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偵探社的平日
《文豪Stray Dogs》 · 朝霧カフカ · 2.7萬 字
「國木田先生,武裝偵探社是怎麼成立的?」
在咖啡廳的座位上,谷崎潤一郎歪頭問道。
坐在對面的高大男子皺緊眉頭,以一本正經的聲音回答:
「你連那種事都不知道?」
「嗯……對不起。」
時間是晚上。
兩名男子圍着後方座位的狹窄桌子對坐,中間擺着雙人份的芝麻球和焙茶。兩人都一臉嚴肅。
在不知情的人看來,是會讓人忍不住多瞄一眼的奇妙景象——不過他們是武裝偵探社的調查員,正在進行晚間磋商。
那裏是「漩渦」咖啡廳,店內整體呈現懷舊風情,位處武裝偵探社所在的建築物一樓。
「我明明在偵探社裏工作,想想卻不知道偵探社設立的理由。國木田先生知道嗎?」
「當然知道。」
谷崎對面的男子——國木田獨步點頭。
谷崎換上笑容。「不愧是你。」
「略知一二而已。」
「略知一二?」
「是啊。我輾轉聽說——偵探社是在十多年前設立。由社長創設。聽說當時遇到的一次邂逅,成了偵探社設立的契機。」
「原來如此。」谷崎頷首。
「真的是……略知一二呢。」
「所以我不是這麼說了嗎?我不知道更進一步的詳情,也沒有機會問。你直接去問社長看看如何?」
谷崎略顯狼狽。
「唔……?怎麼回事?燈光突然變暗……」
「有什麼關係,反正是假的。」此時太宰點的紅茶正好送上來。太宰笑着接下,丟進幾顆砂糖後啜飲。他接着說:「結果查出這枚炸彈只有定時裝置,是不含炸藥的假炸彈。單純是惡作劇。我也跟犯人見面談過,已經沒事了。」
國木田用力指着一旁的太宰。
「對不起,國木田先生。」谷崎歉疚地垂下眼睛。
中年女老闆從店內後方探出頭來打招呼:「哎呀,太宰,你今天還是一樣帥呢。」太宰揮手應答:「阿姨也還是這麼美。」同時在國木田隔壁的座位上坐下。
「在哪裏?」
「沒錯。」國木田點頭。「社長修習武術,精通各項武藝。設立偵探社後,破獲許多惡行,粉碎無數陰謀。他的閱歷當然不同。只要瞪一眼,就能讓一、兩個小丫頭雙眼噴血,當場死亡。」
「呀啊,我會不好意思的。」
「太宰那個墮落、沒定性的傢伙,偵探社裏能夠控制他的人就只有我。不,嚴格來說是一個也沒有……可是社長當面囑咐我管理、監督那傢伙。這代表了社長對我的信賴。因此我不能那麼輕易,就拋下把持那傢伙的責任——」
「——爲了什麼目的?」國木田以平坦的語調詢問。
「我、我嗎?不了,我還只是基層員工。」
「嗯,所以……」
「所以他纔會是社長。不過,爲什麼要問那種事?偵探社設立的理由……不,身爲社員,我明白你會感到好奇,但爲何是現在?」
「呵呵,我沒瘋、我沒瘋。其實我今天來,就是爲了那件事。哎呀,真期待呢。」
「慢着,稍等一下。讓我定定神。」國木田舉手製止谷崎。「最近我光是聽到他的名字,下腹部就會因爲壓力隱隱作痛。光是他來到附近的氣息,就會讓我的視野忽白忽黑地閃個不停。這是身體自然產生的接近警報。給我一點時間定定神。」
國木田上半身輕輕晃動,沉默不語。
「嗚哇啊啊啊!」
太宰豎起食指吸引衆人的注意,接着笑容可掬地說:
話還沒說完,國木田已經勒住他的脖子,死命地搖晃。
「什麼?」國木田一臉狐疑地看着太宰。
國木田扭擰捉在手裏的太宰脖子,輕輕發出「啵嘰」一聲。
「你太自由了!今天也到這個時間才露面……今天蹺班跑去做什麼了!反正又是在某處給某人添麻煩吧!你以爲接下來要去賠罪和善後處理的人是誰!」
「那就沒問題了。」太宰開心地把紅茶喝光後起身。「走吧。到偵探社的會議室去,我把大家都叫來了。」
「小子?」
「昨天撿到,無處可去的小子。」國木田邊說邊放下茶杯。「你說過,要讓那小子加入偵探社。那是真心話嗎?你是不是瘋了?居然要讓纔剛認識的小子,而且還是社區災害認定猛獸那種危險的異能者加入偵探社。」
「嗚哇啊!」
砂色長外套、蓬亂的黑髮,削瘦的身軀背對入口,右手拎着紙袋。
「沒錯。當時多謝你了。」
「就在這裏。」太宰將紙袋砰一聲放到桌上。
谷崎跟着抬頭看燈,但日光燈不見任何異常。
國木田喫驚地連同椅子一起後退。
「原來如此。」國木田交抱雙臂。「的確,偵探社的工作總是與危險相鄰,決心不夠就無法展開這事業。但你們也知道,社長是個注重仁義的人。找遍這整個國家,也找不到像他那麼適合擔任偵探社社長的人了。我認爲,設立偵探社也是上天的安排。」
沐浴在顧客們這般溫暖的視線下,谷崎「啊哈哈」地發出客套的笑聲。他也只能笑了。
咖啡廳入口傳來走音的歌聲。
太宰一臉幸福的表情。
「別想說出口!」
接着側目瞪着太宰。
「這和是不是基層員工無關。社長不是個會閃避問題的人。」
站在入口的,是一名高個兒的青年。
「剛纔那一瞬間……我昏過去了。」國木田一邊以細不可聞的聲音說,一邊抬起頭來。「你說……炸彈?喂,谷崎,既然發生過那種事,一開始磋商時,你就該告訴我!是誰安置的炸彈?市警有沒有出動?軍警的炸彈處理部隊有上場嗎?後來炸彈怎麼樣了?」
「那是我的信號~♪」
「是因爲太宰先生問我啦。」
「太宰蹺班跑去立飲酒吧……這在我的預期範圍內,所以現在不計較。稍後我再罵人。但是谷崎,怎麼連你也在那種地方?難道你也蹺班?十八歲就蹺班,大白天就開始喝酒?未成年飲酒的不良影響,在統計學上雖有各種不同說法,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酒精會影響下視丘與腦垂體刺激睪固酮分泌的成效。而且根本不用管統計數字,那麼年輕就開始酗酒,過不了幾年就會跟這個人一樣,腦袋有洞!」
