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DE:01]研究者們心血來潮打下的,只不過2383行的程序
《文豪Stray Dogs》 · 朝霧カフカ · 3.6萬 字
中原中也不會做夢。
他的甦醒就像是從泥濘中浮起的泡沫。
中也在自己的房間中醒來。
這是一間毫無風趣的房間。屋子裏只有牆壁、地板和天花板,以及將一切覆蓋的藍色黑暗。房間裏沒什麼傢俱。鋪着牀單的牀、僅有的書架,還有一半埋在牆裏的小保險箱。中間的桌子上有一本關於寶石的書隨意地攤開着。這就是全部。薄膜般的朝陽從窗簾的縫隙間照射進來,將毫無風趣的房間分割成了兩半。中也坐了起來,胸口附近微微出了一點汗,殘留的某種強烈情感在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但那到底是怎樣的一種情感,卻已經想不起來了。
最近一段時間總是這樣。
中原中也放棄了回想,下牀去洗澡。他一邊沐浴着熱水,一邊思考着自己。
中原中也。十六歲。
這個少年在一年前加入黑手黨後,以史無前例的速度取得成果,被組織所認可並給予了這個房間。
但是金錢與地位,並沒有爲中也帶來任何喜悅。因爲還缺少了更重要的東西。
過去。
中也不知道自己是誰。
他的記憶始於八年前被軍方的研究施設綁架後。
在那之前的人生空無一物,只是一片黑暗。
比任何夜晚的黑暗都更深更暗的,烏玉般的黑暗。
中也擦拭了身體去更衣。他推了推某一面牆,牆面無聲地打開,顯現出衣架。
每件衣服都很高級,沒有一絲皺摺。中也從中隨意選擇了一件,將手穿過了袖子。
然後他將綠寶石的袖釦別在袖口,看了看鏡子,稍稍咂了下嘴,走出房間。
一出家門,一輛彷彿算好了時間般前來的接送車就出現在了門口。
那輛黑色的高級轎車,是由戴着墨鏡的黑手黨黑衣人駕駛的。在中也旁邊停下車後,黑衣人不發一言地打開了後座的門。
「老樣子,去那家店。」對司機說完後,中也就上車閉上了眼睛。
在聽到那個詞彙的瞬間,中也回過頭,臉上竄起怒火。
「中也!恭喜加入黑手黨一週年!」接着男人們愉快的聲音在店內響起。
「我說中也,來乾杯吧,乾杯。」信天翁追着中也,向他遞出盛了香檳的玻璃杯。中也卻只是瞥了一眼就無視他繼續向店內走去。
但也有不同之處。在港口黑手黨,醫生尤其受重用,享受着優待。因爲他們的首領森鷗外,原本也曾是黑醫。
託他的福中也現在很擅長游泳,畢竟信天翁並不是每次都會準備回去的交通手段。
「那是自然。爲了能用沒品的笑話捉弄大家,今天的我也在繼續呼吸着啊。」
惹怒了他的人在組織中活不過三天。因爲車輛,換言之物品和金錢的流動都掌握在他手中。
砍刀由於下落的衝擊扎進了地板,伴隨着一聲沉重的響聲,地板上出現了放射狀的裂痕。
但哪怕是在人才濟濟的港口黑手黨的醫療團隊中,「醫生」也仍是最好的醫者。
一言以蔽之,這是個看起來極度不健康的男人。
在黑社會,黑醫是需求量極大的一個職業。在正規醫院中會遭到通報的某些傷——槍傷或是拷問的傷——在需要治療這些傷的時候,只有去借助他們的幫助。這點即便是港口黑手黨也是一樣的。
「哇真是可怕……那你說是因爲什麼?」
中也無視了信天翁,向店內走去。就在中也準備將外套掛上衣架掛鉤時,一個手持香檳的男人出現在了身邊。
「這點還是由我來說明吧。」聲音溫柔的青年緩緩走了出來。「因爲中也加入後的第一年,在黑手黨中是最艱難的一段時期。」
而那股魔力最後凝縮而成的東西,就是走私寶石。那是由寶石耀眼的光芒而產生的影子般的存在。只要寶石存在,作爲影子的走私寶石也一定會存在。
「哎呀哎呀,中也今天可真是特別地不高興啊。」信天翁一邊說着,一邊用誇張的動作拿着玻璃杯,保持酒不灑出來。「雖然每個月都大概會有一次像這樣不快的日子——發生了什麼事嗎?是做了什麼討厭的夢嗎?」
青年微微笑了起來,那微笑帶着蠱惑般的甜美。他的容貌異常標誌,那蘊含魔力的美,男裝時讓女性迷失其中,女裝時又能讓男性軟了骨頭。
青年笑了。
「什麼?」
「是經驗。」他的眼中帶着暗光。「我用毒殺了不少人了。」
宣傳官——他的工作在在場所有人中也算得上是極其特殊的。
因爲這些走私寶石不用交關稅,也省略了流通管理企業的中間榨取環節,往往會產生巨大的利益。
貧窮的礦工在寶石礦區私吞盜竊的寶石;強盜用槍托敲碎珠寶店的展示櫃並拿走寶石;海盜擊沉搬運寶石的商船;搶劫犯從名流的脖子上搶奪寶石。
「對於加入黑手黨的人來說,最初的一年是最爲艱險,可謂是Deadman』scurve(死亡拐角)。在這段時期裏,大多數的人不是逃跑就是被擊潰,抑或是引起某些問題而被組織消滅。所以這是『存活祝賀』。」
信天翁和中也住在同一棟高級住宅中,就在中也的樓上。在中也看來,這簡直是港口黑手黨犯下的最大的錯誤之一。信天翁有時會心血來潮地衝進中也的屋子裏,一邊說「來幫我幹活」一邊把中也拽出去,然後用車或船或直升飛機將中也帶去意料之外的遠方戰鬥地帶。
想要殺掉他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從某種意義上講,比殺害首領難度更高。
這個外表看起來極不健康的青年,也是黑手黨總管醫療的「醫生」。黑社會中有不少沒有執照的黑醫,但他不同。他在北美洲取得了醫學博士學位的頭銜,是個貨真價實的醫生。
對於黑手黨來說,寶石走私業是非常重要的收入來源之一。
五把槍迎接了中也。
「即使是你,也不可能用這個姿勢防住一切攻擊……」另一個男人說着,將可以收進掌中的小型手槍貼在中也的脖子上。
中也瞪着金髮的青年。
「別慶祝什麼一週年,」中也說了要拒絕的話,「沒什麼好高興的。」
「哈哈哈!中也這表情,最棒了!至少我可是非常贊成這次的節目的!年輕一輩的明星,原本是黑手黨敵人的『羊之王』中原中也!光是能夠看到你那苦惱的表情,加入這個青年會都值了!」金髮的青年轉着手中的散彈槍響亮地笑着。
中也向店內走去,另一個男人向他搭話。
誕生這個世界的影子、走私寶石的地方,在這個世上數不勝數。
即·需·要·拋·頭·露·面·的·工·作。
聚集在那裏的是黑手黨內互助會的成員們。只不過這並不是一般的互助會,所有人都擔負着組織的未來,都是組織內同輩中的領先者,地位都與中也一樣或更高。並且,所有人都是
「呵呵……恭喜……一週年,中也。」男人從剪得整整齊齊的劉海深處,用陰暗的眼神看着中也,不停笑着。「沒想到你居然留到了現在……呵呵。」
中也厭煩地環視了一圈衆人。
「真是的,搞這麼大陣仗,沒想到居然連醫生都來了……」中也說着環視了一圈四周,「說到底區區一週年,到底有什麼值得開聚會的?」
「昨天的交易記錄?」
青年愉快的臉上總是帶着笑容,他的外號是「信天翁」。他是個非常輕浮的人,比任何人都能說。即便是在槍林彈雨、血肉橫飛的戰鬥中,部下也能夠輕易找到他的位置。因爲只要順着說話聲或是笑聲走去,他一定就在那裏。
中也沒有做出反應,甚至連表情都未曾改變。室內的空氣一下子凝固起來,所有人都開始向扣扳機的手指上施加力氣。
中也從始至終都站在那裏,頭上流血般垂下幾條。
男人們得意地笑着,望着渾身沾滿紙帶的中也。
——色彩斑斕的裝飾帶。
「纔不是那樣!」中也的怒吼讓店裏的玻璃都開始震顫。
但是,不管是驚訝、讚賞還是嫉妒,中也都無所謂。他真正想要的東西,他們絕對無法給予。
中也乘坐的高級車,按照計劃向着安靜的住宅街駛去。
然後凝神等待着人像螻蟻般死去的大規模鬥爭的發生。
嘭!乾癟的聲音迴響在周邊的街道中。
「那還真是有趣。原來是覺得我會因失手而被擊潰嗎,『宣傳官』?」中也盯着他說道。
「別說那種話嘛。你絕對會中意的。」高個子男子追着中也說道。「之後還有贈送紀念禮物的環節。跟學生似的很開心對吧?」中也停下腳步,回過頭盯着對方。
「哼,這周生意也順利嗎。」中也用敷衍的聲音說道。「真無聊啊。」中也在港黑的工作是監視走私寶石的流通。
所有的道路,所有的十字路口,都擠滿了去上班的車輛。但是中也乘坐的車彷彿施加了不被其他車輛干擾的魔法一般,游魚似的從車隊中竄出,通過旁邊的岔道,穿過了堵車帶。
連不少集團的老手都爲此感到驚訝。因爲誰都沒有沒想到一個只有十六歲大的小子竟能如此完美地將寶石走私市場操控自如。
這個反覆無常、纖細而又殘酷的男人,現在也被稱爲最接近黑手黨幹部的年輕人。
用若無其事的笑容回敬中也諷刺的黑手黨,穿着黑色外套和白色長褲。組織內通常叫他「鋼琴家」——他的衣服總是隻有黑白兩種顏色。他個子很高,手指很細,臉上總是浮現着愉快的笑容。他是這個青年會的創立者,在其中擔任着領導者的職責。邀請中也加入青年會的也是這個男人。
順便一提,他的綽號「鋼琴家」,並不是因爲他單調的黑白色服裝。他在殺死敵人時,會使用裝有碳鋼鋼琴線的電動卷線機。一旦被這種鋼絲纏上脖子,再大的力氣也無法脫離它,幾秒內就會被割下首級。最後剩下的只有肩膀中間完美的平面,和大量的鮮血與受害人殘留的悲鳴。
25歲以下的年輕一輩,是被組織稱爲「青年會」的黑手黨的狼崽們。
據說「信天翁」掌握着港口黑手黨「快於步行的一切」,也就是交通工具。那是他的領域。運輸貨物的車輛,或是能夠避開海岸警衛隊雷達的運輸艇,都是他準備的。有時他也會根據情況籌備僞造車牌號的犯罪用車。
「也就是說你就是主謀嗎,『鋼琴家』。你的玩笑實在是太沒品味了。」
充當與光明世界的交涉窗口,這就是宣傳官的工作。
「什麼嘛,中也,不高興嗎?」高個子男子衝着中也的背影說道,「大家可都是爲了你才聚在一起的。」
中也稍顯猶豫,遊離了一下眼神——然後稍微沒什麼精神地說道:「還不是因爲你連着好幾天都在我樓上又喝又鬧到天明,信天翁。每次都要我來提醒你,你家的地板就是我家的天花板啊。」
「在這裏。」
他原本是組織的「逃亡家」,只要是有操作杆的東西他都能夠操縱,比任何人都麻利精準。甚至傳說他曾操作着一艘破破爛爛的漁船從海岸警衛隊的高速武裝直升機中逃脫,而組織中的每個人都對這個傳聞堅信不移。
在反政府組織所掌管的礦區,寶石是用以交換武器和毒品的通貨——
男人消瘦異常。纖細的手腕在襯衫的袖子裏晃動。他沒有拿香檳的手中握着輸液架,從輸液袋中伸出的管子消失在衣服深處。
掩護機構的談判,與政府或官員的會面或交涉,視情況而定還有應對媒體,都是由他來進行的。如果說港口黑手黨有所謂門面的話,那就是他了。
與其說他是黑手黨,不如說他更接近於手藝人一些。
中也下了車。汽車沒有打破住宅街的寂靜,悄悄地離去了。
只有金翅雀在低空中鳴叫,除此之外一片死寂。不論是電車的聲音,還是上下班的喧囂,都無法傳達到這裏。車靜靜地行駛着,在一家店門前停了下來。那是一家由磚堆砌而成的舊檯球吧。招牌上用藍色字體寫着店名「舊世界」。由於還未到早上開店的時間,霓虹燈也並未亮起。
然後輕聲嘲諷道:「照這個樣子下去,不知道還要花幾年。」司機只裝作沒有聽見。
「寶石」——這個世界上單位重量的價值最高的物質之一。
「哇哦。不好意思,我可沒有柔弱到會被中也殺死。中也引以爲豪的拳頭在打中我之前,就會被我的砍刀砍斷了。」說着,從上衣深處悄然出現了一把極寬的廓爾喀刀。反光的刀刃在空氣中輕巧地斬過幾次後,青年放開了手。
「傻的吧你們……」所有人的槍口都冒着白煙,中也的頭上也掛着色彩鮮豔的紙帶,紙屑飄雪般在空中舞動着。
「店還沒有開張喲。」男子持槍說着,將手槍槍口抵在中也頭上。
