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 章『前哨戰,抑或是爭取時間』
《哥布林殺手外傳:第一年》 · 蝸牛くも · 5956 字
「追着
暗人
跑到地下帝國,結果那裏剛好在做復活魔神王的儀式,而且還失敗了,後果慘重!? 」
「沒錯。」
「我可以回去嗎!? 」
「不行。」
「今天有夠衰!」
礦人
碎盾手怒罵着蠻族,用長柄鉤拽倒眼前的屍人,舉起槌子擊碎敵人的盾牌。
他聽從軍方的命令跟蹤暗人斥候,尋找他們和地震的關聯,潛入地底───
「結果是一羣殭屍!我無法接受!!」
「好了啦大叔,快點動手!」
「妳這個沒長鬍須的小丫頭在胡說些啥!!」
最近的年輕人怎麼都這個死樣子,那個着迷於魔法的放蕩侄子也是。
擔任斥候的礦人少女揮舞短劍,不讓緊逼而來的亡者羣靠近。
在地底探險的途中被捲入混戰,得到這樣的同伴,實屬幸運。
他在黑暗中聽見騷動聲,趕去一看,沒想到是冒險者與死人大軍。
礦人碎盾手在內心感謝鍛冶之神,讓他遇到這羣順勢跟他共斗的冒險者。
同時也誠心詛咒祂把自己扔進這種鬼地方。
那位神明只會賜予人勇氣。雖說這樣就很足夠了,這個狀況未免欺人太甚。
沒錯───即使有勇氣,冒險者的抵抗依舊不足爲道。
在廢都中央圍成圓陣的冒險者們,隨時會被死亡大軍壓垮。
敵人已經不是暗人。連蜘蛛都不是。是多不勝數的屍人,與他們的王。
「GHOOULLLLL……」
就在這時。
而且───
儘管只是微小的抵抗,累積起來足以拯救這個
團隊
的性命。
「嗚嗚嗚嗚……!!」
就完了。他腦中只有模糊的直覺。
要塌了───這聲吶喊不曉得是出自三人之中的哪一位。
爲殺而殺。爲了殺遍天下而成王。就算沒了性命,如何能夠阻止他?
不能放着那隻怪物不管。犬人眯眼絞盡腦汁。
礦人少女好不容易擋掉
食屍鬼
的爪子,一面抱怨,一面爲森人僧侶讓出射擊的空間。
要想點辦法。要趁那傢伙拔劍前處理掉。
「你的意思是,說不定有火焰祕藥!? 」
如果他們見識過,就不會自以爲可以控制死亡。
「嗚呼───……今晚又該殺掉誰呢───……」
「然後派小鬼之類的怪物看守……!」
他們不在乎同胞被踩爛,不在乎自己的身體變成什麼樣子,滿腦子只想着喫掉活人。
真的很遺憾。犬人魔法師露出牙齒,聳聳肩膀。
但他們只是自以爲理解罷了───腦袋被砍飛的瞬間,他們才意識到自己太過膚淺。
「我知道……!」
拖着尾巴從指尖射向空中的蛛絲球猛然在空中散開,變成蛛網襲向亡者。
───要是王採取行動。

「ZZZZZZZOOMMBBBIIIEEEEE……」
「ZHOOOOOOULLLLL……」
「是爲了封印宮殿───封印君臨於此的人,纔有這座都市的存在!」
聽說赫赫有名的「死亡迷宮」,是比這裏更駭人的地獄,既然如此───
「那些暗人八成沒見識過『死亡迷宮』,也沒參加那場大戰。」
「這樣就能一發搞定了吧!」
被巨大怪蟲從頭部吞下,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被喫掉。
然而。
最根本的失誤,在於他們想要利用過去的古代之王做虐殺時,受害者產生的怨念。
「那是他們的儀式害的吧?現在他們都被殺光了,可能性不高!」
年輕戰士同樣吶喊着回答,卻想不出突破重圍的辦法。
「一、兩箱的祕藥?」森人聳了下肩膀。「那可是一大筆錢───……」
死亡之王帶着渾然忘我的表情───乾巴巴的骷髏看不出表情就是了───站在城牆上。
這樣一想就輕鬆了。不需要給自己那麼大的壓力。蠻族男子「唷」了聲。
圓陣中央,在衆人的守護下詠唱咒文的犬人魔法師射出「黏絲」,大叫道。
「既然這裏是那些傢伙的據點,就另當別論了。」
墓地的神祕守護之力仍未消散。