「說到偵探社……」國木田的聲音帶刺。「我想起來了。太宰,那小子怎麼了?」
國木田還在搖晃太宰,太宰也還開心地被搖晃着。
「該、該不會——真是如此?這傢伙又做了什麼好事?」
國木田的椅子發出喀噠喀噠的噪音。
「還問我是誰……用不着說當然是——」
「真、真是難爲你了……不過我明白你的心情……」谷崎一臉的同情。
國木田的表情隨即變得僵硬。
「立飲酒吧。」
他叫太宰治,和兩人一樣,是武裝偵探社社員。
國木田的臉部表情慢慢出現抽搐,彷彿神經毒素緩緩蔓延開來的患者。
「沒錯。但問題是……」太宰將大姆指抵在脣邊,擺出思考的神情。「我還沒決定這次要對敦進行怎樣的入社試驗,而且這也不是我一個人可以決定的事。你說對吧,前輩?」
「太宰?」
「好——好了、好了,你們兩位,這是店裏呢。」
「嗯。打開炸彈後,裏面放着一張字條,上面寫着:『你只要看着我一個人就好』,是過度仰慕我的激進女性,有點那個的求愛行爲。我心裏有幾個可能的人選,依序確認後鎖定犯人,已經嚴厲斥責過她,要她死心了。要是每次去酒吧都收到炸彈,那以後就連酒都不能好好喝了。」
國木田啜飲眼前的焙茶。
太宰深吸一口氣,然後宣告:
狹窄的座位變得更擠了。
然而事實上,這兩人在偵探社裏是最擅長解決危險場面的雙人組,自從太宰兩年前入社以來,解決高難度危險場面的次數位居偵探社之冠。
「沒錯。」太宰一邊啵嘰啵嘰地調整被扭擰的脖子,一邊回答。「我今天白天剛好碰到谷崎。」
「我們白天聊過這個話題。」太宰笑說。
谷崎侷促不安地環顧店內。不過這裏是位於偵探社所在建築物一樓的咖啡廳,不論是太宰的特立獨行,還是國木田的怒吼聲,不只老闆,就連顧客也都已經習慣。顧客和店員就像是好笑地看着小學生兄弟吵架似的,以溫暖的眼神注視谷崎他們的舉動。
「啊啊,我聽說了。」谷崎探出身來。「你們兩位受託捕捉食人虎而在市內奔走,結果是流浪少年具有變身成爲老虎的特殊能力那起事件吧。哇啊,僅僅一天就解決了那麼奇怪的事件,而且平安保護異能者少年——不愧是偵探社首屈一指的調查員搭檔。」
「那是當然。」國木田一臉不悅地交抱雙臂。「試驗是要看出適不適合本社,以及那名社員靈魂本質的重要入社儀式。再加上這次的新人是災害認定猛獸,一個不小心,偵探社本身或許會蒙上保護危險對象的嫌疑。既然社長已經許可,那就不需多言,不過有必要施行比平常更加周密的入社試驗。怎麼能夠由你一個人隨便拿主意、做決定。」
「喔?」國木田揚起一邊的眉毛。「那不是好事嗎?都怪你不分對象,對誰都是一副曖昧的親切表情,纔會收到炸彈威脅。你這女性公敵!那本來是被人這樣指責,也沒資格抱怨的情況對吧。」國木田一邊說,一邊叩叩叩地踢着太宰坐的椅腳。
「什麼……?那麼谷崎,你去是爲了工作?去太宰所在的立飲酒吧?……我很難相信這是偶然。所以你是接到太宰的傳喚?他逼你幫他付賬嗎?再不然就是太宰又惹麻煩,你趕去解決騷動——」
太宰和國木田同時開口。
說到這裏,國木田臉色發青,全身癱軟。
「討、討厭,不是啦!」谷崎急忙搖手。「我是爲了工作纔去的。我接到傳喚,趕到立飲酒吧時,才發現太宰先生也在那裏——」
國木田以負傷野獸威嚇天敵般的低沉嗓音問他。
「ㄟ嘿哈哈哈哈哈!」被搖晃的太宰笑了起來。
「那個,關於那件事……」谷崎插嘴。「我剛纔和國木田先生談的,就是那件事。太宰先生問我『你知道武裝偵探社是怎麼成立的嗎?』」
「你好,我是腦袋有洞的人。」太宰低頭致意。
國木田以疲累至極的表情凝視太宰,接着只說了聲:「是嗎……」一臉無法理解這種傢伙爲何會受歡迎的表情。
「你……每次!每次!爲什麼能夠這麼高效率地引來麻煩事?」國木田露出喫了毒菇般的苦悶錶情。
「那是因爲……」谷崎邊說邊喝下一口焙茶。茶水似乎依然高溫,谷崎伸出舌頭喊燙,接着才繼續往下說:
「爲了要實現剛纔國木田所說的話。」
「這是社長的命令。爲了測試即將成爲偵探社新星的新人,是否適合成爲社員,需要大家的智慧。」
「是好事沒錯啦。」谷崎苦笑說。「不過總覺得半是感到惶恐,半是感到困惑。因爲守護街頭,讓市民能夠安心工作,是市警的職責。爲什麼社長會開始做起,就連市警也認爲他們『受到守護』的工作呢?」
「捉到犯人了嗎?」
「然後啊,當時好歹還是趕到的市警巡查先生,對我說類似『因爲有武裝偵探社守護街頭,所以我們才能安心工作。』這樣的話……可那不是很奇怪嗎?」
「我已經去交涉過了。」太宰笑容滿面地說。「社長要我想想入社試驗的內容。」
無知是件可怕的事。
「放心,這是製作精巧的假炸彈。」太宰聳肩。「簡單地說,我常去的立飲酒吧昨天收到這枚炸彈,是有人匿名寄給我的。我打開一看,發現裏面裝着這枚炸彈。由於打開包裹時,雷管正好掉出來,變成只要稍微動一下,或許就會爆炸的狀況,所以我纔會跟市警及偵探社聯絡。」
國木田又重複說了一次「當場死亡」。
「……國木田先生?」谷崎不安地詢問。
話說到最後,太宰對國木田投以別具深意的笑容。
「感覺像是詛咒呢。」谷崎說道。
「誰跟這種傢伙是搭檔了!」
話說到一半,國木田突然停了下來。他仰望天花板,揉着眼睛納悶地說:
「…………」
「呀啊,國木田的慘叫總是這麼好聽。那個反應,像是親眼目睹壽命縮短似的。啊,阿姨,一樣給我紅茶。」
「所以我纔會趕過去。」
「你!要給我添多少麻煩!纔會甘心!要給我!添多少麻煩!」
「咦?當然是來稍微縮短國木田的壽命——」
「太宰……你來做什麼?」
「討厭啦,不是那種值得瞪人的大事。」太宰滿面笑容。「我和酒吧裏的人開心地喝酒聊天,然後就回來了。真的只有這樣喔。不過呢……途中夾雜了一點炸彈的事。」
「可是我還是會感到惶恐……而且社長生氣時的眼神,銳利到幾乎能射穿鐵板不是嗎?女孩子看到那樣的目光,肯定會哭。」
