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我們是人類。此乃人類所爲。(It9;s us. Only us.)」」
《哥布林殺手外傳:第一年》 · 蝸牛くも · 2.9萬 字
「黑楓白雨。有名男子擁有這個別稱,白雨根本是天大的謊言。」
如墨般的雨,正是在形容這個畫面。
雷龍尖聲咆哮,電光時而乍現,照亮天空。
世界卻暗得跟晚上一樣,風雨的呼嘯聲襲向兩耳。
連整修過的街道都難以徒步移動,更遑論通往開拓村的小路。
哥布林殺手拖着溼淋淋的外套,於污泥中前進。
他至今從未考慮過外套的好壞。
所以他只能相信這就是最好的外套。
牧場主人優質的──帥氣一詞太幼稚,他不喜歡──外套與他無緣。
「嘿,你速度變慢囉。這樣下去只能在雨中紮營。」
該驚訝的,是走在前頭的藍髮女子的動作、步法。
連在暴風雨之中,她都沒有被淋溼的跡象,走路時也沒濺起水花。
唯一能夠證明她在淋雨的證據,只有呼吸時吐出的淡淡白霧。
跟之前接受升級審查時的那位審查官比起來,又是另一種俐落的動作。
他無法分辨這是因爲她是森人,抑或那卓越的技術使然。
──有可能兩者皆是。
他第一次近距離看到森人,也知道她是劍技高超的劍士。
想要追上她未免太自不量力。
他所能做的,無時無刻都只有默默前進。
「『一去不回是最嚴重的問題』嗎?」
她找到的全是細枝,用麻繩將好幾根樹枝綁在一起。
哥布林殺手在豪雨中忽然想到,當時她眼中有一抹黯淡的色彩。
她將美麗的雙腿伸到營火旁邊取暖、烘乾,接着說道:
「這種狀況是最糟的。身爲斥候,必須儘量避免。」
憑藉牧場主人、青梅竹馬、櫃檯小姐以及其他衆多人士的溫情與幸運,才得以活着。
「……好。」
呼嘯的風聲、雷鳴、雨聲、火花的迸裂聲。樹葉的摩擦聲。森林的喧囂聲。夜晚的黑暗。暴風雨的黑暗。
在他眼中,她的腳並沒有淋溼,但當事人似乎不這麼認爲。
「…………」
所以他拿出肉乾、起司等平凡無奇,卻不會喫膩的保存食品。
大樹的枝葉還能用來躲雨,哥布林殺手鬆了口氣。
他有自覺自己在給人添麻煩,不過這個行爲受到容忍,不能稱之爲備受寵愛。
「只要發揮巧思,在雨中也能生火。」
若是哥布林,他們沒那個氣概在這麼大的暴風雨中跑到外面。
「火與石亦屬於自然的一部分。此乃精靈的偉業。當然也有我不擅長的領域就是了。」
哥布林殺手一邊前進,一邊將注意力放在她所說的話上。
「……」
「既然如此,我們最好也喫點東西。幸好有泥土以外的選項。」
說到魔法,她的技術跟魔法一樣。
哥布林殺手隔着劈啪作響的營火火光,茫然注視她的笑容。
「好了,再撐一下。剛纔風精告訴我前面好像有棵大樹,可以在那休息。」
森人的聲音宛如歌聲,連在呼嘯而過的狂風中都清晰可聞。
那名男子忽然出現在那個村落。
「派人去搜索,結果沒人回來。由於沒有線索,又派出下一批人,還是沒回來。」
準備好柴火後,她接着用長靴的鞋尖在溼掉的地面挖洞。
「我不是斥候。」
他杵在原地一語不發,她則笑道:『森人的耳朵很長嘛。』
然而,哥布林殺手看了,下意識在鐵盔底下睜大眼睛。
「……生完火後用火烘乾樹枝,補充柴火即可。」
「……聽說森人以烤餅乾爲糧。」
「裝備也可以鬆開。這些小細節的累積,足以讓結果大不相同。」
「……」
哥布林殺手的嘆息不自覺地從鐵盔傳出。森人晃動長耳。
哥布林殺手也跟着照做。
§
「而且學會這種知識和技術,就不會因爲沒火種而拿地圖去燒。」
在那之後,森人(Elf)劍士於公會門前埋伏做好準備的哥布林殺手。
──這樣豈不是太無恥了。
「雖然我也想聽你講述往事,叫現在的你開口着實有些過分。唔……」
她着手在行囊裏搜索。
僅憑他的一己之力,肯定找不到。
語畢,她大方地脫下長靴,露出修長的赤腳。
森人的嘴角勾起一抹淺笑,大概是以爲他累了。
這次換成森人劍士驚訝得睜大眼睛。
對話戛然而止。
「埋在底下的木柴不會被淋溼,而且只要把它劈開,裏面的部分就是乾的。」
她發出爽朗的笑聲。
「你是不是備受寵愛啊?」
「你沒資格對技能挑三揀四吧?」
他不禁提出疑問。
巨大的古木宛如魔法,聳立於森人劍士所說的地點。
在暴風雨中燃燒的火焰,看起來挺新鮮的。
「那還真是個不簡單的人物。」
經她這麼一問,哥布林殺手才終於理解其意義。
或許是因爲他的聲音不由得變得模糊不清的關係,抑或是他凝視着她的關係。
「這是其中一個選項。當你遇到暴風雨,沒有其他方法生火時,要忍耐,還是燒掉唯一可以依靠的地圖……」
在那之中,坐在大樹樹根下的自己,該有多麼渺小啊。
她立刻笑了出來,喉間傳出銀鈴般的悅耳笑聲。
他不經意地望向旁邊,她從行囊裏拿出的食材也差不多。
她半句話都沒說,選擇跟着果斷在惡劣的天氣強行進軍的他,這一點也不太對勁。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
但他回頭望向她時,她的眼中仍舊跟平常一樣,亮着狡黠如貓的光。
「我的師父,」他嘟囔着說。「似乎曾經喫到再也不想喫過。」
「魔法師。」
擅長利用火和石頭的森人,確實跟他稍微聽過的故事中的形象有所差異。
「是嗎?」
哥布林殺手咬緊牙關,拚命邁步。
劈啪作響的火花,緩緩擴散的溫暖。
「拜託。那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做出來的,也不是能給凡人(Hume)喫的東西。」
森人那看起來不像習慣用劍之人的纖細雪白手指一根接一根彎曲,計算數量。
「……會有人這樣做?」
蓋上彷彿是由大樹主動遞出的樹皮遮雨。
就算她說這是在信口開河,他也無法否認,她卻坦率地表示佩服。
女子沒有靠在樹幹上,而是抱膝而坐,凝視着營火輕聲呢喃。
「這個嘛……跟你說說某位魔法師的故事吧。」
還有烤過的硬麪包、裝着摻水葡萄酒的水袋。這樣就夠了。
「跟以泥土爲食一樣……」
說得對。因此他沒有反駁,咬緊牙關繼續前進。
「哎,我也是。沒資格說人。」
既然如此,他在此刻前進、獲得知識,便代表他經常走在小鬼的一步前面。
所以,肯定是他誤會了。
她笑咪咪的,哥布林殺手老實回答。
然後用好幾顆石頭搭建爐竈,毫不費力地生火。
因爲這跟師父說的截然不同。
「不知道。」
或許是因爲她是森人吧,她微微搖晃長耳,輕易找到可以用來當柴火的樹枝。
「沒錯……呵、呵呵,我看起來像身分那麼高貴的人嗎?真榮幸……」
他不認爲自己備受寵愛。他只是個以剿滅小鬼(哥布林)維生的男人。
「可是,能否活着回去確實是個問題。」
森人女子如同天真爛漫的少女笑個不停,不曉得在笑什麼。
哥布林殺手坐在地上,傾聽她輕描淡寫說出的建議。
「對。」她說,語調低沉。「有名的。」
若要說有什麼差異,頂多就是她攜帶的不是肉,而是果乾、水果類的食物。
藍髮女子伸長雙腿,坐在大樹的根部休息,看起來有點難爲情。
然後將溼掉的樹枝在熊熊燃燒的火焰周圍排成一圈──
「……嗯。」
可以理解。他不打算嘲笑喂地圖給營火喫的人是傻子。
光線昏暗,山峯連綿不絕,哥布林殺手以她的聲音爲路標,在樹木的縫隙間前行。
「很稀奇嗎?」
§
露宿郊外時應該要靠打獵之類的手段減少糧食消耗,但在這場暴風雨中可沒那麼容易。
男子的外套佈滿灰塵,骯髒破爛,大概是經歷了漫長的旅途。
然而,那明顯是長年在「學院」鑽研學術的魔法師的服裝。
男子卻沒有攜帶證明他從「學院」畢業的法杖。
是「學院」沒有賜給他,還是斷掉了?抑或是在離開「學院」後遺失了?
唯有這個問題,自始至終都沒有得到解答──
據說,村民對男子表示歡迎。
「既然有旅人乞求借宿一夜,就不能拒絕,這是他們的矜持……」
大樹不會拒絕進到樹枝下的人。
四方世界的一切都僅僅是存在於此,能夠在真正意義上納爲己有的事物趨近於零。
少數的例外之一,就是知識了。從這個角度來說,男子可謂十分富裕。
他在腦中塞滿知識,把大腦弄得像鼓起來似的。
「然後,知識似乎溢出了。」
她說,她記得那名男子十分多話。
迎接旅人,聚在一起召開宴會。男子在這段過程中,嘴巴從來沒停過。
男子果然自稱魔法師。
他還提到他正在尋找創造更優秀的生物的手段。
不容其他人插嘴,沒有人主動提問,依然滔滔不絕。
其他人原本就沒打算插嘴。這場宴會的目的是歡迎旅人。
話雖如此──這名男子肯定平常就是這副德行。
至於讓他產生變化的契機,是哪件事呢?
火焰卻伴隨被濺溼的觸感跟盾牌產生衝突,纏繞其上熊熊燃燒。
藍髮少女看起來十分疲憊,微微一笑。無力的笑容。
森人沒有回答。
火勢大到連在暴風雨中都能燃燒。不過他之所以瞪大眼睛,是因爲飛濺的火花。
「那麼,接下來注意腳邊吧。」
男子問:『向樹木下達命令。那是什麼樣的真實話語?』
這個答案令哥布林殺手陷入沉默,低聲沉吟。
因爲這陣大雨而變得跟污泥一樣的地面上,有着清楚、深刻的足跡,沒有被沖走。
就算沒有集體襲擊村莊,沒道理沒有一、兩隻小鬼去村裏搗亂。
師父經常這樣說,一有機會就使勁偷打他。
「……不對勁。」
他得到否定的答案。
腳邊有足跡。
女子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形似昏暗夜幕中的新月。
「你要小心。這種人經過的地方,只會留下死去的灰燼。」
──這也叫直覺嗎?
