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章 N神的奔跑
《滿懷美夢的少年是現實主義者》 · おけまる · 8831 字
八月六號。我事先向校慶執行委員會告知要幫忙體驗入學的活動後,便和佐佐木同學並肩走進隔壁專爲體驗入學活動而開放的會議室。裏面聚集了一羣在執行委員會中從未見過的學長姐──我對每個人的容貌不禁大喫一驚。
「感覺……真不得了。」
「唔、嗯……」
所有人的容貌都相當端正──可以說作爲廣告宣傳「理想的鴻越學生」,這些人是最合適不過的人選。裏面找不到學生會的成員,是因爲沒有空幫忙嗎?
「找佐佐木同學還情有可原……怎麼會找我來呢?」
「不不,恰恰相反吧。找夏川來纔是正確的,我哪有什麼資格來到這裏。」
光是待在這裏,就有一種像是在自我吹噓的氛圍。坐在這樣的教室座位上,自己實在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我和佐佐木同學互相對看一眼,露出尷尬的笑容。
從會議室後方看過去,左前方有塊空間。像是忽略長桌的面積一般,木椅雜亂地擺放在那塊空間附近。正當我心中納悶爲什麼只擺在那裏的時候,有幾個新的面孔走進會議室。
「這麼說起來,體驗入學是由風紀委員主導的,校慶執行委員似乎是由學生會負責。」
「啊……原來是這樣。」
手臂上戴着「風紀」臂章的一羣人,神色緊張地一一坐在亂擺一通的椅子上。一羣人接連不斷地走進會議室,最後範圍甚至擴大到我的座位後方。光看人數就能明白這次活動的規模之大。
我打量着一一進來的風紀委員們,接著有一個人走進了會議室。我想如果這時圭在這裏的話,一定會引起一陣騷動。風紀委員長四之宮凜──人正如其名,舉手投足間都帶着一股凜然正氣的她,露出一副充滿自信的表情來到講臺前。
「──咦……」
我的眼簾忽然出現一位熟悉的男孩子身影。
在四之宮風紀委員長身後,像個僕人一樣亦步亦趨地悄悄走過講臺的男生。他不安地東張西望,躡手躡腳地走向風紀委員們坐的座位。
瞬間,我們四目相對。
涉似乎也很喫驚,他睜大眼睛看着我,並輕輕地舉起手向我打招呼,嘴巴似乎在說着「妳好」。他畏縮的樣子實在像極了任人差遣的僕人,讓我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涉也在。
我那原本蒙上一層烏雲的腦袋,頓時豁然開朗。一想到涉也有參加這個活動,就覺得像灌滿鉛一樣沉重的胸口立刻變得輕鬆起來。思考開始運轉,這不禁讓我產生了疑問。爲什麼涉會和風紀委員的人坐在一起……?
就在我感到納悶的時候,四之宮學姐開口了。
我順勢脫口說出這句話。雖然我沒有明說某人是誰,但佐佐木同學應該能理解。涉,我覺得他從第一學期開始就和佐佐木同學無所不談。最讓我不情願的是,我和涉的互動似乎是班上出了名的。
「那個,這所學校的制服真可愛!」
向我提出問題的人男女各半……而佐佐木同學面對全是女生的提問,臉上不由得露出苦笑。沒辦法,誰教他長得帥。或許男生們也有想問的事情。但大家一直沒有開口提問,我想大概是因爲有點嫉妒佐佐木同學的關係吧。
「……」
「好了!大家就在這裏解散吧!」
「抱歉!如果還有時間的話,可以過來一下嗎?」
包括學長在內,負責導覽的男生都長得十分帥氣,對於想表示自己年紀也不小的國中生來說,在這樣的氛圍下或許會感到有所忌憚。不過,如果是用那種態度對我的話……完全不會給我留下什麼好印象。
「那麼夏川,我們中午要在哪裏喫飯呢?」
「太、太難爲情了,拜託妳諒解一下。」
「──啊……」
我打量着和米飯稍微混在一起的便當,裏面撒滿了像淡粉色魚鬆般的東西。上面有個看似文字般的細長玉子燒,只是它的形狀已經被破壞了。這是……說不定便當本來是呈現可愛的氛圍吧。
我裝出一副堅決的態度,偷偷看了後面一眼,那個男生正一臉尷尬地默默跟在後面。
◇
我從稍遠的地方看着涉才注意到一件事。風紀委員中的男生也太少了……?除了旁邊那位身材高大的學長之外,我沒有看見其他的男生。仔細一瞧,涉的四周都是女生。雖然我認爲不太可能,但我不禁懷疑他參加這個活動是不是別有用心。
「……夏川,想不到妳居然敢這麼說。」
「不,哎,嗯……所以說那羣男生還真是的。」
這才發現我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善後工作似乎是由風紀委員會來負責。我暗忖現在不用幫忙嗎?但完全沒有人過來找我們幫忙。如果人手足夠的話倒是無所謂。
「我們的導覽工作就到這邊告一段落。活動結束後,大家可以去參觀一下社團活動,也可以選擇直接回家。由於是自由活動,就請各位隨意參觀吧。」
「這所高中不需要像你這樣的學生。」
所以,我認爲沒有必要對這樣的男生客氣。
不行,我至少得展現出一點學姐的風範。如果是四之宮學姐的話會怎麼做?如果是圭的話會怎麼做?……涉的話又會怎麼做呢?
