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話 監督人
《無法使用魔法的我經營的破爛澡堂,悄悄吸引了世界最強的英雄們[Web版]》 · 旅する書斎(☆ほしい) · 4057 字
那天晚上從傍晚開始就下起了小雨。雨夜的柴火脾氣不太好。我從土間深處挑出乾燥的細枝,比平時更花時間培育火種。
在培育火種的期間,我淘米並放到爐竈上。雨夜容易着涼,需要從肚子開始暖和起來。飯糰最好多準備一些。
心急是大忌。我等待細枝的火勢蔓延,爆裂聲變得整齊劃一。等到聲音變得清晰,再慢慢加入粗枝。當火色從橙色轉爲白色時,店裏已經充滿了香味。
柴架最下層的柴火是爲雨天準備的。有二十根曬了一個夏天的橡木。爲了這種雨夜,我從晴天就開始準備。用火的工作,事前準備佔了八成。
雨夜的客人比較少。相對地,火聲和雨聲聽得更清楚。我在火旁攤開幾條手巾,擦了擦更衣室的地板。無論客人來或不來,準備工作都要照常進行。這就是做生意。
屋檐下,雨滴滴滴答答地敲打着石頭。這種雨夜,很多澡堂都會提早打烊。我們則毫不在意地掛起門簾。雨夜的溫水格外令人感激。
門簾被掀開時,浴池的水溫正好。
進來的是聖都的神官。不過,今晚他不是一個人。身後還跟着一位老人。
老人沒回話,也不拍去外套上的雨滴,只是慢慢環視店內。燻黑的天花板、裂開的泥地石、磨損的牆壁。他的視線不像好奇的客人,而是在檢查賬簿。
水蒸氣撞上被雨淋溼的空氣,在天花板附近緩緩形成漩渦。油燈的燈光照亮了漩渦。這種晚上的店裏,看起來比外面亮多了。
我把剛捏好的飯糰放在盤子上端出去,老人低頭看了好一會兒。他的眼神就像在試毒,最後下定決心咬了一口。他的表情立刻變了。
神官很不擅長說謊。面對遠親的老人,有哪個侄子會那麼挺直腰桿呢?大概是工作上的上司吧。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不是遠親該有的。但我裝作沒看見。不打探客人身份與來歷是澡堂的規矩。
老人維持着檢查的表情,把身體泡進熱水裏。他把肩膀以下都泡進熱水,下巴還是縮着的。放在浴池邊緣的手也規矩地併攏着。
「你就是這間旅館的老闆嗎?」
只有左肩被雨淋溼。是把傘往同伴那邊傾斜而走的淋法。雖然口風很緊,但意外地很體貼。
「聽說是來檢查的。」
老人的眉毛動了一下。一旁的神官臉色發青。但老人最後還是把話吞了回去。看來他真的被雨淋得很冷。
不出所料。過了一會兒,他併攏的手指在熱水裏慢慢鬆開。縮着的下巴也抬了起來,頭靠在浴池邊緣。呼,他長長地吐了口氣,與水蒸氣混在一起。
我心不在焉地聽着,繼續往火里加柴。那個司書大概也在熬夜處理古書吧。幸好我們家的賬簿很薄。
還是老樣子,聽不懂她在說什麼。我用杓子舀起熱水淋在手背上,今晚的水溫也恰到好處。
來時兩人肩膀都緊繃在一邊,回去時卻並排在相同高度上搖晃。進門時檢查的腳步聲,也變成泡完溫泉後輕鬆的木屐聲。
「這味道……無法記錄。」
「什麼?」
老人用夢囈般的聲音喃喃自語。
我明明在被人檢查,心情卻莫名輕鬆。問心無愧就是這麼輕鬆。用井水燒熱水,讓客人暖身子。這間店沒有藏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老人在更衣室脫下外套,底下是一件看似絹布的白衣。這身打扮可不是遠親該有的。但我裝作沒看見。不打探客人身份與來歷是澡堂的規矩。
我歪起頭。如果泡溫泉是墮落,王都的人全都是墮落分子了。看來聖都這地方很不好過。
「漿得硬梆梆的領子,用蒸氣最能鬆開了。」
老人維持着檢查的表情,把身體泡進熱水裏。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已。我有仔細注意火候,所以能暖到身體深處。就只是這樣而已。