中也嘆了口氣,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冷冷地朝店內走去。
「不過屍體就可以隨便進去了。」另一個男人說着,將短管榴彈槍抵上了中也的胸膛。
「沒放。」被叫作醫生的男人陰沉地微笑着,「畢竟光是靠下毒可殺不死你。」「你怎麼知道的?」
黑色的高級轎車在大都市中心的幹線道路上平穩地行駛着。
他在這個年紀就已經拯救了將近八百人的性命。同時也帶有目的性地奪走了相近數量的人命。
中也打開了店門。
中也把文件像扔小石頭般草率地扔到了座位上。
在這樣的環境之下誕生的「暗」之寶石,是無法那樣直接出現在光明的世界裏的。因此,黑手黨這樣的非法組織就需要爲此採取一些手段。他們會讓流通來橫濱港口的暗之寶石重新見光。運貨員將寶石帶到橫濱租界,由收買贓物的黑店買下,再由熟練的加工工人將寶石處理到無法判明來處的程度。他們把項鍊變作手鐲,把手鐲變作耳環,把耳環變作戒指,爲寶石帶去第二次生命。像這樣誕生的全新的寶石,會由黑手黨所庇護的鑑定師附上正式的鑑定書,由中介商進行流通,最後擺進一流寶石店的櫃檯裏。
討·厭·的·夢。
但是,像寶石這樣擁有魔力的物品,無論如何都會吸引鮮血與暴力。要想壓制這些,並使寶石能夠穩定流通,需要的是無論怎樣的暴力事件都能一口咬碎的,比之更過的暴力。
「連保鏢都沒有,也實在太不謹慎了吧,寶石王先生?」又一個男人說道。用手槍朝着中也的側腹部靠去。
他的目的是接近神明。他的信條是「每當救下一個人,就距離神明更進一步。」他的目標是,拯救神在聖書中殺死的同等數量的人類,拯救二百萬人的人命。爲此,他加入了黑手黨。
「討厭啦,怎麼可能忘記呢?當然是知道了才這麼做的啊,鄰居先生。」信天翁不帶惡意般笑着。
「不,並沒有這樣想哦。至少我是這樣的。」被稱爲「宣傳官」的男人說到這裏,妖媚地微笑了起來。
中也看過了司機遞過來的文件。那是由無法複製的特殊墨水印刷的文件。爲防止被警方抓住後成爲證據,內容全部被加密了。
原因在於——他是個現·役·的·電·影·演·員,是個甚至在海外也有狂熱支持者的明星。
「那麼你準備怎麼辦呢?無敵的重力使。現在馬上哭着道歉的話,還可以給你個痛快。」最後一個男人站在中也的正面前說道。他用長管槍瞄準了中也的眉間。
「哼,隨你怎麼說吧。如果我沒注意到剛纔的是節目,最先沒命的就是你了,『信天翁』。」
「醫生。」中也接下了他遞出的香檳,然後向裏面看了看,「應該沒往裏面放毒吧你。」
此時正是進退兩難的間隙。如果中也攻擊其中一個人的話,就會被剩下的人攻擊;後退的話又會被人從正面射擊;往前走則又會被人從後方射擊。
一旦被他所厭惡,就會被切斷一切經濟活動,在眨眼間就變得身無分文。
目前來看,中也已經完美完成了那個任務。實在是過於完美了。
但也有少數人並不爲此感到驚訝。他們是曾經與中也所統領的「羊」所戰鬥過的人們。作爲長時間讓黑手黨頭疼不已的組織首領,區區操控一兩個寶石市場又有什麼值得訝異的。
他幾乎可以說是這個橫濱唯一可以製造高精度假鈔「完美假鈔」的人。但是由於他性格反覆無常,一旦對製成的假鈔有所不滿,就會將到期日棄之不顧好幾個月,即便那是首領的指示。
紫水晶、紅寶石、翡翠,還有鑽石。那些只不過是被壓縮的元素,一旦映照在人們的眼眸裏,在人們的手中傳遞時,就變成了蘊含着恐怖魔力的魔石。
如果他被殺害,或是行蹤不明,這件事就會登上全世界媒體的頭條。一旦變成那樣,必然會引起騷動,究竟是誰殺了他——換言之,全世界的目光都會集中在搜查嫌疑人上。對於黑色組織來說,這是絕對想要避開的情況。
再加上,宣傳官本人也是強大的異能者,由於他本人的能力是能夠對攻擊者的殺意進行反應的反擊型異能,想要不留證據靜靜地殺掉他也是絕對不可能的。
然後一旦被挖出了犯人的名字,全世界的媒體都會開始瘋狂地披露殺人犯的身份、目的、黑幕。下達殺害命令的組織相關者的隱私就會被完全暴露在公衆視野中,再也無法挽回。組織就此迎來終結。
他是死後纔會初次發動的炸彈,是太過恐怖導致誰也無法出手的死亡陷阱。同時他所持有的武器遠不止是名氣。他是與生俱來的演員,由他的演技所衍生出的口才與交涉能力,還有被稱爲「他的臉描繪出了最完美的曲線」的美貌。尤其是處理和合法世界的問題時,在他來到談判桌前的瞬間,大部分問題都已經得到解決。
「說到底,即使假設你被組織所驅逐,我也完全不介意呢。」宣傳官羽毛般輕飄飄笑了起來。「真的到了那個時候,我就來勸誘你也來做我的本職。讓我們一起作爲電影演員,將世界作爲目標吧。」
「絕對不要。」中也擺出了一張彷彿喝了毒藥般苦澀的臉,「再說一遍。絕對不要。」
「一週年這種東西,我可是反對了的。」忽然一道平靜的聲音在店內深處響起。
並沒有大聲叫喊。也並非是帶有威壓的音色。但所有人卻都沉默了,向傳出聲音的方向看去。
一個穿着不起眼服裝的男人站在那裏。
「『冷血』。」中也用帶着警戒的聲音說道。「是啊。慶祝的聚會實在是不適合你啊。」那個男人沒有流露出一絲情感,臉上也沒什麼表情。
他的存在感哪怕是在高調華麗的青年會中也實屬異類。他並沒有散發出任何銳氣或印象,反倒有着一種彷彿會吸收周圍一切動靜聲響的、黑夜般的寂靜。
「冷血」。僅次於鋼琴家的老資歷,沉默、沒有表情的男人。愛好樸素的服裝。他的工作也非常的樸素又常見,尤其是在黑手黨中。
殺手。
他殺人不使用異能。甚至不使用槍械。雖然隨身攜帶着小刀,但是也不會在工作中使用。他必然會使用·那·周·圍·存·在·的·東·西來完成工作。鋼筆、酒瓶、電燈的裝飾繩。一切事物在他手中都會瞬間變成比子彈還危險的兇器。
所以他不管在怎樣的場合都能殺人。不論那裏是沙漠,還是宮殿,又或是銀行的金庫。
而冷血還有着一項特技。有人在他的附近發動異能時,他能夠通過皮膚感覺到。這既不是異能也不是什麼技術,而是他的體質。因此他能夠瞬間感知到適合殺人的場合與時機。因此,他比那些戰鬥系異能者殺害成功率更高。組織對他的信賴也更強。由於他沒有異能,不會被異能特務科或是軍方的異能犯罪對策科盯上,也無法建立起有效的防範方法。正可以說是影之男。
組織內都說,如果說要殺中也,成功可能性最高的恐怕就是「冷血」了。
「真沒想到你會來我的慶祝會,『冷血』。你不是討厭我嗎?」中也挑釁地笑道。「『羊』之時代,你我曾相互廝殺。你暗殺我失敗後,評價應該降低了不少吧?」
「我確實反對了這次聚會,但那並不是因爲討厭你,也不是因爲憎恨你,只是因爲這會無用地惹怒你。」他的聲線從始至終不曾變動,也無法感受到有感情的波動。「在場沒有人認爲你會在一年內被擊潰。」
「什麼?」
港口黑手黨的俊傑們。
「嗯?倒也不是……」
中也發出了無聲的吐息。
中也着迷了般將臉靠近那張照片。鋼琴家的聲音並沒有傳到他的耳內。所有人都苦笑着收起了武器。中也卻連這也沒有察覺。
然後一切都靜止了。
只有中也一直注視着手中的照片。不是注視着照片上的東西,而是彷彿照片本身就是一切的答案一般。
中也外的其他人早就迅速行動了起來。
「那麼這樣想如何呢,中也。」宣傳官張開雙手,表情柔和地說道,「這不是禮物,是『旗幟』。在古羅馬,揚起軍旗的理由只有一個。是爲了告知衆人。『我等就在此處,乃是被選中的一員。』——我們六人不論是誰陷入危機中時,你都會想起這面旗幟。於是都會聚集到這面旗幟之下。……我期待着這件事的發生哦。」然後他微微斜着頭。
在『羊』,所有人都依賴着中也。中也反過來依賴他人的事是絕不可能發生的。
「等等,難道說真的,誰都沒記住嗎?這可是我苦惱了三個月才取出來的名字啊?」所有人都從鋼琴家身上移開了視線。
中也忽然背過身去,朝着入口處大喊。
一杆檯球球杆頂在中也的太陽穴處,彷彿水平抵上的刀劍的劍尖一般。
邊上傳來信天翁困惑般的聲音。「喂喂—,差不多得了。」然後抓住了中也的手。「別因爲這種問題就發火啊,中也。一點都不像你啊?」
冷血。
「被命令了啊。『中也加入青年會後,你就負責監視他』。有沒有入手什麼新的情報,是不是獨自去調查了機密資料的內容。」
「當然,不論是怎樣優秀的探險者,沒有最初踏出的一步都是無法到達目的地的。」宣傳官輕笑着,再次遞出了另一份文件。「我拜託了私下裏認識的女性,讓我閱覽了政府和軍方的相關資料。當然,與研究相關的資料作爲極祕資料在戰後立刻就被處理掉了,但我還是知道了軍方的某支部隊曾在西部進行過疑似人體實驗的募集,這就是最初的線索。也就是說,我纔是最大的貢獻者。」中也似乎明白了整體是怎麼回事,小心翼翼地將視線投向了最後一個人。
「八……八次?」中也一邊接過資料,一邊驚訝不已。冷血點頭,然後露出了今天第一個微笑。
「因爲是『同伴』啊。——你在『羊』的時候不是這樣的嗎?」不是的。
中也本想繼續往前走,卻忽然停下了腳步。
「即使主客要回去了也要打嗎?」宣傳官揚起了眉毛。
「你這……」然後努力裝出一副滿是怒火的表情,想開口怒罵些什麼,卻什麼都想不出來。
「也算不上是什麼大事。」宣傳官反倒是對中也的態度感到十分困惑一般,環視了一下所有人。「非要說的話,我想想。」然後宣傳官用相當理所當然的表情說道。
冷血沉默了。他的臉彷彿會吸收一切感情般,毫無表情,持續了五秒後,說道。「『你生於何處?』」中也反應迅速。抓住冷血的衣領,粗暴地將他拉到身前。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萬幸的是還有不少酒。久違地玩一通,讓工作上的煩憂都消除一空吧。第一名還有獎品哦。」
「中也,恭喜加入港黑一週年。」所有人都說道。
「爲什麼。」中也的表情閃過了一絲不安。「爲什麼會做到這種程度?」
但是鋼琴家卻一臉輕鬆地聳了聳肩。「雖然我被命令監視中也是否知道了祕密,但可沒被說讓我隱藏祕密啊。」中也凝視着鋼琴家,像是在探尋他話語中的意圖。
「下次要是再被問到那個無聊的問題,就亮出這張照片吧。」照片上印着的,是五歲的中也。
中也有一瞬間——幾秒鐘的時間,露出了孩子般不知所措的表情。
「喂喂,忘了嗎?真是個讓人苦惱的傢伙啊,最開始就說了吧。是吧大家?」鋼琴家環視了一週所有人——但,沒有一個人變了表情。
「是相當有價值的東西吧?可是廢了我不少功夫啊。」(費)
「那就全看你了。」中也沒有放鬆力道。
「喂……這個杆子是怎麼回事?」中也一動不動,面無表情地問道。
中也動搖的表情闡述了這一事實。
「然而,照這個速度要成爲幹部至少還要花費五年。」中也的眉間蹙起了深深的褶皺,咬牙切齒道。
這是在一瞬間發生的事。中也的右手如蛇般閃過,抓住了鋼琴家的手腕,並將手腕處的電動卷線機徹底摧毀破壞。然後中也用左手撿起掉落的檯球杆碎片,將尖的那一側頂上了鋼琴家的喉嚨。
所有人都滿臉疑惑地看着中也。
「……哼。是嗎。」中也注視着所有人。「也就是說所有人都把我當作剛出生的嬰兒般溫柔地守護着我嗎。那可真是感謝了。爲了不讓我發火,還給我玩具,奶嘴甚至撥浪鼓。託你們的福,我活着迎來了一週歲呢。那確實是需要舉辦一次盛大的聚會呢。」中也說着,捏碎了手中的香檳。液體紛飛。即使是看着這個畫面,冷血的表情也沒有絲毫動搖。
着粗魯的步伐向外走去。「我回去了!都不準跟過來,聽見沒!誰都別想看我的臉!」
「我怎麼可能會上這種當,聽好了,我絕對不會上當!」中也保持着背對他們的姿勢,邁
「好吧,動手也行,不過在那之前先讓我把活動計劃做到最後。」鋼琴家平靜地說道。
