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中場(Middle Phase)』
《哥布林殺手外傳:第一年》 · 蝸牛くも · 1.2萬 字
牧牛妹站在房門前反覆深呼吸,胸口上下起伏。
升上天空的朝陽,將陽光從窗外投射進來,還聽得見響亮的雞鳴。
今天她起得比平常早,服裝儀容也整理好了。準備完畢,只差覺悟。
「好、好……」
她下定決心,握緊拳頭,然後轉動門把、推開房門。
「早、早安!天亮囉!……唔。」
努力裝出朝氣蓬勃的模樣進到室內,看見的卻是空無一人的寢室。
講好聽點叫整齊,裏面除了牀以外,只有用稻草做的椅子。
牀上也只有摺好的毯子,看不出有被人用過的跡象。
牧牛妹尷尬地搔搔臉頰。太晚來了。
「……出去了嗎。」
還是尚未歸來?
豐滿的臀部輕輕坐到牀上,她深深嘆息。
神不知鬼不覺地出門,神不知鬼不覺地回家。幾乎沒有機會碰面。
「……我有很多話想跟你講的說。」
這樣豈不是真的只是借他地方睡覺?
「冒險者很忙嗎?」
不曉得。
住在有冒險者公會分部的城鎮,卻對此一無所知。
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爲什麼?明明在這裏生活了五年。
她把頭轉向旁邊,翻開一張文件,上面果然寫着「剿滅哥布林」。
知道就好。同事留下這句話,迅速回到自己負責的櫃檯。
即使失敗,也能減少哥布林的數量。之後再派第二、第三隊冒險者進去,就能摧毀巢穴。
「舅舅,今天要送貨到鎮上嗎?」
先一步一步來。牧牛妹面對瞪大眼睛的舅舅,雙手用力握拳。
「嗯。」他點頭。「我殺了哥布林。」
然後打開房門,快步走向飯廳。決心從動腳開始。
同樣的問題。櫃檯小姐好不容易纔擠出聲音回答「啊,是的」。
骯髒的皮甲,斷了一根角的鐵盔,手上綁着一面小盾,腰間是一把要長不長、要短不短的劍。
不能怪她想嘆氣。
「對不起。今天沒有巨人的委託……」
每當一支新手冒險者團隊組成,就會多出一個哥布林巢穴。
她不覺得自己有辦法獻上足以讓神引發神蹟的祈禱。
§
──因爲她從來沒出過門。
「啊嗚啊啊啊……」
穿鎧甲的冒險者無趣地看了他一眼,轉過頭。
這次換成額頭被同事彈,櫃檯小姐「啊嗚!」叫出聲來。
魁梧冒險者斜眼瞄過去,一看到他就面露詫異。
櫃檯小姐咬住嘴脣。啊啊,果然。她心想。
「實在不好意──……」
荒村、農村、開拓村的委託。對村子來說是一筆大錢,對熟練的冒險者來說是一筆小錢。
「……驅逐火冠山(Fire Top Mountian)的魔法師。」
「我們的工作是仲介委託、與冒險者斡旋,順利達成就給他們信用及報酬。對吧?」
她翻開還沒整理好、不能貼到佈告欄上的文件,再度嘆了口氣。
面前突然出現一名魁梧的冒險者,大概是來找今天的工作。
他板起臉,傻眼地搖頭。
櫃檯小姐一瞬間嚇到了,或許是因爲她在無表情的頭盔底下,看見一雙紅眼。
同事看她癱在櫃檯上,拍了下她的頭。
魁梧冒險者哦了一聲,點點頭,一副沒興趣的樣子,接着卻揚起嘴角。
她常常這麼想,不過,總不能讓那些不法之徒和惡棍到處惹事。
櫃檯小姐完全沒發現他從什麼時候站在那裏的。
「剛好,那就這麼決定了。我就接這邊的……」
公會里已經擠滿來尋求工作的冒險者,沒空給她休息。
「啊,好的!地點似乎位於地下迷宮,請小心。」
──哇。
「那個,哥布林的話倒是有……!」
「──我不會講這種話,但順不順利是冒險者該承擔的吧?」
「你之前是不是也接了剿滅哥布林的委託?」
「所以,是哥布林嗎?」