不瞭解這兩人個性及交情之差的外部人士,一再傳誦太宰和國木田是合作無間的名搭檔。
「是嗎?也就是說,得到能夠進行入社試驗的許可了?」
「總之,」國木田瞪着太宰說。「我反對。如果你堅持,就去向社長交涉。只要社長答應,我就沒意見。」
「舉行第一次入社試驗大型選考會!」
武裝偵探社是由異能者組成的民間武裝調查組織。
偵探社由進行調查活動以解決委託人問題的調查員,及負責情報蒐集、對外溝通、帳款處理等工作的行政人員組成。組成人數不定,但包含社長在內,平常有十多名工作人員。
幾乎所有的調查員都具備某種特殊能力。
異能者·谷崎潤一郎,能力名——「細雪」。
異能者·國木田獨步,能力名——「獨步吟客」。
異能者·太宰治,能力名——「人間失格」。
其他調查員也分別具備特有的特殊能力,各自發揮能力進行調查活動。遊走於以市警爲首,由公權力支配的白晝世界,以及由黑社會支配的黑夜世界之間,薄暮的異能者集團。
而這家武裝偵探社設立的契機,是社長在十多年前遇見一名異能者。
那個故事將會在稍後述說。
現在要告訴大家的故事,是考驗偵探社新社員能否入社,跟入社試驗有關的內容。
中島敦——入社的前一晚。
武裝偵探社事務所位在紅褐色的磚造建築物四樓。
偵探社裏有辦公室、接待兼會議室、社長室、醫務室、手術室及茶水間。後門有螺旋狀的逃生梯,但是用來出入的只有舊式電梯。
搭上那座電梯,國木田等三人前往偵探社。
時間是夜晚。行政人員幾乎都已踏上歸途,剩下稀疏的人影。不過兩、三名行政人員還留在辦公室,在明晃晃的白色日光燈下寫信、看小說,或是喫晚餐的麪食。與其說是因爲還有工作,不如說他們是想要留下才待着沒走。
從事務所窗口望出去的海邊,有艘商船每隔一段時間便「嘟!」地數度拉響汽笛。
國木田等人朝那些行政人員簡單舉手致意後,便穿越辦公室,走進會議室。
會議室裏已有人在。
「哎呀呀,三個男人全都苦着一張臉,是怎麼回事?志願讓我解剖是很好,不過今天已經結束營業囉。」
「呵呵,要舉行入社試驗的定案會議。」太宰笑嘻嘻地回答。「昨天與謝野醫師也在,所以知道那名虎少年吧?爲了決定他的入社試驗,這次將徵求大家的意見,以民主的方式來決議。」
太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依序環顧所有人。
「那麼就先保留。」太宰在白板上寫下「解決社內的麻煩事」,最後再加上「?」。
「又不是清潔人員的錄用試驗。」國木田皺起眉頭。「話說回來,社內也不可能輕易發生那種足以『考驗靈魂真僞』的大事件。」
所有人都「噢!」了一聲,佩服地看着太宰。只有不知爲何,已經預感未來發展的國木田露出一臉苦澀的表情。
「請不要胡亂提高門檻!」谷崎急得大叫。「不如說,我認爲根本就沒有必要施行什麼標新立異的試驗。就穩穩當當的,從現在接到的委託當中,選出難度適中的不就好了?我聽說太宰先生的時候,也的確是這麼做的。」
「我看得見,你的內在湧現出機智的絕佳主意之光!來,說出來吧。說出你珍藏的王牌,讓所有人不禁要起立拍手喝采的建議!你已經準備好要讓我們感動了!」
國木田發出低沉的聲音,同時瞪着太宰。
「不過這個點子對亞洲黑熊來說,完全是無妄之災,殃及無辜也不好,所以我又想了一個——這是重視思考能力和解決問題能力的點子。從吝嗇到有如守財奴轉世,據說只是少找了五圓都會說教兩小時的六丁目老爺爺那裏,找個理由借一千圓。」
「就說你的點子全都無法作爲參考了!而且還漸漸偏離主題,成了奇人試驗!真是的,沒有其他人嗎?有誰能夠提出比這傢伙有用的建議——」
「是、是。爲了不讓議事進行國的宰相國木田抱怨,我在來之前就已經確實擬好計劃了。」
「是無法相信……」
此外,她的主要手術道具是柴刀。
「別提我的事了。」谷崎探出身子。「這次的試驗就選穩當的方法吧。」
「哎呀,真的耶!」與謝野看着報紙的日期欄,皺起臉來。「是誰啊!把舊報紙放在這種地方也不收拾!真是——難得出現大量死傷者,我還以爲能夠以協助司法解剖的名義,把死人和活人全都切開呢。」
「咦咦?我、我嗎?」谷崎狼狽地指着自己。
蹺着纖細的腳坐着,攤開報紙閱讀的與謝野女士抬起頭來。
「跟熊和解就錄用爲候補人員。」
「喂,太宰。」到目前爲止都保持沉默的國木田低聲說。「螃蟹的事不重要,會議怎麼了?剛纔你不是說『已經把大家叫到會議室來了』?目前看來,除了與謝野醫師外,其他人似乎都不打算現身。」
「再、再怎麼說也太輕率了吧……?」谷崎一臉爲難的表情。「而且與謝野小姐,那份報紙的日期是兩個月前,是舊報紙。就算現在過去,也聞不到烤上海蟹的芳醇香氣。」
會議室時鐘的指針,滴答滴答地在室內響起。
站在那裏的,是偵探社最年輕的少年調查員——宮澤賢治。
「嗯……比方說碎紙機卡紙啦,清潔水管啦……」
太宰叩叩叩地敲打着白板說道。
太宰張開雙手,顯示無辜地宣言。
「討厭啦,像我這麼認真的人,怎麼可能會做那麼卑鄙的事呢。國木田,你的意思是無法相信我這個同事嗎?」
與謝野看向谷崎,谷崎臉色鐵青地猛搖頭。
國木田再次看向時鐘。
與謝野看着報上的新聞說:「哎呀,今天也有好新聞呢。」
「你說的問題是?」
「呵呵……」
「無法相信。」
谷崎也還算是新人,就某種意義來說,入社時通過了嚴苛的入社試驗。不過由於太過嚴苛,所以谷崎下意識地緊緊蓋上、封印了當時的記憶。因爲只要一想起來,心靈創傷就會隨之復甦。
會議室裏的衆人面面相覷。
異能者·與謝野晶子,能力名——「你不要死」。
與謝野伸舌舔了舔嘴脣。
太宰開心地跳起來。「太家好過分!」
