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章 N神的洞察
《滿懷美夢的少年是現實主義者》 · おけまる · 5844 字
「…………絕對有問題。」
「……嗯。」
同班的男生在一旁嘀咕着。至於具體是什麼事,沒有必要特別說明。
地點是放學後的某間教室。明明不是社團活動,那個空間裏卻默默地傳出振筆疾書的聲音。周圍的所有人……尤其是三年級的學長姐旁邊,疊着一堆看上去數量明顯不自然的文件。從暑假就一直從事的校慶執行委員的活動,如今顯然開始變得力不從心。
學長姐的態度也出現微妙的變化。活動初期,學長姐展現出一副彷彿能引導學弟妹前進的堅定態度,但如今卻出現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學長姐露出抱歉的表情向我們低頭,並將一片空白的文件全推給了我們。
包括我在內,所有的一年級生都顯得不知所措。如果只是這樣的話倒還好。比我們高一屆的二年級生似乎開始對三年級學長姐愈來愈不信任。事情逐漸朝壞的方向發展,面對這樣的氣氛,夾在中間的一年級生更加束手無策。
「──各位不好意思,今天就到此爲止。」
響起了最終放學時間的鐘聲。即使心中百般不願,也只能停下手邊的工作。衆人急忙收拾書包,一鬨而散。
「那個,佐佐木同學……」
「沒事,這樣反而比較能減輕負擔。夏川妳不用太過在意。」
「嗯……」
同班的男生偷偷將文件塞進書包裏,露出強顏歡笑的樣子。雖然明知這麼做不太好,但在情勢所逼之下,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不得不佩服他能夠依照自己的判斷行事。我也曾想像他那樣偷偷地將文件帶回家,可是萬一在管理上出現什麼紕漏,我也擔當不起,所以我只能乖乖地放下工作離開。
「抱歉,我先走一步了。明天見。」
「啊,嗯,再見。」
他看着手機熒幕,露出爲難的表情,並急匆匆地走出教室。他最近似乎因爲妹妹太過黏人而困擾不已。看樣子他大概又被妹妹催促回家了吧,一想到妹妹對他黏着不放,總覺得有點羨慕。
(是什麼呢……)
忙得分身乏術的每一天。我對這個記憶中的感覺有種熟悉感。但是,與記憶中那個時候相比,如今卻有一股充實感。因爲比起那時,現在自己身邊的事物都不同了。雖然沒有直接面對面的交談,那裏確實有我的『容身之處』。因此,即使有若干疲憊,也能帶給我一些活力。
而今天我又遇見了他。
「……啊……」
「嗯?」
在學校裏經常相處,是理所當然的交談對象,他大概是那種無論自己如何拒絕都不會消失的存在。所以什麼都不必擔心,什麼都不必思考。
「對了,小愛莉也還在等着妳回家呢。」
我嚇得雙肩一顫。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仰望着他,生怕他看到自己這副模樣會感到奇怪。這時,那位初次見面的少女已經離開,我的面前只剩下那張尷尬而苦笑的表情。
「啊、涉──那個,還……」
「──妳看起來也很累了,今天先這樣吧。就算站在這裏說話,也只會讓妳更累而已吧。」
對,我絕不讓他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我不希望就這樣被丟下。我很清楚,他之所以會提高嗓門,和我脫不了關係。也許他是出於關心,但我無法因此而滿足。
我反射性地叫住正準備回去的他。總之,希望他能等一下的心情十分強烈。我希望他能給自己一些時間整理混亂的思緒──我需要冷靜的時間。至少留到我充分理解剛纔發生的事情。
「啊……」
(那種事,不可能的。)
(難道他一直都在思考……?)
我頓時回到現實。終於有腳踏實地的感覺。我一面做沒有把握的回答,一面整理自己的思緒,好不容易纔想主動開口,這時眼前卻出現熟悉的岔路。
(突然說什麼──咦?)