他仔細比較累積至今,稱不上多的剿滅小鬼的經驗與現狀。
「哪裏不對勁?」
從獅子口中噴出的火焰描繪出巨大的弧線,從兩位冒險者頭上降下。
很久以後,他才明白原理。
──還有那種東西嗎?
藍髮森人的語調跟昨晚一樣,有如在指導孩童。
哥布林殺手被傾盆大雨淋得滿身溼,走在獸徑上喃喃說道。
──有東西。
而他們擁有的情報並不多──僅此而已。
「那個人跟哥布林有什麼關係。」
§
起初他以爲那是熊。
她已經握住背上的劍。哥布林殺手慢了半拍,跟着拔出腰間的劍。
儘管有可能因爲冒險者團隊的關係受到重創,那羣小鬼理應會擅自行動。
「……我殲滅過由小鬼之王率領的羣體,跟當時的情況好像也不一樣。」
哥布林殺手當然立刻向後退,舉起圓盾抵擋火焰。
已經有三支冒險者隊伍一去不回,第四支隊伍卻只有兩人,令村人起了疑心。
在場的其中一人把手伸向樹梢,對樹木說話,摘下果實。
風聲呼嘯而過。
她乾脆地結束對話,彷彿剛纔的交談從未發生過。
哥布林殺手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三支冒險者團隊。沒有回來,代表應該可以視爲他們已經死了。
她仍然抱着雙膝,把頭靠在背後的大樹上。
「──可燃之水嗎!」森人一滴火都沒沾到,放聲吶喊。「快躺到地上打滾!」
率先映入眼簾的,是獅子──他生平第一次看見──的頭。
因此,他在鐵盔底下,狹窄的面罩後面左右張望,蹲低身子。
──前提是要有機會。
「──……!」
唯有真實的話語能夠操縱萬物的法則,既然如此,那就是真實的話語。
然後眯細眼睛,補上一句他以前因爲愛面子而說過的話。
「我想表達的意思是,將來說不定會遇到這種人。」
在這個前提下──
響徹四方的卻是連在暴風雨中都聽得見的沉重腳步聲。
「他,」他咕噥道。「是不是白癡。」
接着是六隻跟熊一樣粗的腳,然後是用龜殼覆蓋的身體,最後是蛇的尾巴。
村人卻表示連家畜被偷、物品遭竊這種事都沒發生。
「我睜着一隻眼也睡得着。」
「這是……!? 」
獅嘴立刻噴出藍白色火焰,襲向兩人。
在那之後,村人因爲太危險的關係不再靠近洞窟。希望冒險者在小鬼襲擊村莊前加以驅逐。
這是大自然的恩賜,基於善意而得到的禮物,不是用真言讓樹木服從。
「睡吧。別管我。森人不太需要睡眠……」
「他似乎非常不滿。」
若要打個比方,那就像一陣火雨。
哥布林殺手邊想邊果斷趴到溼掉的地面上。
太渺小了。連「我知道」都稱不上的結論,甚至令他感到羞愧。
「CHIIIII──MEEEEEERRRRRRAAA……!」
就這麼簡單。
跟哥布林殺手在冒險者公會得知的事前資訊並無二異。
怪物──正是體現了這個詞的生物。
「…………」
可是,熊會用這種方式走路嗎?照理說不會。
然後得出結論。
他沒有回答森人女劍士,在腦中翻出所有淺薄的知識與經驗。
跟火焰祕藥不同。刺鼻的氣味。類似油嗎?有機會試試看。
至少熊應該不是六隻腳。

但在他旁邊的是森人,他知道那敏銳的感覺偵測到了什麼。
也就是經驗法則。小時候跟姐姐學到的許多知識,如今依然讓他得以生存。
在村裏收集情報的結果並不理想。
村人並沒有不給在暴風雨中來訪的冒險者好臉色看。
「……聽起來像妳希望如此。」
男子態度驟變。
「爲何。」
『所謂的直覺,就是經驗法則。』
草叢深處,瀰漫空中的雨霧後方。那隻生物撞斷樹枝,赫然現身。
森人的解釋、古老的傳說,他都聽不進去。
『平時就要鍛鍊直覺。』
野獸──伴隨腐臭的氣息從長滿利牙的嘴巴溢出。
§
「因爲『我不這麼認爲』。」
「……是啊。或許吧。」
「塔拉斯克──」女子喜孜孜地說。「──的仿造品嗎!」
有這麼多小鬼──牠們不可能不得寸進尺。
毫不抗拒被污泥弄髒──五年前就習慣了──將盾牌按在地上打滾。
這是他習慣的姿勢,以便小鬼在任何時候,從任何地方偷襲都能應對。
──事有蹊蹺。
「村子沒有受到襲擊。」
森林深處有座疑似熊的巢穴的洞窟。附近有小鬼。
「果然。你的旅程前方有混沌的氣息。」
不過,拿出識別牌證明等級後,他們的神情立刻變得和緩,告知兩人現有的情報。
最後,憑哥布林殺手的經驗,他只能確定這件事。
他不可能感覺得到所謂的氣息。
火精與風精是一夥的,因此只要土精把風精趕走……
「──消失了……!」
哥布林殺手輕拍燒焦的圓盾的表面,檢查狀態。
就算用皮革與鐵補強過,這面盾牌可不能防火。
儘管如此,要是少了它,他八成會連同鎧甲一起被烤熟。
是件好裝備。多虧工房的老闆,以及森人的忠告。他一直是透過他人的幫助而活。
「……!」
他沒有繼續浪費時間,迅速起身,與怪物對峙。
「……嘶!!」
森人劍士揮下連在暴風雨中都顯得耀眼奪目的劍,與怪物的粗臂,那隻熊爪交鋒。
精湛的一擊。
雖說有六隻腳,既然牠站在地上,就不可能六隻腳同時發動攻勢。
不過,要在肆無忌憚地揮動的四隻熊爪縫隙間,以舞蹈般的動作穿梭,這種事有人做得到嗎?
眼前這位苗條的女子,辦到了他不認爲自己做得到的事。
萬一被擊中,想必會一擊敲碎骨頭、打爛內臟,將纖細的身軀弄得不成人形。
她卻像在跳舞似的,用詭異的拖地步法閃過那個下場。
攻擊線──不久前剛學到的詞彙,閃過哥布林殺手的腦海。
只要不站在攻擊線上,敵人的劍就絕對無法觸及──
「…………唔!」
這個瞬間,他的身體反射性動作,正要拜直覺──經驗法則所賜。
在戰鬥。僅此而已。
怪物毫不顧慮身體因爲體重的關係逐漸下沉,盡情肆虐。
森人暢快的吆喝聲,連在戰場上、豪雨中都悅耳無比。
那是死去的怪物,由屍體拼湊而成。
「不可能。因爲牠沒有生命。」
最先脫離戰線的人會是他,如果他就這樣什麼都不做。
「牠是牠的仿造品。看來那傢伙沒見過真正的塔拉斯克。牠是龍纔對……」
他在鐵盔底下含住被雨水浸溼的露眼帽。
聽完接下來那句話後,他才意識到她是藉由剛纔踢劍的反作用力跳躍。
魔獸絲毫沒有放在心上,用後腳站起來,仰起頭部。
爪爪牙尾和噴火,儼然是龍,但這只不過是由屍體拼湊而成的人偶。
然而──怪物伸長的蛇尾沒能成功從背後偷襲她。
知道方法。那麼剩下就是看要做還是不做。他早已拋棄「不做」這個選項。
「有耳目,卻沒有智慧嗎!」
森人劍士沒有在地上留下任何足跡,踩着舞蹈般的步伐刺出長劍。
「CHIIIII──MEEEEEERRRRRRAAA……!」
森人的劍一下、兩下彈開熊爪,哥布林殺手的長劍勉強擋下尾巴。
森人劍士甩動藍髮,兩眼炯炯有神,齜牙咧嘴地笑了。
「RAAAGHHH!!!? ?」
粉末四濺──並沒有。
意即,那裏也有頭部。
那是他在思考時的表情,但她似乎將其理解成不服、不滿的意思。
森人留下這句話,蹬地一跳,輕輕躍向空中。
「雖然他搞不好會無視事實,嚷嚷着這隻纔是真正的塔拉斯克。」
兩人拉開距離,重整態勢,怪物的敵意完全沒有減弱的跡象。
他在鐵盔底下籲出一口氣。氣息化爲白煙,從鐵盔的面罩竄出。
「……所以,怎麼樣才殺得掉?」
被橫向剖開的眼珠流出如同淚水的黑色黏液,怪物放聲咆哮。
「嘶……!」
長劍撕裂暴風雨,命中目標輕易彈開。
可是,即使手臂麻得有如遭到雷擊,並不影響他的動作。骨頭也沒斷。
八成不用呼吸。恐怕也沒有痛覺。眼睛又如何?耳朵呢?鼻子呢?
「RAAAGHHH!!」
哥布林殺手思考着一些不着邊際的事情,看出蛇尾就是一隻蛇。
§
森人嗤之以鼻,態度優雅卻並未掩飾輕蔑。
哥布林殺手馬上回答,沒去思考這是多困難的一件事。
不過,跟森人女子分頭行動,夾擊這只不知道叫什麼的怪物,這點小事他還是辦得到。
牠抬起巨大的身軀。碎裂聲響起,也許是後腿的某處骨折了。
看見在女子背後蠕動的影子的瞬間,他的身體擅自舉起劍,擲出。
「那傢伙。」
龍的智慧難以想像,這隻怪物卻不像多聰明的樣子。
「到頭來,這只不過是用屍體拼湊而成的肉人偶(Fresh Golem)。腹部裝滿可燃之水。」
「唔、喔……!? 」
哥布林殺手在鐵盔底下眯細雙眸。
也就是說,敵人的武器有二。
「……我有計策。」
既然牠不停轉頭,試圖同時攻擊分成前後的敵人,代表脖子以上的部位暫時可以無視。
蛇尾──或者說尾部的蛇──輕易於空中將其擊落,應聲而碎。
吸吮棉布裏的水。滋潤嘴脣與喉嚨,調整呼吸。有計策。無論何時。
長劍在空中轉圈,轉眼間回到他手裏。他牢牢抓住。
那冷靜、深思熟慮的神情舒緩了一些,揚起嘴角。
蛇甩動身體打掉泥巴球,跟剛纔擊落催淚彈時一樣。
「CHIIIIIII……!!」
哥布林殺手仍不知道師父隱身的祕訣,他也不認爲自己有辦法模仿。
乍看之下彷彿將天空一刀兩斷的斬擊,並未超越刀身。
「塔拉斯克。地面最恐怖的怪物之一。多元宇宙巨大的威脅,更遑論四方世界。」
「CHIIIIIIIGGGG!!!」
那麼,要怎麼做?