從資料上看到的學校資訊,有些也引起我的興趣,所以都能輕鬆地記在腦海裏。大概是多虧了這個緣故,就連我們還沒有使用過的教室我也能介紹得頭頭是道,因此導覽工作進行得非常順利。
「別管這個男生……我會好好地帶你們參觀。請大家跟我來。」
「我有──」
當我想到這些人時,我發現浮現在我腦海中的人都是擺出一副毫不客氣的樣子。
自己就讀的學校竟然有這些未知資訊,這不禁引起我的好奇。我們花了約十五分鐘看完這些資料,帶國中生參觀的時候只需用自己的說話方式來宣傳即可。這大概比把劇本里的臺詞一句句背下來還要輕鬆。
風紀委員學姐過來提醒我們前往體育館。前來參觀學校的國中生,按照學校順序排成好幾列坐着。我被引導至左前方,發現風紀委員的人都在那裏。
……涉現在在做什麼呢?
涉……還在。他正和另一位學長一起搬着講臺上的大型器材。他正忙着從事體力工作,眼下實在不適合找他說話。見到他如此認真的樣子,我感覺有那麼一瞬間看起來很帥氣。
連續回答好幾個問題之後,進入午餐時間。有些人帶着便當,有些則不然,今天要帶所有人到整間包下的食堂,於指定的座位上用餐。
我最後又看了涉一眼,一種難以言喻的心情湧上心頭。結果,雖然好一段日子不見,卻連一次也沒說到話。說不定……這是今天最後一次機會?
我似乎愣住好一陣子。回過神來才發現,我正望着隨周圍的人退場的國中生們。我的心中還殘留着某種餘韻。心裏有種飄飄然的感覺,直到一位風紀委員學姐用力地拍了拍手之後,才讓我回到現實。
莫非他是在別的地方休息?
所有人開始用「正常」的方式閒聊參觀。
我把工作內容記在腦子裏,同時往涉的方向看過去。許久未見的涉不但有些曬黑,髮色也稍微褪了一點點。看到他又長出一些棕色的頭髮,感覺還挺適合他的。我想一定是我已經看慣了這種髮色。
「之後下午一點將在體育館播放影片介紹,所以請大家記得要在這個時間以前用餐完畢,屆時再麻煩各位移動到體育館。」
我望着會議室的入口。即使一直待在這裏,涉和風紀委員也絲毫沒有回來的跡象。
「因爲某人老是用這種態度對我。」
……太、太帥了……
「國中生真不好應付。」
最終一直到我們喫完午餐,涉仍舊沒有回來。
「咦?」
「好的!知道了!」
我們舉着寫有校名的牌子,請國中生們於鞋櫃處前排成一列。對我來說,應該有很多人的生日和我相差不到一年吧。那所學校的學生只有六個人,其中有好幾個男生的體型非常壯碩,實在難以擺出一副學長姐的姿態來應付他們,這讓我有點招架不住。
感覺佐佐木同學好像問了我什麼事。因爲我太過在意涉的事情,以至於下意識地脫口回答。我重新將注意力轉向佐佐木同學,只見他正抿着嘴低頭看着資料。大概不是什麼特別值得注意的對話,所以我也同樣將資料重新過目一遍。
一起喫嗎?我的心中雖然浮現如此純粹的疑問,但按照這樣的流程來看,這或許是很自然不過的事。正常情況下,如果我不和佐佐木同學一起用餐,就會變成孤零零地一個人。這麼一想,我注意到不只是我們會遇到這樣的情況。涉他……會回來嗎?