「──喂!!小春快住口!!」
#那樣的#。我可以理解其中的意思。
『我很抱歉,夏川。』
「那個──對不起,夏川。以前的朋友講話那麼直言不諱……」
「……咦?」
對,我認識#那樣的佐城涉#。我曾看過從未想要改變自己的他,卻理所當然地自動退出的模樣。
感覺就像是被潑了一臉冷水。甚至讓我覺得那些逐漸染上色彩的日常,是否只是在逃避現實罷了?因爲如果直接面對那個東西,我就不曉得該如何面對眼前的少年了。
不能破壞。不能破壞現在的關係。因爲這是他獨自一人思考、一直呵護至今的東西。我從來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只是一直安於現狀,事到如今,我不能擺出當事人的樣子擅自介入。
難道我不是想要『再次確認』嗎?面對他那絕非輕佻的心情,拒於千里之外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不是嗎?
回過神來,似乎已經結束了什麼。
只有我什麼都沒有想過嗎?
從我的身邊消失的男生。平時總是在我的身邊糾纏不休,但如今就算找遍整間教室,也看不見他的身影;縱使在教室,他也在聲音傳遞不到的遠處和其他人說着話。
『好啊。』
突然,那張臉轉向這邊。
像是被人輕拍了臉頰一樣,我的思緒停止了。
從某個錯開的切入點開啓了我們的對話。腦中一片空白的時間開始流逝。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換鞋的。回過神來,我們兩個的影子已經並排在大馬路上。
他說的是所謂的戀愛和『交往』。但就算告訴我這些,我也不懂。何況現在不是做那些事情的時候。我還有其他應該要去做的事。煩人、走開、麻煩──我曾經每天都用這些話來應付他。對於當時的自己而言,他的行爲只是生活中的噪音。
他明明已經說得一清二楚。只是我自己沒把它當成一回事罷了。
『不要再跟過來了!』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
『我們已經結束那樣的關係了。』
莫非只有我一個人認爲這是理所當然的日常嗎?
他正在和以前同班的女生說話。從他們兩人延伸到大馬路上的影子,在夕陽下顯得格外鮮明。耳邊傳來兩人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很遙遠。彷彿自己不是自己,只是一直癡癡地盯着一幅風景劃一樣。
「笨……!?」
日積月累之下而產生的焦慮。自我中心,不值得稱讚的感情。猶似我的『存在意義』逐漸淡化的錯覺。
別說了。我已經知道了。我已經知道他是帶着這樣的想法,試圖和我保持距離了。我已經知道他是帶着這樣的想法對我察言觀色,掩飾自己的心情了。所以,求求你別帶着這樣的想法──
我們以前曾聊得這麼熱絡嗎?我發現自己變得非常貪心。過去有一段時間,光是自己的事就讓我心力交瘁,回過神來才發現已經陷入進退不得的窘境。有過這段經歷之後,我開始對上高中後所得到的東西感到珍惜。儘管如此,隨着日子一天比一天充實,『仍遠遠不夠』的貪婪情感也變得愈來愈強烈。
『真、真的不跟過來嗎……?』
「那、那個……剛纔那個叫小春的人──」
我多了好幾個朋友。也找她們到家裏來玩了。縱使如此,無論何時都理所當然地出現在那裏的『容身之處』,卻有種融化消逝而去的感覺。從手指縫隙間滴落下來的某個東西,與不斷獲得滿足的某個東西形成強烈的反比。
感覺……依稀記得他似乎說了些和平時不太一樣的話。當時我只覺得反正一覺醒來,他又會出現在我的面前,所以沒有多加思考。
「朋友。我們只是普通的朋友,已經不是會再在那之上有什麼發展的關係了。」
陌生的房間。不,正確來說我有印象。因爲我曾經來過這裏一次。我低頭一看,眼前的桌上擺着一個白色的馬克杯。我瞧了瞧裏面裝着什麼,結果什麼也沒有。
「你你你你……!我聽說你追着夏川同學跑到了鴻越,沒想到真讓你追到手啦!?」
那是被拋棄在腦海深處的東西。因爲過得充實,纔有現在的我──所以,我以爲那種事已經無關緊要了,甚至試圖當成從未發生過。
對高中生活充滿期待的日子裏,眼前的他突然對我道歉,說了些我聽不太懂的話。我可以理解那些意思。雖然感到驚訝,但我沒有發現會是如此地沉重。我只是害怕失去。因爲總覺得好不容易纔得到的東西會就此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就明天見囉。」
我想更加享受。還要聊得更多……更深入──
爲什麼?爲什麼都沒有告訴我?因爲他說出自己的心意,而我拒絕了他。正因如此,他纔不得不考慮自己未來該怎麼做。只是在到達那個地方之前,他不斷地在原地繞圈圈。他只是走了一條總有一天必須踏上的路。
我試圖透過三言兩語將對話延續下去。
「──……!?」
「…………抱歉,沒事了……」
他在說什麼──雖然心中這麼想,但他說得一點也沒錯。確實,被狠狠修理的對象糾纏也很傷腦筋。內容本身非常正確──儘管如此,就算要我老實地表示同意,內心深處也有一種受到壓迫般的不舒服感。
…………
剛纔的他──佐城涉。放學後爲我原本灰色的心情增添幾分色彩,在我左邊並肩而行的男生。他用彷彿還是#那個時候#的語氣與我搭話。我甚至產生一種錯覺,思考自己是否從未有過如此緊張的瞬間。
──咦……?