「……嘖。」
蛇尾失去目標,沒來由地拍打附近的樹梢,木屑飛散。
不過,僅僅失去視力就會敗北的生物,不配冠上塔拉斯克之名。
「很好!」
藍髮森人緩緩搖晃愛劍,斬釘截鐵地說。
泥巴球「啪!」一聲炸開──包覆蛇頭。
看見美麗的藍髮描繪出弧線,他才意識到她轉身了。
在口中若隱若現的──是顏色駭人的火焰。
拿盾牌的那隻手陣陣發麻,雨水奪走體溫,腳底陷入泥濘。
哥布林殺手握緊在地面滾動期間抓住的泥巴,擲出。
師父如是說道,以精湛的技術隱藏身姿,踹飛他嘲笑他。
他覺得自己被笑是理所當然,他擁有的頂多只有毅力。
至少光這件事對他來說就夠了,只要繼續向前邁進就行。
那雙眼睛盯着兩位冒險者,黯淡無神──沒有生命的光芒。
「CHHHIMMMMM!!」
魔獸的雙腳站在泥濘,集中利器,骨肉吱嘎作響。
然而,劍尖確實剖開了縫合在熊身上的獅子頭的眼睛。
有計策。無時無刻都在口袋裏。
千鈞一髮。他於地面滾動,閃過攻擊,絞盡腦汁。
雨水。
怪物甩動尾巴,蛇猛然撲向他。彷彿看得見。
「因此要破壞牠。砍斷四肢,大卸八塊,再踩爛牠讓牠不留原形即可。」
「明白了。」
形似獅子的醜陋嘴巴滴出帶有黏性的火焰,灼燒下巴與舌頭,發出「噗咻──」的呼吸聲。
修長的雙腿踢起插在地上的劍,動作纖細得如同在樹梢間跳躍的小鳥。
那是斬裂黑暗暴風的光芒,藍色的閃光,她的劍舞。
──在戰鬥。
他咂嘴,持續躲避攻擊。調整呼吸。此乃外行人的輕率之舉。他明白。
「……那是什麼?」哥布林殺手沉吟道。「不是哥布林。」
幾乎跟整隻手臂受到重擊一樣。
在塔拉斯克正面揮劍的她輕盈跳躍,拉開距離。
輕輕一躍,退到他身旁的森人,用清爽的嗓音告知答案。
「昨晚跟你提過的男人。」
哥布林殺手覺得她有一瞬間在發光。
牠用手臂攻擊正面的女子,朝站在背後的他甩動尾巴,轉動頭部噴火。
「要來了,快躲開!」
在暴風雨中,催淚彈的粉末受潮了,跟碎掉的蛋殼一起掉在地上,沾滿泥巴。
長在怪物臀部的是一隻蛇,他用盾牌擋住張嘴襲來的蛇。
敵人的武器有三,六隻熊爪、蜿蜒的蛇尾、可燃之水,以及牙齒。有四嗎?
「上吧。」
──看得見嗎?
森人微微睜大眼睛。沒什麼好驚訝的。
「……!」
哥布林殺手在煩惱前,先行扔出從雜物袋取出的物體。
哥布林殺手慢了一步才往前滾動,躲到怪物的腹部下面。
──灑水時,不會滴到腳下。
或者是小時候姐姐告訴他的獵熊方式,導致他選擇這麼做。
怪物口中噴出猛烈的火雨,參雜在暴風雨中降下。
藍髮森人的高度則更在其之上。怪物的正上方。
跑到怪物正下方的哥布林殺手沒有往那邊看,單膝跪地。
他把劍──不長不短的尺寸現在令他感到懊悔──扛在肩上,站穩腳步。
噴火怪物的巨大身軀向前傾斜──試圖踩在地上。
哥布林殺手順勢衝上前,將劍刺進熊的胸口。
緊接着,強烈的衝擊與重量一口氣襲向哥布林殺手的全身。
仿造塔拉斯克製成的屍體人偶,內部大概也不是生物。
還是說,熊本身就有這麼重?
兩者皆有可能,在哥布林殺手因重擊而昏厥的前一刻──
「你別亂動喔。」
爽朗的嗓音。他聽見劈開天地的森人之劍砍飛怪物腦袋的聲音。
§
哥布林殺手險些溺斃。
並非譬喻。
讓朦朧的意識立刻恢復的,是襲向臉部的刺骨寒意。
──水。
雨水。暴風。污泥。
敵人把爪牙放進森林,這樣還會有地方休息嗎?
他試圖掙扎,來自上方的怪物屍體卻令他動彈不得,壓在身上。
即使是隨便聽過去的知識,也救過他的命好幾次。
說不定有怪物──小鬼。單純的事實爲他踩下煞車。
「不是叫你別亂動嗎?」
居然──森人半是傻眼,半是佩服,他則非常認真。
──至少以那個人的個性來看。
那傢伙的腹部底下,胸口還插着一把劍──獵熊的手法也是別人教的。
「謎語(Riddle)。」森人笑道。「走在沙漠中的你,腳邊有一隻烏龜。」
「我也不甚瞭解,但我聽說那東西得裝在鍊金術師做的瓶子裏,否則會有危險。」
纖細的手伸到眼前。沒有被泥巴弄髒,也沒有被鮮血弄髒的手。
纖細柔軟的物體伴隨無奈的聲音觸碰他的脖子,抓住衣領。
雨還在下。
「之前生火的那次也是……你做事都沒在考慮後果對吧?」
如果沒有雨水的幫助,就丟進池塘或河裏。
「我以爲,」他劇烈咳嗽,吐出泥水。「那裏最安全。」
瀰漫水霧的視野中,森人眯起眼睛,顯得有幾分淘氣。
森人伸手製止正在試圖將結實強壯的熊──六腳怪物推倒的他。
兩人遲早都會繼續前進,但這並不代表他們不會稍事休息。
「但這傢伙身上有吧?」
「…………」
「哎呀,你真是太胡來了。」笑聲來自上方。「我都叫你躲開了。」
「可是,四方世界也有許多我沒見識過的東西。」
他喘着氣,仰躺在大雨中。
即使潛伏於樹枝上,未必不會有鳥屍來襲。
「你走在沙漠中。不經意地望向腳邊──」
泥水一口氣灌進頭盔,他差點陷入恐慌狀態。
就算有,也不存在於此時此地。
他卻以如同機器的動作緩緩走到屍體的腹部旁邊,跪在地上。
只能用手邊的工具解決問題,思考口袋裏有什麼。
仔細一看,那隻手除了短劍,還拿着空空如也、扁掉的水袋。
映入眼簾的是包覆修長雙腿的長靴──爲了救他而被泥巴弄髒的她的腿。
森人原地轉身,長髮在空中飄揚,默默蹲下。
「你知道怎麼使用可燃之水嗎?」
他誠心覺得,早知道聽得更認真一點就好了。
他花了一瞬間意識到,撲面而來的是豪雨導致的泥濘。
被拉走了,被拉上去了。擺脫泥濘,吸得到空氣。
她抱住雙膝,從旁觀察哥布林殺手的動作。
哥布林殺手停下手。哪裏做錯了嗎?他毫無頭緒。
森人的手用力握緊他的手,把他從泥濘中拉起來。
§
──……對了,是否該先用繩子綁住熊的四肢,固定在樹上讓牠展開身體?
「剖開這傢伙的肚子,」他的聲音含糊不清。「把可燃之水裝進水袋。」
不久後,哥布林殺手繼續肢解屍體。
代表牠的內臟,應該會裝有能夠儲藏可燃之水的袋子或某種容器。
「你到底想做什麼?」
「那又怎麼了……」
誰都不會來救他,只能靠自己的力量逃離。出不去就是死路一條。
「……什麼?」
「…………」
哥布林殺手略顯猶豫地伸出沾滿污泥的護手。
「因爲覺得當時有必要那麼做吧。」
「原來如此,有道理。」
從兩腿之間的肛門下刀,剖開肚子,拉出內臟──記得應該是這樣。
風雨這麼大,周圍卻依然燃燒着熊熊火焰,噴出黑煙。
雖然他不太能想像自己把事情做好的樣子。
除了自己的作品一概不承認的那名男子,理應會裝上相應的器官。
「你有何打算?」
鍊金術師。
──呼吸戒指。
她愉悅地守望倒在泥濘中的他。
應該有帶。在雜物袋裏。有嗎?不知道。不過──
藍髮森人沉默了一會兒,思考那句話的意思,然後心領神會地點頭。
森人莞爾一笑。淡淡的香氣是清爽的森林氣味。
這場大雨還能把血沖掉,因此沒什麼血腥味。不會被小鬼發現。
從屍肉散發出的屍體腐臭味撲鼻而來,他在鐵盔底下皺眉。
哥布林殺手沉吟着。他吐氣,沒有投入感情,語氣淡漠。
「我想也是。」
「我沒有瓶子。」
真想立刻拿下鐵盔和露眼帽。泥巴黏在上面,害人無法呼吸。
這樣一來,在許多事情上應該能做得更好。
剛從污泥裏爬出的同伴,拔出短劍走近怪物屍體。
這隻塔拉斯克的仿造品,會從嘴巴噴出可燃之水。
他的雙手再度停下。這次是出於困惑。
「我見識過許多你從未想像過的東西。」
「……………………」
「……慢着。慢着。」
「烏龜?」
「你知道烏龜是什麼吧?要改成塔拉斯克也無妨。」
他無法否認。
淹沒五感的土,重量足夠讓他沉入地底。
儘管如此,還是得卑微求生。必須把該做的事做好。
再加上有一件令人在意的事──
──那麼該怎麼辦?
死。這東西遲早會追上他。不可能只有他一個人有辦法逃離。
藍髮森人靠在怪物屍體上,凝視雨滴,吐出白色的氣息。
開始腐爛的蛆蟲屍體接連從怪物的腹部掉出。
否則他是爲了什麼──
他氣喘吁吁,在森人女子的幫助下爬到地上。
看牠們還在動,其中似乎有活着的蛆蟲,在泥水中彈跳。
絕對不是在弔祭。鐵盔慢慢面向她。
從屍體散發的腐肉氣味,在它面前沒有任何意義。
曾經有過交流的那位女性的工房裏,有剩下那種瓶子嗎?
考慮到在暴風雨中與哥布林交戰的可能性,這東西感覺非常有效。
他戴着廉價的鐵盔,因此看不見表情,不過可以肯定他相當疲憊。
「你不會拯救烏龜。爲何?」
實際上,現在就是如此。
「你將烏龜翻到背面。烏龜掙扎着,卻無法翻身。除非有你的幫助。」
儘管他是第一次實際動手,身爲獵人的孩子,姐姐指導過他熊的解剖方式。
「……不。」
哥布林殺手一語不發,低聲沉吟,終於擠出一句話。
「……是嗎?」
過沒多久,他扯出裝滿可燃之水的胃袋,綁住袋口掛在腰帶上。
§
「不過,真的會出現哥布林嗎?」
森林漫無邊際,暴風雨永不停歇,彷彿看不見盡頭。
疑似哥布林巢穴的洞窟不見蹤影,萬物逐漸沉入黑暗。
哥布林殺手像在游泳似地跟在森人後面,往黑暗深處不斷前進。
「如果哥布林沒出現,你最好先回去。」
「不……」
話說出口後,他才發現自己表示了否定。
不。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是指哥布林會出現,還是指他不會留下她,獨自回去?