我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雙手合十,擺出在胸前祈禱的姿勢。難怪她能擄獲那麼多粉絲的心。我好像可以理解圭爲何會成爲她的粉絲了。真的是在無意識之中。真希望我也能具備那種威風凜凜的風範。雖然可能不如圭那麼強烈,但我的心中也開始對她產生憧憬。
「欸欸,妳叫夏川同學吧?妳是哪所國中畢業的?」
就算不特意打廣告,鴻越高中仍是很熱門的學校。這麼說可能有點誇張,但這裏離住宅區很近,學費又便宜,加上是升學高中,也有助於考上大學。想到這裏,我覺得即使沒有特意舉辦學校導覽,也能吸引有興趣的學生就讀。
她真的好帥。我在心中不禁如此感嘆。我想成爲這樣的女性。我雖然不會像圭那樣,但她那女性特有的低沉嗓音卻深深地打動我的心,讓我的心不由得一陣悸動。四之宮學姐意氣風發地主持會議,向我們介紹體驗入學的概要。被迷得神魂顛倒的我,一直無法集中精神。這一刻我可以深切體會圭的心情。
「是嗎……我倒覺得佐佐木同學很受歡迎。」
我瞥了一眼風紀委員的位置,似乎還沒有人回來。椅子貌似被人整理過,在房間的一端疊起好幾層高。難道,他已經不回來這裏了嗎……?
影片播放完畢後,涉的姐姐所屬的學生會,會長結城學長上臺致詞。剎那間在國中生之間引發一陣騷動。這也沒辦法,因爲學生會會長結城學長比佐佐木同學更加耀眼奪目。入學後我也曾見過他幾次,有時我甚至懷疑這個人是否真的存在於現實之中。我心中不禁佩服,涉的姐姐居然有辦法待在結城學長的身邊。如果是我的話,大概會害怕得退避三舍吧。
我們回到會議室時,已經有十位學長姐先完成任務回來了。得知我們並非唯一提前完成導覽任務的人之後,終於鬆了一口氣。
「好──」
「沒聽說過……」
接着,四之宮學姐從我所坐的隊伍最前面站起身來。她搖曳着長長的黑髮馬尾,昂首闊步地走上臺,她用彷彿與結城學長的內容截然不同的帥氣臺詞征服了全場,最後留下一句包容所有人的話之後,華麗地轉身走下臺。
我強調態度不好並不會影響該所國中本身的聲譽,繼續導覽工作。佐佐木同學對我的舉動感到有些驚訝,我輕推他的背,若無其事地催促他往前走。這個時候驚慌失措的一方就輸了。雖然害怕,但佐佐木同學也在。現在必須表現得強硬一些。
「啊,原來是這樣。」
「我叫佐佐木貴明,今天負責擔任各位的導覽員,請大家多多指教。」
「停,禁止提問不相干的問題。」
「咦?唔,嗯……」
「……」
「咦,多功能廳有這樣的設備嗎……?」
「呃……」
「嗯……」
隨後,會議暫時結束,作爲導覽員的我們還需要進一步熟悉資料內容,因此便繼續留在會議室。包括四之宮學姐在內的風紀委員們陸續走出教室,涉也跟在他們的後面。我本想用脣語向涉回應他剛纔的問候,然而他卻完全沒有轉頭看向我這邊。
「咦?」
……咦?