光憑這一點無法取勝。既沒法術,也沒儀式,那麼,還有什麼方法───
簡而言之,那是死人。是死者。至今以來都在這座廢都沉睡,沉浸在夢中之人。
正因如此,國王纔沒有清醒,持續在璀璨的紫雪中作着血紅色的夢。
不是因爲做爲先遣部隊的小鬼之王他們沒有乖乖聽從指示。
───只是「有點默契」是不行的。
「ZOOMM……BBIEEEEE……」
「
神
啊!」
他不可能知道死人的要害在哪裏。把腳敲碎,把手打斷。讓他們失去行動能力是最適合的。
「希望不要又發生地震……!」
四肢彎曲、皮開肉綻的亡者仍在蠢蠢欲動。
「這樣下去……!」
森人
僧侶扣下飛箭槍的扳機,牽制不斷向前衝的亡者。
他邊說邊使勁揮劍。
「會沒命喔!? 」
在地底熊熊燃燒的暗紅色,正是死者的白天,死者的黎明。
「他們是不死者對吧!? 」戰士朝僧侶怒吼。「解咒應該會管用!」
既然如此───
犬人魔法師揮動法杖擊倒亡者,推測是想節省法術。
「沒人能夠殺死死者,我個人是想建議逃跑,不過……!」
礦人少女馬上衝去打斷亡者的腿骨,封住他的行動。
將羣聚的惡鬼一網打盡的力量,只能以驚人一詞形容。
她使勁甩掉黏在腳上的黏液,努力求生。
也不知道這句話是否傳到了其他人耳中。廢都所在的大空洞伴隨「砰!」一聲巨響猛烈搖晃。
洞頂發出劈啪聲震動着,石塊紛紛落下,然後───裂開。
「那這個地方是用來做什麼的!? 」
「───很簡單,只要埋起來就會暫時停止活動了……!」
動作跟其他蠻人一樣俐落、強力,十分熟練。
「這座都市不是用來守護宮殿的……!」
不是哪種死法比較好的問題。他再也不想看到同伴死去。
礦人碎盾手用長柄鉤拽倒亡者,接連粉碎他們,冷靜地說道。
必須逆轉戰況。不過───要怎麼做?
銀髮少女含淚踩爛亡者,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他可不想讓她死於非命。
看啊,於城牆上隆起的混濁黑暗光輝。
銀髮少女踢碎死人的下顎吶喊道。
「就算地下是暗人的領域,他們理應會將物資囤積在某處。」
蠻族只爲邪惡的魔法戰慄了一瞬間,如今他體內,燃燒着鍛冶之神的氣息。
除此之外,被「黏絲」束縛住的敵人本身,亦可成爲阻擋敵人進攻的壁壘。
可惜,光憑勇氣遠遠無法觸及勝利。
飛箭立刻射向那邊───這兩個人也開始有點默契了。
「只有一兩瓶的話,威力實在不及『火球』……!」
可是,死者大軍阻擋在前方。再拖下去,用不着王採取行動,他們就會全軍覆沒。
被亡者壓在地上,活生生喫掉內臟,哭着嚥下最後一口氣。
企圖復活魔神王的暗人───混沌勢力,以失敗告結。
「不巧的是,我不會用『火球』。」
這句話所指的,正是
死亡之王與暗黑軍勢
的歸還。
「表情不錯。」
表示他做不到嗎?不肯老實承認的森人的堅持,令戰士不禁失笑。
意即他們不擅長探索迷宮。表示───
國王失去理智,帶着玩笑的心態玩虐殺,即使是理智的暗人,也不至於無法理解。
「ZOM……BBIEE……」
瓦礫如同豪雨從天而降,掀起一陣粉塵。
亡者不會永遠沉眠 在詭譎的亙古中 連死亡都將迎來終焉。
「彆強人所難了!那麼高階的死者,在『死亡迷宮』外可不常見!!」
「老師,有沒有什麼好計策!? 」
被纏住的死者,數量不只一、二十隻。
「畢竟我又不是第一次面臨生死關頭……!」
「那就把頂部弄塌吧!」蠻族戰士將不明的巨人屍體一刀兩斷。
「GHOOOO……GGGGGGOOULLLLL。」
被供奉在那裏的,是生前還在高聲詠唱咒文的暗人祭司。
「若有下次,我會在那之前記住。」
───看來還稱不上世界的危機。
蠻族男子比任何人都還要迅速地抬頭,然後是碎盾手,接着是森人瞪大眼睛。
因爲鍛冶之神賜予的是勇氣,絕非勝利本身。