「因爲泡了溫泉吧。」
「那個刻印的複本,正在和古書比對。聽說是火守之爐那一頁。司書們很快就會找到答案。」
「就當作是這樣吧。」
神官在長椅上喫着飯糰的老人身旁坐下,兩人壓低聲音開始交談。雨聲太吵,我只能斷斷續續聽見一些。
老人從肩膀開始往身上澆了三桶水,然後跨過浴池邊緣。很規矩的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會蜂擁而至。所以不能記錄。」
我不知道常客有沒有增加。只是,那個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能寫在報告書上。」
「不管祈禱還是接受聖油都無法消除的肩膀重擔,竟然在這種偏僻的溫泉裏……」
更奇怪的是神官。平時就僵硬的臉更僵硬了。帶同伴進店的手勢,莫名地恭敬。
老人一臉嚴肅地說。我常被客人砍價,但還是第一次被罵東西賣太便宜。真是個奇怪的客人。聽說聖都的浴場光是進去就要花掉一枚銀幣,看來比起那種高級浴場,他更關心小巷子裏的兩枚銅幣。
上司與下屬,就算在熱水裏似乎還是很拘謹。即使如此,兩人的肩膀在水蒸氣中下沉到同樣的高度。
刻印、古書,是在說書庫的除蟲吧。火守之爐,以前婆婆講的故事裏聽過。看來聖都也有類似的故事。老人家講的故事,不管在哪個地方都很像。
「對了。這裏的入浴費是多少?」
神官的聲音變得更低了。
我不知道常客有沒有增加。只是,那個老人家說下次要兩顆飯糰。會這樣點餐的客人,大多都會遵守約定。
「嗯,聖都也有人在傳,說聖都的人常跑這種偏僻的溫泉旅館,甚至有人認爲這是不該有的墮落。」
「好。隨時歡迎,我們每天晚上都有熱水。」
「只有井水和柴火而已。硬要說的話,就是火候吧。」
離開前,老人家在門簾前停下。外頭不知何時雨已經停了。
「是。還有,關於書庫的事。」
莫可坐在火邊伸懶腰,往長椅上的老人家瞥了一眼。老人家也注意到莫可,眯起眼說真難得看到白毛的。他沒有靠近,但也不討厭。嗯,不會被那頭獸討厭的客人就沒問題。這是長年來的直覺,意外地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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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大釜旁邊裝傻。哪有什麼消除不消除的,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了。小店雖然狹小,但熱水很充足。」
老人從肩膀開始往身上澆了三桶水,然後跨過浴池邊緣。很規矩的泡澡方式。水面被他帶起一陣波紋,溢出的熱水靜靜流進木板縫隙。在雨聲中,只有熱水的聲音聽起來格外清晰。
「好。隨時歡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已。我有仔細注意火候,所以能暖到身體深處。就只是這樣而已。
「兩枚銅幣。」
「太便宜了。」
「是。我無話可說。」
老人泡了很久。在泡暈之前,他終於起身,看到我遞過去的熱毛巾又瞪大了眼睛。連熱毛巾都能讓他驚訝,看來聖都的生活意外地不輕鬆。
老人在熱水裏輕輕揮手。那是不想聽道歉的手勢。
「用我的權限暫時封住那一頁吧……希望來得及。」
「要是留下記錄,聖都的人會蜂擁而至。所以不能記錄。」
「這種事,不能寫在報告書上。」
「今晚我帶了同伴。那個,是遠親。」
「墮落是嗎?」
看來檢查是件很耗體力的事。擺在桌上的入浴費雖是銅幣,數量卻
「又多一個常客了。」
