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話 澡堂的規矩
《無法使用魔法的我經營的破爛澡堂,悄悄吸引了世界最強的英雄們[Web版]》 · 旅する書斎(☆ほしい) · 4212 字
我到外頭掛門簾時,發現巷子的土上多了陌生的腳印。
白天的雨讓巷子中央還很泥濘,上頭有鞋印。去、回、再去,是同一雙鞋往返三次的腳印。鞋跟只有右內側磨損較深。
偶爾會有客人在我家門前猶豫。因爲招牌字跡模糊,只剩一個「湯」字,沒注意到這裏是澡堂就走掉了。我將門簾掛低一點,這樣澡堂的熱氣會飄到路上,比較容易注意到。
回到澡堂,我先撥撥爐口的灰。昨晚的火種還在灰底下,撥開灰就露出紅紅的火眼。我將兩根劈細的柴井字交叉放上去。先放粗柴,火會鬧脾氣。
等水滾了,我舀一杓熱水淋在手背上,今晚狀況也不錯。再來就是看客人多寡,適時加水或添柴,別弄錯就好。
更衣室的木板到了晚上會變得冰涼,光腳踩在上頭,熱乎乎的腳底很舒服。之前常客是這麼說的。我擦擦木板,回到浴池邊,將兩三條毛巾攤在火邊烤。
柴火的爆裂聲中隱約混着肥皂的香氣,吊燈的燈芯滋滋作響。外頭的巷子再怎麼潮溼,溼氣也不會飄到門簾內側。
浴池今晚有四個人。白毛姑娘肩膀以下泡在水裏,耳朵貼在頭上。她身旁的大漢不時發出舒服的低吟。牆邊的老先生用木桶舀水,角落的挑夫把頭泡在水裏閉着眼睛。
挑夫閉着眼睛說。
「怕燙的話,我幫你埋起來。喜歡溫一點,也請跟我說。」
「不能用嗎?」
「因爲是溫泉啊。」
他的聲音壓低了些。
「別把刀跟傘相提並論。」
男子兇狠地瞪我。
他接過後愣了一下,大概是以爲我會給他一條冷布吧。滿是硬繭的手用力握緊布,擦了擦臉。放下手時,他的臉已經完全放鬆了。
踏在木板上的腳步聲很尖銳,只有右腳後跟特別重。啊啊,剛纔在外頭來回踱步的就是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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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想睡纔來泡的。」
他將銅幣擺在邊框上。這間店兩枚就夠,他卻擺了兩倍以上的量。我沒數,多收錢不是澡堂老闆的工作。
糟糕。我將杓子輕輕放在桶邊,不能慌。慌了就會濺出火花。於是我緩緩穿過蒸氣,走到兩人之間。
「值得保護的東西,就是保護起來很費力的東西。」
這句話不是對任何人說的。壯漢低聲接了下去。
男子在池中看着我,聲音與先前不同。
「誰管你那麼多啊!」
他似乎沒把我的話聽進去,握柄的手指一點也沒放鬆。我用下巴指指牆邊。
門簾突然被粗魯地掀開。
「我不知道你們在外面有什麼過節,也不想知道。可是——」
我用腳把空籃子推過去。男子沒回話,掃視店裏。他的視線在浴池的大漢身上停住,表情突然一變。
就在這時,浴池的常客們不約而同地動了起來。大漢慢慢挺直背脊,用他巨大的身軀擋住傭兵的視線。
聲音低而尖銳。
「帶刀的客人和不帶刀的客人,泡起湯來都一樣光溜溜。光溜溜的客人拔刀相向,會讓我很頭痛。在這裏,大家都是疲憊的客人。」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我自言自語地說,一個大漢從浴池裏舉起一隻手,好像嫌麻煩。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