宣傳官從西裝內側取出了一把衝鋒手槍,對準了中也。信天翁的砍刀緊挨上中也的頸部。
「『荒霸吐』。又名軍用人工異能研究體、『試作品·甲二五八號』。那就是你。你懷疑自己不是人類,而僅僅是一個人工人格。其依據就是——你不會做夢。」
不知何處的海岸。照片以海爲背景,印着穿着麻制和服的中也和一個青年。兩個人牽着手,齊齊看着攝影師的方向。許是斜照下的陽光太過耀眼,青年微微眯起眼微笑着。幼年的中也,用一張寫着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般的臉盯着攝影師。
「喂,中也。似乎是這樣呢,路上回去小心點!」信天翁向入口處揮手道。
「中也。」鋼琴家冷冷道,「『不對同伴使用異能。』這個青年會最首要的規則。忘了嗎?」雖然叫作鋼琴線,卻與平常樂器使用的不同。這絕非是那麼簡單的事物,而是能夠綁吊起鋼筋與混凝土的、完完全全的工業用鋼絲。
「呵呵……真是不錯的名演說。真不愧是宣傳官,恐怕用這口才哄騙過不計其數的女人吧……」醫生自言自語道。
「……別說了。」中也壓着嗓子低聲道。
中也表情警戒地移動着視線。然後——凍住了。
「什麼?」
「啊啊,是這樣嗎!」中也無故大聲道。「也就是說,你們的目的就是讓我不經意間看見這些,然後讓感動的我哭着道歉,是嗎!」
中也撇了一眼鋼琴家。鋼琴家正面無表情地注意着對話的發展。既不否定也不肯定。也就是肯定的意思。
「那還真是不錯呢。」
「隨你們的便!」中也說着踢開門,走出了店門。
「…………………………………………啥?」說出口的瞬間,一切都停止了。甚至連呼吸和心跳都停止了一般。
中也彷彿忘記了周圍的狀況般,顫抖着將那樣東西接在了手中。
所有人都沒有動彈,甚至止住了呼吸,彷彿靜止的照片一般。唯一在動的,只有日照下閃耀着舞動着的塵埃。
![《文豪Stray Dogs》7 STORM BRINGER [CODE:01]研究者們心血來潮打下的,只不過2383行的程序插圖(1)](/uploads/novel-images/eb/eb657c104833050e7e3e7bed1edcf5491f3c6470ed9544dcf47198f978f6014e.jpg)
「……我沒什麼特別大的貢獻。」冷血一邊說着一邊遞出了最後一份資料。「我只找到了你父母的兄弟構成以及以前的家族系譜圖,還有你就讀的學校的所在地、成績表和學年照片,還有你備案的出生記錄。因爲鋼琴家的指示是『不要讓首領知道我們在調查這件事』,所以我沒有去委託情報商,而是自己去闖了八次空門。」
「不是說了還有一週年的紀念物要送嗎?」說着從懷中取出了那樣東西。「就是這個。」
在這裏的五個人都是知道的。
「爲什麼。」中也看着照片。「這可是……反抗首領的行動吧。」
「就算你問爲什麼,」鋼琴家露出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不是說了嗎。這是一週年紀念。」
「警惕你是有證據的。」冷血繼續說道。「六月十八日,下午三點十八分。上次惹怒你的那個寶石販賣商,被你打得需要在病牀上躺三個月。原因是向你提了『某個問題』。一個很隨意的問題。但是你聽完這個問題,卻把販賣商一口氣掀飛到了三層高的屋頂上。」
瞭解他日常狀態的人很少。然而不在工作狀態時的冷血是穩重的、愛好咖啡和唱片的溫厚男人。知道他這一面的人絕不算多。
「怎麼才叫像我,可不是你說了算的。宰了你哦。」
「動手啊。」中也說道。他的聲音彷彿是拉緊的弓弦發出的震動。「誰先來都行。」
球杆被彈飛了出去。
中也的手脫力了,手中抓着的檯球杆的碎片掉落了下來。發出了『咚』一聲無機質的輕響。
「我知道你不開心的理由。」鋼琴家說道,「再這樣下去你就要輸給太宰了。你必須得先一步比太宰成爲幹部纔行。畢竟說到底你加入黑手黨也只是爲了只有幹部才能閱覽的機密文書。這份文書上寫着你的真正來歷。」中也的表情變了。
並且鋼琴家的袖子深處還藏着卷線機器。一旦啓動那個機器,鋼琴線就會變身爲世上最輕的斷頭臺,乾脆利落切下人的首級。即使中也用重力操作減輕了鋼琴線的質量,也無法減緩卷線機的速度,無法阻止鋼琴線切落頭顱。
不知何時鋼琴家站在了中也的背後。撩起的袖口處延伸出透明的鋼琴線,纏住了中也的頸部,彷彿高級的首飾一般。
襯衣的某處接縫被撕裂開,發出刺耳的聲音。
「功勞全讓你一個人攬去了可不行啊,醫生!」信天翁一邊遞出另一份文件一邊說道,「沒有我的話,你們可連醫療記錄那一步都到不了。診療所倒閉之後,醫療記錄都是集中保管在醫療法人處的。我從多如沙粒般的法人中,順着記錄找出了目標的保管場所!我還把那裏看起來像是目標的資料保管人從頭到尾威脅了——拜託了一遍,才終於找到的!」
醫生取出注射器抵上中也的太陽穴。冷血拾起碎裂的香檳碎片,將尖端湊近中也的眼睛。
「別再說下去了。」
任何人只要有稍微的動作,就會使一個人的生命就此消逝。但是誰又沒有動作。
「不要,我偏要說呢。」鋼琴家臉上浮現出冷酷的笑容。「我從首領那裏聽說了幾乎所有事。」
鋼琴家愣了一下,看了一圈所有人,然後對中也說:「是嗎。既然中也要回去了那就沒辦法了。根據我的計劃表,接下來的流程應該是所有人一起打檯球比賽……那就只有我們去打吧。」
「我們都以爲你會發起反叛。」冷血的聲音,如同冰塊碎裂般尖銳。「港口黑手黨的敵對組織,『羊』的頭領。我們都以爲你會背叛首領,向港黑挑起戰爭。爲了不變成那樣,鋼琴家邀請你加入了青年會。」
中也打量着所有人,打量着資料,打量着照片中的自己。
「爲什麼知道這個……」
「到此爲止了。」一旁傳來了到現在爲止最爲冷酷的聲音。
中也迅速彈開了抓住了自己的手腕。被彈開的信天翁向後踉蹌了幾步。
對首領來說,中也出生的祕密是能夠將他束縛在組織的「枷鎖」。只要這份枷鎖還在,中也就不會背叛港黑。
「那就全看你了。」冷血手握球杆說道。
「你說什麼?」中也沉下臉來。
「怎麼了?」聽到鋼琴家這樣說道,中也猛地回過了神。
「但是……」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呢。」宣傳官若無其事般地笑着。「對了對了,順便一提這個青年會可是有『旗會』這一正式名稱的,剛剛的比喻就是從中而來。不過話說回來,記得這個名字還會使用它的,也只有身爲創立者的鋼琴家了。」
「還有這種事?早忘了。」與回答的內容相反,中也的視線及其銳利。「那麼來試試現在再問一次那個問題吧。只要你有那個勇氣的話。」
「唔嗯。」所有人都面面相覷,然後看向門口,什麼都沒說。
「你說……監視我……?」
「這張照片是在西部的一個古老的村莊所拍下的。」鋼琴家說道。「現在已經是廢村了,那一帶已經沒有人居住了。但是,醫生從附近的村莊保管的醫療記錄中找到了頭緒。——醫生。」「呵呵……人會說謊,齒型記錄可不會。」醫生的臉上浮現出虛弱的笑容,拿來了別的文件。「醫療記錄的保管義務有好幾年……正是這個義務帶來了希望……呵呵……」中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對比着醫生和他遞出的文件。
「『旗會』?」信天翁歪着頭。「感覺像是第一次聽說。」
鋼琴家點點頭。「這是必要的措施吧。一旦失去了查看資料這一理由,你早晚都會向首領露出獠牙的吧。畢竟你可是原敵對組織的人啊。那理由我也聽說了。可真是令人震驚的真相啊。」
中也環視了一圈所有人。所有人都在微笑。鋼琴家。信天翁。醫生。宣傳官。冷血。
中也將上身從球杆處拉離,而後將頭重重撞上球杆。
無數木片在房間中飛散開去。其中大部分都是向拿着球杆的冷血飛去。銳利的木片切開了右邊的太陽穴,血從眼角處流了下來。但冷血連眼睛都未眨一下。
那是一張照片。
「你這隻手是想做什麼。」冷血俯視着抓着他衣領的手,毫無感情地說道。
時間沉默着過去了十秒、二十秒。
誰都沒有說話,一動也不動。
三十秒。四十秒——就快要到了的時候,店門被微微打開了。
「一羣混蛋。趕緊說明規則。獎品都是我的。」中也站在門口,臉上彷彿不甘心和憤怒對等地混在一起的表情。
「就該是這樣纔對。」鋼琴家微笑道。
之後的時間——店內的風景就變成了普通的檯球吧。
球撞擊的聲音,腳步聲,歡呼聲,怒罵聲,呻吟聲,杯子相撞的聲音,球落地的聲音,年輕人的笑聲。彷彿世上隨處可見的光景般。
室內所有人的資產相加,能買下這條街上好幾塊地。但是他們的特殊之處,在此刻卻絲毫看不出來,彷彿是隨處可見的普通年輕人間的對話。
「上次的最後一名是誰?」
「你也就趁現在能說這種話了。」
「酒不夠啊。」
「哈哈哈,醉瞭然後手就不受控制了!然後就輸了!」
「確實不受控制了。打進的球好像只有你的三倍。」
「可真敢說啊—!」
熱鬧的店裏迴盪着某人向自動點唱機點的音樂。在古典管絃樂器的音樂背景下,檯球、香檳及俏皮話相互交織着。
這是在任何一個街角處都隨處可見的景象。誰都渴望着的,並非是那麼難以入手的,失去時卻會在一瞬間消失的東西。彷彿香檳的泡沫般易逝的時間。
就在那裏。
「呵呵呵……這招定勝負。」
「話說回來,我看見你和一名金髮的女性在港口散步哦。是你新的女朋友嗎?」
「啊,什麼?……啊。」
利用反作用力將身體從地上拔了出來。
於是鋼琴線緊緊貼住了青年的脖子。
亞當扭頭以毫釐之差迴避。
「哎呀,這可真是精彩。」鋼琴家一邊後退一邊說道。「是戰鬥系的異能者嗎?怪不得敢一個人就這樣潛入黑手黨的巢穴。」所有人都迅速拉開了距離。
「本機是由異能技師沃斯通克拉夫特博士所製造的,第一型自主思考型計算機──亞當·弗蘭肯斯坦。本機的目標是逮捕試圖殺害您的暗殺者……暗殺者的名字是魏爾倫。保爾·魏爾倫。」
然而事情沒有這樣發展。
「警察?」鋼琴師的臉上浮現出刀子般銳利的笑容。「是嗎那麼亞當先生,的確是如你所說,我們之間產生了誤會——你要是以爲警方闖入這裏,還能夠活着回去,那就大錯特錯了!宣傳官!」
「未在知識模塊中發現相關情報。」亞當歪了歪頭。
「檢測到表皮從動件上的負荷。」青年面無表情地說道。「根據設定中的自衛程序,將採取逃離行動。」
有着被細小鱗片所覆蓋的肌膚。像鳥類一樣細長的腦袋。以及口腔中密密麻麻的牙齒。
「再接一招。」有人說道。
「這傢伙不是異能者!」
「呵呵……把你開膛破肚。」緊接着,室內出現了無數個光點。
「明明我們已經進行了友好的遊戲,搜查對象的攻擊性卻上升了。這並不合理。究竟是爲什麼呢?」狼羣並沒有等待青年的回答。青年因迴避球杆而崩壞了架勢,鋼琴家早已繞到了他的背後。
短暫的沉默過後,所有人都歡呼了起來。
「我是來保護你的。」
「雜技演員嗎你是!」信天翁叫道。
「咦?」
不知是誰倒吸了一口氣。在一連串肉眼無法追上的複雜的反射反應之後,最終目標的黃白九號球,流向了中央球袋。
亞當舉起了球杆。
而藏在袖子中的電動卷線機一旦開始運作,就會成爲一個不論怎樣的力量都無法摘除的死亡斷頭臺。
「不要再讓他進一步自由行動了!」鋼琴家發出了指令。
「敢一個人挑戰這裏的六個人,還真是豪爽的失算啊,警察老爺。」鋼琴家拿着
由於右臂沉在地下,利用反作用力,左腿從地上露了出來。亞當用左腿踢了一下附近的檯球桌。放在臺上的球杆滾落了下來。亞當用返回的左腳腳尖抓住了球杆。然後將它踢了上去。
那是一隻恐龍。