──……哥布林會出現。
恐怕是這個意思。他如此定義自身的心境。
「……我認爲,會出現。」
「明明有那種怪物在徘徊?」
「正因如此……」
呼、呼。呼吸從鐵盔的縫隙間漏出。
他回想至今累積的經驗,喃喃說道:「恐怕。」
恐怕。跟此刻踩在腳下的地面一樣,並不確實。
她神情柔和,剛纔喃喃低語時稍微感覺到的緊張氛圍蕩然無存。
哥布林王的洞窟裏,有某人帶進去的火焰祕藥。
他聽着鐵盔奏響的雨聲時,身旁突然傳來有東西在動的聲音。
豪雨中,藍髮突然停止晃動。
有食物,有女人,有樂子便足矣。
「還是說你只花了三年,就要說自己胸懷大志?」
「GOORGB!? 」
風雨依舊猛烈,將聲音及氣味徹底蓋過。
他屏息躲在草叢。幸好吐出來的氣息不是白煙。
「你是該改正自身的行爲,不過別放在心上。那位神明喜歡勤勉之人。」
他先收拾其中一隻,再攻擊另一隻,來不及的話由她負責善後。
因爲對那些傢伙來說,最偉大的無論何時都是自己。
森人女子再度用十分隨意的語調製止他。
除非與她並肩而行,否則不可能看見她的臉。
「那就等吧。」
不,就算哥布林殺手走在前面,大概也不會回頭。
仔細一看,森林裏有一座洞窟。
映入眼簾的世界,亮得讓人以爲日出了。
他反射性轉頭望向她,她甩手拋下一句話。
「……從這方面來說,那傢伙也是。」
被塔拉斯克壓在身下,最後貫穿其肉體的劍。光是能維持原本的形狀就值得稱讚了。
大步走在前方的森人的表情,跟在後面的哥布林殺手不得而知。
是在猶豫、在害怕、搞不清楚狀況,還是看到森人女性,太興奮了?
所以他不知道她講這句話時,是什麼樣的表情。
§
她愜意地坐在雨中的灌木叢裏,彷彿那裏是自己睡覺的地方,語氣悠閒。
「妳怎麼看?」
他尚未遇過哥布林跟隨其他怪物的情況。
原本就漆黑如墨的天空、狂風、暴雨。這些就是一切,自己彷彿變成了岩石。
「小鬼不可能那麼勤勞。」
情勢很快就有了變化,毫無前兆。
哥布林殺手還沒理解森人的輕聲細語是什麼意思,她就接着提出疑問。
「既然他把哥布林當成手下,不是不可能嗎?」
飛出去的長劍旋轉着擊中小鬼的腦袋,敲碎小小的內容物。
森人僅僅瞥了一眼,似乎就看穿他的狀態,笑聲自喉間傳出。
她從行囊裏取出乾燥的樹果喫。
「牠們認爲只要跟着這些傢伙,就能撿到好處……」
哥布林──就是那種生物。
小鬼的腦漿跟鼻水似地噴出,倒在地上,另一隻小鬼的腦袋從旁飛過。
「你差點要被飢餓之神抓走。」
「等等。」
於是,兩人在草叢裏伺機而動。
走到這一步不曉得花了幾百年,這樣一想,短短數小時又算得了什麼。
「BBRR!? GROORGB!!」
「GRG!? 」
在剛換班時下手,能爭取更多時間。
他跟藍髮森人意見一致。
「那些傢伙是魔神王的軍隊,沒道理不跟隨其他人。」
這句話自然而然脫口而出。
「GOORRG!」
他大致在腦中整理好思緒,緩緩拿起武器──
現在找到可以替換的劍了,應該在這裏消耗掉它。
他慢了一拍,長劍於掌中轉了圈,起身。
這能拿出來炫耀嗎?
他啞口無言。
儘管只是微不足道的補給,效果卻十分顯著。
「嘶……!!」
任憑風吹雨打的兩隻小鬼,對慢吞吞地從洞窟深處走出的兩隻小鬼大吼。
對話到此中斷。
可是,誰有辦法斷定那不是牠們搶來的?
前面站着兩隻神情懶散的小鬼哨兵──
但哥布林殺手知道。
她一副打從心底感到愉悅的樣子,站起身。藍髮輕輕拂過哥布林殺手的鐵盔。
「GBBRG……!!」
「……不。」
他不知道小鬼是怎麼輪班的。
他爲看不出是量產品的品質,於心中向老闆致謝。
這個判斷,在他腦中並不是那麼有邏輯的想法。
看得出來是「慢死了」、「動作快」之類的怒罵。
「代表他跟哥布林沒兩樣……」
他效法她,透過鐵盔的縫隙飲用摻水的葡萄酒,將幹杏碎塊扔進口中。
要是現在動手,交接的哨兵馬上就來了,只會多費一番工夫。
哥布林殺手擲出的劍與女劍士上前的速度,幾乎一樣快。
森人女劍士背上的劍剛拔出,便砍斷小鬼的腦袋。
「GRBBG!? 」
「嗯。」
四肢感覺得到脈搏在跳動,甚至聽得見血液流動聲。全身發熱,眼前豁然開朗。
可見他的體溫有多低。唯有身體僵硬一事,令他感到些許的不安。
「好了,最好能把兩隻都解決掉。」
「……如果那傢伙率領哥布林,爲了達成自身的願望爲所欲爲──」
五年前就知道。
對哥布林而言都不可能有太大的差異。
「你總不會想看到剛收拾完牠們,就有新的哨兵來交接吧?」
短短數分鐘、數小時,抑或數日、數年。
不管是魔神王、暗人、魔法師,還是小鬼王(Lord)。
「別那麼急。」
不過早到晚到,小鬼都會跟對方抱怨吧。
跟牠們要襲擊的是哪座村莊一樣。
「所以……」
自己以外的生物通通看不順眼,認爲對方比較低等,這就是小鬼。
「那麼,等牠們開始偷懶即可。」
剩下兩隻哥布林沒有動。動不了。
彷彿連時間都停止流逝,現在是晝是夜都分不清。
三年。五年。自己所花的五年。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思考,然後緩慢搖頭。
不如說它沒在當下斷成兩截,可謂一樁偉業。
不如說,他連自己的視野一直是模糊的都沒意識到。
敵人的武器是劍和短槍。哥布林殺手低頭望向手中的長劍。
倖存下來的小孩向人求教,勉強有了一點樣子的五年。
「……是啊。」
下一刻,牠們永遠失去確認答案的手段。
兩具被一刀兩斷的屍體,在雨聲中應聲倒地。
短短一、兩個回合,就讓總共四隻小鬼消失在四方世界的棋盤上。
「…………」
這個時候,哥布林殺手才終於慢慢爬出灌木叢。
他看着她甩掉愛劍上的血,將其插進背上的劍鞘。
「不需要我吧。」
「說什麼傻話。」
藍髮森人哼了聲,連哼氣的動作都優美無比。
「這不是你和我的冒險嗎?」
「…………」
哥布林殺手沒有回答。這不是冒險。不可能。
「……是剿滅哥布林。」
「沒錯。」
哥布林殺手沒有回答。
他只是默默撿起哥布林掉在污泥中的武器,檢查。
他對品質不抱期望,能殺死一、兩隻就足夠了。
他不期望小鬼的武器能擊碎哥布林的頭蓋骨。
不久後,他拿走哥布林的劍,插進刀鞘。
然後回收了幾把掛在小鬼腰間的短劍,用腰帶夾住。
一劍刺中拿土當障眼法撲向他的愚蠢──沒有小鬼是勇敢的──先鋒。
「GBBG!GROGB!!」
「GROG!」
他的視線在面罩底下頻頻移動,一面用火把牽制敵人,一面抵擋、彈開小鬼的攻擊。
是直覺。師父沙啞的嘲笑聲於腦海重現。
綠皮膚(Green Skin)大軍跟糰子一樣擠在一起,紛紛摔倒。
例如──森人怎麼樣?
做事只管當下,不顧後果才叫小鬼。牠們不會饒恕對自己不利的人。
對於不順心的事情會憤怒、憎恨,非得狠狠報復對方纔能服氣。
將後腦杓砸向牆壁──幸好這面牆並不脆弱──破壞腦幹取其性命。
「牆壁!」
「……嗯。」
所謂的森人,存在本身就跟凡人(Hume)不同。
「GRROOGB!GOBOGG!!」
「GROOGB!? 」
哥布林殺手單手拿着火把,剛踏進洞窟一步就咕噥道。
§
就算她只有一個人,肯定也不會有問題吧──
眼前是一如往常,彷彿通往無底深淵的洞窟入口。
「GOROGGB!? 」
「三……!」
不過,這面牆壁肯定只是用薄薄一層土蓋成,以便偷襲。
然而,他也沒有笨到會輕視直覺。
他調整呼吸,揮舞唯一的武器火把,大略掃視周圍──
「……呣。」
──不對勁。
如果──
哥布林殺手卻感覺到些許的異狀。
哥布林殺手感覺到意識瞬間變得一片空白,重新面對現實。
她對於踏進小鬼巢穴──充滿穢物的洞窟一事,似乎並不反感。
「好了嗎?」
「聲音。」
──注意攻擊線。
「聽起來像凡人在烤有黏性的肉的聲音……」
小鬼是怎麼挖掘岩層的,他不得而知。靠道具,還是不明的法術?
透過這次的經驗,他纔會知道小鬼對森人女性的氣味很敏感。
她的吐息搔弄耳朵,彷彿他並未戴着鐵盔及棉頭巾。
長耳微微晃動。
他把棍棒塞進衝出來的小鬼口中。牙齒斷了。直接插進喉嚨深處。
實在稱不上準備萬全。無論何時都是。
美麗優秀,跟哥布林比起來完全是不同的生物。
「原來如此?」
混雜暴風雨溼氣的空氣,跟平常絕對沒有差別。
看起來相當熟練,哥布林殺手思考起自己的存在意義。
哥布林殺手從不認爲自己是直覺敏銳的人。
緊接着,土與牆「咚!」一聲崩塌,暗綠色海嘯襲向兩人。
小鬼們選擇先怒罵不僅偷襲失敗,還妨礙夥伴的笨手笨腳又愚蠢的同胞。
通道狹窄。他們維持五英尺的距離,並肩站在一起,以免自己的武器妨礙對方。
而這救了他一命。實屬幸運。
第二隻小鬼把珍貴的一瞬間用在推開瀕死的小鬼、破口大罵上,因此喪命。
森人女子跟在其後。
他停下腳步,轉動手腕拿起劍──從小鬼身上奪走的劍刃缺損的劍。
哥布林殺手快步上前,用手中的劍貫穿小鬼喉嚨,結束牠的生命。
有人嘲笑森人的耳朵像驢耳朵,在他眼中卻像美麗的竹葉。
拔劍出鞘的金屬聲,悅耳得不適合在哥布林的巢穴奏響。
怒火透過右臂傳達至棍棒,擊碎哥布林的腦袋,得以紓解。
累積更多經驗的哥布林殺手,會更瞭解小鬼的習性。
「四和……五!」
還沒。頭骨當然堅固,傷口很淺。是致命傷。但還沒死。
圓盾邊緣割開小鬼的額頭。
然後從小鬼手中搶走棍棒,任由那隻小鬼吐着血倒地,瞄準下一個目標。
他根本沒那個時間思考無聊的小事。
哥布林殺手簡短回答藍髮森人的呼喚,站起身。
直覺就是經驗法則,完全可以靠訓練培養的樣子。
劍刃吱嘎作響。他原本就沒有抱太大的期望,也不信任那把劍。他果斷放開劍柄。
──我以爲我是誰啊。
──剩下的呢?