「是沒錯。」
牧牛妹咬住嘴脣站起來。
總有一天,她應該會正式被任命爲監督官吧。
倘若新手冒險者的團隊能一次就完成委託當然最好。
「嘿,這樣很難看喔!」
「哥布林嗎?」
他們沒有餘裕優待所有因爲無法維生而來當冒險者的人。
「怎麼?白瓷的小子啊。」
「是……」
「嗨,有沒有消滅巨人之類的委託?那種任務順利完成的話能賺不少錢。」
擁有神官資格的她,做事總是十分俐落,櫃檯小姐相當羨慕。
「……是的。」
新來的櫃檯小姐吐出一口無力的氣,額頭貼在櫃檯上。
「我也要去!」
評估自己的力量、裝備並配合同伴挑選委託,也是冒險者的資質。
「哥布林的話,由我去。」
包含這點在內,能否讓冒險成功,全部該由冒險者自行負責。
牧場主人大概是被侄女的氣勢嚇到,把椅子撞得發出聲音,點點頭。
「……怎麼了?」
「哥布林報酬少,又無聊。那種是白瓷的工作吧?」
除此之外,關於盜賊、巨人、蛇女、鳥身女妖等怪物的委託當然也很多。
他平靜地咕噥道「是嗎」。
有櫃檯小姐自己該負責的,也有從其他人那邊接手的。
櫃檯小姐噘起嘴巴,用手整理好堆成山的文件。
「但是……」櫃檯小姐無意義地拿起筆。
委託必然會分給最低階的白瓷,或是第九階的黑曜這種新手冒險者。
正當準備低頭致歉時。
「自行負責。」
說明報酬、確認委託內容、確認冒險者意向,冒險者同意的話就逕行覈定。
只不過按照種類區分,櫃檯小姐覺得剿滅哥布林的委託是最多的。
當初看見他隻身從哥布林巢穴歸來時受到的衝擊,真是難以形容。
──我是不是選錯工作了啊。
魁梧冒險者的反應並不理想。
她還沒整理好心情,裝出笑容以掩飾自己的想法。
話雖如此,這種做法終究還是在把人送入死地。
剿滅哥布林的委託,頻繁到有人如此揶揄。
「又不一定會順利。」
──這點報酬只能算勉強過關……沒辦法,畢竟是村子的委託。
──簡直像要刻意減少冒險者人數……
有一定耗損度的裝備,證明他經歷過好幾次冒險。
「哥布林嗎?」
要是稍微扯到其他話題,決心可能會動搖,所以她決定把想講的話一口氣說出來。
急忙整理好她弄亂的牀單。
「妳說大量……跟平常差不多呀。」
但他從來沒有插過話,櫃檯小姐忍不住眨眨眼。
她搖搖頭轉換心情,得面帶笑容纔行。
「不是哥布林嗎。」
魁梧冒險者丟下一句「新人就從剿滅哥布林和除老鼠開始加油吧」,轉身離開。
櫃檯小姐急忙着手處理委託的承接流程。
不能硬逼人家,也不允許這麼做。
喫完早餐,將煙管塞進煙管,準備抽一根菸的舅舅望向她。
「哥布林?」
「交給新人不就得了?」
「喔喔,妳起得真早。」
魁梧冒險者朝櫃檯內側探出身子,拿起一張文件。
周圍堆滿文件,全是今天接到的要給冒險者的委託。
櫃檯小姐垂下眉梢,啪啦啪啦翻閱文件。說不定──一絲希望閃過腦海。
「一下來了這麼大量跟哥布林有關的委託,會來不及消化的。」
「可是……」
「有、有是有。」
最近她終於變得比較熟練,好不容易流暢地將資料填入文件,鬆了口氣。
一名冒險者伴隨低沉、無機質的說話聲,從魁梧冒險者後面慢慢站出來。
櫃檯小姐接待過他幾次,早已記得這身裝備。
「沒、沒有……」
他的反應令她笑了出來。不小心的。她努力集中注意力,清清嗓子。
「……是哥布林沒錯。有好幾件委託。」
「是嗎,果然是哥布林。」
──這個人怎麼回事?
搞不清楚。櫃檯小姐有點疑惑,從堆積成山的文件裏抽出委託書。
在都城研習的時候也是,到這個城鎮就任後也是,她看過許多冒險者。
有奇怪的人,有性格乖僻的人,有得意忘形的人,各式各樣。
──可是,這個人好像,不太一樣……?