被長腿踢開的球杆在空中旋轉着亞當的左手在背後抓住了落下的球杆。讓球杆迴旋了幾次之後,用它捅向了沙地。
「中也!」有人喊道。
突然間,從天井噴出放射狀的細線。細線纏繞在亞當身上,然後急速將他卷向噴出的地方。亞當的身體被砸在天花板上。亞麻色的沙子散落一地。
從鋼琴家的手錶處,延伸出一圈閃耀着的細線。
剛纔爲止房內還是六個人——但是,現在卻有七個人。
「戰鬥評估模塊無法識別當前狀況。」鋼琴線再次纏繞在了亞當的脖子上。
然後將球杆——丟在了地上。
「中也先生。」亞當單膝跪在地上,垂下頭,採取了面對貴人時使用的最高級敬禮。
只有卷取機轟鳴着試圖咬進他的皮膚,僅此而已。甚至連一道傷痕都沒有留下。
人在遭遇相互矛盾的狀況時,很難繼續維持住戰線。由此完全有可能會發展成混亂和逃亡。
鋼琴線不管用,連九毫米的子彈都能空手彈出去的人,不是異能者——這根本不可能。這與重力逆行,與太陽和月亮相撞一樣不可能發生。但是,冷血的直覺也不可能出錯。
然後,彷彿是深呼吸一般,九號球緩慢落入了球袋。
「你說魏爾倫?」聽到這個名字,中也的臉色變了。「你怎麼會知道這個名字?」
「哈哈!就該這樣!」
亞當在空中扭動身體,避過所有的子彈。每一顆子彈都與他擦身而過。亞當一邊以最小限度的身體幅度穿過彈丸之雨製造出的死亡迷宮,一邊在空中飛舞着,然後落地。
然後再次被化身爲沙之地獄的地板吞了下去。
「檢測到衝擊!距離到達破斷應力的極限還有63%!」名叫亞當的歐洲刑警大喊道。「你們的行爲有可能導致國際搜查官的破損!」
「哇,球的配置也太糟糕了,別轉去中也那邊啊!無敵的本大爺王子又要得意忘形了!」
如同緊握着的拳頭般大小的光芒。既沒有熱量,也沒有重量。它像公轉的星星一樣,圍繞着身穿藍色西裝的亞當旋轉起來。
接下來就只剩毫無憐憫的鋼線將青年的首級平整地切斷。
天花板上的木材散落了下來,在亞當呻吟的同時,線消失了。亞當在重力的牽引下落下,狠狠撞擊在了地上。
對於戰鬥系的異能者而言,通常的戰鬥規則是不通用的。因爲他們是與槍或刀不同的,未知的災禍。一旦應對不當,就會有立刻死亡的危險。
因爲沒有那個必要。鋼琴線在青年的皮膚表面滑動着。
「暗殺者?」
「哎呀。」青色西裝的青年偏開頭回避了那劈裂空氣的刀刃。還沒來得及抽離的髮梢在空中散開。
他着陸的地點是——中也的面前。
鋼琴家晃動手臂,環狀的線急劇收縮,向袖子中捲縮而去。中也只破壞了一邊的卷線機,而鋼琴家兩手的袖子中都裝有卷線機。
「什……」青年沒有躲避。甚至沒有嘗試將線摘除。
「有趣。」鋼琴家笑了。「那麼先下手爲強!只要幹掉這傢伙,接下來的一週裏裏的談資就都是他了!所有人,允許使用異能!」
「我明白了。」宣傳官從外套裏取出兩把衝鋒手槍一齊射擊,以每秒十發的速度吐出彈丸。
這是完美的一擊。
「這都是啥,我說你們,就這麼想輸給我嗎?」
安穩的檯球大賽,到此結束。
這根本不可能。
恐龍發出了叫聲,向亞當的脖子咬去。
「——什麼?」所有人的臉上首次浮現出了混亂的表情。
年輕人們立刻拉開了距離,採取了應對異能戰鬥時的陣形。
就在這時,亞當的姿勢崩潰了。
自稱爲亞當的青色西裝的青年高舉手背,進行防禦。九毫米的子彈從手背表面滑過,向斜方彈飛了出去。
「這是……」亞當扭過身子想抓住檯球桌的桌腳,手背上卻長出了什麼東西。
室內的空氣變了。
「真能幹啊。」
「你說誰是本大爺王子!」
「咦?」
「好厲害!」「剛剛的是什麼,即使在職業比賽中也看不到啊!」「真是極具藝術的軌道。」「真是遺憾啊中也,你的連勝就這樣被阻止了。」「這是新的王者的誕生。」「剛剛是誰打的?」在此時發生了一件奇妙的事。
「我叫亞當。如你所見,是歐洲刑警警察機構的刑警。」
「中也,你知道嗎?」
「果然是物理攻擊不起作用的異能者啊。」鋼琴家用冷靜的眼神看着對方。「宣傳官,你就這樣壓住。我們切換成拘束戰術。」
甚至沒有看上一眼。
青色西服的青年毫不費力地避開了。追擊的攻擊接二連三地跟了上來。球杆擦過鼻子上的皮膚,擦焦了頭髮,刮過了耳邊的絨毛,並沒有直接擊中目標。全都被隔着幾毫米的距離避開了。
出現在他身後的,是手持球杆的冷血。他全身像彈簧般彎曲着、射出來彷彿狙擊子彈般的一擊。
被賦予了跟進球的迴旋的母球滾動着,擊中了目標球。目標球撞得第二個球跳起,引起連鎖撞球的目標球接二連三向桌上的球撞去,不斷改變着自己的軌道。被賦予了動力的各色彩球在桌上描繪出複雜的幾何圖案。
「異能隱匿解除,收到。」
然後突然間橫向旋轉,沒有任何的預備動作,那人的身體像車輪般轉了一圈。皮靴在空中畫了個圈。鋼琴家的卷線機無法承受其旋轉速度,連鋼琴線都一起被扯碎了,碎片在空中飛舞。
爲了不讓中也他們也沉下去,那個地方還沒有被沙漠化。
「不,不,本機可不是什麼奇怪的人。」說着,青年從西裝的胸前取出了一枚黑色的徽章。
「辯解的話就等你的頭落到地上了再說吧。」
亞當故意把右胳膊往地板上一沉。恐龍慘叫着消失在地上。
「哇,這還真是過分。」
「不必稱讚。」第七個人說道。
「哈哈,有趣!連門都沒敲就進入這家店,想必是相當渴望被殺掉吧!這就來實現你的願望吧!」
揮出砍刀的是信天翁。被避開了刀刃的信天翁仍是冷靜的表情,壓低了整個身體。
所有人都震驚了。然後所有人都尋找着打球的人。
小型恐龍的脖子以上,從亞當的手背上像植物一樣生長出來。
青色西服,手腳修長,黑色的長髮和鳶色的眼瞳,五官端正,卻是一副一本正經的表情,像是拿着儀式用的手杖般垂直捧舉着球杆。
線緩緩落在了青年的脖子上。用肉眼幾乎無法察覺,只能看見反射的光的線,纏上了青年的脖子。
宣傳官用衝鋒槍連續射擊着。
但是,他的姿勢也因此而失去平衡,進一步沉下了地板。
備用的卷線機,臉上浮現出刻薄的笑容,說,「同時承受這麼多異能,哪怕是這個世界最強者也堅持不到十秒。——所以,這是一週年紀念的贈品。胳膊和腿都可以毀掉哦,中也。」
「總而言之,趕緊決定!下一個人,拜託你了啊!」然後——球被射了出去。
「這傢伙,是計算機嗎?」年輕人們騷動了起來。亞當站起身,眼神認真地說道。
「……哈?」中也陷入了困惑。他一臉難以置信地看着眼前採取服從姿態的歐洲人。
但他們都不是普通人。
「中也。」聽到這句話,亞當改變了表情。「果然是你嗎。」然後情況一瞬間就改變了。
青年立刻將球杆夾在脖子和線中間。但是木製的球杆也被捲縮的鋼琴線彷彿咬碎砂糖點心般切斷了。
亞當的皮鞋沉入了堅實的地板,彷彿踏進了柔軟的沙地一般。地上的木板嘩啦啦變成了沙狀,將鞋子吞了下去。他想要掙脫,但用力的另一隻腳也開始下沉。他不由自主地把左手放在了地板上。於是那隻手也沉了下去。
「獎品也不必了。本機不過是遵從了搜查手冊,在向人類詢問情報前,需要先通過交流與其拉近距離。看來和計劃的一樣,通過檯球遊戲加深了我們之間的關係了。那麼現在開始執行任務。」青年的聲音平穩而通透,眼神無比認真。
——砍刀發出彷彿要燒盡整個空間般的聲音,向青年的頭部疾馳而去。
「等等。」冷血拿着球杆,發出苦澀的聲音。「皮膚沒有感受到討厭的感覺,這……」冷血今天第一次露出了驚愕的表情。
「哇哦。」
「中也先生。僅憑你一個人是無法擊退魏爾倫的。因此本機被派來保護你。他不是普通的暗殺者,他是暗殺之王。暗殺之王保爾·魏爾倫——是你的哥哥。」
* * *
顏色各異的球體在空中飛舞。
紅色、橙色、深綠色,鮮豔奪目的顏色。所有顏色的球體,都在不同高度處一圈圈描繪着圓弧。
「好厲害……」信天翁目瞪口呆地說。
亞當把檯球拋了起來。根據拋接球的要領,往空中一拋一接。九個球畫出高度不同的複雜圓弧,像是擁有了生命一般在空中起舞。
「確實不是隨便哪裏的街頭藝人都能做到的。」
「順便一提,」亞當一邊玩着拋接球,一邊一本正經地說,「位置最高的兩個球的數字是互質的,也就是說它們永遠都不具有共同的質因數。」鋼琴家抱着胳膊,瞪着跳舞的球。「嗯。5和8,接下來是4和9……確實是這樣呢。」
「啊?共通的質……什麼?」
「信天翁,拜託你了,你對數字的理解還是再加強一點吧。想要往上走,數字也是必要的。」鋼琴家一臉無奈地說。
檯球酒吧的店內,六個年輕人圍着亞當坐在桌球檯上。所有人都在欣賞站在中央的亞當的雜技。
「這就是你的得意技能嗎?」
「不過是簡單的物理運算罷了。」亞當面無表情地說,「重力加速度,空氣阻力,旋轉力矩,科氏力。對一直作用於物質上的物理量進行實時演算,並預測球的行動。這類的物理運算能力,人類遠不及計算機。」
「哦—,好厲害。」信天翁長出了口氣。「雖然完全沒聽懂……你,聽懂了嗎?」
「聽懂了。」冷血點了點頭。
「宣傳官,你呢?」
「事到如今還沒懂的也只有你了。」宣傳官面朝前方說道。
「就此結束。」亞當把球一個個越過肩膀,扔向後方死角的檯球桌。所有的球都被準確地投進了口袋。連續九個,全部。
然後是靜寂。
「噹噹—!」亞當張開雙手,突然間大聲叫道。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亞當看了看大家,看了看被扔了球的檯球桌,然後歪了歪頭。「咦?沒有人鼓掌。和存儲器內的信息不一樣。」
在幾秒間,中也盯着掛斷的電話沉默着,然後回頭說道。
正當亞當撣着身上的灰塵時,中也的電話響了起來。是鋼琴家。
「不。」亞當的臉上沒有一絲感情,他搖了搖頭。「他還活着。」
「事情就是這樣,晚上再在店裏集合吧。信天翁會派接送的車過去的。」說完了簡短的告別,電話就掛斷了。
這就是蘭波的異能。吸收他人使之異能化的能力——這個超絕的異能,在這個時候卻完全起了反效果。
「什麼事?」
「非常抱歉。」亞當搖晃着從地面的洞中爬了上來,「但是根據中也先生的尺寸,我判斷這種運輸方式具有更高效率。」
並且印在其中的不光有傢俱。
「還不知道。希望不是吧。」鋼琴家輕笑起來,「組織裏來了聯絡員,把我們都叫去了。會把五個人都召集起來,說不定是首領親自下達的指令吧。還是說是有關晉升的事?要是我先一步成爲幹部了,就每個月都給你們發零花錢。」電話的另一側傳來了「哈哈哈,鋼琴家你就吹吧!」的叫喊聲。
那之後,他在彷徨遊走時被黑手黨撿到,花了花費了八年這漫長的時間一邊找回自己的力量和記憶,一邊追尋着自己曾走過的命運。
「是嗎。」冷血點了點頭。「一直覺得不可思議。那個蘭堂先生怎麼會背叛了。原來是有這樣的內情啊。」
「既然你這麼說的話……」宣傳官勉勉強強點了點頭。「但是,雖說剛剛被氣氛帶着走了……這種程度的智能生命體,真的是以異能技師之力就能造出來的嗎。醫生,你怎麼想?」醫生沉默着斜過他虛弱的臉說道。
所有人都看着中也。
「關於這點,稍後再進行說明。」亞當微笑着說。
「關於這點還請您放心。」亞當笑着斷言道,「本機的任務不過是抓捕魏爾倫。除此之外的內容,比如黑手黨的祕密情報,我並沒有報告的義務。嚴格說來,是無法報告。我就是被這樣設定的。」
亞當踏碎地面然後跳起,落在屋頂上。他繼續向前趕去,在三層高公寓的牆壁上借力。還在住宅區間來回橫跳,飛馳而去。
「只有身爲本次事件重要關係人的中也先生,擁有知道這件事的權利。」中也看着青年會的衆人說道。「這羣人也已經是相關人員了。」
在踏過巴士汽車站的屋頂,將電線杆作爲借力點再次跳起的時候,一直被當成行李的中也開口了。
「是。」中也點頭道。「他是歐洲的情報員。曾經是。那次事件整個就是爲了引出荒霸吐而演的一出大戲啊。」
「……我也想被抱着走……」