他踹開貫穿喉嚨、掙扎着死去的小鬼,拔出劍,將那隻可悲的小鬼扔向後面的敵人。
箇中差距造成的數秒,抑或數十秒的時間。差距非常大。就算要花費一回合,也值得收拾掉牠。
「呵呵,世上也是有那種東西的。」
美麗優雅的長劍如同魔法,出現在森人手中,她持劍悠然而立。
森人女子的長靴踩在腳邊的腐葉土上──沒有留下足跡──望向洞窟深處。
帶有腥味的腐臭、溼潤的泥土及黴斑、穢物、不明生物的屍體……哥布林巢穴的空氣。
「GRGGBB!? 」
「GBBGGGG!!? 」
和圓盾不同,小鬼的腦袋像石榴一樣被棍棒打爛,腦漿四濺。
「氣息。」
萬一被蜂擁而至的小鬼包圍,從背後攻擊就糟了。即使有戴鐵盔。
「GORB!? 」
二。哥布林殺手在鐵盔底下呢喃,拖着步伐前進,以免被深綠色海浪吞沒。
「是混沌的氣息。」
耳邊傳來爽朗的聲音。
有什麼東西不對勁。
哥布林殺手果斷踏進黑暗中央。
思及此──他爲自己駭人的驕傲和自大,感到強烈的憤怒與嫌惡。
「對。距離很遠……該怎麼形容呢……」
──不。
如果再過幾年,他們採取的行動或許會不同。
「不僅如此……有奇怪的聲音。」
隨便亂揮都能擊中小鬼。這樣很好。然而,他沒有餘裕關心其他人。
哥布林無時無刻都認爲自己是最優秀的。
看不順眼。不知道森人在跩什麼。想要徹底毀掉她。
她還好嗎?大概。傳入耳中的全是小鬼的慘叫,沒聽見女性的哀號。
哥布林殺手與森人劍士迅速做出反應。
小鬼羣應該有十隻左右。
他將敵人的攻擊彈向外側,迅速用左手的盾牌填補空檔。
他用小盾擋掉迎頭灑下的土石,迅速刺出手中的劍。
──煎培根的聲音!
他在面罩底下移動視線。藍髮森人正好握住背上的劍。
儘管給了牠們一記下馬威,小鬼是與其等同伴站起來,不如踩着牠們前進的生物。
以及拂過鼻尖的清涼空氣。森人散發的空氣,跟這座洞窟極不相襯。
「一……!」
他得到了學習的機會,也得到了將所學付諸實踐的機會。
「數量一多還真麻煩。」
一名美女站在令人作嘔的血泊上,顯得十分突兀。
她甩動藍髮,揮了下手中的劍。
腳邊是堆積如山的小鬼屍體。
如同在無人的曠野上奔馳。這個譬喻確實貼切。他理解了其中的意思。
區區小鬼羣,不可能擋得了她的路。
哥布林殺手長嘆一口氣。
「……精湛的技術。」
「也沒有。」
藍髮森人的淺笑帶有一絲自嘲的意味,「咻」一聲甩掉那把劍上的血。
光這個動作,閃亮的劍刃便讓哥布林骯髒的血液於空中飛濺。
森人打造的長劍。哥布林殺手忽然想起師父炫耀的短劍。
「劍本身即可殺人,將理論加諸其上乃不成熟的證明。」
「唔。」
「光是揮劍,敵人就會死。除此之外的技術終究只是雜技。」
語畢,藍髮森人板起臉,彷彿覺得自己說了什麼丟人的話。
她慢慢搖頭,藍髮晃動,於黑暗中留下淡淡的軌跡。
「……這是我個人的看法。別以爲全部的森人都是這樣想的。」
「好。」
「這樣覺得的人,是我的敵人。」
他認爲用不着特地問她,她也能突破重圍。
──就算這樣,還是有計策。
他不經意地心想。非常自私的想法。
她衝了出去,哥布林殺手也跟着拔足狂奔。
道路不只一條。
一直都在口袋裏。
如今,他眼前就有一名藍髮森人,從她身上散發清爽的森林氣息。
哥布林殺手在昏暗的洞窟中奔馳,低聲說道。
跟他一起剿滅小鬼的另一個團隊,當時哥布林好像也格外敏銳。
「邊境一詞僅僅是自作主張。前方還有路可走。對吧?」
哥布林殺手不得而知。
「……對。」
哥布林殺手也憑藉那青澀拙劣的經驗,得出一個答案。
──真羨慕。
但他的手牌並不多,思及此,便覺得自己沒用得難以言喻。
這也是經驗法則。
「GRAARGB!? 」
身爲戰士的他稱不上擅長隱蔽行動,但小鬼的被動知覺並不優秀。
「西方?」
不過,沉重的煙霧──硫磺與松脂製造的毒氣,似乎發揮效果了。
§
「你打算怎麼做?你很擅長剿滅小鬼吧?」
右邊、左邊,劍刃如同字面上的意義,在三五成羣衝出來礙事的小鬼之間,殺出一條血路。
「我要辦的事很快就處理好了,到時陪你一程也不賴。」
「不……」哥布林殺手靜靜搖頭。「沒事。」
哥布林殺手默默將這個知識記在腦海。
這次沒有先除去氣味。是這個關係嗎?
「GBB!GROOBG!? 」
「沒錯。四方世界廣闊無邊,已知領域(Known Space)屈指可數……」
從身後傳來的猥褻叫聲令她搖晃耳朵,皺起眉頭。
「走吧。遭受襲擊,代表我們被敵人發現了吧?」
與此同時,擋在前方的小鬼身體被劈成兩半,噴出暗紅色的血液斃命。
在她旁邊,他一看到橫穴就點燃毒氣彈扔進去。
「無視岔路的話,小鬼會從背後湧上。要對付牠們就免不了消耗。」
瀰漫空中的氣息,是混沌的──不,是企圖燒燬世界的死亡灰燼的氣味。
「嗯?」
──可是。
不過,她並未因此對那傢伙──潛伏於這座洞窟深處的人有好感。
煙沒有升起的跡象,不斷下沉,往無盡的地底。
我不想對你刀劍相向。藍髮森人的語氣聽不出是真心話還是玩笑話。
人類喜歡的味道,對小鬼來說意味着什麼?
迷宮之主懷着明確的惡意,刻意建造,用來屠殺入侵者的殺人房。
「GOROGB!!」
哥布林殺手的腳底在地面滑行,停下腳步,轉身擲出短劍。
被食巖怪蟲或某種生物咬得亂七八糟,錯綜複雜的巖窟。
這個空間是渺小又幼稚的仿造品。
「……不能保證就是了。」
曾經被稱爲世上最爲幽深的迷宮的「死亡」迷宮,企圖吞沒四方世界。
若有人問他是否值得將生命寄託在粗糙的裝備上,他回答不出來。
從雜物袋裏掏出的,是事先準備的投擲武器之一。
用來作爲光源的火把被發現,在他的預料範圍內,不過以穿牆戰術來說,他們的反應太快了。
兩個箭頭化爲一支響箭,擔任先鋒的森人劍士腳步沒有一絲迷惘。
大概。他看着跑在前面的女子身後那頭搖來晃去的美麗藍髮思考。
「他的本性糟糕透頂。」
「……真瞭解。」
不知何時看着腳邊的黑暗的哥布林殺手猛然抬頭。
連雨水、泥巴都蓋不掉的氣味。是什麼?
她跨過屍體奔跑。哥布林殺手跟在後面。
哥布林殺手邊跑邊點頭。
「追兵變少了。」
如今不再需要注意岔路及後方,只需要直奔目標。
森人女子閉上嘴,無聲斬殺在同時出現的哥布林。
──在哪裏被發現的?
八成不是小鬼挖的。
她高興的,肯定是障礙減少了。
前方突然傳來有幾分雀躍的爽朗聲音。
「我。」
儘管如此,既然人家問了,就得回答。
如果能活着回去,今後要繼續善用這種武器。
「重點在於,那傢伙應該不會接受自己低着頭,躡手躡腳地在狹窄的橫穴中爬行。」
「我們認識很久了。儘管並非我的本意──」
森人女子從腳邊的身體撿起手斧,隨手扔給哥布林殺手。
兩位冒險者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於地下洞窟狂奔。
他用火把將其點燃,沒等它冒煙就扔進橫穴。
望向兩側的洞,扔出煙霧彈。
「驅逐完哥布林,要不要去西方?」
如果真的有,表示那傢伙的智慧與品行只跟小鬼同等級……
藍髮森人興味盎然地眯起眼睛,卻沒有選擇在原地浪費時間。
他不知道藍髮森人──於前方奔跑的她現在帶着什麼樣的表情。
「走吧。」
「沒什麼了不起的,那傢伙會走的路線,我大致猜得到……」
人類能夠自由通過的道路,有腳印的道路,只有一條。她輕描淡寫地說,笑了。
不過──他實在不認爲未來還會有機會跟森人一起剿滅小鬼。
之前剿滅小鬼時,也從來沒有這麼早被發現過。
「我說,你啊。」
不曉得這是第幾次。來自後方的小鬼羣,數量也沒有減少的跡象。
「似乎是。」
然而,金屬的氣味應該會被雨水及污泥蓋過。
從後方衝過來的小鬼喉嚨被劍刃貫穿,吐着血溺死。
他的目標並非這座洞窟的深處,而是兩側與背後的小鬼羣。
長相已經記不清楚的半森人少女,突然閃過腦海。
「森人嗎?」
是他自己要決定以此爲敵的。他沒有半句怨言。
累積踏進其中的冒險者與怪物的死亡,提煉、奪取,好讓其化爲自身力量的祭祀場。
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想要怎麼回答。
但她突然輕聲呢喃,語氣聽起來相當滿意──愉悅。
她淘氣地呢喃。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沒有馬上回答這個問題。
迷宮往往是那樣──
即使是自己的據點,沒人會喜歡愜意地走在小鬼的棲息地。
「哦?」
不是不能理解。
沒那個必要──
沒有相關知識,憑藉從別人口中得知的資訊,以及那位魔法師留下的書籍,勉強做出的毒氣彈。
「…………」
「考慮一下吧。」
他還沒說話,兩人便來到開闊的空間。
洞口大開的巖洞中,有一道人影。兩道。
起初,他以爲是魔法師。然而並不是。
兩道人影手中都拿着劍。
兩道人影都擁有形似竹葉的長耳。不過,兩隻耳朵長短不一。
仔細一看,雙手雙腳都給人一種……奇妙的異樣感,看起來左右不對稱。
儼然是縫得不整齊的森人人偶。
§
聽見微弱的水聲。
是雨嗎?不,外面雖然風雨大作,雨勢應該沒有大到濁流會灌進這裏。
哥布林殺手舉起的火把,在昏暗的地面上散發微光。
地下水──湧泉、某條河川的支流,還是某人引進來的?