「那、那個,首先是第一件。村裏的家畜被哥布林偷走,年輕哨兵受了傷……」
「我接。」
他立刻回答。
沒問報酬就答應,從櫃檯小姐手中取走委託書,像要把它搶過來似的。
「兩、三隻嗎。」
「……那個,不用說明報酬嗎?」
「不用。」
他的語氣聽起來對此毫不關心,櫃檯小姐發出「嗯──」的沉吟,臉頰微微抽搐。
「您不仔細聽完說明,我們會很爲難……」
「是嗎。」
「是呀。」
他即將前往死地。能跟他道謝的機會,搞不好只有現在。
「GROORB!?」
「少得意,下次我一定會贏。」
所以她在自己清楚的範圍內,補充跟報酬有關的說明。
櫃檯小姐接待過這位冒險者幾次,每次他都選擇剿滅哥布林的委託。
僧侶摸了下光滑的禿頭,搖頭說道。臉上帶着困惑的笑容。
「事關信賴與信用。正因爲是工作、必須付錢,相對也請您認真看待──也有這層涵義。」
「嗯,看這樣子,他喫得沒有很好。很瘦。是流浪者或過客吧?」
扛着戰斧的礦人興致缺缺地哼了一聲,他回答「是嗎」。
櫃檯小姐晃着麻花辮垂首,他緩緩歪過頭。
斷了一根角的鐵盔、骯髒的皮甲,綁在手上的圓盾把手也壞了。
他用力揮動雙手劍,一口氣殺向前。
「包圍住就不會那麼辛苦了!」
櫃檯小姐正經八百地點頭。再怎麼說,對方可是習慣動刀動槍的人。
大概因爲還是新手,沒有跟別人組成團隊這點令人驚訝,即使如此,他還是幫上很大的忙。
「八成有怪物之類的潛伏在礦山裏面。」
她指向的地方,有隻小鬼抱着小羊,企圖逃進森林。
「還有呢?」
小羊在平坦的胸前掙扎,試圖逃走,卻無法從半森人少女纖細的手臂下逃脫。
「令人羨慕?」少女歪過頭,接着理解了頭目的意思,鼓起臉頰罵道:「討厭!」
哥布林的頭蓋骨被單刃斧擊碎,腦漿四散,用力抽搐一下後斷氣了。
頭目從背後興致勃勃地看着,親暱地把手放在他肩上。
§
她拿起掛在腰間的水袋,把水灑出去,水便像跳舞似的在地上行進。
「好,得手了……!」
他冷靜回答。
「嗯。菜雖然不能喫了,好險搶回了羊。太好了太好了。」
那名礦人眯細鬍鬚上方的眼睛,緊盯着他。
櫃檯小姐腦中閃過失禮的念頭,開始向成爲熟客的他說明委託細節。
「我對哥布林不是很瞭解。」
經歷數次冒險──其實只是探索遺蹟──第一次在野外戰鬥。
礦人看着這溫馨的畫面,「哎呀呀」搖搖頭。
「是嗎。」
哥布林陷進「泥陷阱(Snare)」,摔倒在地。小羊掙扎着從他手中逃出。
「因爲殺哥布林只是爲了賺買裝備的錢嘛。」
森人及礦人從神話時代開始關係就不好,難道半森人不一樣嗎?
「一。」
「『土精(Gnome)、水精(Undine),請織出一塊神奇的被褥!』」
「不清楚……」
礦人戰士一副知曉原因的樣子,對半森人少女點點頭。
「我知道啦!」
因報酬而發生爭執時,被罵的往往都是她們櫃檯人員。
「哇、哇,要逃走了!?」
「這樣我們殺的數量就一樣啦!」
似乎不明白她爲何向自己道謝。
僧侶可能是已經習慣,伸出手指仔細檢查。
「看來沒人受傷。我放心了。」
「無家可歸……這是人類的說法。『過客』似乎是指失去巢穴的哥布林。」
儘管不及森人,半森人也能與四方精靈溝通。
是一名裝備看起來非常寒酸的冒險者。
「喂,跑去那邊囉!」
然後在宛如歌唱的言語引導下與土精靈融合,變成污泥,絆住小鬼的腳。
總有一天,他也會升上更高的等級,跑去挑戰更強的怪物吧。
──幸好他願意接。
身爲頭目的戰士如此回應道,把劍上的血甩掉後才收進劍鞘。
他把劍上的血液甩掉,收進劍鞘,只剩一根角的鐵盔歪向一邊。
之前遇到緊急情況的時候,來不及拔出背在背上的劍,所以他現在都把劍鞘掛在腰間。
「……那我聽。」
看到他點頭,櫃檯小姐把手放在形狀優美的胸部上,放下心來。
頭目笑着問「對不對?」半森人少女回答「嗯!」,微笑着抱起小羊。
抱着蔬菜四處逃竄的小鬼被這一劍擊中,慘叫出聲。
「過客?」
「感謝您一直以來的協助!」