老婆婆只說了這麼一句。我不知道什麼東西來了,懶得問,就添了根乾柴。
最後,男子將視線落在水面上,從丹田擠出一聲粗重的嘆息。低沉的聲音在喉中迴響,吹散了蒸氣。
「嘖,真是莫名其妙。」
不久,男子帶着泡紅的臉離開浴池。我拿起剛纔在火堆邊攤開的一條布給他。
男子走向門簾,卻在途中停下腳步,轉過半邊身子,將手伸進大衣內側,露出一個東西。那是個銀色的小徽章,刻有陌生的紋路,看起來像聖印。我完全看不出那是什麼徽章。
傭兵終於離開長椅。踏進店裏時的尖銳氣勢已經消失無蹤,雙手無力下垂,表情像是擺脫了附身的東西。即使拿起牆上的長物,也沒有拔劍的意思。
「昨晚的客人。」
「不……有米飯的味道。」
「我在問你,你對我身體做了什麼?」
我看着爐竈裏的火,插嘴說道。
「哪裏的客人?」
我又從懷裏拿出一枚銅幣。老闆聳聳肩,收下銅幣,幫我秤了鹽。
男子張了嘴,但沒說話,之後就沒再問了。他手指根部長了很多硬繭,應該是長年握劍的緣故。希望連那些硬繭都能在溫泉裏泡軟。我裝作沒看見。
「溫泉。」
「是啊。這家店就是這樣的地方。不管在外面是什麼身份,在這簾子的內側,大家都是客人。」
「滾一邊去,溫泉老闆。這是我和這傢伙之間的事。」
我張開嘴,又閉上。
「……這是怎麼回事?」
如果想知道接下來的故事,
鹽用完了,我順道去隔壁乾貨店。老闆剛開門,正在擦櫃檯。
但他還是沒放開刀柄。我往浴池的大漢瞄一眼,用旅館老闆的口吻再說一次:
白毛小姐在池子裏動也不動,只將金色的眼睛轉向傭兵。她沒出聲,也沒動,只是靜靜地看。就只是這樣。
「最近有人在這附近打探,鼻子特別靈光。你也小心點,這種待起來舒服的店很容易被盯上。」
緊繃的氣氛在潮溼的空氣中凝結了好一會兒。
浴池的大漢只微微睜開一隻眼,嫌麻煩似的聳肩。但我看得出他粗壯的手臂已蓄滿力氣。
「或許是吧,但這裏是我的店。」
她總是這樣。一泡進溫泉就像曬太陽的貓一樣全身放鬆,最後在長椅上縮成一團睡着。不叫醒她擦乾身體就起來,可能會着涼。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
我用傻氣的聲音這麼說,又推了推籃子。
不過,火邊的老婆婆忽然從火焰抬起眼,往門簾方向伸長脖子,看着巷弄的暗處。那張側臉,不是平常那個傻呼呼的老婆婆。
「算了,沒關係。今天中午就打烊,我要去女兒那裏。」
我往火堆添了點柴。沒什麼流不流的,我這裏只有火和水,只有燒法特別講究,所以能暖到骨子裏。
「水還很熱,要再泡一泡的人——」
「你這傢伙。」
剛泡完澡的店裏很安靜。傭兵坐在長椅上喝茶,常客們在浴池裏閉着眼睛。剛纔的緊張氣氛已經完全消失,溶在水蒸氣裏。
「這是澡錢,我放在這裏。」
「原來你躲在這種地方啊。在那條山路見死不救的事,我要跟你算個清楚。」
我把銅幣擺在櫃檯上,老闆拿起一枚銅幣對着太陽看,然後放回櫃檯。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好……一大早的,真有精神。」
誰也沒說話,誰也沒看誰。不知不覺間,傭兵周圍築起了一道人牆。
「我什麼時候開始喫不出米飯的味道了?想不起來。」
一個像是工人,手肘靠在浴池邊緣的男人閉着眼睛喃喃說道:
「鹽,兩合。」
打探啊。做危險生意的人就是愛操心,好像到處都是敵人一樣。打探我這種小溫泉旅館有什麼好玩的?