所有人都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我有很多想說的話。」中也一邊說,一邊扯掉束縛用的鋼絲,「首先,最重要的是,不要像拿着小包裹一樣夾着我跑!不是還有揹着、拖着、或者其他辦法嗎!」
「本機理解中也先生的建議了。」亞當點着頭看着中也。「傾向於重視與同伴間羈絆的決策方向。這就是人類所說的『氣概』吧。沒辦法。本機提議放棄說服中也先生,轉而採用以下手續。」有什麼東西從亞當的肘部射了出來。
「那就是用異能殺的?」中也將臉湊近了照片瞪着它。「就算是不明,只要解剖了或者其他什麼了,總能知道死因的吧。」
「是啊。魏爾倫已經—」說到這裏,中也將視線投向看不見的過去。
「啊,果然剛剛的當我沒說。還是我一個人聽吧。」
倒在那裏的男人們,穿着正式的英國儀仗兵服裝。這張照片並沒有暴力的氣息。腰間佩戴的儀仗劍也沒有被拔出。地板上沒有彈痕,衣服的下襬沒有被拉扯的痕跡,更沒有流血的痕跡。一切都很平靜。男人們看起來就像只是睡着了一般。
「是嗎?」鋼琴家看着中也。
「本機最優先的是任務。也就是對人類而言的—」亞當說到這裏,稍微思考了一下,繼續說道。「『氣概』。因此中也先生就先由我借走三十分鐘左右了。」
「你說工作?打架?」
「啥?」信天翁的聲音變形了。「等等等等給我等下。那個事件就是一年前所謂的『假前任首領事件』吧?聽說那次事件的主謀者是蘭堂大哥。那也就是說,蘭堂大哥就是——?」
「順便一提,1228個切斷傷口是幾乎同時產生的。」亞當冷靜地說道,就像是在讀交通指示牌一樣。
被留下的,是一臉茫然的五名黑手黨。
「沒有外傷就將骨頭切斷?而且是同時?……怎麼做到的?」「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亞當搖了搖頭,「犯罪是在加冕儀式現場發生的。他沒有被任何人所察覺到,就這樣殺害了三名『騎士』,還暗殺了剛剛結束了儀式的女王。然後就如霧一般消失了。話雖如此,幸運的是,由於一部分人的判斷,使用了作爲誘餌的替身,真正的女王沒事。但是由於這次事件,『鐘塔侍從』的威信已經蕩然無存。」
中也接過了照片。照片中印着大理石地板和精心保養的傢俱。是某個宮殿的影像。
「……啊……?」中也張口結舌。
「殺了蘭堂的是我。」中也像是會想起了什麼似的看着自己的拳頭。「在臨死前,他招認了同伴的事。在那種情況下,蘭堂不可能說謊。不論你怎麼說——魏爾倫都已經死了。」他說着看向了亞當。
那是鋼絲。從左右的手肘處高速射出的墜着重物的鋼絲旋轉着纏繞住中也,束縛住了他的手腕及指尖。墜物間以磁力連接着,將中也固定成了一根棒子一樣的姿勢。
然後爲了完全取回自己的記憶,他將真正的荒霸吐——中也引出,試圖吞噬他。由此發生的,就是一年前的荒霸吐事件。
亞當在橫濱的空中跳躍。
「啊!?」亞當和中也突降到了一片閒置地上。碎石塊和沙粒塵土到處翻飛。
「殺了你哦你個廢鐵!我還處於成長期,接下來還會繼續生長的!」
「他們是女王的最高近衛兵,是直屬英國國務機構『鐘塔侍從』的異能者,擁有着正式的騎士爵位,更重要的是他們擁有着守護女王的『權利』。也就是說在護衛重要人物的能力上,他們具有着獨一無二的實力。他們被評價說能夠在一夜間憑一人之力摧毀恐怖組織,而實際上這確實能夠實現。」
——我沒打算離開這裏。所以現在就給我說。否則別想我會協助你調查。」所有人都看着中也。帶着新鮮的表情。
「喂喂。」信天翁從門口向外眺望,「沒事吧,這個?」
「突然說出了什麼很恐怖的話啊……」
「呵呵……歐洲的異能技術比傳聞中更加……」外科醫生露出陰沉的笑容。「那個生物部件的技術,我也想應用在我的患者的治療上……呵呵……」
他說出的話實在太過匪夷所思,讓人無法立刻理解。
「咦?」「啊?」中也的雙手被完全固定住無法動彈的,在他出聲的幾乎同時,亞當將中也夾在了腋下抱起。亞當抱着中也一躍而起離開了店鋪。
「喂,你聽見了嗎剛剛的?」鋼琴家說。
「忘了打開錄音機了啊。」宣傳官微笑道。
「這件事可以被證明。但,要說明的話便會違反任務中的保密義務。」亞當一臉認真地說。
「確實是個問題。」與說的話相反,鋼琴家的表情十分明朗。「等三十分鐘,沒回來的話就派出搜查班吧。在那之前先喝喝酒等着吧。」
「這確實是我個人的問題。」中也站在門前說道。「但,假設在場的任何人遭遇了一樣的問題,我大概無法放手不管,會試圖參與進這件事吧。反正這羣傢伙估計也是一樣的想法吧。
「那麼,我想再介紹一下自己。」亞當向中也他們行了一禮。「本機是亞當。是前來暗中在這個國家進行搜查的人造智能調查官。喜歡的東西是橡子和草的果實。討厭的東西是機場安保檢查處的金屬探測儀。夢想是建立只由機器刑警構成刑事機構,然後用機器優秀的調查能力來守護人類。」
中也走到敞開着的門前,離開了店——卻不是這樣。他並未走出店門,而是關上了門。
「你給我適可而止。」亞當的軌道在中途變了。尚在跳躍過程中的拋物線突然停止,垂直地掉落下去。
「這是英國大教堂的加冕廳。」亞當用平靜的聲音說道,「三年前,在那裏發生了殺人事件。」
「怎麼辦?」宣傳官一邊向外眺望一邊說道。「中也就在我們眼前被拐走了。這種情況,果然算是個大問題吧?」
「這傢伙在說謊。」中也用堅決的語氣說道。
這裏是一片彷彿被遺忘在市中心的、未裝修的閒置地。原本是古老的基督教教堂的所在地,由於戰時的防空法而被拆除,就這樣變成了權利人不明的閒置地。在泥土裸露的地皮處,放滿了附近的居民擅自放置的玩具,埋了一半的輪胎,噴漆剝落的玩具象,甚至兒童用的鞦韆,都成爲了沉默的看守人守護着這片土地。
* * *
而這一事件歸根究底的起因是九年前的——大戰末期。
「聽到了。」冷血點點頭。
其一,他親手殺死了自己最信賴的夥伴兼親友的魏爾倫。另一個則是,由於這場同爲超級異能者之間的戰鬥,軍方的追擊部隊注意到了他的所在地。
他襲擊了身爲同僚的蘭波,並打算奪取任務的成果「荒霸吐」。於是戰鬥由此發生。兩個人都是超一流的異能者。戰鬥的光芒照亮了夜空,戰鬥的轟鳴聲震動了整個地區。最終一切都塵埃落定,獲勝的是蘭波。但是,蘭波爲了這勝利付出了兩大代價。
保爾·魏爾倫背叛了。
「好吧,暫且相信你是一臺機器。」鋼琴家說道。「即便如此,問題也並沒有解決。不論你是不是機器,我們黑手黨和警察機關可合不來。剛剛也讓你看到了一些異能。你怎麼能夠斷言,你不會把在調查中獲得的情報,特別是會給我們黑手黨帶來不利的事實,報告給當局?」
「殺了他們的是——魏爾倫嗎?」亞當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明確的殺人手段尚且不明。因爲沒有外傷。」
「你要怎麼證明這件事?」鋼琴家愉快地探出身子。
「荒霸吐」的封印被解開了。
「別在意我們。」鋼琴家聳了聳肩。「這是有關你出生的問題。你自己聽了就行。」中也用食指叩着嘴脣,做出思考的表情,然後走向店門處說:「我知道了。」。
那是人的智慧所遠不能及的神獸,爲了不讓它真正的力量顯現出來,軍方對它施加了嚴密的封印。蘭波將它作爲異能吸收,從結果來看他吸收的是封印那部分。最後,展現出真正姿態的神獸,渾身纏繞着它所獨有的黑色火焰,將一切都燃燒殆盡。軍方部隊、研究所、周圍的大地,所有的一切。最後剩下的,是完全的無。被擂鉢狀痕跡貫穿的、虛無的爆炸中心地。
還有三具屍體。
「嗯,這傢伙果然不是人呢。」冷血男人面無表情地說。
「那麼,玩具刑警先生。現在已經是兩個人了。按照約定,告訴我魏爾倫的事情吧。所有一切。」
蘭波被追擊部隊包圍了。那時的他已經因爲死鬥受了傷而虛弱着。他不得已採取了苦肉計。他吸收了奪來的「荒霸吐」,試圖作爲新的異能使用。
但是在兩人逃出後,問題發生了。
「幹嘛?」中也瞪着所有人。「別再想這個玩具混蛋是不是會保守祕密了。他說謊的是別的地方。魏爾倫是暗殺之王?哥哥?你是在看氣氛說話嗎?首先,保爾·魏爾倫想要殺我這種事根本不可能發生。」
亞當的人影在大樓上借力,以紅綠燈爲立足點,將街頭像踩過踏腳石般飛翔着。注意到的人都紛紛發出悲鳴。
「死了。」「什麼?」然後中也遲疑着講述了起來。
雖然蘭波用異能讓自己撿回了一條命,但作爲其代價,他失去了大部分的力量和記憶。
「自然。」亞當說道。「那麼首先,請看這裏。」然後亞當從西裝中取出了一張照片。
中也從塵土中站了起來,嘆了口氣,然後摒住了呼吸。束縛着他的鋼絲被施加了重力束縛,緩緩滑落,最終超越了承受限度高速落下,陷進了地面。
「沒事吧,行李兄?順利送到目的地了嗎?」從電話中傳來愉悅的聲音。「煩死了。怎麼可能有事。你那邊怎麼樣?」
「只有機器的刑事機構?爲什麼?」「那當然是因爲,人類是不完美的且非邏輯性的,而身爲完美機器的我們顯然更加優秀。」
「真的假的啊。」中也閉上了眼睛。
「是的。」亞當肯定道。「根據驗屍官的報告,直接死因是呼吸衰竭。由於肋骨被切斷,肺的收縮機能被損壞,導致他們最後死於窒息。他們——雖然從表面看沒有外傷,體內的骨頭卻被切成了1228片碎片。」
一邊說着,亞當搬運行李般挾抱着,向住宅區飛躍而去。
「怎麼樣?在打掃一塌糊塗的店面呢。早晨的勞作可真是令人心情愉悅呢。」電話的那頭傳來了挖苦的笑聲。「結束了就回店裏來……雖然想這麼說,但我們剛好也來工作了。還是之後再匯合吧。」
然後蘭波與中也相鬥——最後戰敗而亡。
「咦……?」
那是正好發生一年前的「荒霸吐事件」。其真面目是一名港口黑手黨的準幹部僞造了神的,聲勢浩大的叛變事件。
舊國防軍祕密研究的人工異能生命體「荒霸吐」。而歐洲某國的情報員企圖竊取這一國家最高機密。兩名能力出衆的情報員——他們的名字分別是阿蒂爾·蘭波和保爾·魏爾倫。經由持有最高技術的兩名異能者的手,「荒霸吐」被完美偷了出來。兩人從軍事基地逃了出來。
「不行哦—無法收回—中也無法離開這裏哦—」繞到門前的信天翁用手壓住正要打開的門。
「爲什麼?」
「時鐘塔的從騎士」,以及他們所守護着的英國王室,是這個世界上最堅固的聖域。
聖域不可侵犯,犯罪者甚至連它的影子都無法得見。因爲守護着那裏的『騎士』們,具備着超越了人類範疇的、超絕的異能。
那裏與其說是現實中的場所,更像是神話世界或是童話般的亞空間。這就是所謂的英國王室。
然而有一個暗殺者,隻身一人入侵到了這個英國王室,肆意殺人。
「這是另一個次元的怪物啊。」
「魏爾倫犯下的同等的重要人物暗殺事件,光是爲人所知的就有八起。有同時殺害了軍方兵器庫的三個管理人的殘忍事件,也有爲安全保障做出了貢獻的,將販毒集團的首領連同流通網一起摧毀的事件。其目標的選定沒有善惡之分,唯一的共同點就是都是暗殺難度極高的重要人物。……現在,魏爾倫被認定爲對人類的現有秩序產生了威脅的最危險人物之一,被認爲是最接近『世界十七大惡人』的存在。爲此歐洲刑事警察機構決定讓異能技師·沃斯通
克拉夫特和本機從全新的方向展開調查。」
「你們準備怎麼調查?」
「那當然—」亞當歪了歪頭。「是你啊,中也先生。」中也一時啞口無言。
「魏爾倫曾經試圖奪取的研究個體,在前不久還生死未明的重要人物。那就是你。魏爾倫曾和情報員蘭波爭奪你,且沒有得手。你在這個橫濱生存着的情報,就在最近流傳了起來。恐怕原因是你在港黑的活躍表現吧。我們是這樣想的。『既然這個情報已經流傳到了搜查機構,那麼不久後這件事應該就會傳到魏爾倫耳中』——於是我們就……」