頭目是前幾天剛登記的新手冒險者。
「不能喫了……」
礦人晃着沾到血的鬍鬚,呵呵大笑,踩住屍體拔出斧頭。
頭目戰士向她道歉後,少女的表情就立刻恢復和緩,撫摸小羊的頭。
還有一隻!如此吆喝的是獵兵(Ranger)少女。耳朵有點尖,是半森人。
「哥布林嗎?」
從他手中滾出來的蔬菜掉在地上,碎掉、爛掉,哥布林一命嗚呼。
「……看來沒有巢穴。」
「你那邊狀況如何?」
「……那邊二。加起來三嗎。」
「沒問題。」
趕走幾隻哥布林根本不成問題,不過沒人受傷還真幸運。
「GROORB!?GOORBGBORG!?」
「喂,那邊、那邊!」
另一名戰士對他揮下斧頭。如同岩石的矮小身軀及肌肉,是礦人(Dwarf)。
見衆人毫髮無傷,侍奉知識神的禿頭僧侶鬆了口氣。
他踩住哥布林的屍體,拔出劍,用劍尖將屍體翻過來。
「抱歉抱歉。」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不用別人教也會明白。
在都城的時候不是學過嗎?堅定的態度是很重要的。
四人組的冒險者團隊,在染上暮色的村莊外揮動武器。
聽他這麼說,禿頭僧侶摸着腦袋從旁觀察屍體。
「話說回來,真沒想到會跟其他冒險者一起狩獵。」
他說得對。
「聽說是沒辦法挖金礦了~」
頭目說「下一件委託好像有點難度」,他喃喃說道「是嗎」。
「真是,待在那麼令人羨慕的地方,還有什麼不滿嗎……」
她自己其實也沒有懂到可以豎起食指對人說教。
他冷酷地轉動長劍,發出喀嚓一聲,壓斷小鬼的背骨。
內臟及血液從腹部溢出,噴到蔬菜上,頭目「嘔噁」地皺起眉頭。
「況且沒有報酬,哪來的錢付房租、付餐費、買裝備?」
他只有短短應了聲,再度開始觀察哥布林屍體。
──……不過,現實就是這樣。
他用手中那把要長不長、要短不短的劍,往壓在身下的哥布林延髓刺下去。
「請大家不要鬆懈,雖說是哥布林,終究還是怪物!」
──意外地不是個壞人。
但他卻陷入沉思,低沉的沉吟聲從頭盔傳出。
「不是啦。」頭目露出不知道他在說什麼的表情。「是探索礦山。」
「哥布林就是這點程度。」
仰倒在地上的小鬼非常瘦,肋骨凸出。滿是髒污的身體散發出異味。
曝屍於此的這些小鬼,襲擊附近的村莊時肯定什麼都沒想。
一個村莊委託冒險者剿滅哥布林,一支團隊接受;一個村莊委託冒險者協助防衛,一個人接受。
「哎,這也是某種緣分。畢竟這傢伙登記成冒險者的日子跟我同一天。」
不過,只要能順利拿到報酬就沒問題。
頭目輕浮地用力拍他肩膀。
「欸,你是單獨行動(Solo)對吧?可以的話,下次再一起……」
「不。」
他的回應很簡潔。
「哥布林。」
語畢,他拔出短劍。
接着粗魯地剖開小鬼的腹部,動作如同獵人在解體獵物。
半森人少女「嗚!」一聲嚇得叫出來,禿頭僧侶臉頰抽搐,問他:
「……你在做什麼?」
「調查。」
他像機械一樣動着手,淡淡回答,拔出一個內臟。
「我也不是很瞭解哥布林。」
一行人露出在迷宮裏遭遇不明生物般的表情,面面相覷。
有人率先開口說道「走吧」,他們便逕自離開,這也是無可奈何。
而他在那裏露宿了一晚,確認小鬼的援軍沒有出現,才踏上歸途。

§
「唔、哇……」
突然有人跟她搭話,害她嚇得從椅子上彈起來。
「呃,爸……」他還不好意思稱舅舅爲父親。「那個,我……這個……」
「請問您有什麼事嗎?」
牧牛妹紅着臉低下頭。
他一穿過公會大門,交談聲便戛然而止。
坐在那裏一定沒問題。舅舅回來也能立刻看見。
她主動伸出援手。
她拚命發出聲音,這次卻不曉得要講什麼。
──他們在看我。
「哇!?」
「謝謝您們一直提供食材。」
明白自己想傳達的意思,卻不知道該怎麼說。
她好不容易走到椅子前面,坐下來鬆了口氣。
跟她擦身而過的森人女性,美到令牧牛妹眨了好幾下眼。
看見眼前的盛況,牧牛妹差點頭暈。
男人是不是都喜歡那種氣質的?