「我、我不想——想起當時的事。」
「然後持續裝傻一個月不還錢就合格。」
「慢着慢着慢着,你想到的點子全都是那個模式嗎?你把入社試驗當作什麼了!話說回來,也不可能逃離那個老爺爺一個月之久,頭髮會因勞心而死掉。」
「接下來是——」
「第三,根據決議的試驗內容,分派負責的工作——如何,很有計劃性吧?」
矮小的身軀穿着綿質吊帶褲,塞在口袋裏的工作手套上沾着新鮮泥土。另外,他的腳是赤腳。
「哇,你們看這則新聞!」看着報紙的與謝野開口。「『非法飼養上海蟹的店家發生火災,多人死傷。』感覺是個飄散美味香氣的事故現場呢,回家時順便繞過去看看好了。」
「我承認很有計劃性,不過因此,這次我產生了不好的預感。」國木田皺着臉。「第三項『分派負責的工作』尤其可疑。照你的個性判斷,應該會事先設下詭計,確保工作絕不會落到自己頭上。我沒說錯吧?」
「然後呢?你們想在會議室裏做什麼?」與謝野將視線從報上移開後問道。
如此交談之後,谷崎一行人進入會議室。谷崎、國木田和太宰依序入座。
說到太宰召集的調查員,就只剩下亂步、賢治兩人。需要用表決來做最後決議時,是需要他們倆在場,然而現在在場的成員就能討論第一階段的建議。國木田如此表示。
與謝野滿臉遺憾地將舊報紙扔開。
「怎麼,你很有幹勁嘛。」太宰笑容滿面地說。「既然國木田有那個意思,事情等於搞定了。馬上開始開會吧。那麼,有誰要發表意見?」
「報紙上最好的新聞啊,就是死亡新聞。」與謝野笑了笑。「是這世上對於那個人最公平的論斷。」
「說得沒錯。」站在入口的太宰笑嘻嘻地說。
「喂!」
接着太宰慢慢從紙袋裏取出一疊紙,放在大家視線所及的地方。紙上以不知該說是優雅還是潦草的筆跡,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
「喂!」
他思考數秒後,朝太宰舉起手。「我要發言!」
「烤螃蟹,那是現世的至寶。」太宰提出略微失焦的評論。
「咦咦?那麼這個如何?只要能在五分鐘內喫下兩公斤砂糖——」
「算了,就由大家來監視你。那麼第三項,決定最後的分派工作就先這樣,現在可以先開始進行第一項,提出建議了嗎?」
「不愧是社長的頭號弟子。」太宰用手撫着臉頰。「社長對我說了幾乎一模一樣的話。嗯——雖然是很恰當的點子,不過得思考比較不會引來社外注意的試驗內容纔行。谷崎,真是可惜。」
「第二,從提出的建議當中,選出最適合的點子。
國木田制止翻動那疊紙,想要繼續說下去的太宰。
戴着草帽的少年發出活潑、精力十足的聲音。
「太難了!」
「喔,谷崎,你露出了像是在說『請叫我!』的閃亮表情呢!」
「絕對不行!」國木田按着頭怒吼。「……不對,再怎麼說也是偵探社調查員,有更適合的試驗內容吧!考驗義氣和能力,智慧和道德的適當試驗。」
開始覺得麻煩的太宰慫恿谷崎。
但是,沉默早早就被打破。
國木田交抱雙臂看着太宰。
「第一,各自針對入社試驗提出建議。
「無法相信到令人爽快的地步呢。」
所有人都無法揣測,該用怎樣的氣氛去參與唐突開始的會議。即便是身經百戰,能夠哼着歌與敵方異能者交手的偵探社社員,也還是有不擅長的事。那就是判讀氣氛。在每個人都具有優異特殊能力和個性的調查員集團中,刺探彼此內心盤算的技巧,是等同尋找南美祕境財寶的一大探索。
「我當然是想過纔來的!儘量看吧,我完美無缺、臨機應變的無數考試計劃!」
太宰沉默數秒。
「我不怎麼有與謝野小姐喜歡看報的印象耶。」谷崎湊近報紙觀看。「什麼好新聞?」
「呀啊,賢治,我們正在等你呢!」太宰笑臉迎接。「因爲不久前才告訴你,所以你記得會議的主旨吧?現在會議正是議論百出,盛況空前呢!還請賢治你也務必要提供一、兩個好點子!」
他赤着腳,啪噠啪噠地穿越會議室,閱讀白板上的文字。接着轉頭看着與會者說:「只要確認是不是有足夠的實力入社就可以了吧?」
「喂!」
他露出終於等到這句話的笑容。
「首先是第一個點子。這是重視身體能力、耐久力的試驗。搭三十分鐘的電車到橫濱市立動物園,等到閉園之後溜進去,把新人丟進亞洲黑熊的獸欄裏。隔天早上去接他時,打倒亞洲黑熊或是逃過一劫就錄用。」
會議室的門被用力打開。
少年調查員賢治活力十足地回答:「是,我會努力!」便走進會議室。
所有人回頭。
「與謝野醫師,」站在最前面的谷崎瞪大眼睛。「你在會議室裏做什麼?」
「是嗎?」谷崎遺憾地說。「那麼——不到外面去,讓他解決在偵探社裏發生的問題如何?」
「唷,我在自家前面的田地耕種,所以來晚了。今天採收了這麼大,可以打死一個人的優質白蘿蔔。過幾天我再分送給大家喔!」
「如你所見,在看報紙。」與謝野醫師啪沙一聲地揮舞手裏的報紙。「因爲我今天忙得連看報紙的時間都沒有。」
「那麼下次我用國木田的名義去借錢。」太宰看着國木田的頭頂附近說道。
「民主的方式啊……」與謝野揚起眉毛。「就用和谷崎那個時候相同的方式不就好了?不行嗎?」
「你是明知故問吧,太宰。」國木田說。「平凡的新人是可以那麼做,不過這次的新人是軍警發出討伐指示的災害認定猛獸,也就是通緝犯。對偵探社而言,某種程度的隱匿身份也非難事。即便如此,還是不該在尚未入社,無法負起意外責任前,就將他派往衝突場面的現場。社長是不是也對你這麼說過?」
「呃,死人另當別論,用柴刀把活人切開也未免……」經常遭到切割的谷崎,露出含帶被害者特有同情心的尷尬表情。
「似乎全是批評,討論沒有進展。」與謝野託着下巴說,然後指着太宰。「太宰,這件事是你提起的,所以提出你的建議。你早有點子對吧?」
太宰起身,在設置於會議室一角的白板上寫下文字。