「就想用我做『活誘餌』來吊那傢伙上鉤是吧。」
亞當微笑了起來。「原來如此。把引誘嫌疑人來進行逮捕的行爲比喻爲釣魚嗎。真是個相當好的比喻。」
「……」
「那麼,既然您已經理解了。」亞當將一張紙遞給了一臉不滿的中也。「請在同意書上簽名吧。」中也覷着亞當遞出的那張紙。
「同意書?什麼東西?」。
「當然是同意不會違反調查規則,同意不會外泄任何調查機密,同意當負傷和死亡時不會提起任何異議,和其他的17條項目。」
中也緊緊盯着亞當邊說邊遞出來的紙和鋼筆。「是嗎。那麼,魏爾倫被逮捕的時候,我會有和他說話的機會嗎?」
「沒有哦?畢竟魏爾倫是行走的國家機密。一旦被逮捕就會被封印,然後送去本國。」
「哦,是嗎。哈哈哈哈哈。」
「是啊。哈哈哈哈哈。」中也笑完後,又恢復了嚴肅的表情,背向亞當。「我回去睡覺了。」
中也叫着,揮出右拳試圖抓住方向盤。中也的拳頭有着飛燕般的速度。普通人甚至無法用眼睛跟上他的速度。但是——那個男人不同。在中也的拳頭到達之前,反擊的拳頭就已經撞上了中也的下巴。
—本機在英國走動時,一個小偷將咖啡倒在了英國首相身上。然後英國首相沒有責備小偷,而是責備了站在旁邊的本機。本機向首相詢問理由時,首相這樣回答道。『因爲你沒有選舉權啊。』」
「有趣嗎?」
「英國搜查官嗎?」中也眺望着隧道的出口處。「事情變得奇怪起來了。」中也正走着,就在這時,一輛高級轎車停在了他的身側。
「你可別覺得只要這麼說就什麼都能被原諒了!」中也和亞當一邊飛快地說着,一邊快步走在小巷中。
「傳喚的理由有提到嗎?」中也詢問道。
「郵遞員嗎。」中也說道。
他給自己施加了反方向的重力,藏在了隧道頂的昏暗處。
「這一拳也很輕。」男人仍然看着前方。「這個樣子的話,輕而易舉就會被暗殺了哦。」連鐵柱都能掀飛的、全力的一擊被阻止了——但是,中也的脣邊卻帶着笑。
是組織的車。
「什麼……?」
中也貼在座椅上,將混亂的視線轉向男人。
中也的全身都在嘎吱作響,從咬緊的牙關深處低吟道。「我可不記得、我有過……歐洲的、哥哥。」
「什……」
「什…」
「停車!」
「什麼……?」無法再繼續加重了。
「被首相責備,本機的心情很低落。但是第二天心情卻又恢復了。爲什麼呢?因爲我看了十遍引起叛亂毀滅人類的近未來機器人軍隊的電影。」中也的臉抽了抽。「這個,真的是笑話吧?」
在高強度的重力作用下,男人的墨鏡脫離落下。眼鏡沒有在車底彈跳,而是插進車底粉碎了。
中也逃走的前方,馬上變成了一條昏暗的隧道。由於隧道很長很昏暗,很難看清中也逃到了哪裏。
中也完美無視了他。
「可能是吧。」貼在隧道頂的中也說道。
從中也被接住的手中,重力波漸漸擴大,將男人包裹在內。
「請等一下,中也先生!」亞當的速度與最初跑開時相比絲毫沒有減慢,保持着感覺不到一絲疲勞的大步流星。
「混蛋……!」中也的臉上燃起了怒火。
中也的座椅被扭曲了。座椅內部的骨骼被折斷,從座位上飛出。角度調節器被損壞,失去了支撐的椅背向後倒去。
中也反而沉了下去。
幾乎是與此同時,郵遞員輕笑着踩下了油門。車輛子彈般衝了出去。
「你也太不擅長說服別人了。還是先去好好學習點關於人類的事再來吧。」中也看都沒看他,只是繼續大步向前走着。
「不對。」他的斷言讓人想到冰冷乾燥的白骨。
中也反射性回頭看向駕駛座。
「中也先生,請快下來!」亞當一邊疾馳着一邊用最大的音量叫道。「那傢伙就是魏爾倫!」
「錢和貴重的旅行體驗都被拒絕了。沒有設想過這樣的事態發展。還有什麼其他回報呢?那麼,我想想……讓你看個爆笑段子吧。」亞當一邊說着,咔擦一聲卸掉了頭部關節,然後將頭向外伸去。伸到能看到內部的結合結構爲止,然後朝向正面,一邊將臉前後往返移動着,一邊張大了眼和嘴巴。然後走動起來。「鴿子。」
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發生了。
這個男人很高,用黑色帽子和墨鏡遮住了臉。可以說是非常符合郵遞員身份的打扮。他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話,只是安靜地等着中也的反應。
「誰會被你這種人暗殺啊。就這樣被碾碎吧。」中也沒有放鬆異能,而是再次增加了重力。加倍、再加倍、繼續加倍。
從駕駛座中走出了一個黑衣的男人,只說了一句話,「首領傳喚你。」
「什!?」
「超乎預料的情況。」亞當一臉苦惱地說道。「不論是黑手黨還是國王,當遇到將死的情況時都應該依賴他人。而本機應該是依賴對象的最適人選。人類的行動是不合理的。但是再這樣下去就要無法完成任務了。無法完成任務的話,就離建立只有機械的刑事機構這一本機的夢想更遠了。檢索能夠解決的狀況應對子程序。」亞當抱着手盯着空中,不停轉動着腦袋。
中也被壓在座椅上,沉了下去。由於全身都被向下壓去,連手腳都無法抬起。
「這也是謬誤。」男人冷冷地斷言道。「我不是歐洲人。不,我甚至不是人類。就和你一樣。」
盯了對方几秒鐘後,中也點了點頭。「我知道了。帶我去吧。」然後中也走向了副駕駛座。
男人的體重增長了十倍以上,車身肉眼可見地發出了悲鳴。
這是一輛黑色轎車。由於遮光玻璃看不見車內的景象。輪胎、玻璃、車身都是防彈樣式。
中也被壓在了椅背上。
「這樣,是指?」「就是這樣啊。」
中也無法回答,甚至連呼吸都無法保持順暢。在高強度的重力下,肺部瀕臨破裂。
男人眯起鳶色的眼睛說道。是和中也一樣的顏色。
中也看向車子。
然後嚇了一跳。
郵遞員稍微調整了一下帽子的角度,然後點了點頭坐進了駕駛座。
「就這樣聽着。」男人一邊用單手駕駛着,一邊彷彿唱歌般說道,「我不是來暗殺你的。爲什麼我必須得殺你不可?我們明明互爲世上獨一無二的兄弟。」
「我說啊,我可是黑手黨啊?就算敵人再強也不可能會哭着去求警察吧。那傢伙要是來暗殺我了,我不過就是正面對抗。明白了的話就放棄了回去吧。」一邊說着推開了亞當,走了出去。
「你不是人類。你的真實身份是『2383行』。」他的話語帶着奇妙的重量在車內迴響,就像是在遙遠的國度發生的核爆炸一般。
中也一邊關上副駕駛座的門,一邊回頭。就在這時,他聽見了那句糟糕的臺詞。
下一個瞬間。
男人的眼瞳深處浮現出腐朽且悲傷的感情。「軍方的研究者嘗試人工從異能者身上僅提取異能本身。這個嘗試成功了。但只成功了一半。異能這種東西,理所當然地,無法被機器操控。能夠操控的只有人的靈魂。但這也同時意味着,異能的發力極限是由人類的精神決定的。於是研究者想到了欺騙異能。讓異能以爲『這是人類』,從而操縱它。爲此被製造出來的就是『人格式』。僞造了靈魂的人類的仿製品。是隻爲了欺騙異能而寫的,極其單純的、感情方程式和行動原則法則的字符串。那個字符串的長度,是2383行。——你明白了嗎,中也。
「沒說那麼多。」黑帽子的男人搖搖頭。「至少,鋼琴家、信天翁、醫生、宣傳官、冷血已經接到了首領相同內容的傳喚。大家已經在其他地方等着了。」
「嘎…」中也的上半身被彈了回來,後腦勺猛撞上後方的窗戶。車窗玻璃爬上了無數白色的裂紋。
坐入副駕駛座的時候,中也漫不經心向後撇了一眼。
中也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就重整了姿勢,他已經揮起拳頭像彈回的檯球一般發出了攻擊。那是承載了上半身所有肌肉力量的右勾拳。承載着鐵球的重量與斷頭臺一般殺意的拳頭,打向男人。這與先前一擊的速度與重量都不可相比。
「只有一件。」聯絡員低下聲說道。「說是關於『荒霸吐』的事情。」中也的臉扭曲了。
男人陷入了座位中。
然後點了點頭,向中也追去。
「哎呀,不好意思。」男人一邊用單手繼續操縱,一邊說道。「比想象中還輕啊。有好好喫飯嗎?作爲哥哥我可是很擔心啊。」
「不行嗎?那本機再講個仿生機器人的笑話吧。」亞當一邊讓頭恢復原狀一邊說道。「嗯
但是——某個瞬間,中也困惑地眯起了眼。
「什麼……?」
「臥槽。」那是一道跑近的人影。普通人不可能會用那樣的高速疾馳。
「被逃走了!」亞當追了上去。越過護欄落在地上。着陸時留下了放射狀的裂縫,然後跑了起來。
亞當慌忙向下看去。正好看到中也落在四米之下的道路上,揮揮手跑走的景象。
「啊!」
「那麼就招待你去英國旅行吧。還帶導遊哦。」
「繫上安全帶。小心咬到舌頭哦。」男人開着車,用輕快的聲音說道。
所謂「郵遞員」,是表明其組織中職務的暗語。他們是組織的聯絡員,當有人忙到無法直接出面,又或是無法公然露面,然而又需要傳達某些電話或信件無法傳達的情報時,就輪到郵遞員出場了。他們會帶着口信,去往任何地方。郵遞員沉默寡言,只和最小限度的人來往,並且都是有錢人。因爲他們光是傳達一條簡單的口信,就能得到相當金額的報酬。當然,高額的價格有原因的。如果有警察或是敵對組織來接觸他們試圖問出情報,他們就會擊退接觸者;當無法擊退時,他們就不得不懷抱着祕密自我了斷。
「休想從我手中逃走!」
「那羣傢伙也?」中也皺起眉。「說起來是有在電話裏說過聯絡員來了啊。除此之外呢?」
亞當讓身體前傾,將空氣阻力變換爲升力向前趕去。這是最符合力學的、經過了計算的奔跑姿勢。眼看着超越了一輛輛路過的轎車。
「你有沒有感覺到過世界的殘酷?」他的聲音像搖籃曲般溫柔,他的視線如夜晚的大海般悲傷。「我爲何是我。你又爲何是你。誰都無法解釋。我的目的與暗殺相反——我是爲救你而來。」
「咦咦?爲什麼?」亞當繞過去阻止中也。「無法理解。這是阻止對你的暗殺的作戰。也就是對你有益的作戰哦。」
椅子內部的鋼絲骨架接連飛散開來,扎進了車內各處。
「請等一下中也先生!」
一邊說着,中也一邊將上半身向外傾斜。然後越過了護欄,向着對面空無一物的崖下墜落而去。
「不,一點都不好笑,而且我不明白爲什麼要在這種情況下講笑話。」
「是嗎。那想必你應該很重吧。」
「不完全不好笑啊!話說回來,就算有趣也不能成爲讓我在同意書上簽名的理由!」
亞當的身影轉眼間變小、最終消失不見。
「不是說了嗎——我是你的哥哥。」
男人的身體向座椅沉沒下去,彷彿沉入了沼澤一般。由金屬和皮革製成的座椅無法承受如此巨大的重量,發出了悲鳴般的金屬聲,被壓扁變形了。零件四處飛散開來。
中也的拳頭釋放出了更多的重力波,但是扭曲的座位無比安靜。無法進一步變形了。
「那就這樣吧中也先生。我會付錢的,請協助我。」
你的靈魂是研究者們心血來潮打下的,不過2383行的程序。」
「哈哈、哈……不必了。」中也一邊抵抗着重力,一邊露出肉食動物的笑容。「你是不是人類我可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是人類。」
「混蛋……」
「這樣就結束了嗎?」本該因超重力而痛苦着的男人,此刻卻若無其事地說着話,然後抓住了中也的拳頭。
等了兩分鐘後,中也解除了重力降落到地上。中也撣了撣衣服上的灰塵,悠然地邁開了步伐。
這一拳被男人接住了。彷彿接住了棒球一般,用一隻手就接住了。
「是嗎。」亞當一臉惋惜地搖了搖頭。「真是的,人類的行爲真是不合理。」
爬完坡道後,中也一臉無奈地說道。「知道了知道了。任務對你來說有多重要我已經知道了。但是我也是很忙的。所以這樣怎麼樣?」然後將手放在旁邊的護欄上。
「那個混蛋。」中也怒吼着,跳上了副駕駛座。「現在就開車!」!