臉頰瞬間變燙,牧牛妹反射性低頭垂下目光。
「嗚哇,那傢伙就是那個人嗎……」
她看着舅舅走向櫃檯,杵在原地,突然意識到。
「對不起,我沒有要嚇妳的意思……」
穿着自己的裝備,種族、職業、年齡各異的人們,在大廳走來走去。
有朝一日,他也會像那樣招募同伴嗎?
她大概,肯定,會有點寂寞。
──爲什麼以前沒有多跟人說話呢?
「然、然後,那、那個……」
還是說,他已經加入團隊,跟同伴一起冒險了?
踩着大剌剌的腳步踏進公會的長靴,黏着暗紅色污垢。
不對,就算其他人沒有抱怨,他的外觀也很引人注目。整理儀容也是冒險者的職責之一。
後悔也沒用,總之得把握這一刻。
她做了個深呼吸。這段期間公會職員依然在等她,牧牛妹的聲音變得更小了。
她隔着瀏海偷看四周,目光停在疑似是用來讓人等候的長椅上。
──幸好沒人找我說話……
冒險者公會──以及聚集在那裏的冒險者們。
要是自己因爲緊張的關係,走路姿勢太過僵硬,真不知道臉都丟到哪去了。
──……有各式各樣的人耶。
她心神不寧地扭動身子,這個舉動又令她極度害羞。
「那我去交貨。乖乖在這邊等。」
公會職員對努力嘗試開口的牧牛妹露出微笑。
「你也要記住啊。我看看,是調查礦山對吧?跟別隊一起。」
「以後,我也會來幫忙,呃……!」
「真是,累死我……」
「好了,來去跟櫃檯小姐報告──唔喔!?」
──如果是這樣……
不曉得是因爲罕見,還是因爲她顯得格格不入,來來往往的冒險者不停瞄向她。
牧牛妹因舅舅的聲音回過神來,急忙點頭應允。

「啊,不會,我才該道歉。是我自己容易嚇到!」
豐滿的胸部放鬆下來,牧牛妹終於開始觀察公會內部。
公會職員愧疚地垂下好看的眉毛,牧牛妹急忙擺手解釋。
牧牛妹終於回過神,櫃檯小姐面帶微笑,優雅地一鞠躬。
拿長槍的冒險者興奮地走向前,一看到他就用力皺起眉頭,讓路給他走。
「聽說他解剖了哥布林?是想把哥布林肝拿去賣喔?」
「一個人跑去殺哥布林啊。常有的事……」
髒到甚至散發出一股臭味的他每前進一步,冒險者們就面面相覷,交頭接耳。
他看都不看長槍手一眼,默默走到前面。是插隊嗎?不,不對。
話說回來……
「是說,那傢伙是凡人(Hume)嗎?看起來不像圃人……」
年紀大概比牧牛妹大一點。頭髮綁成麻花辮的模樣,讓人覺得很成熟。
想必是先回來的那幾位冒險者,在酒館或其他地方抱怨過。
由扛着大劍──闊劍的戰士率領的隊伍。
冒險的結果總是傳得很快。
「好了好了,先別管大哥哥大姐姐了……下一件委託是?」
「不過這都第二、第三次了吧,不覺得他也該從殺哥布林畢業了嗎?」
「啊啊!」
「噁,我就算了。我可不想看到有人當着我的面解剖怪物,或是把怪物的皮扒下來。」
牧牛妹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幾個字,公會職員瞬間展露笑容。
「牧場的……」
「還不都是因爲你在那麼狹窄的地方用那麼大把的武器,學學我吧。」
一支團隊熱鬧地聊着天,從旁經過,她呆呆看着那羣人。
心臟撲通撲通狂跳,她按住胸口,回頭一看,一名公會職員擔心地看着她。
舌頭不聽使喚。是因爲緊張嗎?是因爲着急嗎?
長槍手嘴巴一開一合,似乎想說些什麼,魔女從旁輕輕拉了下他的袖子,要他閉嘴。
§
「請多關照……!」
她知道這樣很失禮,還是忍不住看得出神,八成是因爲這輩子都不會有機會認識森人。
現在是下午,人是有變少一些,可是在牧牛妹眼中仍然一片混亂。
但他毫不在意,直接走向櫃檯。
──哎,這樣子的人突然出現,確實有點像不死者(Undead)。
看見她晃着線條柔和的腰部及臀部離去的背影,牧牛妹嘆息出聲。
「…………加油吧。」
好奇、猜疑、興趣,冒險者紛紛瞥向他,竊竊私語。
「怎麼說都不會是女的吧……要賭一把嗎?」
「是的,請您多多關照。」
「說起來,他到底是男是女?」
──給我動啊,我的舌頭……!