「大家也不想被你這個我行我素國的皇太子這麼說吧。」國木田緊抿雙脣。「說到會議,具體來說要如何進行議事,你已經決定了嗎?」
「嗯——」太宰歪着頭看時鐘。「我是有通知,不過本社的調查員全都我行我素。或許要再多花點時間纔會到齊。」
「喔喔——很好的建議。謝謝你,谷崎。」太宰在白板上用黑筆寫下「解決委託來判定是否合格」。「有人對此持反對意見嗎?」
她是偵探社專屬的外科醫師。是放眼全世界也極爲罕見的治療系異能者,一手包辦經常需要動武,身上總是掛彩的偵探社社員的醫治及後續診療工作。她的醫術極爲高超,對手術和解體的喜愛勝過三餐,即使只是撞傷擦傷那點程度的輕傷,也想進行解體手術。因此和敵人相比,更加受到自己人的畏懼。
國木田使勁搔頭皮呻吟。就在此時——
門上的絞鏈發出「嘰嘎」的怪聲。
「讓大家久等了!」
「請說,賢治。」太宰指着他點名。
「跟我比腕力,只要贏我就行!」
與會者全部一臉嚴肅地沉默下來。就連太宰也沉默不語。
那是不可能的事。
賢治的特殊能力——「不畏風雨」,是將所有的艱辛以物理性的方式彈回,強化身體的特殊能力,簡單地說是怪力,能夠輕易丟擲一輛汽車。他曾經同時和三名以怪力爲傲的力士比賽相撲。三人同一時間呈拋物線飛出去,至今還不知墜落地點。
和那個賢治比賽腕力。
每個與會者腦中都浮現出不只肩膀,就連手臂也被扯下,「嗚哇哇!」地發出慘叫的新人模樣。
「呃,那實在是……」原本沉默的谷崎,膽顫心驚地插嘴。
他以僵硬的表情環顧與會者。
看到一旁的與謝野微微一笑,低聲說「這或許是個好主意……」後,谷崎決定儘快改變話題。
「還、還有沒有別的?」
賢治並沒特別在意。「別的是嗎?」他赤着腳啪噠啪噠地走動,開始思考。
「我認爲偵探這一行,果然還是要重視每天腳踏實地累積起來的成果。」賢治捶了一下手掌說。「不是立刻衝進壞人的根據地大鬧一場,就一切圓滿——社長肯定會這麼說不是嗎?所以我想到了,我家隔壁正好有一塊休耕的田地。就每天腳踏實地在那裏耕種,以秋天的收穫量來決定是否能夠入社。很棒的主意對吧!」
所有人都無言地看着谷崎。
那是要他吐槽的視線。
「……嗯……嗯。」無奈之下,谷崎發出奇怪的應和聲。
「關於前半段,我想在這裏的所有人都贊成……不過到秋天似乎有點太花時間……?你說是吧,國木田先生?」
「喔、喔。」突然被點名的國木田喫驚地跳起。
「是嗎?」賢治轉動天真無邪的渾圓眼睛,一臉遺憾。「那麼,就用我們鄉下極爲一般的考驗儀式如何?」
「哦,那是怎樣的儀式?」谷崎挑高眉毛。
「那個村子還真是人才輩出!」
谷崎說:「你根本沒反省吧,太宰先生。」
哥哥谷崎有雙軟弱誠實的眼睛,嘴角總是帶着缺乏自信的笑容。相較之下,妹妹奈緒美的五官充滿與年齡不符的女人味。肉感的嘴脣,長長的睫毛似乎一眨眼就會發出聲響。大大的眼眸深不可見底,純情少年若是不經意望進裏頭,最後必定會被囚禁在無止盡的妄想世界中不得脫身,血液集中到某個部位。
不過這兩人的五官完全不像。
「你們真的有血緣關係嗎?兄妹倆像那樣生活在一起不要緊嗎?」——偵探社裏沒有人有勇氣追問。
谷崎奈緒美,一邊唸書,一邊在偵探社裏從事行政工作,是谷崎的親妹妹。
「我想和哥哥一起回去,所以在等你。」女學生溫柔地微笑。眼角的哭痣有着與年齡不符的性感魅力。
「咦?啊、啊啊,嗯,謝謝你。」
「欸,奈緒美,你順便提個點子如何?」太宰笑嘻嘻地說。「大家正在針對新人的入社試驗分別提出意見。」
谷崎略顯憔悴。
「那是無意義到令人喫驚的讓步!」
「讓他認輸,反省至今的惡行就算合格。」
「說中今天以後的天氣。」
「還有……」
針對入社試驗的議論陷入白熱化。
「奈緒美!」谷崎驚訝地抬起頭。「我還以爲你先回去了。」
賢治出身東北的深山,是穿越森林、越過沼澤後,某個極爲偏僻的鄉下。直到兩個月前接受社長的招攬來到偵探社之前,都還過着被田地和牛隻包圍的純樸生活。
就像這樣,沒有人有勇氣介入別具深意低語的奈緒美,及驚惶失措回答的谷崎之間,問他們「你們在說什麼?」
所有人都看着自己的小指。
谷崎回頭,正好看到太宰在白板上寫下「豐臣秀吉」。
「賢治的村子真厲害……」谷崎茫然地低語。
「喂,不管你快樂還是高興,該做的事還是要做。」國木田緊皺眉頭說。「這裏也有未成年在場,不要拖拖拉拉的。接着只剩挑一個試驗的點子,和分配工作而已吧?」
這對兄妹有血緣關係,是真正的親人——表面上是如此。谷崎說她是親妹妹,奈緒美也公開說過他是親哥哥。
谷崎大叫:「那是強迫飲酒!」
「原來如此。」谷崎佩服地捶了一下手掌。
「……對熟悉你這招『上屋抽梯』的我來說,剛纔那句話激發的不是幹勁,而是雞皮疙瘩。」國木田瞪着太宰說。「算了。那麼這麼做如何?打倒太宰就算合格。」
「他是豐臣秀吉嗎?」
國木田渾然忘我地用驚人動作比手劃腳,重擊、扭擰、搖晃空中某個看不見的東西,眼中滿是血絲。
「……咦?」
會議室裏的所有人都視若無睹。
「哎呀,哥哥,這個地方有線頭……我幫你拿掉。」
「……還有嗎?」太宰眯眼看着國木田。
「衪真的存在?」
太宰沒事般回答:「嗯。」
賢治之所以像是從土裏長出來的野生兒,就是這個緣故。
賢治歪着頭,遺憾地說:「嗯——是嗎?」
「還有嗎?」
「打倒惡神就算合格。」
「因爲是建議,任何點子都歡迎。」太宰說。「挑奈緒美拿手領域的話題就行了。」
很遺憾,那是有點不方便在這裏寫出來的內容。
「我想想——」
「那麼,和我比賽喝日本酒,贏了我就算合格。」
「咦咦?像這樣和大家一起做着沒有結果的議論,明明就很快樂啊。我們進行到早上吧。」
「等、等一下!」耐不住的谷崎出聲制止。「這已經完全和偵探社的入社試驗無關,而且再繼續聽下去,恐怕會離題十萬八千里,所以很抱歉,就說到這裏爲止吧。」
