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裏之湯
《無法使用魔法的我經營的破爛澡堂,悄悄吸引了世界最強的英雄們[Web版]》 · 旅する書斎(☆ほしい) · 4703 字
據說她獨自斬殺了龍。這個被取了如此駭人綽號的客人,現在正躺在我們店裏的長椅上,縮着身子呼呼大睡。
剛洗完澡的白毛上還微微冒着熱氣,燈油的氣味中混着肥皂的甘甜香氣。在我看來,她怎麼看都只是個精疲力盡的女孩。
不過,根據街對面的醉漢所說,她似乎是在西方堡壘斬殺龍的怪物。
算了,這件事之後再說。首先,就從我如何點燃爐火,來說明今晚是如何開始的吧。
王都的郊外有一條名爲煤巷的后街。我的澡堂就位於煤巷的最深處。
招牌上的字早已磨損,只剩下「湯」一個字還能看。所以客人都稱呼這裏爲「煤湯」或「老爹的店」。已經沒有人記得真正的店名了,但也不曾因此感到困擾。
太陽下山後,我會掛起門簾並點燃燈油。接着坐在大鍋前。這就是我每天晚上的例行公事。
我的澡堂只有一間。穿過門簾後就是鋪着木板的更衣室,角落堆着籃子,旁邊放着一張長椅。再往下走一階就是沖洗區,最裏面只有一個浴池。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兜帽還戴着,但跟泡湯前相比,似乎有些不同。
過了一會兒,客人從浴池裏出來。雖然兜帽還戴着,但跟泡湯前相比,似乎有些不同。
「她是個怪物般的劍士,能獨自斬殺龍。你竟然讓那種人進店裏,真虧你還能一臉平靜。」
「我不會把你抓來喫啦。要泡湯的話,往那邊走。」
我抓起一把米放在掌心,撒上一點鹽。別捏得太用力,捏成圓圓的形狀,兩三次。
大部分的晚上,客人少到都能數得出來。有時候甚至一個客人也沒有。但就算這樣,我也不曾熄火。不燒熱水,我就靜不下心來。
「什麼意思?」
仔細一看,莫柯嘴裏叼着一根白毛。是剛纔客人的毛吧。它小心翼翼地把毛叼到大鍋旁。
原本那麼緊繃的肩膀線條,現在放鬆下來。跨過門檻時那緊張的腳步聲也消失無蹤,腳步變得輕快。
「你的火還是燒得這麼好。」
「不知道。她今晚第一次來。最近常有那種遮住臉的客人。」
客人愣在原地好一陣子,然後下定決心,默默走向浴池。
客人重新拉低兜帽,把手放在門簾上,稍微猶豫了一下後轉頭對我說: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
我走到門口送客人離開,她穿過門簾的背影一下子就消失在夜晚的街道上。真是奇妙。明明剛纔還散發着剛洗完澡的熱氣,現在卻突然消失。
那天晚上第一個穿過門簾的,是那個老太婆。她是個駝背又滿臉皺紋的矮小老太婆。這個老太婆不是來泡澡,而是來看火的。
老太婆伸手掀起門簾,頭也不回地說:
「只有你這麼想。每天晚上燒火的你最不懂。」
「今天就算了。光是看到你燒火,我就覺得夠暖和了。」
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會用一頭兩頭來數的工作,頂多只有照顧家畜或狩獵吧。從他的手來看,應該是幹粗活的。說不定是靠狩獵野獸維生。
如果想知道接下來的故事,
在這個國家,不會用魔法是件很麻煩的事。我從小到大試了無數次,卻連一個火種都點不着。大家理所當然地彈個響指就能點火,只有我必須自己劈柴生火。
但也多虧如此,我比任何人都更懂得觀察火的心情。至於這能不能算是我的長處,又是另一回事了。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老太婆終於起身,走向門簾。她要我燒水泡茶,結果我忙着燒水,完全忘了這回事。老太婆卻對茶壺隻字未提。
那個醉漢看到女孩的背影,突然停下腳步。他一臉清醒地看着女孩的背影逐漸遠去。
我無意偷看他,但他把手伸向脫衣籃時,我看見他的手上有許多練劍長出的繭。手指關節特別粗,是長年握着武器的手。
過了一會兒,客人從浴池裏出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喂,老闆。」
「鹽巴不會太鹹嗎?」
客人瞬間僵住,但沒有逃走。我不管那麼多,用手巾用力擦拭兜帽裏的溼毛。
留下這句話,老太婆消失在夜色中。留在原地的爐火發出「啪」的一聲。
「老太婆,這只是普通的火。要喝茶嗎?」
「茶等一下再喝……你的火跟別人不一樣。」
「沒關係。」
「不用這麼多。」