「好像是礦山深處有黏泥(Slime)之類的怪物冒出來。」
礦人跟圃人在街上看過,森人倒是隻聽人說過。
「如果他有斥候(Scout)或獵兵的技能,或許可以考慮邀他加入。」
──果然不該跟來。
現在不說出口的話,一定永遠講不出來。什麼事都做不到。
她不經意地尋找起他的身影,可惜沒看到那身鎧甲。
牧牛妹如此心想,故作熟練邁步而出,以免引人注目。
「啊,嗯、嗯,知道了!」
「行。」
──有種大姐姐的感覺……
牧牛妹喃喃自語,默默握住手。
櫃檯小姐統統看在眼裏。
深呼吸一次。按住私下頗爲自豪的胸部,再深呼吸一次。在臉上掛起笑容。
「歡迎回來!委託的情況如何?」
「有哥布林。」
他只扔出這麼一句話,便陷入沉默。櫃檯小姐的笑容也僵住了。
「呃……」
叩叩叩。櫃檯小姐用浸過墨水的筆尖,在文件上點來點去。
──怎、怎麼辦?
她望向旁邊求救,可是同事也在忙着接待其他冒險者。
不如說因爲他的關係,本來排在自己櫃檯前的冒險者都跑去其他櫃檯了。
──總、總之,只要填好文件就行……
「請、請問有幾隻呢?」
「三隻。沒帶武器。」
「呃,三隻,沒有攜帶武器。」
與委託內容一致。文件上寫着出現三隻左右的哥布林。
「……」
櫃檯小姐填寫文件的期間,鐵盔也一直對着她,動都不動。
──好、好彆扭……!
她並不會感到害羞或尷尬,但這個狀態實在有點坐立不安。
更重要的是,報告書上只寫「驅除了三隻小鬼」是不夠的。
會好好處理工作。會確實回來。
「哥布林。」
「哥布林……嗎?」
「除此之外。」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雖然我想您自己也明白。櫃檯小姐說道,微微揚起嘴角。
出乎意料的是,他乖乖回答了。櫃檯小姐驚訝地眨了下眼。
「調查什麼?」
「會讓其他人和冒險者誤會的行爲,請您以後不要再做了喔?」
櫃檯小姐逐一跟他詢問細節,邊聽他回答邊點頭。
事已至此,也沒辦法了。
儘管統一換成金幣後,重量會變輕,蘊含在其中的心意並不會因此減少。
「那麼,這樣委託就完成了。辛苦您了!」
她下定決心,彷彿要跟龍戰鬥般,面向這名神祕的冒險者。
──啊,我懂了。
悄悄走出房外,戰戰兢兢走在鴉雀無聲的家中。
村民肯定也會鬆一口氣。
他用羽毛筆的筆桿輕輕揉着太陽穴。
沒辦法──她心想。用自然浮現的笑容接待他就可以了吧?不,不行。
「呣……」
腦中閃過這個念頭的,不只櫃檯小姐。
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位在深夜與早晨間的時段。連雞都還沒醒。
「咦……?」
排在隔壁隊伍的長槍手,露出難以置信的眼神。
接下委託,平安回來的人。
「有的。有好幾件。」
然後走到他房間。門關得緊緊的,她吞了口口水。
他點頭。櫃檯小姐想起玩具點頭人偶,笑了出來。
她被聲音吵醒的時候,天色未明,還是暗藍色。
「報酬我會收。」
「聽說您解剖了哥布林?」
「嗯……唔唔……」
鐵盔直直面向自己。
可是,她確實聽見了。細微的……大剌剌的腳步聲。
「呃……」
公會絕對不是職業的互助會,但也沒道理不幫助冒險者。
自己的工作是提供些許幫助,而他完成了那件委託──
「請您自制一點……至少不要做會招人誤會的事。」
如果不是他回來就可怕了,因此她在途中撿起木柴,用一隻手握住。
剿滅哥布林的報酬。
「請、請問您如何剿滅他們的?」
「嗯。」
櫃檯小姐吞了口口水。總覺得吞嚥聲聽起來特別明顯,聲音在顫抖。
「那麼我重新確認一次。接下委託,前往當地後,遭遇三隻哥布林。」
「爲了調查。」
然而,大概是因爲看見櫃檯小姐臉上浮現疑惑吧。