巨大的空洞中,充滿漆黑的黑水。
然而──哥布林殺手屏息的原因,絕對不是地下水。
「……那是什麼。」
「魔人。」
藍髮森人不屑地說。
「那傢伙應該會這樣說,但到頭來就只是一具屍偶。連死靈(Zombie)都算不上。」
「死靈(Zombie)……」
「竊取我的作品的一部分,散播毒氣的傢伙說的話沒有意義。」
既然是用屍體拼湊而成的人偶──
眼前是魔法師與森人屍偶,背後是小鬼羣。
無論如何都無法切割,同時卻難以承認那是自己的一部分。
巖穴深處,通往更深處的深淵的黑暗之門前,有一道人影在蠢動着。
到頭來,想要使喚小鬼達成某種目的的人。
──既然如此,答案早已決定。
那些小鬼踩着愚蠢同伴的屍體,慢慢逼近。
真正偉大的魔法師,是承認自己的影子,成爲完整的人才偉大。
「你挺會說大話的嘛。瞧你一直大放厥詞,令人不快。」
影子笑了。有如嘴巴裂開,鄙視他人的嘲笑。
人形的影子身穿蓋住全身的大衣,手裏拿着一把杖。
藍髮森人低聲說道。
哥布林殺手拖着腳步計算距離,想起沙啞的聲音。
未經思考──沒有勇敢的小鬼──衝出煙霧的。
影子──沒錯,是影子。
越是想要切割、否認,就會變得越來越巨大。恐懼是影子,影子是力量。
箭矢射出的前一刻,唯有在剎那間才能目睹的完美之一。
哥布林殺手現在才知道,森人憤怒依然美麗。
「GBBR……」
「怎麼了?」
「因此,森人的語言等同於真言。這就是證據。如你們所見。」
他善用珍貴的時間,綁緊袋口,撲向小鬼羣。
這是他的圃人(Rhea)師父曾經跟年幼的他說過的教誨之一。
然而,影子似乎無法理解其美貌的價值、意義。
──聽好,別搞錯了。真正偉大的魔法師……
但比起未知的怪物,哥布林殺手更在意眼前的威脅。
森人的聲音過於銳利、美麗,打斷影子說話。
恐怕對這名男子來說,跟自身的認知矛盾的現象全是錯誤的。
他目送她離去,轉過身。側身面對敵人,左右兩邊的眼睛分別瞪着屍體與小鬼。
──喔,原來如此。
影子沒有意識到兩人的反應,滔滔不絕。
「──」
「那些哥布林,」他慎選措辭。「跟那邊的亡骸,由我處理。」
要同時對付全部。的確不完美也不完全。
他知道這種怪物。雖然沒親眼見過。
他感覺到森人持劍的手加重力道,甚至發出了嘎吱聲。
可燃之水。
哥布林殺手於近在咫尺的距離側目看着她,吐出一口氣。
「……這就是正確答案?」
狡猾地──也沒有聰明的小鬼──躲在洞穴深處,等待煙霧散去的。
所以他的認知逐漸扭曲,判斷錯的是別人,是世界。
他無法判斷。
這種時候該怎麼做?從威脅度高的開始依序對付。
「你們的所作所爲不完美,也不完全。太草率、隨便了。」
「……」
所以,哥布林殺手決定不再過問。
不是因爲擊落龍、殺死炎魔才偉大。
要一面抵擋小鬼羣的攻勢,一面與屍體交戰,還是一面抵擋屍體的攻勢,一面迎擊小鬼羣?
「代表你的智慧的極限到此爲止。看見我的成就,孰是孰非一目瞭然。」
「不。」他微微搖頭。「只是覺得跟我聽說的一樣愚蠢。」
「──」
因爲來自身後的猥褻腳步聲與嚷嚷聲更重要。
──跟小鬼沒什麼兩樣。
五年前,他趴在家裏的地板下時就知道了。
哥布林殺手拽出腰帶上的胃袋,鬆開袋口,將裏面的液體潑向屍體。
雖說他承諾要處理這些怪物,他腦中半點作戰計劃都沒有。
「你打算使用從我那裏偷來的可燃之水嗎?這裏全是水。除非用火焰祕藥──」
「……跟剛纔那個不知道叫什麼的東西是同類嗎?」
人類會因力量而盲目。假裝沒看見對自己不利的事實。
森人沒有回答。她簡短呼喚他人的名字。推測是那具屍體的名字。
「GROGB!GBBGROGB!」
──可見那東西雖然是森林的屍體,果然不是森人本身。
毒氣彈固然有效,卻沒有保障。
有計策。無論何時,都在口袋裏。
「你看起來完全無法反駁我的主張。」
「哈!」
可是,要怎麼做現在開始思考就行了。
身爲魔法師──不,身爲人類,自身的內側必然會存在影子。
──不過,那種事。
──可是,仔細一想。
哥布林蜂擁而至。屍偶無聲逼近。
那個影子好像只想着點火,但它的用途不只如此。
黏稠的黑色液體纏住屍體的腳,令它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不管是誰,先開口嘲笑他的,是影子。
哥布林殺手隔着鐵盔的面罩,望向身旁的森人女子。
要假裝沒看見影子也無妨。可是,一旦認定影子即爲力量。
──那個人就是去了夢之國(Phantasien),再也不回來的白癡。
──魔法師必須跟自身的影子對決。
不只一人。兩耳、臉、身體、手、腳……大約十個人的名字。
「沒錯,那恰好證明了我的理論是正確的。」
反而得意洋洋,彷彿對方生氣是自己的成果。
藍髮在哥布林殺手默默點頭前,如同流星般於空中拖出一條尾巴。
該思考的,只有該做的事。
「燒燬森林、威脅人類、使喚小鬼、操縱屍體,在洞穴底部作威作福,就是正確答案?」
§
──無須擔憂。
打斷他思緒的,是流暢到讓人覺得肆無忌憚,因此顯得刺耳的聲音。
「森人屍體能像這樣用真言操控。既然如此,森人的語言應該也能用真言操控。」
比要一邊閃躲當頭落下的冰柱一邊猜謎來得簡單。
因爲一旦同意,無異於承認自己是愚蠢的──自己是愚者一事將成爲事實。
有用的情報。又爭取到了更多時間。儘管只有數秒。
「交給你了。」
「……可是,你也有對的部分。」
事已至此,被逼入絕境的明明是這個影子。
影子刺耳的提問聲,滑順地在鼓膜上來回舔拭。
森人的怒火與拉緊的弓弦那緊繃的美感十分相襯。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
影子加深笑意,八成是把這句話往對自己有利的方向解釋了。哥布林殺手予以無視。
瞪大眼睛,倒抽一口氣的,不曉得是影子還是藍髮森人。
在對付屍體的期間被小鬼纏住,以及在對付小鬼羣的期間被屍體襲擊。
前者威脅度更高,後者更容易應對。
畢竟──他比較習慣與小鬼羣交戰。
「GROGBB!!」
「GROB!GRGGBBGRG!!」
「一……!」
他手中還拿着胃袋,因此他使勁痛踹小鬼。
用鐵板補強的長靴足以踢碎小鬼的下巴,綠皮膚怪物仰倒在地。
倒地的小鬼又絆倒後面的那幾只,哥布林殺手善用那數秒鐘的空檔。
他將胃袋塞進雜物袋,左手舉起圓盾及火把,右手抓住掉在地上的小鬼武器。
是柴刀類的武器,不知道牠們是從哪裏搶來的。他轉動手腕,檢查沉重的厚刃。
沒問題。
「GBBGR!? 」
「二!」
「GGORRGBB!!? 」
威力也足夠。
哥布林的腦袋像劈柴一樣被敲碎,噴出腦漿倒下。
哥布林殺手在甩開那具屍體時順便拔出柴刀,用左手填補這個破綻。
「GROGGB……!」
「GRB!GORRGB!!」
悄聲無息,連呼吸都感覺不到,拉近距離使出的一擊。他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開。
真幸運。「宿命(Fate)」與「偶然(Chance)」骰出了好點數。
「──」
牠們嘲笑瞧不起他們的傢伙夾着尾巴逃跑的樣子,並且無法饒恕。
「這樣就,五!」
──躲得掉夾擊……!