「我纔不稀罕。」中也繼續走着。
「假的。」中也從喉嚨中擠出聲音。「這不可能。」
「是真的。」「是假的!」中也叫道。「我是出生在鄉下海邊的孩子!我的同伴證明了這點!我還有照片!」
「那是軍方捏造的情報。你們不過是找到了僞造的情報罷了。」中也渾身用力試圖抵抗,卻被更強的重力所遏制。
連嘴巴都無法張開,更別說說話了。
「睡一會兒吧,中也。」男人的聲音溫柔得可怕。「下次你醒來時,就是在海對岸了的別的國家了。等一年後,你一定會感謝今天發生的事情吧。」中也想要反駁些什麼,卻無法做到。血液因重力向下彙集,中也的臉色已經一片蒼白。
重力正在奪走腦部的血液。意識的光亮從中也的眼瞳中漸漸遠去。
此時。
「那可難說呢。」車輛的音響中響起了電子合成音。「我認爲中也先生一定在生您的氣。……因爲你車開得太爛了。」
聲音響起的同時,誰都沒有觸碰的方向盤向左轉去。
「什…」轎車的車身大幅度迴旋,衝出了車道。車身自動加速,衝向了人行道。
爲了控制方向盤,男人放開了中也的手,重力從中也的身上消失了。
與此同時,中也一側的車門自動打開了。從車門的縫隙間伸出一隻手,拉過了即將失去意識的中也的身體。
那隻手的主人是亞當。
貼在車身側面的亞當將中也拉出了車子。亞當一邊護住中也的頭部不讓他撞到頭,一邊帶着中也滾到了馬路上。
失控的車裏,男人撇了一眼亞當。
「是你啊。」男人只有嘴角帶笑,說道。「只是讓飛機墜落還不夠嗎。」亞當眼神冷靜,安靜地接受了他的嘲笑。
男人踩下剎車板試圖讓車子停下來,疾馳着的轎車卻無視了他的操縱。越過了人行道隔離帶,進入了前方的一個寬闊的十字路口。
一輛大貨車毫不減速地撞上了這輛車的側面。
彷彿是隕石的衝撞般的巨大的衝擊。
相撞的兩輛車子的車身像陀螺一樣跳起,金屬片和玻璃片散落着滾落。行人們震驚着回頭。
中也的瞳孔針一般收縮。
「我太能理解你看了這個之後是什麼樣的心情了。包括想要信賴給你這個的那羣傢伙的心情。這是真的,但是你會因爲這份信賴而痛苦。因爲他們會不斷向你灌輸——『你是人類。要懷揣希望。那傢伙說的話全是謊言。』這樣說着,一邊不斷地毒害你。」
亞當進行了數次情況預測演算,但不論哪個結論都令人絕望。用重力將自己貼在自己扔出的物體上,根本不存在能夠逃離這種追蹤方式的辦法。
「你別說話。」說這話的不是魏爾倫。而是中也。
他們無法動彈。
如果說中也的拳頭是子彈,那麼魏爾倫的拳頭就是炮彈。
「你想……說什麼。」
至上而下的拳頭,打在了魏爾倫的肩上。這一拳的衝擊將周圍的建材粉碎得更加徹底。
那其中包含着的,是純粹而透明,同時又是壓倒性的殺意。
接着是反擊的拳頭。
魏爾倫將重力像探知波一樣從指尖放出,立刻就找出了那樣東西。
向斷成了兩半。
那裏。
魏爾倫的笑容從臉上消失了。
「我想——人類使用『孤獨』這個詞彙,實在是太過隨意。」亞當迅速回過頭。他就在那裏。
個怎麼樣了?」
那是不快的笑容。
「唔……」魏爾倫呻吟着睜開眼時,映入眼簾的是中也逼近的身影。
在車輛撞擊的瞬間,魏爾倫將自己的重力高密度化,貫穿了車輛後扎入了地面。然後就那樣站着扛住了大貨車衝擊。而其結果,就像是用手指切開羊羹一樣,將大貨車順着行進的方
「因爲你的力量很方便,他們想要利用你啊。我也有過經驗。」被吊起着封住了一切反擊可能性的中也,用喘息般的聲音說道。
即使想動也無法動彈。全身都被施加着驚人的高強度重力。別說反擊,連舉起向下伸長的手臂都做不到。
魏爾倫被水平打飛進背後的牆壁中。壁材被彈飛開來。
亞當不等中也站起來,就抱起中也跑了起來。彷彿從恐怖的猛獸那裏逃走的食草動物一般。
「誰管你……我絕對不會原諒你……」
拳頭命中了腹部的衝擊,讓中也的衣服扭曲着撕裂開來。被撕裂的卻並非被命中的腹部的衣物。滲透並貫通了中也的衝擊波,將中也背部的衣物撕裂了開來。
然後中也揮出了拳頭。
那絕非人類的叫喊,而是野獸的咆哮,是不成言語的怒號。只是這樣,周圍建築的窗玻璃就一齊碎裂開來。
魏爾倫有些意外地看向中也。
中也發出了痛苦的咆哮。但是,由於拳頭被握住,中也連被打飛到後方都無法做到。
因爲被魏爾倫的手掌接了下來。
「不可以,中也先生。」亞當舉着手槍說道。「一旦握住那個男人的手,你就會成爲全世界的敵人。」亞當盡其所能進行着預測演算。但是不論用槍射擊哪裏,都會被魏爾倫的異能無效化。
在寬闊的路口。燃燒着的大貨車。冒起的黑煙。局部出現的戰場般的路口中央,他就站在
魏爾倫睜開了眼。然後看向了亞當。
中也的表情沒有絲毫扭曲。幾乎是毫無表情。
是剛剛爲止,魏爾倫還開着的,「郵遞員」的車子。他讓一噸多重的車輛水平飛過來追上了兩人。
「真正的孤獨——」魏爾倫用小提琴獨奏般優雅的聲音說道,「真正的孤獨是飛行在宇宙、孑然一身的彗星。周圍是真空,是絕對零度的虛無。不可能被任何人看見、也不可能被任何人接近。是持續了數萬年的淒涼的寂靜。——你明白那是一種怎樣的狀態嗎?恐怕誰都無法明白。除了你以外,中也。」中也用兩手撐起搖晃的身體,試圖讓自己站起來。
「總而言之,中也。這就是將你限制在人類範圍裏的桎梏吧。」魏爾倫吊起着中也,用溫柔的聲音說道。「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這很危險。你不該長久呆在那裏。」說着,用空着的那隻手在中也的懷中探尋起來。
這不是都市的風景,而是沒有一點徵兆就發生了的、戰場的風景。
亞當正在尋找射擊時機,照片就那樣水平地高速飛出,像刀劍一樣刺進了亞當的肩膀。他從口中泄出幾聲悲鳴,原本抬起的手槍從手中掉落了下來。
魏爾倫反轉手腕,將照片投擲了出去。
「這就是你的目的嗎。」中也站了起來。「就爲了這個理由,特意來這種地方?」
「我想說的只有一句話。」魏爾倫用爽快的表情說道,「所以我只說一遍。」魏爾倫輕笑起來。於是他周圍危險的氣息消失了。
亞當分析了一下情況。魏爾倫將車輛投擲過來,然後自己坐在車上一起飛了過來。就這樣追上了亞當他們。
「確實,我明白你說的話。」中也微微斜着臉,用銳利的目光看着魏爾倫。「但是在回答之前,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你關心的人,我會全部暗殺。」
亞當頭也不回地將中也扔到地面,自己也就地打滾。
接下來的左拳落下的速度,比碎片落在地上還要迅速。炸裂在軀體上的一擊將魏爾倫的身體進一步埋進了牆中。
「人類對真正的孤獨一無所知。他們深信,沒有家人、沒有說話的對象,這種狀態就是孤獨。」
魏爾倫閉上了眼。籠罩在他周身的類似迫力的東西,變得更加稀薄了。現在的他,就像是路上遇見,街角隨處可見的坐在路邊發呆的青年。
「不只是今天。從九年前的那一天開始——襲擊了摯友,將你奪走的那一刻開始,一直—
「這就是那個什麼『同伴』給你的照片嗎。」魏爾倫所取出的,是年幼的中也的照片。在海邊拍下的,和服的孩童。
到處散落着火焰和金屬片。
「真是讓人頭疼的傢伙啊。」魏爾倫嘆了口氣。然後像是對着幼小的孩童說話一般,一字一頓地說道。「確實,我最開始就沒覺得你是個能用言語就輕易說服的柔弱的弟弟。——所以我會用行動證明。我會一根一根地切斷束縛着你的線。就像是切斷操線木偶的線一樣。然後放你自由。這是屬於你的幸福,也是我贈予你的身爲兄長的愛。」然後他理所當然般地說道。
他的語氣始終優雅而溫柔。但他的眼中卻寄宿着火焰。地獄的看門人所宿之炎,能夠凍結又燃盡一切靈魂的蒼白的火焰。
「兄弟二人,暗殺的旅程。我們所擁有的是毫無意義的生。那麼,也賦予創造了我們的人們類似的東西吧。毫無意義的死。這樣纔多少算是抵消。善人也好,惡人也罷,給予他們無差別的死亡。只有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我們才能——」
「只有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我們才能得以接納這毫無意義的生命」魏爾倫從車上跳下。他朝中也伸出了手。
維爾倫的言語沒有絲毫掩飾,也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
然後慢慢花了點時間,像是盛開了一朵黑色的花一般,魏爾倫的臉上浮現出了與先前不同的笑容。
—夢想着和你一起踏上旅程。」
魏爾倫敲了敲旁邊——刺入牆壁的車子的後備箱。後備箱打開了,從中有什麼東西滾落了下來,發出潮溼的聲音。
是宣傳官的屍體。
單調的直衝拳。水平打出的拳頭。但是中也揮出的這一拳,超越了音速。
「請醒過來,中也先生。」火焰映照着亞當的側臉,他搖晃着中也說道。「我讓貨車撞到他了。趁現在逃走吧!」
然後他說,「舊的同伴之類的,已經不需要了吧?」
黑色西裝的男人——魏爾倫。他彷彿是陷入了沉睡般閉着眼,並且毫髮無傷。受到了十多噸重大貨車的直接撞擊,卻連衣服都沒有破損。
「我的弟弟,你並非人類,而只是字符串。是沒有靈魂的單純的方程式。那是真正意義上的孤獨。能夠治癒你的孤獨的人永遠都不會出現……但,即使是無望被治癒的孤獨的彗星,也可以靠在一起並肩飛行。只要是擁有同樣的孤獨、同樣的溫度的彗星。」他的音色仿如吟誦着古代詩歌的詩人。他的眼瞳仿若是面對血脈親屬時的慈愛的水脈。
亞當高速演算出生存率最高的路線,然後像炮彈一樣衝了出去。
魏爾倫閉着眼說道。他的聲音中卻並沒有超越性的暗殺者的迴響。有的只是年齡相仿的青年會有的悲傷、嘆息、以及青澀的希望。
刺進了前方大樓的牆壁。
一個黑色的質量巨大的物體,炮彈一樣通過了瞬間之前亞當頭部所在的位置。
被抱着的中也喊道。
他越過隔離帶,藉着路標加速,和行駛着的車輛並肩而行。爲了確認情況,亞當斜過眼看了一眼後方。
「剛剛鋼琴家給我打了電話。那時候他說,被聯絡員帶去工作了——回答我,你把他們五
然後說出了那一句話。「一起來吧,中也。」中也沒有回答。亞當也是。
在意識到那是魏爾倫扔過來的投擲武器的瞬間,亞當就已經保持着倒地的姿勢回頭向背後看了過去。他拔出歐洲警察的制式手槍,朝向他們來時的方向。
那是純粹而透明的提議。或者說是指示。
但是那裏沒有任何人。
「你覺得那羣人爲什麼說謊?」魏爾倫彷彿沒有把亞當的動向放在心上,向中也講述道,
大貨車裝載着的燃料被引燃,發生了大爆炸。
「像野獸一樣發怒也無妨。畢竟即便是不想了解,也還是會認識到,自己究竟是什麼。」魏爾倫從牆壁裏爬出來站在地上,他放開了中也的拳頭,改換抓住了中也的脖子。
那是一輛轎車。
「在後面!」
爆炸引發的火災搖曳着四周的景色。他的雙腳扎入地面,在柏油路上形成了放射狀的裂紋。翻倒在那裏的大貨車順着行進方向裂成了兩半,亞當在看到這一幕的瞬間就明白了狀況。
中也爆發出吼聲。
亞當的警戒等級一口氣提升到了最高。
聲音從和預想完全相反的方向傳來。
中也被抓着脖子,像沙袋一樣被吊了起來。
拳頭排開空氣時產生的爆破音傳出的同時,魏爾倫也被打飛了出去。
拳頭、拳頭、拳頭。和咆哮一起砸下的中也的連擊。魏爾倫的身體已經完全埋在了建築物裏,從外部看不出來。即使如此中也的拳頭也沒有停下。
「可……、惡……」中也搖晃着腦袋呻吟着,試圖站起來。