左一句哥布林,右一句哥布林。
「那,有哥布林的委託嗎。」
櫃檯小姐咬了下嘴脣,吐出一口氣。
「在當地跟接下其他委託的團隊會合,剿滅三隻哥布林,沒有援兵。」
整理著文件的櫃檯小姐歪過頭,懷疑自己聽錯了。
櫃檯小姐一面寫字,一面揚起嘴角。
「那個團隊的僧侶說他們可能是過客。是失去巢穴的傢伙。」
「嗯。」
櫃檯小姐不知道他如此執着於哥布林的原因。
他堅定地回答。
他低聲咕噥道,鐵盔微微歪向一旁。
櫃檯小姐心想「哎呀?」這時好像在思考什麼的他,用依然低沉的聲音補充:
沒必要對八成完全沒有察覺到她的感受的他裝出笑容。
「我之前不是說過嗎?接下委託,工作,領取報酬。」
「哥布林。」
──什麼嘛。只要問他,這個人就會回答。
荒村的人努力湊來的錢。
坐在隔壁的同事望向她,一臉「妳在說什麼啊」的無奈表情,但她完全不介意。
聽見這段對話的公會冒險者,瞬間面露錯愕。
不念他幾句實在不甘心。
櫃檯小姐腦中浮現不安地站在櫃檯前的那名農夫。
牧牛妹一面留意不要弄出聲音吵醒舅舅,從牀上鑽出來。
哼哼。她挺起其實有點自豪的胸部,得意地豎起食指。
這讓她有點愉快,接着講出下一句話。雖然一部份是基於好奇。
前去剿滅哥布林的新手冒險者。每天都來委託剿滅哥布林的人。
「哥布林嗎。」
沒回來的人。不願接下委託的人。
這句話該理解成他明白她的意思了,還是「所以讓我接委託」呢?
他緊盯着放在托盤上的錢袋,隨手一抓。
眼前的他剿滅了哥布林,自己則負責交付報酬,她很高興彼此的工作都順利完成。
──這個人是不是有問題?
鐵盔微微傾斜,低沉冷淡的聲音接着說道:
她笑咪咪地說,他「呣」了一聲。
自己被這名不知道在想什麼的鐵盔男搞得暈頭轉向。
「還有沒有,那個,發現其他事,或是做其他事。」
「還有其他團隊的冒險者接了委託。他們兩隻,我一隻。」
櫃檯小姐看着筆記,按照規定程序打開金庫,拿出裝報酬的金幣袋。
「話說回來,請問您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牧牛妹輕輕敲門,推開一條縫隙,從門縫窺探室內。
「你回來了……?」
她穿上尺寸不合的內衣褲及襯衫,點燃還沒燒完的蠟燭。
§
「……他、回來了?」
「下次可以請您主動跟我報告嗎?」
這樣的話……她提心吊膽、有點退縮地詢問下一個問題。
──應該沒有吧?
「那就是冒險者的責任、信賴、信用。」
「除此之外……」
她窸窸窣窣在牀上扭動身軀,一顆頭從毯子裏探出來,望向窗外。
沉默寡言,是個有點奇怪的人,不過。
既然要請他幫忙,就得提供協助。櫃檯小姐再度將筆泡進墨水瓶。
臉上的微笑不是裝出來的。是自然而然浮現的。
「對。」
「……我在那邊待了一晚,觀察情況。不過,沒有援兵。」
空氣中殘留着濃厚的夜晚氣息,毫不留情包覆住肌膚,害她抖了一下。
「對。」
──感到困擾了嗎?
沒有回應──不對,沒有人的氣息。
牀還是一樣沒有被動過的跡象。毯子是摺好的,房內也幾乎沒放東西。
牧牛妹悄聲無息地走進去,積在地板上的薄薄一層灰塵隨之揚起。
「……不在?」
不過,細微的聲音再度傳來。
搞不好是她的錯覺,或是希望,但她確實聽見了。
在家中──不,不是。
「外面……嗎?」
──對喔,之前好像是說把倉庫借給他用……?
很久沒有使用過的老舊倉庫。難道他在那邊?
牧牛妹整理好襯衫衣領,緩緩推開大門。
一開門,黎明的風就從外面吹進來,如刀刃般劃過肌膚。
現在明明是春天,冬天的寒意似乎還沒散去,這陣風非常冷。
蠟燭快被吹熄了,牧牛妹急忙用手護住,籲出一口氣。
──穿這樣子出門會不會很沒羞恥心?
