,心想明天多捏一個飯糰好了。爲不知道會不會來的客人捏飯糰,就跟多劈柴一樣蠢。我昨晚應該已經把蠢事做完了。
說完,我閉上了嘴。
我往木板門另一邊喊:
「覺得燙就加點冷水。」
她的回答都很簡短,但一次就聽得很清楚。旅行者大多是這樣,從一開始就儘量減少向人求助的次數。
「我自己有。」
女孩解開包袱,從布里拿出一個壺。那是需要用雙手抱住的圓形陶器。上面有木蓋,蓋子邊緣被煙燻黑了。
女孩起身背好行李,雙手從爐口旁拿起水壺。
那傢伙從後門探出頭來。好像是被劈柴的聲音吵醒的。
熱水還沒放掉,現在纔要放。爐火也還旺着,只要插上木板,水溫很快就會恢復。如果要找拒絕的理由,剛纔那句打烊就夠了。
「要是在大舞臺上被人打破牆壁,我可要發抖到冬天了。」
只要把火種放進灰裏,火就能在蓋子底下維持好幾天。
女孩跪在地上,看向爐口。
老婆婆在爐前停下手。
我不知道這個客人叫什麼名字,也不知道她帶了什麼。我也沒問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衝進來,還沒坐下就開始說話。
「除了泡澡錢以外——」
「那個客人,有說還會再來嗎?」
我沒打算偷看。只是想看火的情況,彎腰時不小心看到。
斗笠稍微往上抬,是個年輕女子。臉頰被旅途的塵埃弄髒,嘴角有裂痕。
老婆婆在爐竈前。今晚她話很少,只是抱着茶杯一直看着爐火。
扛劍的傢伙一泡進池裏就會呻吟,這女孩卻沒發出一點聲音。
櫃裏還有剩飯。我每晚都會留下一些飯糰用的米,給最後泡澡的客人。我將手伸進櫃底,發現飯已經涼到適合捏飯糰了。我撒了點鹽,捏了兩顆飯糰。
「……請放在爐口右邊。不要放在會倒的地方。」
我收起門簾,把熱水倒掉。
爐竈前和門口只隔了四、五步。老婆婆和女孩在這幾步的距離內,一句話也沒說。老婆婆躲在茶碗後,女孩沒看爐竈。
木板門另一邊幾乎沒傳出任何水聲。肩膀以下都泡在池裏,一動也不動的客人,就是這麼安靜。水面只大幅晃動一次,然後又靜了下來。手桶和沖洗身體的水聲也斷了,沒有再響起。
它沒有吠,而是從喉嚨深處發出短促的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的熱水。沒燒熱的熱水,到了早上就會變回普通的水。
「今晚不用了。別一直看門口,先去泡澡吧。」
裏面的火早就熄了。
「我不會跟你收錢。飯是煮飯時順便做的。」
灰燼裏有一團火苗輕輕爆開。我關上爐口的門,看向爐竈。她那深陷在皺紋裏的雙眼,始終盯着爐火。*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爐竈輕輕低頭。
女孩抱着壺,放在我說的地方。放的時候,她把蓋子打開,確認裏面的東西。
途中,我聽見一次深深的吐息。
布掀開,先看到的是斗笠的邊緣。
她只低聲說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錢兩枚。」
然後她把行李放在門檻上。放下的動作很慢,與其說裏面的東西很重,更像是放下的手很疲憊。
「桶子在右邊的架上。毛巾夠嗎?」
「呵呵,這不急。」
「那爲什麼?」
女孩看了看盤子,又看了看我。
「就算你這樣盯着,客人還是會自己來的。」
女孩出來時,手上提着斗笠。她將溼頭髮綁成一束,坐在池邊角落。
我不知道這個客人叫什麼名字,也不知道她帶了什麼。我也沒問她把什麼東西放在哪裏。如果要拒絕,只要指指門檻角落就好。如果這樣就會不高興,一開始就不會進來。
對方穿着旅裝,斗笠很長,看不到臉。背上的行李比肩膀還高,底部有揹帶的形狀。跨過門檻花了整整三秒。