我不懂這傢伙的氣勢爲何突然萎縮。大概是吸了太多蒸氣,腦袋發昏了吧。在外頭耀武揚威的客人一鑽進布簾就變得安分,是這一行常會見到的景象。
老婆婆不知何時又回到爐邊,我連她進來都沒發現。她將手伸向火焰,烤着指尖。最後看着火焰開口:
我答不出來。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沒問他的職業。他從哪裏來,回哪裏去,我一次也沒問過。不問是我們的規矩。自從我掛起門簾以來,從來沒有因此困擾過。
我完全不懂老婆婆在說什麼。我不過是個澡堂老闆,沒什麼好保護的。這間店找遍了,也找不到任何值得保護的東西。老婆婆說話總是這樣,能聽懂一半就算不錯了。
「——來了。」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
「好喫。這是什麼?」
男子仍不動聲色。我將事先拉到他面前的籃子輕輕擺到他鼻尖。
不錯的夜晚。我在爐裏添了一根柴。
「這位客人,帶刀進浴池有違溫泉旅館的規矩。」
「飯糰。不要的話就放着吧。」
隔天早上,我發現一枚銅幣。
傭兵一被她注視,肩膀就明顯放鬆了。握着刀柄的手無力地垂下,表情就像赤腳窺探結了冰的池子一樣。
「溫泉旅館老闆,給你一個忠告。」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我正要把銅幣倒進罐子,一枚銅幣勾到手指。邊緣有點厚,上面的圖案不一樣。我活到現在從來沒注意過銅幣的圖案,不知道這是哪裏的銅幣。
我沒回答,只是將杓子沉入池中,將底部的水舀起三次。水面緩緩盪漾,蒸氣沾上男子的臉。
「你做了什麼?」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好泡了杯茶給他。之後他便默默喫完了剩下的飯糰。
他粗魯地脫了衣服,噗通一聲坐進池裏,肩膀以下都泡在水裏。他皺着眉頭,不時往大漢那邊瞄,但沒多久就不再那麼做。聳起的肩膀漸漸放鬆,緊繃的臉也慢慢舒展開來。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不是不能用,是沒看過……你是在哪裏拿到的?」
壯漢哼了一聲,沒回話,只是在浴池裏晃肩而笑。
「只要付錢,誰都能進來,肚子餓了也會有人給飯糰。其他澡堂不也一樣嗎?」
「抱歉,我們這裏不收這種銅幣。」
「刀請立在那邊,跟傘一樣。」
接着我拿出一個盤子,擺上兩個剛捏好的飯糰。裏頭只加了米和鹽。
不能大聲。大聲了,就等於上了對方的當。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水舀起三次。水面緩緩盪漾,蒸氣沾上男子的臉。
「身體變得好輕,好像全身的鉛都流掉了。」
「只是普通的飯糰,只有鹽味。」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他傻着眼問。
進來的是個高個子,年紀約三十五歲。肩膀莫名用力,一隻手放在腰間長物的柄上。眼神兇惡,臉頰有一道舊刀疤。大概是傭兵或類似危險的行業。
男子一臉錯愕地看看我,又看看常客們,然後用力嘖了一聲,粗魯地將腰間的長物靠在更衣室的牆上。
昨晚那個人臨走前好像說了什麼。好像是鼻子靈的人怎樣怎樣的。聽起來像是浴室蒸氣另一頭的遙遠世界,我沒問。
我把銅幣放在手掌上翻來覆去。翻過來,用手指摩擦邊緣,還是看不出是什麼圖案。我不會後悔沒問。雖然不會後悔,卻不知道該把這枚銅幣放在哪裏。*
「我會叫你,等你睡着再說。」
「只是把底部的水舀起來而已。因爲底下積了很多溫水。」
角落的工人也嘩啦一聲站起,假裝擦身體並擠進兩人之間。牆邊的老爺爺不知爲何也停下了舀水的手。
「只有在這裏。」
「有這麼誇張嗎?」
男子自己對自己說的話感到困惑。
男子說完就收起徽章,穿過門簾離去。他的背影在夜晚巷弄的溼氣中溶化消失。
「請先泡個湯,有話等那之後再說也不遲。既然都來了,不暖暖身子就走,我會睡不好覺。」
白毛小姐慢慢豎起原本垂下的耳朵,不再看傭兵,彷彿事情已經辦完般將視線轉回水面。過了一會兒,她的耳朵又無力垂下,泡在水裏的尾巴尖端也軟軟地彎了。
回家路上,小巷裏的泥濘已經幹了。三趟腳印的形狀已經消失,看不出是往哪個方向。
等待下一話。
「歡迎光臨,今晚水溫高一點。」
他盯着盤子看了一會兒,最後拿起一個大口咬下,然後就停住了。
男子手伸向刀柄,刀出鞘的緊張感頓時充斥店內。
「老闆,我明天一早要卸貨,麻煩早點叫我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