這個念頭掠過腦海,可是又沒人在看。
她踩到草地上,任夜露、朝露沾溼沒穿鞋子的腳,邁步而出。
倉庫的黑影浮現於羣青色的天空中。
屋頂跟牆壁都有破洞,再加上牧草隨風搖晃的沙沙聲,如同一棟廢屋。
──對喔,我幾乎沒有進過這裏……
這令她心痛到了極點,五官都皺在一起。
「……!?」
「我會等你,所以,這次──」
──在這裏?
鐵鏽味和些微的臭味竄入鼻腔。在牧場工作時聞慣的氣味,血和內臟的味道。
牧牛妹迅速掃過他的裝備。
他在目瞪口呆的牧牛妹面前,俐落地將裝備重新固定好。
牧牛妹揪着襯衫,緩緩起身。
這句話有沒有傳達給他,牧牛妹並不知道。
「睜着一隻眼也睡得着。」
他一語不發,從想要說些什麼的她旁邊經過。
五年前來到牧場的時候,這裏好像就是這個樣子。
她輕輕推開吱嘎作響的門。
回去後想對他說的話。沒能回去的地方。
鐵盔僵硬地轉過來面向她。有種隔着面罩看見那雙紅眼的感覺。
逐漸遠去的背影。他又要獨自前往其他地方。
「只是在休息。」
如她所料,在黑暗的角落看見他的身影。
牧牛妹急忙回頭,他已經走出吱嘎作響的門外。
她變得得抬頭仰望他,急忙拉下襯衫遮住身體。來不及了。臉頰好燙。
然後輕聲呼喚,昏暗的室內卻沒有傳來回應。
他從放在角落的水壺裏,將不曉得什麼時候裝的水灌進口中。
──希望你一定要回來。
──是嗎。
幼稚的爭執。
倒抽一口氣。
牧牛妹被他嚇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因爲不曉得是朝陽的關係還是其他因素,視線十分模糊,無法判斷。
小鬼──哥布林。
早上。在雙親的目送下乘上馬車。坐在後面回頭望去。他不在。
那麼自己該怎麼做纔好?牧牛妹雙手用力握拳。
覺得他回頭看了自己一眼,八成也是錯覺。
「欸……你在嗎……?」
角斷掉的鐵盔、骯髒的皮甲、手上綁着圓盾、腰間配劍的男人。
「你說夠了…………」
「呃,啊,那個……」
這稱不上回答。至少不是牧牛妹想聽見的回答。
「……」
「……嗚。」
不是的。她受夠了。
「休息……」
「你、你要去哪裏……?」
「休息夠了。」
──休息?
「啊……」
「欸、欸,沒事吧!?你受傷了嗎!?」
沒有回答。
聲音有點沙啞,是因爲剛睡醒嗎?牧牛妹心不在焉地想。
勉強能遮風擋雨的破屋。連牀都沒有,坐在地上……
唯有調整武器的喀嚓聲,在昏暗的倉庫中迴盪。
「哥布林。」
沒有人在。不可能有人。誰會一個人跑到這種小鬼會潛入的地方。
記得她第一天在牧場裏面探險,也有進過倉庫。
他像縮在那裏般,把身體擠進廢屋的角落。心臟劇烈跳動。
結果自己還是停留在五年前,所以他一定也──
牧牛妹發現手中的蠟燭熄了,但她不打算重新點燃。
她以爲他回來後,就會有什麼東西自動開始產生變化。
劍、盾、鎧甲、頭盔。她當然不怎麼了解。
「我等你回來!」
他只扔了這麼一句話。
淚水從眼眶泛出,他也被自己弄哭了。
想要說話的喉嚨顫抖着。牧牛妹的手在豐滿的胸部前緊緊握拳。
「不。」他低聲回答,慢慢站起來。「不是。」
其實是錯覺吧?牧牛妹後退一步。
記憶如同閃光般重現。
她眨眨眼睛,讓眼睛習慣黑暗,用蠟燭照亮倉庫。
可是,怎麼看都是冒險回來後的模樣。
牧牛妹表情瞬間僵住。她反射性蹲下來,湊到他旁邊。
是亡者還是亡靈?蠟燭照亮的,是破破爛爛的甲冑。
想到尚未親眼目睹的怪物,牧牛妹搖搖頭,頭髮跟着晃動。
自己回不去了。沒有回去。回不來了。
──停留在那一天。一切都是。
他已經整頓好裝備。繫好帶子,帶上武器,背起行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