「欸,從剛纔開始就默不作聲的國木田。」太宰說。「壓軸差不多該登場了不是嗎?身爲前輩,若要給予如同彗星般閃耀的意見,再也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時機喔?」
「另外有求雨能力的人就算合格。一天之內能讓樹苗變成大樹的人也算合格。」
「其他有能跟牛隻對話就算合格。能跟狗對話就算合格。」
以谷崎爲首,與會者均略感畏縮。
太宰提出建議,國木田便加以否決;國木田提出建議,與謝野便有意見;與謝野提出建議,谷崎便說:「那樣有點……」
「呃……真是抱歉。」太宰小聲說話,不過國木田沒有聽見。
接着賢治滔滔不絕地背出一整個月份的天氣。遺憾的是所有人都呆住,沒有一個人記得內容。
「那……那是很厲害沒錯,不過……」谷崎終於開口。「還有沒有別的?」
「哇,那太棒了。」奈緒美將托盤夾在腋下,露出醉人的微笑。「可是我這樣的人想得出好主意嗎——」
谷崎臉紅,尷尬地眨着眼睛。
「肉包好好喫!」只有坐在最後一個座位的賢治,津津有味地喫着肉包。唯有賢治注重的是食慾,而不是性慾。
「剛纔經過時我有看見他。他正專注地在玩零食附贈的糖果模型。」
「新人需要有志氣。」與謝野嬌豔的嘴脣抿成一條線。「那就這麼辦——每個人都看一下,左手有小指吧?」
會議室的白板上寫着下列的黑色文字——「解決委託來判定是否合格」、「解決社內的麻煩事」、「豐臣秀吉」、「扭斷八根」、「強迫飲酒」、「夾扁太宰」、「把○○╳╳掉」、「肉包好好喫」。
「把太宰……!像這樣,夾在木板之類的東西中間,上下使勁施加壓力,一邊用高溫蒸氣蒸,一邊再用幾根細細的針去刺,偶爾一邊通電,一邊在耳邊重複說『是你的錯!是你的錯!』接着再這樣、這樣……!」
「哥哥,」奈緒美的呼吸含有些許熱氣。「你今天還是一樣迷人。」
「請脫離施虐的方式!」
奈緒美歪着頭思索片刻後,紅着臉提出三項建議。
「太宰,差不多該鎖定建議了吧?這還是三項議題當中的第一項,不趕快做決議,天都要亮了。我不會要你從這當中選擇,但至少決定基本方針如何?」
「笨……」國木田僅以表情制止太宰。
開門進來的,是個年輕女學生。
這樣下去會沒完沒了。他們本人也已隱約察覺到,自己是不適合會議或討論的性格,需要加以折衷。
垂在背後的長髮烏黑亮麗。制服穿着的纖細手上,端着放了食物的托盤。
「打擾了。」傳來少女銀鈴般的聲音。「各位開會辛苦了。這是客戶送來的慰勞品,稍微休息一下,喫點東西如何?」
「太殘忍了!」谷崎發出慘叫。
男性們因爲想象中的疼痛,按住自己的雙腿間跳了起來。
「原來如此。」谷崎頻頻點頭。
正好在這個時候,會議室的門上響起敲門聲。
所有人都不知道該將視線往哪裏擺。
邊談話邊碰觸耳朵,邊工作邊撫摸大腿,還會伺機朝耳朵吹氣。每當她這麼做的時候,哥哥谷崎總會在意別人的目光,視線不知所措地遊移。對哥哥這樣的態度,奈緒美甚至可說是樂在其中。
「要從泥土或生物的狀態來預測。我也做得到喔。晴天、陰天、晴天、晴天,不過早晚微雨……」
「可是成員還沒到齊啊。」太宰搔頭。「亂步先生還沒來。全員沒到齊,就無法決定試驗內容耶。都已經這麼晚了,他在哪裏做什麼呢?是被困難的案子給拖住了嗎?」
「咦?」
「欸,哥哥,說好的東西我放在書包裏帶來了。今晚要用到它——」
奈緒美用指甲輕輕劃過谷崎的鎖骨。當然,根本沒有線頭。
偵探社的所有人都確信「他們有問題」,可是萬一大膽提問換來他們乾脆的肯定,到時該如何反應纔好?
兩人早已預測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
「哎呀!」奈緒美撫着臉頰說。「亂步先生的話,他在辦公室喔。」
出於某個理由,他們隱瞞太宰那場磋商的事。
「哦……這還真有趣。農家的人果然很重視天氣。那麼不靠天氣預報,只要說中明天的天氣就算合格?」
她用指尖輕輕撫過哥哥的脖子。
按照當時磋商的結果,國木田開口。
「不,不只明天,是接下來一整個月。」
所有人一邊喫着肉包,一邊暫時陷入沉思。
「一個晚上蓋出公民館就算合格。」
經過谷崎身邊時,奈緒美將臉貼近到足以讓谷崎感受她呼吸的距離,輕聲細語。
爲了正確選出身心健全的偵探社新人,大家團結一致熱中議論——事情並非如此,單純是所有人的個性都太奇特,根本提不出「恰如其分」的點子。
再加上對於哥哥,她總是不顧場合、無視他人目光地試圖進行肉體接觸。
「那有什麼關係,反正用我的能力可以完全治癒。」與謝野賭氣地說。「既然說幾根都不行,那麼就用挫刀一點一點地削下小子下半身的重要部位,試試看到哪裏他纔會哭出來。」
「不然……八根。」
「從左手這根小指開始,像這樣,依序把手指扭斷……直到右手小指爲止,十根都被扭斷還能忍耐,就算合格。」
奈緒美動作熟練地在會議室桌上,放置與人數相符的綠茶和肉包。肉包似乎纔剛蒸好,散發出誘人的蒸氣。
「四處協助所有農業的青年會有幾項入會資格,比方說這一項如何?」賢治豎起一根手指說道。
雖然是早已知道的事——不過聚集這羣大意不得的偵探社成員並整合出一個意見,原來是如此困難至極嗎?要落實折衷出一個意見原來是如此飄渺,難以實現的工作嗎?在沙堆裏堆城堡還更具建設性。
在這場會議之前,國木田和谷崎之所以在咖啡廳裏磋商,其實就是爲了這個目的。會議對策會議。他們預測到議論會像這樣,演變成一籌莫展的地步。
谷崎偷覷國木田,國木田也偷覷谷崎。
不知爲何,太宰誇獎地說:「亂步先生果然是個不爲所動的人。」