「咦──」
佐佐木同學靦腆的樣子讓我有一種新鮮感。他總是給人一種酷酷的、什麼事都難不倒他的印象,這也許是我第一次見到他如此動搖的樣子。我想他在家裏一定也是這樣的感覺……
對方大概是以爲我們得像店員應對客人那樣小心恭敬地說話吧。站在鴻越高中的立場來看,當然希望能多少增加一些想入學的新生。
我們的任務到此結束。回到體驗入學活動人員專用的會議室享用午餐,之後等國中生看完四十五分鐘的影片介紹後再前往體育館即可。雖然這項工作所佔時間不多,卻讓人感覺精神相當疲憊。
「我是同爲導覽員的夏川愛華,請多多指教。」
但我認爲他不必這麼勉強自己……他有時候會讓我感覺在拚命地想辦法讓話題延續下去。其實他根本不必那麼費心,因爲我一點也不介意……
◇
「──所有人都到齊了嗎?那我們就開始事前會議吧。」
「嗄……?」
離我約三個人的前面。那裏有一張熟悉的側臉。涉看着前面播放的影片,不時窺探着國中生的情況。這種面無表情的臉我很少見過,所以感覺有點新鮮。
我也跟着打開便當喫飯。自放暑假以來,我們兩個人已經像這樣一起喫過好幾次飯,佐佐木同學總是會跟我說些新的話題。我大概是個不擅言辭的人,所以我真的很慶幸能有人像這樣主動跟我說話。
「學校已大致上繞過一圈。大家有什麼問題嗎?」
我的心中殘留着些許落寞,就這麼離開了體育館。
「嗯,是啊。這也是我之所以選擇這所學校的原因。」
途中,一名用髮蠟把頭髮梳得高高的男生邊問邊向我走近。他的態度完全不像是在和學姐打交道,這使我不由得害怕了起來。
「……我看看。」
我無意間看到有位負責導覽的學姐也出於好心,主動向他們提出要幫忙收拾。就在我也想上前幫忙的時候,佐佐木同學把我喊住。大部分的學生都回到校舍去了,身爲一年級的我實在無法鼓起勇氣自告奮勇幫忙。
「夏川,我們走吧。」
「吶……妳是在意佐城嗎?」
「咦?」
──啊,涉……
我想此刻正是我和佐佐木同學自由宣傳的時間。由於導覽路線是固定的,因此我們只需以閒逛的方式慢慢地介紹這所學校的校風,以及各個教室和設備。我針對比國中進步的地方再三強調,同時夾雜着略帶誇張的說法向他們進行介紹。
面對如此咄咄逼人的男生,佐佐木同學出面幫我解圍。我看得出佐佐木同學對他那副盛氣凌人的態度感到生氣。對方後面的國中生同學完全不敢作聲,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說不需要你,你沒聽見嗎?」
佐佐木同學好像也和我一樣帶着便當過來。解開包袱的瞬間,佐佐木同學露出有點尷尬的表情。他稍微背對着我,用準備好的筷子不知在便當上弄些什麼。
「唔──感覺好可惜喔。」
帶國中生認識學校是一個重責大任。一年級的我們被要求兩人帶領一所學校,並在重要的地方介紹該處的用途和設備。看過分發下來的資料後,我們纔對學校有更多的認識。
「啊──……嗯是啊。」
◇
「不好意思,便當裏有一些字……」
從體育館回到教室喘口氣時,學長姐們開始陸續收拾包包離開教室。爲了慎重起見,我又問了一下佐佐木同學,他說已經沒有其他的事,可以離開了。我跟着學長姐們整理攤開在桌上的資料,這時校慶執行委員會的學姐從隔壁教室走過來向我們拜託一件事。
「咦,還有事要做嗎?」
「今天聯繫上的志願者實在太多了……原則上必須在當天將內容全部整理完畢。」
「嗯──……我明白了。」
不知道是否社團活動那邊的時間比較充裕,佐佐木同學很乾脆地優先選擇幫忙執行委員的工作。後來一問之下才知道,足球社的夏季比賽似乎已經結束,此刻正好有段空檔。既然有空檔,我就不便再追問下去了……
有了留在學校的理由,我內心的某個想法愈來愈強烈。學姐說收拾好了再過來,收拾完畢的佐佐木同學先跟着她一起過去。確認他們走出教室後,我立刻穿過校慶執行委員的教室,朝裏面的教室走去。
風紀委員會。
從體育館回來後已經過了一段時間。如果風紀委員也結束任務回來的話,說不定涉也會混在那羣人之中。那樣的話,至少也要和他說上幾句話。
「……能說到話嗎?」
不久之前,我根本不可能會產生這種念頭。那個纏着我不放,被我拒絕無數次,也打死不退的男生。自從上了高中後,我的心情愈來愈鬱悶,原以爲自己已經不再關心他。但是,爲什麼呢?明明就在眼前,卻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這讓我感到很不滿足。爲什麼自己會產生這種無法接受的心情呢?