或許要拜其庇佑所賜,區區石塊奈何不了撐過悠久時光的廢都的建築物。
然而,亡者們並不包含在內。
腐朽的屍體、木乃伊、食屍鬼,一個接一個被巨石砸爛。
冒險者當然也不例外,意想不到的災厄朝他們伸出魔掌。
「糟糕!」年輕戰士也聽見了礦人少女的咆哮。「快躲進建築物裏!」
「好───」
他將背上的頭盔拉到頭上,催促同伴準備起跑。
不過,在他環視周遭,確認其他人的安危時,那個想法從他腦中消失殆盡。
「──────」
銀髮少女在發抖。
但她依舊穩穩站着,撐住快要腿軟的雙腳,瞪向天空。
視線前方。
即將崩塌的瓦礫堆前方。
城牆上───
「───拜託你了!!」
少女大叫着飛奔而出,年輕戰士並沒有徹底理解那句話的意思。
她只是邊跑邊握緊拳頭,那個架勢他有點印象。
「喔喔……!」
因此察覺到的瞬間,他也大叫着衝上前。
「喂,會死喔!」
「無所謂!上吧!!」
年輕戰士嘴上雖然這麼說,他並沒有否定少女願望的意思。
那個招式是她聽說過的奧義───威力差了十萬八千里的有樣學樣版。
也記得自己聽着礦人少女的怒罵,在蠻族和碎盾手的幫助下逃進建築物。
森人僧侶率先憑藉敏捷度躲進建築物,以飛箭槍回應這份期待。
困在黑暗中好一段時間,尋找逃生的路線。
「──────」
年輕戰士看着朝陽,假裝沒聽見她的哭聲,輕輕撫摸她的背。
當然,一般的詛咒對那位死亡之王不可能有效。
晨光耀眼得令他眼眶泛淚。
總有一天要告訴大家,那傢伙成爲冒險者是爲了償還欠款。
咚。她的身體輕盈躍向空中,柔韌的雙腿踩在戰士的劍上。
「還以爲會死咧……」
他留意着不要發出腳步聲,走近她,光這麼一個小動作,就嚇得她身體一顫。
面對可怕的詛咒,連夏天嬌豔的玫瑰都會枯萎。
年輕戰士朝她展露笑容。本想撫摸她的頭,卻心生猶豫,停止動作。
「我不會從這裏離開一步的……!」
「唉,完全沒有冒險的感覺……你是爲了啥在幹這種事?」
高高舉起的劍尖指向的,想必是於瓦礫上奔跑的兩位年輕人。
所以他沒有一絲迷惘。雙手牢牢握住劍,扭動身體劃出一個圓。
「喔喔,
神
啊!」
渾身的旋風斬───揮向銀髮少女。
他補足了那個剛認識沒多久的男子無暇顧及的部分。
同時驅使長柄鉤和鐵錘的老練礦人碎盾手,展現驚人的絕技。
「啊啊,討厭,可惡……!我可不管……!!現在是要我怎麼辦!」
少女的歡呼只持續了一瞬間,飛上空中的人始終只有一個下場。
儘管如此,看到被晨光染上玫瑰色的臉頰───他莫名覺得很美。
「根本搞不清楚我們是從哪裏逃出的……」
「───…………還,活着?」
「真是,所以我才討厭
壽命有限
的傢伙……!!」
「欸,老師!!」
───對喔,還沒問那個大叔爲何要跑來那個地方。
跟傳說中的森人劍士相去甚遠,難看又遲緩,卻是他目前能使出的最快速度。
當時的她肯定很拚命。要衝上前線,想必也讓她十分恐懼。
那一刻,少女似乎微微揚起嘴角,她的銀髮卻宛如搖晃的尾巴,擋住臉龐。
「哇啊啊啊啊啊啊…………!? 」
他恣意揮動自己的大劍,從正面衝進亂舞的死亡暴風之中。
「──────」
「可是,並非所有的『死亡』都擁有神話般的意義或值得崇拜的榮光……!」
回報給公會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相信。不對,說起來,該怎麼報告纔好───
「真是,那隻臭狗。什麼叫胡謅的。明明全是事實。」
因此,犬人魔法師大吼道。他解放凝聚的魔力,竄改四方世界的法則。
她沒有勇氣衝進瓦礫堆中,也沒有手段攻擊亡者。適才適所。說得有理,不過。
真是場不得了的冒險。
「咿咿咿咿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
他記得自己扔掉手中的劍接住少女,迅速逃跑。