「那我走這邊……明天見囉。」
那裏擺着的,只是一個空無一物的馬克杯。
『被拒絕就該閃邊去。被揍就該飛出去。被討厭的話就該識相地不再靠近。正常來說,一般的人際關係應該要是這樣纔對──所以說,我決定識相點,遵守這種現代人「理所當然」的人際關係守則。我會比之前還要安分,今後還請多指教。』
我感到不太對勁。奇怪……甚至連這種不協調感,以前似乎都曾經歷過。這就像以爲抓住東西卻發現它是水,以爲觸碰了水卻發現摸的是空氣,彷彿有什麼東西從手指的縫隙間穿過,就是那種期待落空的感覺。
『不是叫我這種噁心又會帶來不良影響的傢伙別靠近妳嗎?』
(我、我也──)
我的身體無法動彈。天氣炎熱,卻有一絲寒意。這種不舒服的感覺──就像晚上睡覺時盯着天花板,對自己的未來感到不安而輾轉難眠時的感覺一樣。
他沒有再次回頭看我。
「──我們已經結束那樣的關係了。」
(──從何時開始的?)
這讓我想起小孩糾纏不休時,等待對方反應的表情。我不覺得自己適合那樣的行爲。我的指尖離開他的衣袖,其觸感也隨着季節的暖風一同消失了。
(難道──只有我……?)
◇
「啊──欸,等等!」
傳達與被傳達的好感;拒絕與被拒絕的關係。經過一次又一次的重複,我已經不再認真對待那些互動所承載的心意了。原本這樣的關係有可能一次就一刀兩斷。
(對了──涉。)
從何時開始──是從何時開始忘記的?我們是#那種#關係。我們原本是不可能像這樣輕鬆地聊天的。應該不是那種可以在放學時單獨一起回家的關係。上高中之後,我的生活變得輕鬆多了,既然現在的自己已經不再那麼忙碌,那麼就應該多多關心其他的事情。
還沒──剛纔,自己想說出口的是什麼?
離我而去────
『夏川──』
────
被這突如其來的事件嚇得手足無措時,過去的記憶就像跑馬燈一樣不斷地在腦海中循環。就在剛纔,他的動作、表情、說話的內容都讓我感到熟悉,然而,從前的我卻像驅趕蟲子一樣,每天都用尖酸刻薄的態度對待他。我早已忘記他受到傷害時的表情。儘管如此,現在回想起那些曾經發生過的事,內心深處卻像被揪住一樣隱隱作痛。
一般而言,這樣的關係隨時都有可能突然結束。
好不容易纔得到的日常,還有妹妹可愛的笑容。我每天都緊抱着它們,以免它們從我的手中溜走。看來,我爲了不放開『現在』而努力至今,卻忘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哪張嘴──
我們相談甚歡,偶爾結結巴巴。儘管有時無法好好地用言語來表達,但毫無疑問,這段時間比用手機的通訊軟體對話還要聊得更多。
我說不出想要回答的話。他看似明白了什麼似地直盯着我,而我只能靜靜地回望着他。但不可思議的是,我並沒有對那樣的自己抱持疑問。而且,我覺得自己似乎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景和莫名其妙的對話。
聽見這番話,我不禁一臉愕然。我以爲他一本正經地想說些什麼……察言觀色?這是這個男生一直以來最做不到的事。無論我甩開他多少次,用什麼難聽的話罵他,他都未曾從我的身邊離開。不管說了多少遍都沒用,結果他現在是用哪張嘴這麼說?