脫光衣服後,聖都的大人物也只是個在意泡完溫泉後身體變冷的老人。我幫他拿了裝水的桶子。
「好了,嚴肅的話題就等泡完溫泉再說吧。您都特地在雨中來了,用冰冷的身體說教也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我在大釜旁邊添柴,順便觀察他的狀況。那種死腦筋的客人,泡了我們家的溫泉後都會變得很老實。
「愈是死板的客人,愈容易鬆開。」
剛進來時,老人的脖子在大衣底下看起來很細。走路方式就像脖子後面掛着沉重的職務。在熱水裏,就只是個喜歡泡澡的老人。看來他累積了不少壓力。
「下次,麻煩給我兩顆飯糰。」
「你就是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個侄子會那麼挺直腰桿呢?大概是工作上的上司吧。
我收起門簾,重新坐到大鍋前。火啪嘰啪嘰地響,蒸氣緩緩升起。雨後的寧靜夜晚,感覺還不賴。
「溫泉旅館,近期我會再來檢查。」
「關於監察的報告,您意下如何?」
婆婆看着火,呵呵笑道。
「我們沒有錢買那種高級貨。要懷疑的話,鍋子和井水都請便,又不會少塊肉。」
老人家穿上白衣,盯着籠裏的聖印一會兒後掛回脖子上。一掛上去,背脊就挺直了點。大家都是這樣,把脫掉的東西穿回去再走。
「婆婆,我們不是洗衣店哦。」
我在大釜旁邊裝傻。哪有什麼消除不消除的,就只是熱水而已。我有仔細注意火候,所以能暖到身體深處。就只是這樣而已。
老人仔細摺好衣服,放進籃子裏。最後他拿下脖子上的銀鏈。大概是聖印之類的東西吧。他將銀鏈放在衣服最上面,低頭看了好一陣子。
老人直盯着我的臉看,彷彿要將我整個人看透。但我沒有事要瞞他,最後是他先別開視線。
「誰知道呢,差不多啦。」
老人家清咳一聲,又像是臨時想到似的補一句:
「只是普通的飯糰。加了鹽捏成的。」
上司與下屬的溫泉療養,聖都的人力運用也真夠亂來。雖然不知道工作內容,但兩人想必都累積了不少疲勞。
「……我終於明白你爲什麼常來這裏了。」
「我問你,這溫泉里加了什麼?」
我勸他喫第二個,他本來想拒絕,最後還是伸手拿了。大概是明白工作和肚子是兩回事吧。喫完飯糰後,他用毛巾一根一根地擦手指。
「寫說傳聞誇大其詞。這溫泉確實有效,不是聖法的敵人,也不是墮落的巢穴,只是個好溫泉。」
我拿了兩個更衣室的籃子。不管是上等的客人還是來檢查的,該做的事都一樣。讓他們泡溫泉,暖身子,然後喫飯。這間店只能做到這些。
熱水真是個好東西。只要肩膀以下都泡在水裏,身份的高低與職務的輕重都無關緊要,只是兩個泡澡泡到累的男人。我比較喜歡在大釜旁邊看着他們。
「歡迎光臨。很不巧,今天下雨了。小店雖然狹小,但熱水很充足。」
如果想知道接下來的故事——
「有沒有加奇怪的藥,或是施什麼法術?」
神官也在旁邊泡澡。他用難以言喻的表情看着上司放鬆的側臉。最後,老人喃喃說道:
看到緊繃的客人慢慢放鬆,不管看幾次都覺得不錯。大釜裏的柴火發出爆裂聲,我再添了一根柴。
真是個奇怪的客人。又是記錄又是別的,看來在公所工作的人就算泡了澡,也改不掉這種習慣。
婆婆不知何時坐到火邊,把手放在火上,盯着搖曳的火光。
老婆婆在火邊聽着付錢的聲音咯咯笑。
老人穿着樸素的外套,但因爲生意上的習慣,我先觀察了對方的站姿。腰板挺直,下巴收得恰到好處,沒有破綻。樸素的外套下,散發着大人物的氣息。
「是的,小本經營的澡堂老闆。」
老人用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僵硬了。帶同伴進店的手勢,莫名地恭敬。
等待下一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