江戶川亂步——擁有武裝偵探社首屈一指的頭腦,是偵探中的偵探。今年二十六歲。雖然具備超羣的觀察能力和推理能力,不過個性純真無瑕,天真爛漫,同時也難以捉摸,不討好媚俗。對於別人說的話充耳不聞,只有在想要解決事件時纔會開心地外出,會放肆地稱呼初次見面的人是笨蛋或呆子。不分受害者還是加害者,都會猛敲他們的頭。
而且沒有他無法解決的事件。
是作爲偵探社核心,可說是棟樑的調查員。
「我去請他過來。」
奈緒美小跑步離開會議室。
目送奈緒美的背影離開後,太宰說:「這下可以安心了。」
「只要亂步先生出手,任何事都可以迅速擺平。」
「的確如此,不過這是需要煩勞亂步先生出手的事嗎?」國木田不悅地說。「那個人的頭腦應該只用來解決事件纔對。與其浪費時間借用他的智慧來解決這點小事,不如讓他處理幾件尚待解決的懸案。」
這一帶無人不知亂步的特殊能力。
就連以市警爲首的政府組織要人,有時也會前來低頭仰賴亂步的特殊能力。
異能者·江戶川亂步,能力名——「超推理」。
所謂的特殊能力,是扭曲原本物理法則的超自然現象,不過亂步具備的強大特殊能力,即使與偵探社裏的其他成員相比也屬超羣。
「看透真相的能力」。
只看一眼,就能看透所有事件、所有異變真相的能力。這種能力近乎詐欺。現實當中存在那樣的特殊能力,等於所有的調查機關都「沒有意義」。是顛覆世間道理的特殊能力。
然而,亂步現在正運用那個特殊能力解決事件。至今未曾看不出真相過。
所以沒有人敢違逆亂步。天真爛漫的亂步變得越來越驕傲,開開心心地隨自己的喜好去解決事件,害得相關人員疲於奔命。亂步離開後的事件現場,即使事件已經解決,所有相關人員還是因勞心勞力而顯得疲憊不堪。
無人能夠駕馭的真正天才——但是不知爲何,亂步只會乖乖聽從社長的話。捱罵就沮喪,被誇獎就開心。無人知曉亂步如此服從的理由,不過「因爲是那位社長,所以或許也會有這種事。」——偵探社社員們都這麼想。
伴隨着喀噠喀噠的腳步聲,亂步本人從會議室門口現身。
「唷,各位!你們似乎還在爲無益的會議浪費頭腦是嗎?」亂步笑說。「完全不行嘛,真拿你們沒辦法,偵探社少了我真的就完全不行了!」
「太宰還在主持會議。我藉口有事,先溜出來。」
「大家分明努力在絞盡沒有的智慧,卻由我一下就解決也太可憐了。而且你們——瞞着我喫肉包!這點不能原諒!」
亂步叫住正想走出去的谷崎。
谷崎擠出笑容說道。
僞造事件,也就是騙局。
「國木田先生的心臟很強呢!」賢治則送上完全讓人摸不着頭緒的聲援。
「我去問問奈緒美還有沒有剩的。」谷崎急忙起身。
「你打算要新人去開蕎麥麪店嗎?」
「是誰害的!」
「『凡是想到的主意必定要實現。不過會若無其事地把麻煩的部分推給別人。』——我有說錯嗎,太宰?」
「呵呵。」太宰掩口微笑,在椅子上躍起。「今天一再得到國木田的稱讚,我好高興。」
由某人假造事件,將問題推給恰巧在場的新人,以這種形式來考驗新人的實力。現場產生了「只能那麼做」的氣氛。因爲所有人都已經懶得思考了。
是谷崎提出的建議。
「當然了,沒有我的特殊能力無法看透的真相。這點不只是殺人事件,就連雞毛蒜皮的小事也一樣。反正我明天要出差,無法參加試驗。北陸地區終於發生了我期待已久的連續殺人事件。就當作我不參與試驗的贈禮,要我用『超推理』來預測這場會議結果也行喔。」
歷經侃侃而談的議論後,最後多半還是採用最先提出,極爲普通的建議。這點不只偵探社,是隨處可見的景象。
谷崎偷瞄國木田一眼,國木田也欲言又止地瞪着谷崎。
「亂步先生——這麼做好嗎?」國木田略感不安地問道。亂步爲事件以外的事使用特殊能力,這情況從未發生過。
「我們正在等你呢,亂步先生。」太宰笑臉回應。「是之前提過的入社試驗會議。你也給個建議如何?」
「我希望所有人想起這件事的始末。」國木田從椅子上起身,雙手按住桌子探出身體。「這次招攬新人的騷動,不是別人,正是太宰提出的意見。對於災害認定猛獸這樣的野蠻生物,既不逮捕也不提供保護,反而是要讓他進入偵探社的可怕想法,全是這個腦袋有洞的人隨便想到的主意。」
該怎麼做纔好?
「唔——你加油吧。」
亂步指着放在桌上的空盤宣言。
「是。」谷崎點頭。「到目前爲止,都和國木田先生的預測一樣。」
「可是?」
谷崎回到會議室時,亂步已不見蹤影。在谷崎離席的期間,他爲了尋找這個時候還能喫到的肉包,不知消失到何處去了,只留下一句「你們就適度地努力吧」。
「解決社內的麻煩事」。
「手術室的存貨快要沒了。」
谷崎小跑步經過亂步身邊,打開會議室的門。
「電梯的狀況有問題呢。」
太宰贊同地點頭,接着說:「可是呢……」
「沒錯。再這樣下去,不給社外添麻煩,在社內假造事件的路線將會固定下來。接着要由某人準備騷動,演出問題。到目前爲止是還好,可是……」
「谷崎。」
不過,還是得踏出一步纔行。
剩下的成員不禁露出茫然的神情互看,以「這個建議算是妥當吧?」的表情望着白板上的文字。
「是嗎?我認爲相反。」國木田交抱雙臂說。「眼前會議已經逐漸形成『騙局騷動』最爲妥當的共識。簡單地說,這是執行騙局的那個人抽中下下籤就好的點子。而且追根究底,選擇這場會議的時間、地點、成員的人是你。透過這樣的成員,你一開始就已經預測到『騙局騷動』會成爲最妥當的點子不是嗎?只要等到最終的點子決定後,再把所有的工作推給自己以外的某人,這就是你的算盤吧?」
「我討厭爲了平凡麻煩的事動腦筋。」亂步說。「不只如此,我對新人是否有能力,一點興趣都沒有。世上只有兩種人。因爲我解決事件而高興流淚的人,還有因爲我解決事件而爲難流淚的人!」
亂步沒有立刻開口,他輕輕搖晃頭部後,才終於說:
「先不說這個,谷崎。那件事準備得如何?」