跨過門檻的腳步聲格外安靜。同時,他注意着店裏的每個角落,彷彿不想錯過地板的任何一點聲響。在這種時間獨自外出,應該是巡邏回來吧。感覺是從事某種危險工作的人。
說完這句話後,客人就消失在門簾的另一側。
過了一會兒,客人從浴池裏出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
還有,從兜帽底下露出的頭髮是白色的。不,那不是頭髮,是毛。獸人嗎?如果是,兜帽底下應該藏着獸耳。在這個城市,光是獸人就會有人來找麻煩。我能理解他想遮住的心情。
醉漢拉住我的袖子,小聲對我說。他身上有酒味和烤魚的味道。
獸人女孩在陌生的澡堂裏毫無防備地睡着。看來她累積了不少疲勞。看到她這麼信任我,連我都不好意思了。
「那只是老太婆你眼睛不好。我知道怎麼堆柴,就只是這樣而已。」
「白狼。白色的狼。斷罪的,白狼。」
「真是的,這傢伙在想什麼啊。」
是白色的毛。摸起來很滑順,手感很好。我感覺到她在我擦拭的過程中放鬆了身體。白色的耳朵也垂了下來。果然是獸人。大概是尾巴吧,背後有東西在緩緩搖晃。
過了一會兒,客人從浴池裏出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我在大鍋裏添了一根柴。莫柯在火邊縮成一團,彷彿在保護那根白毛。既然如此,就先替它保管到那個女孩下次來爲止吧。*
「現在這年頭,已經找不到像你這樣有好手的男人了。」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這樣下去會着涼的。我幫你擦一下,轉過來。」
「只是有效果的冷火。你的火不是這樣,你的火是活的。」
「……只殺了一頭,算不錯了。」
「那是你喝醉時的夢吧。好了,喝點水回去吧。熱水也還沒放完。」
我拿起一條事先弄暖的手巾。
她又點了點頭。
「喂,別把那種東西丟進鍋裏。」
老太婆只是咯咯笑着,沒有再多說什麼。真是個奇怪的老太婆。但她不是壞客人。她一來,安靜的店裏就變得熱鬧一點了。光是這樣就很感激。
回過神來,客人已經半閉着眼,任我擺佈。
「不,我說真的。我親眼見過。西邊的要塞出現龍的時候,她獨自斬殺了龍。是個像白狼的女孩。絕對沒錯。」
說起來,我以前也待過冒險者公會。話雖如此,我既不會用劍也不會用魔法,只是個打雜的。搬東西、劈柴、燒水,我只會這些。
「歡迎光臨,慢慢泡吧。」
「想睡的話,就去那邊的長椅上睡一下吧。不會有人把你抓去喫掉的。」
不過,一一打探客人的工作內容,不是澡堂的規矩。我把飯糰擺在盤子上,等待泡湯的聲音停止。
她發出傻氣的聲音。剛纔那股緊繃得像刀刃的氣息已經消失無蹤。
過了一會兒,門簾又晃了晃。
「斷罪的,什麼?」
「別讓那團火熄滅了。那比你想象的還要重要。」
「老太婆,你不泡個湯嗎?」
老太婆沒有回答。她盯着火,沉默了一會兒。灰燼掉落的聲音聽起來格外響亮。
浴池另一頭的牆邊有個燒水口,我總是坐在那裏。所以只要坐着,就能從門口看到浴池,把整間店盡收眼底。看門的時候,我還能知道誰穿過門簾,誰在泡澡。這就是小店的好處。
在鍋子旁邊攤開幾條手巾,先弄暖。剛泡完湯的身體碰到冷布,不符合我的作風。
明明夜風這麼冷,只有那個女孩的輪廓看起來一點都不熱。算了,應該只是洗完澡後變冷了吧。畢竟現在晚上已經很冷了。
只有一條規定。就是泡澡前要先沖洗身體。用桶子從肩膀衝下,衝個一、兩遍。不讓汗水和塵埃進入浴池。這是所有客人都要遵守的規矩。
這是客人那天晚上第一次說的正常人話。她的聲音低沉,有點沙啞。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會露出這種表情的女孩,不可能從事危險的工作。頂多是某間店的保鏢,或是晚上巡邏而已。想到這裏,我突然覺得很好笑。
「我說老闆,她真的是白狼。」
「你喝醉了。她只是個累壞的小姐。」
喫完飯糰後,客人把洗澡錢放在桌上站了起來。放在櫃檯上的銅幣數量相當多。
爐竈的火發出劈啪聲。店裏暫時只聽得見這個聲音和女孩的呼吸聲。
「我不是在說道具。」
「你知道剛纔那個客人是誰嗎?」
「呼啊。」
回到店裏,有個白色的小東西在大鍋旁縮成一團。是莫柯。不知何時定居下來的無家可歸的野獸,這傢伙果然也喜歡待在火邊。
還會再來啊。這倒是不錯。有個怪人喜歡這種破爛澡堂也不錯。
她終於回答了。老太婆笑得眼尾的皺紋更深了,緩緩收回伸向火的手。我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燒火除了道具以外還有什麼嗎?