劍刃劃破洞窟中的黑暗,屍偶默默將其擊落。
哥布林殺手毫不顧慮小鬼們的藉機攻擊,和牠們拉近距離。
「──」
──攻擊範圍有差。
可是臉部被擊中的小鬼慘叫着向後仰,哥布林殺手則站起身。
然而,哥布林會把擔任先鋒這個任務推卸給他人。
小鬼撲面而來。他用劍與盾牌抵擋掉在腳邊的火把所照亮的敵人。
畢竟掉在地上的火把的餘火,照亮了黑暗深處──
腳步、呼吸、風聲,諸如此類。經驗法則與知覺導致的反射性判斷。
看來它打算先排除更好對付的那一方,而不是藉由威脅度判斷。
不過,哥布林殺手嚴重失去平衡。小鬼可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三……四!」
那位藍髮森人,那位女劍士的姿態,他一直看在眼裏,因此他一眼就看得出來。
「GBBR!? 」
思考中斷。哥布林殺手反射性後退,而這個行爲救了他一命。
他配合小鬼捂住臉向後仰倒的動作扔掉火把,搶走他的劍。
森人屍體緩緩拉近距離。哥布林殺手採取行動,避免被它接近。
它以僵硬如提線木偶的動作踩着黏液改變方向。
哥布林殺手不知道這是那位魔法師的命令,還是他爲屍體設定的某種標準。
──不適合投擲。
哥布林殺手將火把從左手扔到右手,揮動。
拿她的動作當範本,對劍術一無所知的人模仿她畫出的塗鴉。
地下水寒冷刺骨。不是隨隨便便就能爬起來的。
只要有任何一個人率先發動攻勢,火把就沒有任何意義。
「GBBOGORR!!」
不講理的怒火爆發,小鬼們破口大罵,流着口水追在後面。
「GOORGBBGBGO!!!? ?」
「──」
不過,這樣就好。
「GGOORGB!!」
「GOBBG!? GROOGB!!? 」
他不認爲自己是正常人。他的思緒放在手中的棍棒,以及敵人的劍上。
比起圓盾,火把迸發火花,其熱量令小鬼畏縮了一瞬間。
藍髮森人背對着這邊──或者說是準備去攻擊它的主人。
「八……!」
要善用那段時間。
──這樣就是六、七。
臉部被燒爛的小鬼發出肉燒焦的噁心氣味與白煙,以及含糊不清的哀號。
──剩下──
「GOROOGGB!!」
他踹倒屍體,拔出劍,小鬼喉嚨噴血,發出像笛聲的高亢咻咻聲。
「九……!」
小鬼的棍棒砸在左手的圓盾上,除了手臂麻痺外,沒有造成任何傷害。
柴刀又厚又重,刀刃不利,幾乎跟棍棒沒有差別。
──注意攻擊線。
哥布林殺手看都不看應聲倒地的小鬼屍體一眼,調整呼吸。
水花隨着沉重的水聲濺起。哥布林的尖叫。兩隻小鬼拚命拍水掙扎。
哥布林殺手使出渾身的力量,將兩隻小鬼打進黑暗之中。
──的樣子。
「五──不……!」
那東西無聲接近的模樣既詭異,又噁心、不敬。
「GRRGBBGB!!!? ?」
一步,兩步。劍柄在手中轉動,他揮下反手握住的劍。
是一根即將腐朽、腐爛的棍棒,但總比什麼都沒有好。
從四肢長度到頭部大小、姿勢、骨骼,無一處協調,無一處不扭曲。
哥布林殺手則不一樣,他果斷衝向小鬼。
「GBBGRRRGBBB!? !? !? 」
他沒有將視線從那東西身上移開,撿起掉在腳邊的小鬼武器。
那東西擺出一副一流劍士的樣子,持劍緩緩接近。
雖說是拼湊而成的,敵人擁有的是森人修長的四肢及長劍。他則是自己的身體與棍棒。
他從未感覺過所謂的殺氣。
扔出去的劍不偏不倚,直線命中小鬼的上顎,貫穿到後腦杓。
「唔、喔……!」
「GGBBRRGGO!? 」
哥布林殺手在地面滾動,立刻扔出從雜物袋裏拿出的東西。
──離那東西拉近距離,還有數回合。
他持續奔跑。當然背對着哥布林。
怎麼看都是會讓人懷疑自己的腦袋是否正常的畫面,哥布林殺手卻沒有一絲動搖。
絕非一流劍士。
他的鞋底於地面滑動,看得見火把的光在黑色水面上搖盪。
哥布林這種生物沒有慈悲到會允許他逃跑,也沒有那麼深思熟慮。
劍刃在轉身的同時揮下,砍飛朝他撲過來的愚蠢小鬼的腦袋。
「GRROG!? 」
悅耳的聲音於耳邊重現。
他並不是能在這個狀況下,將她的教誨付諸實行的聰明學生。他沒有才能。
不管怎樣都是那名魔法師安排的,對他來說正好。
哥布林的身體隨着含糊不清的慘叫被打爛,骨頭碎裂,鮮血與內臟飛濺。
連胸部的大小都左右不一,肯定是把男女性的屍體縫合在一起了。
小鬼大叫着撲過來──不是出於勇氣,而是因爲想要獨佔功勞。
「十!」
他任由被鮮血弄得溼滑的手放開刀柄,從小鬼屍體的腰帶上搶走短劍。
§
「GROGB!GGRROGB!!」
森人屍偶維持滿身黏液的狀態,沒有放鬆戒備,站在那裏。
他在轉身的同時用力射出短劍。
屍體卻看都不看她一眼,以粗糙的動作揮劍,擊落短劍。
詭異。
哥布林殺手的劍尖貫穿喉嚨殺了牠。
哥布林殺手的腳底在地面拖行,跟敵人保持距離。
喉嚨被割開的小鬼噴着血在空中飛舞,哥布林殺手從下面鑽過去。
稍微擦過鐵盔的劍刃發出令人不適的聲音滑過,砍下一小撮盔纓。
無法判斷那是毒氣彈還是催淚彈。
臂力與體格,再加上裝備的重量差距。就算兩隻一起上,他也佔了些許上風。
「GBBR!GROBB!」
「GBRG!GRRBORG!!」
是森人屍體。
當然──結果就是不可能跟屍偶聯手作戰。
雙方的動作類似互咬尾巴的狗,把巖窟當成一個圓呈螺旋狀走動。
螺旋的目的地是圓心,遲早會迎來終點。
必須在那之前思考對策。
「…………」
「──」
──注意攻擊線。
爽朗的輕笑聲,是第幾次響起了?
他調整呼吸,擺好架勢,重新握緊棍棒。既然敵人在模仿,他要做的事情也一樣。
──也就是五五開。
總有辦法對付。思及此,心情便輕鬆許多。緊繃的身體放鬆了。
不久後,哥布林殺手在火把旁邊停下腳步。
他再度握緊手中的棍棒,緩緩舉起,擺好架勢。
屍體並未停止動作。
逐漸逼近,加快腳步,縮短距離。
只差一步就會進入攻擊範圍。要來了。
「…………!」
「──」
銳利如雷電。
劍刃一閃,以驚人之勢落下。
所以,他選擇配合落點。
這樣就結束了。正因如此,千萬不可鬆懈。
身體的反應跟不上想法。他感覺到的世界卻極度緩慢、遲緩。
她追上影子。
沒能擊回的法術貫穿、射傷她的身體,森人持續奔馳。
藍髮森人停下腳步,用柔韌的手臂舉起劍,拿在前方。
劍刃發出沉悶的「鏘!」一聲陷入腐木。斷裂,碎裂。
「──」
集中力氣,彷彿要將森人永恆的生命盡數注入其中。
「爲什麼你們總愛踐踏別人的心血……!」
別聽他胡說八道。
藍髮化爲宛如流星的有顏色的風吹過,白刃襲向魔法師的脖子。
像劈柴一樣。劍刃砍斷棍棒──哥布林殺手並不在攻擊線的前方。
「………………」
他所射出的力場之箭有二、三、四支。
失去平衡,停不下來。不妙,視野模糊。倒下。墜落。
「我果然也該回歸基本。雖然我沒有放水的意思……」
「所以纔會那麼大意。森人果然因爲長壽的關係,腦袋動得比凡人還要慢!」
§
她當然從沒想過可以一劍做出了斷。殺不殺得了敵人,得等到懷着殺意揮劍的那一刻纔會知道。
──沒辦法跟大家一樣做得那麼好。
──……!?
魔法師茫然地抬頭看着她。兩人四目相交。
全身的筋骨彎曲,像拉緊弓弦一樣美麗。
「『瑪格那(魔法)……諾篤斯(收束)……法基歐(產生)』!」
她微微一笑,瞄準其中一支。
那僅僅是類似人類說話聲的叫聲。
水。
「怎麼?妳果然一句話都反駁不了,無能爲力了嗎?」
「力箭」的數量會因應施法者的力量而增加,由此可見,那傢伙也只會出一張嘴而已。
此乃極其正常的交手過程,影子魔法師臉上卻浮現醜陋扭曲的神情。
即使不想聽,森人的長耳無意間聽見的低俗話語,依然令她失笑。
一步、兩步、三步、四步。
「講了那麼好聽的話,卻把同伴當成棄子,妳真是個不值一提的森人。」
哥布林殺手過於老實地直線揮起棍棒,與敵人的攻擊線重疊。
「……!? 」
無須言語。憤怒、憎惡都是因爲積在心底,纔會令怒火熊熊燃燒。
「呃、啊!? 」
然而,粗糙的箭法無法射穿森人的影子。這也是顯而易見的事實。
兩人不知不覺將戰鬥場地轉移到下一座巖窟,但這也是無意義的行爲。
「……!? 」
魔法師出聲哀號。
箭矢逼近,她吸氣。箭矢逼近,她屏息。箭矢逼近,她解放。
──喫屎去吧。
唯有這一刻,這一瞬間,劍刃在女子周身跳出完美的舞步,跟「力箭」劇烈碰撞。
「──」
說出口只會減弱火勢。
遠來傳來沉重的水聲。
她隨着氣勢洶洶的吆喝,以連影子都不會留下的速度衝上前。
寄宿光芒的那把劍,隨着森人女子美麗如舞蹈的動作劃出一個圓。
衝擊在他動腦前襲來。
森人的密技精準地將影子魔法師編織而成的真言擊回。
──講得像你是被害者一樣。
一旦付諸言語,就會爲此感到滿足。
「去──」
藍髮森人果斷衝向被法術射穿,向後仰倒的魔法師。
此時此刻,她身在此處的目的,就是要矯正那難以彌補的錯誤。
「……喔、喔喔!!」
她說不出話。
他已經放開棍棒,撿起掉在地上的火把。
劇痛傳遍全身。熱流湧上喉嚨。流血了。是自己不夠成熟。無妨,她笑了。
「──死──!!!!!」
就是這裏。她看準敵我之間的距離。
他肯定沒料到。明明只要解讀古籍,此乃顯而易見的事實。
她當時不知道。正因爲不知道,那傢伙纔會活到現在。
「……──嘶!!」
魔法師無法抵擋自己的法術。
因爲黑衣男子,如同影子的魔法師近在眼前。
別聽他說話。但要注意那傢伙的動作,想着跟劍合而爲一即可。
他喃喃自語,一顆接一顆光彈從法杖前端射出,貫穿巖窟。
影子魔法師像在嘲笑她似地隨口唸出的咒文,化爲不可視的屏障擋下她的劍。
他一臉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遇到這種事的樣子,眼神有如遭到無理對待的人。
「『沙吉塔(箭)……凱爾塔(必中)……拉迪烏斯(射出)』!!」
繃緊的身軀將力量集中至極限,甚至讓人懷疑會不會發出聲音。
影子不知道又在自言自語什麼,當場舉起手杖。
因此她將憤怒注入劍刃,注入劍法,注入視線。
將一切灌注在斬殺敵人這件事上。
藍髮森人卻沒有回頭。
他用火把砸向屍體,身上還黏着可燃之水的屍體。
暗紅色的業火。屍體燃燒起來,卻沒有要停止動作的跡象。
藍髮森人吐出一口氣,用柔韌的雙腿踢擊障壁,拉開距離。
躍動的藍髮拖出流星般的尾巴──劍閃緊追在後。
火焰發出如同低吼的轟隆聲噴出。
「就算是森人,果然抵擋不了擁有真實力量的話語……!」
森人的祕劍,勝過擁有真實力量的話語──!