「不對。」亞當忽然開口道。「你的舉動並不是愛。根據本機對人類感情的定義,這是支配欲。」
在刺進大樓的車輛上。
「請隨意問。」魏爾倫笑着說道。
「像野獸一樣。」他的聲音彷彿一個信號,讓中也的攻擊戛然而止。
在已經埋進了牆壁一半的車輛後部,他悠然地坐在車的後備箱上。就像坐在御座上的王侯一般。似有若無的風揚起了他的西裝下襬。
那東西中也認識。
亞當判斷寬闊的場地不利於逃跑後,將行進方向直角轉彎,衝進了狹窄的小巷。用計算機呼出附近的地圖,高速計算起最適合逃跑的路線。
穿出小巷,在牆壁上借力,在十字路口處直角轉彎。然後進一步加速,在試圖穿過直線道路的時候,物體感知器發出了最大警報。
中也用毫無感情的眼神凝視着這一幕。
於是亞當看到了令人驚恐的一幕。
「這兩個選項有什麼不同嗎?」魏爾倫施施然微笑道。
那兩個人說話的時候,中也的瞳孔中浮現出各種情緒。驚愕、戰慄、混亂、膽怯——但這些情感都只是一閃而過。那些通常的情感,在一瞬間就被想要覆蓋燒盡那一切的熊熊烈焰驅逐了出去。
怒火。
「休想。」中也的喉嚨震動起來,就像是地震時發出的響聲。「我不會讓你如意的。絕對。」
![《文豪Stray Dogs》7 STORM BRINGER [CODE:01]研究者們心血來潮打下的,只不過2383行的程序插圖(2)](/uploads/novel-images/de/de8cf6e8c9a4f4259314512f3d342d520f07f13b6ba1c8f75ab7400e9dff1700.jpg)
魏爾倫從容地笑着,接受了中也的這種情感。
「這樣就夠了。」魏爾倫的表情和聲音,甚至蘊含着慈愛。「你也是需要選擇、煩惱和體會的時間的。但最後仍然還是會按照我說的行動。現在我就向你證明這一點。」魏爾倫用空着的那隻手溫柔地覆上中也的額頭。
然後異變開始了。「……嘎……!」空間開始震動起來。空氣爆裂了開來。肉眼不可見的電光,從中也的眼中綻開紅黑的火花。
中也張開了嘴,卻無法呼吸。喉嚨拒絕吸入任何空氣。因爲有什麼令人恐懼的東西,正試圖從喉嚨深處爬出來。
「現在開始打開一點『門』。」魏爾倫的聲音像是在吟唱搖籃曲一樣溫柔。
「並不會開多大。只是將門打開了一道毛髮一樣細的縫隙,又瞬間將它閉合。但是這就足夠了。足夠讓你體會到了。」
起風了。風的來向不是世界上的任何一個地方,而是來自中也的內部。肉眼無法得見的,某處可怕的地方。那陣風擦過周圍的建築物,震動了大地。
亞當一邊抵抗着震動,一邊像是被縫住了視線一般凝視着中也。釘
「檢測到異能位相的擴大。觀測到疑似是霍金輻射的高能射線,數值上升中。」亞當的喉中自動闡述着災厄的情況。「由於物態變化,熱量從相互抵消的空間中出現……糟了!」
亞當大聲說完,舉着槍一次性射出了所有子彈。爲殺傷人體而制的特殊軟子彈頭,精確抵達魏爾倫的眉間、眼球、喉嚨、手肘處。然而。
「請觀衆不要隨意觸碰演員。」
子彈在輕觸到魏爾倫皮膚的那一刻就停滯下來,然後被施加了逆向的重力反射了回去。就那樣向攻擊者亞當迸射而去,貫穿了他的肩膀。
亞當慘叫着倒下。
幾乎是與此同時,中也發出了大聲的叫喊。
彷彿靈魂消逝一般的聲音。那近似悲鳴的聲音,不是中也的聲音。甚至不屬於人類的聲音。
這不是這個世界所能產生的、甚至不算是聲音。
地面就像被巨大的湯勺所舀起了一般消失了。中也就彎折着倒在被挖去了一大塊的隕石坑一樣的地面中心。
然後,剩下的只有一個黑色的球體。
漂浮在周圍的蒸發金屬的粒子在空氣中閃閃發光。高溫而產生的熱氣,使周圍的景色優美地扭曲舞動着。遠處中央熔化了的電線杆,彷彿道歉似的折腰排成了一排。
然後站起來,像是在確認所有人的臉一樣來回走着。
中也——正在忍受着痛苦。
中也的意識,從太宰被吸引到了店內。
但這就已經足夠了。
黑洞。
然後——地獄出現了。
被那從店內飄來的,刺鼻的血腥味所吸引。
那一瞬間,周圍所產生的重力場異常立刻消失了。包括中也所承受着的痛楚。
甚至沒有被破壞、沒有被融解,只是單純地消失了。
但是連叫聲都無法發出。
「那麼他爲什麼要殺他們?」中也的聲音逐漸尖銳起來。彷彿即將破碎的寶石,發出了尖銳的悲鳴。
周圍的空氣因高溫而晃動着。黑洞蒸發時,向周圍放射出強力的伽馬射線。那熱量比任何光線都強烈,照亮、加熱、熔化了四周。
那個少年,漫不經心地抓住中也的手腕舉起來。
毫無意義的影像在視野裏迴旋着。
中也低着頭,沉默了一會兒。
中也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試圖向前走去,卻因爲腿上使不上力而狼狽地跌倒。於是他爬行着前進,向着店內的深處。
但是——醫生的身體,沒有腰部以下的部分。
只看一眼就知道已經沒有救了。他們的姿態,與其說他們是「被殺」,倒不如說是「被摧毀」了。在他們的身上甚至很難找到完整的部分。
但這不過是真正地獄的、微不足道的前戲罷了。
「嗯。」中也壓抑着用平穩的聲音說道,「醫生就交給我吧。多虧了你,醫生得救了。不愧是你,爲自己自豪吧。」
在那中間,有四個人倒在了那裏。
「太宰……」
中也忍受着痛苦,一個人影走到了他身邊,然後站住。
他邁開了腳步。
「就不能乾脆利落死掉嗎?」少年用沙啞的聲音說着,將中也扛在了肩上。
他已經沒救了這一事實,甚至不必湊近觀察就已一目瞭然。信天翁的腹部裂開,骨頭外露着。
被拽着的、獲救了的醫生靜靜地閉着眼睛。像睡着了一般。毫髮無損的——上半身。
「我認爲把原因語言化是沒有意義的。」
高重力消失,劇痛也已遠去,中也的意識迅速變得模糊起來。
但卻在用自己的腳行走着。
鋼琴家,冷血,信天翁,醫生。
「我會找出那個傢伙。但我不會讓你逮捕他——他會由我親手殺死。」
「是中也先生的錯。」亞當的聲音毫無起伏。「因爲中也先生宣言要留在黑手黨。魏爾倫認爲正是因爲他們的存在,才讓你萌生了這樣的想法,因此殺害了他們所有人。今後他也會因爲同樣的理由繼續殺害中也身邊的人吧。」無聲。
在那個地獄的中心。
奇妙的是,即使周圍的重力場發生了異常,那道人影依舊是直挺挺地站在那裏。
「回答我!」喊道,眼睛仍然看着地板。「你不是機器人嗎!客觀、完美地回答我!」亞當面無表情,沉默了幾秒鐘。彷彿在猶豫一般。但是最終,他開口說道。
中也試圖發出聲音叫住他,然後終於取回了意識。中也倒下的地方,是那家店前。那家檯球酒吧。「舊世界」。
「來不及了嗎……!展開耐熱耐衝護罩!
不知過了多久。門口傳來了腳步聲。
其後發出的聲音,不是單純的聲音。是從比這個世界上任何地方都要深的、地獄的底端噴出的、漆黑的真言。是一旦出口就絕不反悔的、黑暗的宣言。
「回答我,玩具混蛋。」中也忽然說道。他的聲音中沒有任何感情。
他的眼中空無一物……一片空寂。
「喂,沒事吧!」信天翁躺在中也面前,口中不停流着血。「我現在就救你!」
* * *
連自己都早已遺忘的記憶。甚至不知道是不是真實存在過的、他們的笑聲。
「真是不像樣啊,中也。」那是一個少年。
倒地的亞當一邊喊着一邊舉起了左手。從手肘處開始,前端分裂開來,擴張成一面閃亮的銀色護盾。用耐熱耐衝金屬——在鎳的基礎上添加了鉻·鐵·鉬·鈦的超合金製成的遮蔽盾,將亞當隱於其下。亞當再次蹬了一下地面向後退去。
那是一道怪異的人影。
窗戶破裂了,檯球桌嵌進了牆壁,酒瓶一個不剩碎了一地。這是重力的異能在室內肆虐的結果。
「那是因爲……魏爾倫殺了他們。」
那是太宰的黑色背影。
從小巷裏噴出的高熱岩漿,熔化扭曲了電線杆,沸騰了路面,像波濤一樣流到了大道上。
「抱歉啊,中也……被打敗了呢。眼睛看不見了……雙腿也沒有知覺了。」信天翁喃喃道,他的眼睛已經看不見這個世界了。雙腳從膝往下都已經潰爛了。「但是我救了醫生。我拉着他的衣領,從那傢伙的攻擊下逃了出來……大家都死了,我也要死了。但是醫生……快幫他處理一下……」信天翁的右手握着醫生的衣領。死死地,像是握着重要的寶物一樣。
「玩具混蛋。我會幫你的。」中也一步步向前邁出。一步一個腳印,一步接一步,緩緩走着。
「混、你……」
那比所有的爆炸,所有的化學反應都要恐怖,是空間本身的災厄。
球體很黑——但這並不是說、球體上的顏色就是黑色的。球體本身並沒有顏色。但是過於強大的重力,吸進了背後的光,並將它們捉入球體內不放,因此球體看上去像是黑色的。
信天翁、醫生、鋼琴家、冷血,還有宣傳官。全都死去了。
黑色的火焰。
那是第一次在那家店,見到鋼琴家他們時的事情。在臺球桌前一直呆到早晨,相互競爭分數那一天的事情。因爲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互扔香檳的事情。
並且,即使黑洞已經關閉,它的餘波讓周圍的重力場發生了異常。以中也爲中心,空間忽然發生扭曲,又關閉。就像大地震後的餘震一般,空間時而發生痙攣,挖去大地,又恢復正常。斷斷續續折磨着中也。
它大張開着,將街道的一角輕而易舉地咬碎吞下。
黑色外套。比成年人矮的身高。臉上纏着繃帶。
它只出現了僅僅一瞬間。然後就和出現時一樣,那個黑色的球體在一瞬間就蒸發不見了。
「這羣傢伙爲什麼死了?」
那是黑色的火焰。
空間震動起來。
黑暗的魔王的眼睛。
消失的範圍正在逐漸擴大。建築物變爲瓦礫,地面被粉碎,周圍的車輛、電線杆、消防栓都滾落着被吸入球體。
以中也爲中心,景色開始消失——就像顏料溶化、又被吸收了一般。
店內的裝飾就像是被風暴刮過一般支離破碎。
旁邊八層高的大樓的側面,像是被啃噬過一樣消失了。
因此住在遠處建築物中的人們都出乎意料地平安無事。他們只是從始至終目睹了稍遠處的街景被黑色的空間吞噬消亡的噩夢般的光景。
「中也先生。」出現在門口的是亞當。渾身燒焦,一隻眼睛潰爛,滲出了功能液。
「中也……」細線摩擦般微弱的聲音。中也一驚,朝聲音的來源跑去。
「……」中也從咬緊的牙關中發出呻吟。叫聲在即將溢出牙關時,被中也用意志力勉強忍住了。
「好了中也。即便這樣,你也還認爲自己是人類嗎?」空間扭曲了。
「殺害了家人的人,黑手黨絕不會放過。」
「沒錯。都是我的錯。」中也突然說道。然後他回過頭,看着亞當。
這一切隱約着重疊起來,他看到一個人影揹着搬運自己,將自己丟到某個小巷中,然後離去的背影。
「太好了。」信天翁彷彿安心了一般,長長鬆了一口氣。臉上的陰影消失了。「中也……我的車庫裏有一輛摩托車。工作、用的、珍藏的……隨你……用……」信天翁的手失去了力氣,垂到了地上。
那不是一般的痛苦。而是彷彿全身的皮膚都扭曲着撕裂開來、眼球破裂、內臟被粉碎般的痛苦。是伴隨着不該存在於世的野獸一同出現的劇痛。
所有人都死去了。
鐵架、混凝土的牆體、地板、天花板、裝飾品,一切都消失了。
消失的不僅僅是大樓。即將熔化的路燈、停駐的汽車、土瀝青及下面的地層,所有的一切——都被球狀膨起的黑色空間所吸入,然後消失。
在被黑暗所封閉之前,中也看着扛起他的人的後背,不甘心地說道。
和曾經熔化了大地形成擂鉢街一樣時一樣的、灼熱的湍流。和魏爾倫所宣言的一樣。地獄的蓋子僅僅只打開了0.3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