話說回來,最近客人莫名地多。每個傢伙都遮着臉,大半夜晃進來,而且都是些體格健壯的傢伙。
走進來的是個把兜帽拉得很低的客人。個子不高,站姿卻毫無破綻。
我這麼說完,客人盯着盤子裏的飯糰,輕輕點頭後開始喫了起來。她小口小口地喫着,是個很會喫的孩子。每當她動起臉頰,白毛就會在熱氣中輕輕搖晃。
這樣算好喫還是不好喫?就算她點頭,我也搞不懂。不過既然她兩個都喫完了,應該沒有太難喫吧。
她沒泡湯,只看了火就滿足地回去了。不過,有個這樣的客人也不錯。
我回答完,她又繼續說些我沒問的事。每次都是這樣。我又添了一根柴,火星四濺。
而且今晚就算回去了,老婆也不會讓我進家門,我跟她吵架被趕出來了。醉漢嘀咕着。我叫他喝水,他卻沒聽進去,又邁開腳步。
「那是什麼?」
醉漢邊說邊走遠。我沒理他,回到店裏。斬殺龍的劍士怎麼可能特地來這種小巷裏的破澡堂。反正一定是酒後胡言亂語。
「這是飯。喫吧。」
「柴跟打火石都是便宜貨,沒什麼不同。」
活的火。我越來越聽不懂了。火哪有什麼生死之分。
不知道過了多久,客人開始扭動身體。她坐在長椅上,驚訝地眨着眼睛。看來她很驚訝自己居然睡着了。
這裏沒有男女浴池之分。既沒錢隔開,也沒有空間。客人進來後,就讓他們泡同一個浴池。這附近的澡堂都是這樣,所以也沒人抱怨。
靜候下一話。
我這麼問,客人點了點頭。這讓我莫名地開心。明明不是什麼大不了的飯,但她這麼坦率地點頭,讓我覺得做這些飯糰很有價值。
客人點點頭,搖搖晃晃地走到長椅上縮成一團。之後就聽到規律的呼吸聲。
點火後,鍋爐發出劈啪聲。我從以前就很喜歡這個聲音。乾燥的木柴爆裂,紅色粉末四散消失。我是個沒什麼優點的男人,喜歡這點小事應該不爲過吧。
「……她是『斷罪白狼』。」
我向他打招呼,他卻只是默默點頭。從兜帽底下毫不鬆懈地觀察我。看得出他肩膀緊繃,屏住呼吸,似乎相當緊張。
我完全不懂這種破澡堂到底哪裏好。不過客人上門是好事。來者不拒,這就是我的作風。
「好喫嗎?」
柴薪選用橡木。挑一根節少又幹燥的木柴,留下一根潮溼的。看火的顏色就能知道水何時會燒開。當火紅到中心,水蒸氣直直上升時,就差不多了。
簡直就像把背上的沉重行李放在熱水裏一樣。看來熱水的效果相當好。我們家的熱水就是這點值得自豪。
老太婆說着,也不泡澡,就坐在鍋爐旁邊。她把滿是皺紋的手伸向火,眯起眼睛。
我目送客人離開時,有個醉漢從馬路對面搖搖晃晃地走過來。他是附近便宜酒館的常客。
莫柯裝作沒聽見,一屁股坐在大鍋旁,把叼在嘴裏的白毛輕輕放在離火最近的地方。
「……我還會再來。」
木板另一側的霧氣深處,傳來自言自語的聲音。
我忍不住笑了。她可是被我的手巾嚇到軟腳,喫着飯糰在長椅上縮成一團睡覺的客人。怎麼可能斬殺龍。
我把裝着飯糰的盤子輕輕放在睡着的客人旁邊。等她醒來再喫吧。
我默默握住攪拌棒,緩緩攪拌着快要燒開的熱水。熱氣撲面而來,臉上滲出汗水。
「用魔法點的火,是死掉的火。」
我聽着泡湯的聲音,開始準備飯糰。讓泡完湯的客人有東西喫,也是我的工作之一。肚子填飽了,人的心情也會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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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這麼說,就不用問任何人的來歷。自從開張以來,我一直都這麼做。
我聳了聳肩。跟這個老太婆聊火,從來沒有得到過結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