風紀委員會的活動據點。也許是教室本身被佔用了,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比其他教室更爲獨特的辦公氣息。裏面傳出窸窸窣窣的聲音。我不知道爲什麼涉會以風紀委員的身分參加活動,但我決定過去看看。
門沒關。
「……啊…………」
我偷偷地往裏面看了一眼。雖然多少傳出聊天嘻笑的聲音,但風紀委員的人都拿著文件在教室內來回走動。認真交談的學姐,說着艱澀內容的學姐。看起來像是一個有各種嘈雜聲音的空間,我覺得所有人都很投入在活動當中。也許對這裏的人來說,這就是他們的日常吧。
涉也是打開筆電的人之一,他坐在房間的最裏面。
涉從我不認識的學姐手上接過文件,並將文件裏的內容輸入電腦。他認真的側臉,用手託着下巴的舉止,從我這裏的角度來看,都是我未曾見過的,看起來就像個完全不認識的人。原來涉也會擺出那種表情啊……
「……似乎很忙。」
和剛纔在體育館時一樣,我不認爲現在這種狀況可以找他說話。從涉的態度來看,他應該是來好好「工作」的。或許是因爲他多少給人一種吊兒啷噹的印象吧,我不禁對如此認真工作的涉看得有點入迷。
「……」
看來現在還不是時候……想到這裏,我只好朝校慶執行委員的會議室方向走去。涉前不久有注意到我。我想或許他結束工作後會過來找我。到時候該和他聊些什麼呢?愛莉想起之前和他玩得很開心,所以還想找他玩。從圭那裏聽到有趣的事。放暑假之後,平時都做些什麼事呢──
◇
「剛纔我從旁邊看,感覺妳似乎做到一半就停了下來。原本想說等會兒再提醒妳……」
我發現自己正在發呆,於是連忙翻了翻眼前的文件。我記不太起來剛纔做了些什麼。但當我看到眼前疊着好幾張寫完的文件時……我才發現似乎我是下意識地動手進行作業。真奇怪……明明纔剛開始做沒多久。
「夏川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即使日子過得幸福,就這樣過着平淡無奇的日常生活,總覺得有點厭煩。自己想像中的高中生活應該要更加熱鬧纔對。
當我衝出鞋櫃處的時候,眼前廣闊的景色中已經看不到半個人。明明離剛剛見到人影時才過沒多久。就算那時看到的他已經離開學校,也應該還在附近纔對。
──我要回家。我正想這麼說,卻又好奇自己剛纔到底在想些什麼。在委員會活動結束之後,我覺得自己想要做點什麼,對時間過得真慢而感到着急。是什麼事呢?該如何才能消除心中的鬱悶呢?我認真地思考,努力回想。
我因爲肩膀被拍了幾下而驚醒。叫我的人是二年級的學姐。她叫了我的名字好幾次,一臉擔心地看着我。
我回到校舍內,朝樓梯的方向奔跑。觸目所及的教室,似乎大部分都已經熄燈上鎖。就連風紀委員會那邊也寂然無聲。
我連走路的方式都記不得了,但仍必須前進。說不定我現在的走路姿勢看起來特別怪異。我不太想被人看見。但如果不前進的話,就無法走到那張驚訝的臉孔面前。
「喔,是有希啊。怎麼了──」
『──!──!?』
這段時間讓我感到十分漫長。
剎那間,我想起自己要做什麼了。我探尋着那是什麼內容,同時重新切換心情;等我察覺到時,才發現自己已經加快了腳步。
「……」
「……伸、伸展腰部?」
我有點上氣不接下氣。雖然我對運動神經很有自信,但急躁的心情更勝於體力,導致我的呼吸變得紊亂。我衝到校園之中,來回望着左邊的福利社和右邊的食堂,並從這裏眺望校門的對面,尋覓剛纔的人影。
不知有多久沒有像這樣急匆匆地衝下樓梯,偌大的校舍內只聽得見我的室內拖鞋在地面發出吱吱吱的聲響。我從客觀的角度看待自己的行動,任憑衝動來恣意驅動自己的身體。
「哇!?等等、妳冷靜點。咦?妳問我正和誰說話……慢着,妳等一下,我說妳啊──」
「……唔……」
涉本想站起身來,卻僵住一動也不動,因而擺出奇怪的姿勢看着我,我左思右想了半天,終於開口將想到的話說了出來。
──不對,有人在。
「今天要完成的事情已經確認過了。謝謝妳,今天辛苦了。」
「──你在做什麼?」
「……」
「今天的事情結束了。妳該不會投入工作到渾然忘我了吧?」
難道他已經離開……?