(咦……咦……?)
我走向鞋櫃區,在那裏看到一位意料之外的人。佐城涉。他沒有參加任何社團活動,爲什麼還在這裏?雖然心中浮現出這樣的疑問,但我沒有特意問他。重要的不是這個,要是有時間思考這些事的話,我可能會變得有點焦躁。
稱呼的方式改變了。雖然有點驚訝,但每次見面,他仍會理所當然地對我露出平常的傻笑──對我而言,這樣的距離感反而恰到好處。儘管有些困惑,但沒有任何問題。我對他理所當然地#出現在那裏#感到安心。
『咦──』
不熟悉的怒斥聲。我只能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咦……?』
(咦──)
(……咦……?)
『普通的朋友』──連這句聽起來難以接受的話,也愈想愈覺得奢侈。他真的把我當成朋友嗎?難道不是他#在當我的朋友#而已嗎?晚上我和他與閨密,三個人用手機聊天,以及剛纔對我展露出的微笑,這一切都只是出於單純的關心──難道不是演技嗎?
『被拒絕也不怕、愈打愈纏人,一般來說這樣的人真的很瘋狂吧。』
「啊,嗯……」
我不能對此視而不見。『結束的關係』?『除了朋友之外什麼都不是』?這些想法都是我第一次聽說。我從沒思考過這些事。我無法用言語巧妙地說明。即便如此,要對他對老友的宣言點頭表示同意,實在太令人心痛。這樣的話題自顧自地進行下去,讓我強烈地難以接受。
我不斷地搜索記憶,想起了一件事。有段時間他的樣子變得很奇怪。我記得自己那個時候尚未適應班上的氣氛,像往常一樣只顧着躲避眼前糾纏不休的少年,一心思考着要如何才能和同學相處得更融洽。
◇
突然,坐在對面的少年向我低頭認錯。這個沒頭沒腦的道歉讓我滿臉困惑。看到他那頭髮根開始漸黑的褐色頭髮,我有一種懷念的感覺。我對他出現在那個位置絲毫不感到奇怪。
天剛發白。昏暗的房間,無聲的空間。明明纔剛睡醒,卻絲毫沒有睡意。我移動膝蓋,耳邊傳來毛毯摩擦的聲音。溼漉漉的頭髮黏在臉頰上,讓我感到十分不舒服。
「……涉。」
我依稀想起夢裏的兩件事。從我口中說出名字的他登場了。我漸漸地看不清他的樣貌,同時也回想不起來了。真是一場可怕的惡夢。我想不起具體的內容。從脖子到胸口流淌的汗水,足以證明自己在夢中是否感到快樂。
(……笨蛋……)
我很清楚這只是在遷怒。這一定只是受到昨天那件事的影響,因錯綜複雜的感情而形成的夢罷了。昨晚,胸中鬱悶的情感使得我輾轉難眠。
我將枕頭旁手機的充電線拔下。熒幕突然亮起,使我不禁眯起眼睛。儘管如此,我依舊沒有關閉熒幕,我打開手機裏和閨密與「他」的三人聊天羣組。我正準備往輸入文字的地方移動指尖時──才忽地察覺。我已經不是能夠毫無理由地對他發牢騷的立場了。
「……笨蛋。」
感覺不出身體的倦怠。今天之所以那麼早醒來,似乎只是單純受到殘暑悶熱的熱氣所影響。睡覺時把毛毯蓋得密不通風可能也是其中一個原因。我抬頭看了一眼時鐘,時間差不多是清晨四點半。旁邊沒有任何人。如果是被年幼妹妹的可愛肘擊所打醒,那會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
(……沒有睡意。)
時間稍嫌過早。其實這並不稀奇。若想到自己的生活都是圍繞着親愛的妹妹而轉動,那麼這個時間可以說已經睡飽了。多虧這樣,我已經不想再睡回籠覺了。今天我得上學,如果現在直接起牀先準備一下,就可以減輕媽媽的負擔。對,就這麼辦。
我拿出冰涼的溼紙巾,輕輕地擦拭被汗水浸溼的胸下和後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