灰心喪氣的礦人碎盾手和森人僧侶也在聊天。
守在男子身後,用長柄鉤拽倒幸運從鋼刃底下逃離的亡者,逼他們對鍛冶神低頭。
銀髮少女筆直跑向從天而降的死者之王,如同射出的箭矢。
森人受到期待的,無時無刻都是那
魔術
般的射箭
技術
。
之後的事情,年輕戰士也記不太清楚。
「唔喔喔喔……!!」
「一山還有一山高……此乃殘酷的根本原理。」
用膝蓋、手肘撞擊,拳頭擊碎下顎。
§
蠻族站在年輕戰士旁邊責罵某人,笑了出來。
少女並未察覺,雙手在大腿前方緊緊握拳,低下頭。
年輕戰士步履蹣跚,無意間向前走了一、兩步。走到光芒之中,眨眨眼睛。
「……還以爲會死……」
威風凜凜的站姿產生歪斜。只剩骨與皮與裝備的肉體因重量而下陷。
回過神時,眼前是眩目的朝陽。
夥伴們看起來也沒在注意他們倆。
值得感謝。
右手扣扳機,左手上發條。喀嚓喀嚓的聲音,同樣是鍛冶神的福音。
那是他勝利的笑容,前往下一場冒險的活力已經在內心沸騰。
滿身髒污,精疲力竭,臉上還帶着淚痕,哭哭啼啼的。
礦人少女手腳大亂,蠻人戰士齜牙咧嘴地朝她嘶吼。
「嗯,是所謂的完全勝利。」
最後,年輕戰士望向銀髮少女。她默默站在洞口。
她在轉眼間命中空中的死者之王三次。
經過哪些地方、跟夥伴說了些什麼,都不太記得。
這句話幾乎跟「想點辦法」同義。
「配合我!」她吐氣,激動地吶喊。「麻煩了……!!」
「還沒。」
死者之王一瞬間表現出驚訝,不曉得是不是衆人的錯覺。
他們的視線移向兩位跑走的冒險者,瞬間被劍風連同留戀斬斷背脊,癱倒在地。
理所當然。一旦腳底變成「
流沙
」,不會飛的生物唯有下沉一途。
調查地震。暗中活動的暗人。邪教的動向。擄人犯。殺戮。廢都。死亡之王。
她沒有回應,而是用「嗚嗚嗚嗚嗚……」的呻吟替代,接着轉爲啜泣。
少女飛了起來。
這時他才終於意識到,自己從位置不明的洞穴爬到地面,撿回一條命。
旁邊。礦人少女抓着窗框,直盯着兩位跑走的同伴。
轉頭一看,犬人魔法師與礦人斥候疲憊不堪地交談。
目標換成他腳下的城牆,就不一樣了。
瓦礫。被她擊飛的死亡之王。發出喀喀喀的笑聲的骷髏。衝過去。接住。柔軟的觸感。
「成功了……!」
「……我們,回來了嗎?」
駭人又從未受到哀悼的國王,終於拔出不祥的魔力劍。
那座廢都並未滅亡。神祕的守護依舊存在。國王大概又會繼續當個夢見死亡的死者。
「這樣,」少女啜泣着用微弱的聲音詢問。「……四方世界就得救了?」
「『
泰拉
』……『
由比奇塔斯
』……『
列斯丁基圖爾
』!!」
骷髏發出砍柴時的清脆啪哩聲,飛向空中。
蠻族戰士拍了下他的背,回答他的自言自語。
毫不畏懼被瓦礫暴雨壓垮的亡者們,面對偉大的鋼鐵也只能駐足。
年輕戰士抱緊她的身體不放,然後,然後───……
「本想爲那座遺蹟留下紀錄的……真可惜。」
帶着兩人份的力量───……
犬人老魔法師手持法杖,瞪向城牆上的「死亡」的影子。
「呵呵呵。現在還不是講這個的時候,碎盾手啊。」
憑藉渾身的力量讓全身肌肉收縮的身體頓時在空中靜止───墜落。
將其用在實戰上,需要多大的勇氣啊。
傾斜、下沉,然後───被衝到空中。
「我不認爲那是最後。」
爆炸的祕藥和區區的土石流,不可能封印得住擁有真實力量的魔法。
他卻在自己也沒有信心的狀態下笑着告訴她,彷彿這同樣是他的願望。
但願如此。
「不過,世界不會因爲這點小事滅亡啦。」
嗯───她像要保證似地輕聲回答。對年輕戰士而言,這樣就足夠了。
兩人的願望並沒有錯。同時也絕不正確。
邪教的企圖失敗了。
然而,僅僅是暫時的。
這絕對稱不上世界的危機。
真正的世界危機是魔神王復活───五年後發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