我快步前進,不時左顧右盼。這時,我感覺到有一股視線從校舍屋檐的另一側那邊傳來。
「啊!?喂夏川──啊、不有希,夏川是──」
我往門半開着的風紀委員會教室裏一看,只見到三、四名學姐正準備離開。環顧整間教室,已不見涉的身影。當我意識到這一點時,我感覺自己的心跳因焦慮而加快了。
女高中生到底是什麼?
爲什麼說不出話來呢?明明只是好久不見,只不過是想稍微碰個面而已。明明頭腦很冷靜,卻無法好好地控制不知道該說什麼就這樣往前走的自己。每當距離愈近,就愈有一種無法言喻的情感從胸中湧出。
「!對不起,佐佐木同學!」
我環顧四周,四周全是完成今天的活動而準備收拾回家的人。再仔細一瞧,桌上攤開文件的人只剩下我而已。旁邊的佐佐木同學也用和學姐一樣的表情看着我。
「……哈……哈……!」
「──川學妹。夏川學妹?」
心跳的方式改變了,速度依然不變。不可思議的是,無法持續的呼吸開始迅速調整。雖然心情有些急躁,但我知道自己正慢慢地恢復平靜。
他這句莫名其妙的回答,把我所有的緊張情緒都消除了。
我穿過通往鞋櫃處的樓梯,來到連接其他大樓的通道。從那裏向外望去,可以看見從中庭和鞋櫃處通往校門的道路。中庭裏,參觀完社團活動的國中生們圍成一圈集合。看樣子是在和結束社團活動的在校生們親密地交談着。大概是因爲已過了放學時間吧,前面的鞋櫃處感覺沒什麼人。
「風紀委員會」。
「那就沒辦法了,放棄吧。」我自己也不太清楚,爲什麼不能就這麼算了。明明可以像平常一樣,回到愛莉所在的家,過着平時的日常生活就好。然後和媽媽一起去買東西,討論晚上要喫些什麼……就這樣編織幸福的每一天──
我和正在講電話的佐佐木同學一起來到走廊。夕陽西斜,不知道是否因爲陽光直接照射到走廊上,空氣中有一股彷彿籠罩全身般的鬱悶氛圍。相反地,走廊上規則排列的窗影顯得格外美麗。就在這個時候,有間教室的名字映入我的眼簾。
我莫名地有種難爲情的感覺,於是趕緊動手將文件收拾乾淨。因爲不能把文件帶回家,爲了方便下次繼續作業,我按照順序疊好,纔將文件交給學姐。眼前豁然開朗,這才發現自己的身體比想像中還要疲憊。
「……哈……哈……!」
「寂寞」。
「好的!學姐您也辛苦了。」
「啊……」
「咦?我嗎……啊。」
鞋櫃處已空無一人。我不認爲剛纔那個影子的主人還會待在這裏。我猛地攔住想穿着室內拖鞋衝出室外的自己,急忙換上樂福鞋。
「啊,呃……是這樣啊。」
我目送學姐離開後,也和周圍的人一樣準備收拾回家。我抬頭看看時間,從開始作業已經過了約一個半小時。時間居然過了這麼久,我對自己的專注力感到訝異。不,或許和所謂的專注力有點不同。
「那個……其實剛纔足球社的學長叫我馬上過去。我之前也跟妳提過,如果方便的話請妳參──嗯?電話?」
「──啊……!」
但那個身影足以讓我移動腳步。
「咦?」
但我不好意思說出口。我害怕會被其他人說什麼。與其如此,不如把自己寄託在日常生活中,與心愛的家人一起等待時間的流逝。像這樣等待着我的幸福之前,我的心中有一種過分奢侈的想法不斷膨脹。
咔噠一聲,這裏傳來某個東西放在外廊地板上的聲音。熟悉的金屬鞋櫃蓋上蓋子的聲音。從鞋櫃處出現的那個男生,腳上的樂福鞋腳跟踩在地面叩叩作響,肩上揹着學校的包包,慢條斯理地走了出來。他的臉孔被夕陽形成的陰影遮住,所以不容易辨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