他明白,不可能這樣就到此結束。接下來要怎麼做?接下來──
他慢了一拍才發現,屍體纏繞着火焰往他身上撞。
「──喝!」
藍髮森人拔足狂奔,連足跡都沒留下,法術在她身後接連彈開。

咚。沉悶的聲響傳遍四方。
剎那間──森人的劍刃發光了。
當沒聽見吧。反正剩沒多久可活了。他或她,其中一方。
那傢伙擅長遠距離戰鬥。她知道。
僅僅是爲了滿足自我,而不是相互理解。
從手杖射出的法力的光,化爲必中必殺的「力箭(Magic Missile)」於空中飛翔。
──別聽。
森人在昏暗的巖窟中恣意奔馳,長靴突然摩擦地面。
§
箭矢逼近。時間跟被擀成薄薄一層的奶油一樣停滯不動,視野變得越來越狹窄。
彷彿全身插滿針的劇痛,令一瞬間變成空白的意識清醒過來。
自己在哪裏?發生什麼事?他感到又冷又無法呼吸,大腦混亂。
──……是水!
但那也只有一瞬間。這不是第一次,因此他能夠掌握現在是什麼狀況。
哥布林殺手在纏着他不放的水裏掙扎,從鐵盔的縫隙間吐出氣泡。
置身於黑暗中,連上下都無法分辨,但他可以透過光線判斷。
燃燒的屍體。森人的屍偶。
與他一同沉入水中的那東西就在哥布林殺手身旁,火勢減弱了一些。
屍體以不帶任何情緒的動作划水,將哥布林殺手往下踢,試圖浮出水面。
──休想得逞。
無法呼吸,思緒不清。血氣上湧,滿心焦躁。
不過,應該有計策纔對。該怎麼做,有計策。在哪裏,在口袋裏。
哥布林殺手的手下意識在雜物袋裏摸索。
手指勾到一個東西。他沒有多想,抓住那個東西。掏出來。
──瓶子。
他尚未判斷那是什麼,身體就先採取行動。
他握緊瓶子,砸向屍體。
身在水中,毆打依舊有效。即使威力會稍微減弱。
他敲了兩、三下,發出沉悶的聲響──假如不是幻聽。神奇的是,身體動作順暢。
屍體沒受到像樣的傷害,每次命中,哥布林殺手的身體都會微微下沉,但他並不介意。
他望向光源,光芒便突然消失。是一個小戒指。
那模糊、無神的雙眼,在看見骯髒的鐵盔時瞳孔聚焦。
可是他掌握住了。他掌握住的那東西,在水中灼燒屍體。
牠們從散開的屍體中逃往水裏,卻無法從火舌底下逃離,慢慢被燒死。
他接着從雜物袋拿出火把,湊近掉在地上、剛纔那支尚未燃盡的火把。
這條路彷彿沒有盡頭,實際上的距離應該並不長。
迎來極限的小瓶子碎開,灑出裏面的藥劑。
「想說謊的話,要扯個更好的謊言──」
她仰倒在地上,美麗纖細的身軀,腹部開了一個大洞。
喔,是你啊。聲音微弱。哥布林殺手跪到地上,低下頭。
他不確定整支溼掉的火把有沒有辦法點燃。
哥布林殺手從水底仰望這一幕。
「──!!」
找到了。
藍髮森人像在喘氣似地吐氣,身體顫抖,好不容易纔發出聲音。
雙手顫抖不止。不曉得是在害怕,還是在逞強。
他打從心底覺得只能做到那點小事的自己既愚蠢,又無可救藥。
發現手指勾到的東西在發出微光。
哥布林殺手撿起它,插進劍鞘。
蠕動全身的細長生物,似乎是詭異的蠕蟲羣。
──這樣就好。
「我會盡量幫忙。」
──原來如此。
應該是那具森人屍體在用身體撞他時弄掉的劍。
哥布林殺手得知無知、幼稚的自己,被別人拯救了。
緩緩揮下,不容失敗。雖然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他知道森人女子在最後呼喚了某人的名字。
要追上他輕而易舉。
八成是縫合那具身體的線燒斷了。
走在平凡無奇的洞窟中,逐漸加快腳步。有股詭異的異樣感。
中央有個像蜷縮起來般落在地上的黑影。
§
哥布林殺手全身滴水,手腳並用爬到岸上。
「那傢伙,下場如何……?」
他另有目的。
屍體全身都在燃燒,卻仍未停止行動,突然散開。
暗紅色的血跡從那裏延伸至洞窟的更深處。
「……」
──武器……
倒在血泊中的她氣若游絲。
「那就喉嚨吧。」她的輕聲細語流露出恐懼。「我討厭疼痛,也不想受苦……」
「感激不盡……」
豎起耳朵,沒聽見交戰聲。地下的水聲,火把劈啪作響。
這是他第一次殺人。
但這種時候只要沉入深處再踢腿即可。
──除非用火焰祕藥。
在這種時候使用就行了嗎?
魔法師講了那麼多,到頭來並非魔法,而是蟲子。
他調整呼吸,拔下戒指,慎重地收進雜物袋。
哥布林殺手不知道。從五年前開始,從今以後亦然。
「……應該。」
森人彷彿在呻吟,神情突然扭曲。
接着是突然出現的石洞。
「死了。」
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手裏拿着剛纔撿起來的森人的劍。
該說什麼。
緊接着,火焰噴出。
呼吸戒指。
即將消失的暗紅色火焰,瞬間在水裏熊熊燃燒。
「要害,知道在哪嗎?」
他任憑身體下沉,然後在水底使勁踢水。
藍髮的森人。
「我不想被蟲咬死……」
哥布林殺手慎重地用雙手勉強把劍倒握。
身體沉重如鉛。推測是水的重量,而非疲勞所致。就算是疲勞,那又如何。
她露出疲憊不堪的表情,語帶哭腔。
這時,他發現自己可以呼吸。
他低聲沉吟,回答:
戰鬥尚未結束。
森人少女閉上眼睛,宛如等待親吻的少女。
其中雖然參雜洞窟內的腐臭,依然帶給人強烈的安心感。
女子笑了,愉悅地眯起眼睛。唯有這個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活該。在最後關頭……落得這副德行。真難堪……」
「呵、呵呵……」
──不過,也不是什麼事都不知道。
黑暗的水纏住全身,裝備沉甸甸的,離水面很遠。
──沒什麼了不起。
哥布林殺手瞪大眼睛。他不知道原理,卻知道原因。
在之前的冒險於真正意義上用掉了堆積如山的火焰祕藥,剩下來的一些。
幸好點燃了。他再度鬆了口氣。
就算這樣,能夠說出話來,遠比什麼都不說來得好。
那名男子剛纔信心十足地說過。沒錯,他持有火焰祕藥。
劍刃不是他喜歡的長度,但總比沒有好。
──蟲。
火焰祕藥在水中也能產生燃素(Ether),他無從得知。
屍體四分五裂,哥布林殺手看見不明物體游到水裏。
是嗎?是蟲嗎?哥布林殺手點頭。
哥布林殺手緩緩邁步而出,從巖窟走向通往深處的石頭路。
斷成兩截的男性下半身,掉在她的亡骸旁邊。
該怎麼說。
隨着他一步步接近,黑影慢慢開始變成有缺陷的人類輪廓。
有哥布林,還有魔法師。不,魔法師應該死了。大概。
浮出水面時,新鮮的空氣灌入肺腑。
「別因爲我剩沒多少時間,就隨口胡謅啊。」

§
如此一來便會自動上浮。
是一名女性。
哥布林殺手無言以對。
看起來像畫筆畫出的痕跡。所以,跟着它走即可。
感覺起來遠比剛纔那段路短。
不久後,他抵達的地方疑似是魔法師的研究室。
挖掘巖壁設置的架子上,放滿書和不明的藥劑。
擺得整整齊齊──可是跟之前那位魔法師的家比起來,顯得空虛許多。
感覺像是用來展示給人看的房間,而非智慧累積而成的結果。
如影般的魔法師就在中央。
腹部掉出用來代替內臟的蠕蟲羣,跟上岸的魚一樣抖動身體。
「奇怪,奇怪……!這樣是不對的,沒道理……!」
「…………」
哥布林殺手默默走到男子旁邊。
環視周遭,有一張椅子。豪華的高級椅子。
他不顧椅子會被泥巴與水弄髒,坐到上面。體重壓得椅子吱嘎作響。
「總是這樣,因爲無法溝通,就使用暴力……!一點智慧都沒有……!」
影子在自言自語,哥布林殺手並沒有聽進去。
他茫然凝視被豔麗淡紅色濡溼的劍。
然後望向在地上蠕動的影子,看起來活不久了。
因此,他緩緩將劍插進腰間的劍鞘。
「拜託原諒我,原諒我……我沒有這個意思。不是想惹你們生氣……!」
影子的叫聲變化多端。
哥布林殺手一語不發,靠在椅背上。
因此,哥布林殺手僅僅是不斷注視影子。
若要說有什麼差異,對面──有一羣朝她逼近的暗綠色皮膚的小鬼。
他打算燒掉一切。
然而,他不打算出手。他覺得不能出手。
他的眼中參雜恐懼、憤怒、絕望、後悔、混亂的情緒。
哥布林殺手將沾有森人血液的劍刺進地面。
收拾這東西的人是她。不是他。
直到最後。
然後撿起剛纔扔到地上的火把,點燃新的火把,丟棄。
§
無妨。適合他使用的武器,會自己送上門來。
什麼都不想思考。
蠕蟲嚇得抽搐,他置之不理,順便扔掉胃袋。
他果斷從怪物的胃袋往蠕蟲倒出可燃之水。
他回到剛纔的巖窟,她仍然躺在那裏。
也有點像在說「救救我」、「好痛」、「好難受」。
也沒有要感謝哥布林的意思。
他連火把都拿不動,思考片刻後,決定先把它扔到腳邊。
羊皮紙發出啪唦啪唦的聲音散開,藥瓶碎裂,濃煙升起。
哥布林殺手見證完一切,從椅子上起身。
不帶情緒的空虛笑聲。
看來對小鬼而言,她是生是死都無所謂,只要她是森人女性便足矣。
哥布林來了。
不曉得有幾隻。
這樣就好。在火光的照耀下,覆蓋魔法師臉部的影子消失,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影子似乎在大罵「太過分了」、「泯滅人性」、「自我中心」。
誰都不肯告訴他結束了。
點燃的可燃之水燒光蠕蟲,火勢瞬間增強。
──想要殺死水稻上的疾病害蟲,就把可燃之水放進田裏。
還沒結束。
以前聽過的無意義的一句話閃過腦海,他不禁失笑。
熱氣足以立刻烘乾溼掉的衣服及鎧甲。
他不想思考。
他將視線範圍內的東西全部丟進火裏,才終於轉身離去。
從腳邊的肉塊爬出的蠕蟲正在蠕動。
他順手將附近無意義又沒價值的藥品及書籍,通通丟進火裏。
因此還沒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