它沒有吠,而是從喉嚨深處發出短促的叫聲,退後半步後窩在那裏。火堆旁邊明明比較暖,它卻一動也不動。
大概是天氣變冷了。這個人的手指一冷就會自己發抖。不想讓人看見發抖時,一定會停下來。
那傢伙搔了搔後頸,但還是往門口看。昨晚的影子應該只有我看到。看來有些東西也會傳染給沒看到的人。
今晚是她第一次問客人的情況。
「已經打烊了。」
老婆婆說完,就躲回茶碗後面了。
「熱水纔剛放掉,現在還很燙哦。」
老婆婆之後就沒再開口。她很少在爐竈前沉默,但今晚連茶杯都沒碰過。等到番茶冷掉,她才終於喝了一口。
我在爐竈前撥灰時,從爐竈那邊傳來聲音。
我放下勺子,正要伸手去掀門簾時,莫可站了起來。
不問的人問了。我能知道的只有這些,剩下的只有灰燼的處理。
老婆婆這時正側着身子,將手伸向茶碗。女孩低下的頭,只看得到爐竈的火。
女孩朝爐竈輕輕低頭。
從她進池時放下行李的方式,和出來時的深呼吸,能看出她和那些人不同。
女孩蓋上蓋子,摸了一下壺身。然後走向浴場。
「剛泡完澡,最好喫點東西。」
她從懷裏拿出銅幣,整齊地擺在托盤上。旅人通常會省略零頭,但這女孩的手指沒有猶豫。
她整個冬天都待在爐竈前,從來沒說過誰來了,誰沒來。就算有三個角落空着,她也什麼都沒問。只有今晚,她問了那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客人的去向。
她泡了很久。
是灰。就只是灰。
經營溫泉旅館久了,從客人說話的次數就能大致知道他走了多少路。鄰近的客人會在浴池裏吐露一整天的辛勞,愈遠的客人愈惜字如金。這女孩的口數,比我認識的任何一個客人都少。
磨坊老闆把刀子送到後方,沒泡澡就回去了。夜啼的老爺子在送碗的空檔露臉,聞了聞水蒸氣的味道就回去了。
莫可跳下地板,走到壺邊。它把鼻子湊到壺口邊緣,聞了一下。
女孩將雙手疊在腿上,拿起第一顆飯糰。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壺帶了多少年的火。這個壺的煤灰很厚。
「已經春天了。屋檐的水滴都變圓了。」
「小心着涼。收拾好桶子就去睡吧。」
「可以幫我包起來嗎?」
「你扛着槌子過來,我會很困擾。我把圖面連同包包一起請技師帶走了。」
「老闆,你把壺放在火旁邊了對吧?這樣好嗎?」
等待下一話。
那傢伙搬完柴火後就坐在門檻上。每次坐下都會往門口看。
從煤灰的厚度,就能大概知道那個壺帶了多少年的火。這個壺的煤灰很厚。
她只低聲說了這句話,之後就不再開口。
因爲是我提醒的,所以那三個位置就是我沒燒熱的熱水。沒燒熱的熱水,到了早上就會變回普通的水。
那傢伙帶着半信半疑的表情回到後門。我也半信半疑。壺原本放的地方,只留下一個圓形的痕跡。
「還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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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多劈的柴就是這麼減少的。
如果想知道後續,
「老闆,要再搬些柴火過來嗎?」
然後她就出去了。她沒說還會再來,也沒道謝。一個揹負着行李的身影走出昏暗的巷子,在黑暗中晃了一下就消失了。踩踏石板的聲音持續了二十下左右,然後就聽不見了。
「沒說。畢竟是旅人,明天可能就離開王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