經過時,亂步以面無表情的奇怪眼神凝視谷崎。然後將視線轉向室內,看着疊放在桌子角落的舊報紙。
「由太宰抽中下下籤——再怎麼樣我也不會這麼霸道,不過我要求,至少得公平選派。」國木田說。「不是誰負責辛苦的任務,誰樂得輕鬆,而是毫無不公,任誰都能接受的責任分配形式。」
「行政人員說過,希望午餐能提供適當的食物……」
接着突然說:「谷崎,你怎麼想?」
谷崎點頭,爲了和國木田錯開時間,先行回到會議室。
最後達成了「既然沒有,只好製造」的結論。
「是?」谷崎回頭。
當然,偵探社裏不可能有人能夠挽留他開會。
「咦,可是亂步先生不是在辦公桌喫了跟山一樣高的零食……」谷崎困惑地說道。
衆人均點頭說:「說得也是。」
「總覺得議論又回到最初了。」與謝野不滿地說。「就沒有規模稍大一點的問題了嗎?」
谷崎到茶水間和奈緒美交談,拜託她找找剩下的肉包。接着正想走回會議室時,國木田也來了。
「會跟平常往來的藥店叫貨!」
接着亂步隔了一次呼吸後,愉快地說:
「你們以爲我會用嗎?」
「今天國木田不斷地稱讚我呢。」太宰露出無畏的笑容。「原來如此,國木田打從一開始就在提防這點啊。那麼,就讓我們聽聽國木田的意見吧。」
「就算你稱讚我,我也不會高興。總之,因爲這傢伙的這種做法,我已經被出賣了好幾次。推卸、轉嫁、迴避責任、上屋抽梯。即使堅定地發誓這次絕對不要上當,還是會在不知不覺中步上太宰預設的路線。因爲這樣,我和太宰搭檔的這兩年總是在喫苦。被迫在寒風中清理下水道、掉進百貨公司的女性更衣室、被迫飲酒過量而喪失記憶,最後在別人的寢室裏醒來……」
「我明白國木田的擔心,事實上如果可能,我向來會東躲西閃地避開麻煩和費時的事。但在這次的這種狀況下,很難將責任推卸給別人。因爲這是會議。大家提出的意見,不一定是絕對有利於我的建議。」
「那麼,這麼做如何?」谷崎看着被推到桌子角落,與謝野讀過的那疊舊報紙。「就用這份舊報紙。因爲是兩個月前的舊報紙,所以要準備相似的東西,或是進行調換的僞裝工作都很困難不是嗎?」
國木田環顧四周,確認四下無人後說:
「那麼,就這麼辦。」太宰拍了一下手。「分配責任的方式就由谷崎來決定好了。不管是抽籤還是玩花牌都行,挑個不會產生偏頗的選人方法。接着再決定由誰負責麻煩事。國木田,這樣你就沒有怨言了吧?」
「會跟管理公司接洽。」
「這……這不是很好嗎?」谷崎吞吞吐吐地說。「新人試驗並不輕鬆也不是今天才開始的事,而且事到如今纔開始互相推卸責任分配也沒用。」
「我和太宰搭檔這麼久可不是假的。」國木田露出一副打從內心感到厭煩的表情。「他想動什麼歪腦筋時,本能就會通知我。從剛纔開始,我的視野就忽明忽暗,害我差點跌倒。不過他別想得逞。這次我一定要他爲恣意妄爲付出代價!」
「咦?我嗎?呃、呃……」突然被點名的谷崎一臉狼狽。
谷崎舉起奈緒美託他保管的書包給國木田看。
「原來如此,很有說服力的一番話。」太宰環顧會議室內的成員。
「規模太大了!」
「我嗎?」
所有人絞盡腦汁,互看彼此。
「社長現在還是單身……」
「簽上有數字,就按照順序,由抽到數字較小的人負責麻煩工作如何?」
「你明白吧,谷崎。」
話雖如此,議題也不可能就此消失。說到解決麻煩事也分輕重,從輕鬆到危險是千差萬別。得從其中選出一個,適合作爲入社試驗的點子。
很難會有規模恰到好處的麻煩事。從谷崎到略遲一些回來的國木田在內,偵探社社員們埋頭苦思。但在高手雲集的偵探社裏,重要到足以考驗新人實力的問題新芽,在尚未開花之前就已被某人摘下。剩下的只有耗費時間又缺乏內容的清掃、修理,以及對食物的不滿。
與謝野以驚奇的聲音說:「原來你們兩個做過那麼有趣的事啊?」
國木田說到這裏便停頓下來環顧會議室內,接着才說:
「當然——」
「不夠完備。」國木田皺着眉頭。「你不知道這個男人手腳不乾淨嗎?這傢伙的手指靈巧得可怕,用一根鐵絲就能破壞銀行金庫。僞造或調換籤條,對他來說是家常便飯。」
「別笑了,很噁心。」
「呣,被害者意識已經順利紮根了呢,國木田。」
太宰笑着點頭。「被你發現了?不愧是國木田。」
「所以,太宰這次應該也會使出詭計,好讓他自己一個人能夠遠離麻煩。因爲他是個只會動腦的傢伙。具體來說,這次你也打算什麼都不做,把入社試驗的工作推給別人吧!」
「慢着。」他就是國木田。「騙局也行,不過此時我想提出根本的問題,就是太宰。」
谷崎沉默焦慮。因爲事情進行得比想象中要來得簡單許多。
「也不到那種地步啦。」太宰笑着搔頭。
亂步從懷中取出黑框眼鏡。
國木田看着太宰。太宰開心地指着自己。
「那麼,抽籤如何?」
那是作爲亂步發動特殊能力契機的老舊黑框眼鏡。只要戴上那副眼鏡,亂步的「超推理」就會發動。雖然不知是在怎樣的經歷下落入亂步的手中,不過亂步表示這是大有來頭,極爲靈驗的眼鏡。但在旁人眼中,只是普通的舊眼鏡。
生性膽小的谷崎以混亂的腦筋思考,認爲此時加以肯定並無壞處。
「聽好了,我的確是比較喜歡零食跟饅頭。另外也喜歡漢堡和蛋包飯那種簡單明瞭的食物!可是啊,現在是半夜。再也沒有比半夜裏突然聞到肉包的香味,卻喫不到肉包這點更令人生氣的事了!」
太宰「嗯」了一聲。
「國木田先生。」谷崎說。「怎麼了嗎?」
「我不是在稱讚你。當然,我也無意進言再從那裏重新思考,因爲社長已經同意。但是,就算我再不願意也很清楚太宰的個性。在這種情況下,太宰的做法相當明確。」
書包裏裝着大型的褐色信封。
那是剛纔在茶水間交談時,奈緒美託他保管的東西。當時差點就被順勢推倒,不過他總算逃了出來。
「沒有問題,已經準備好了。」谷崎點頭。
某個有勇氣的男人毅然面對這樣的氣氛,提出異議。
「你說得一點都沒錯。」太宰點頭。
國木田無言地凝視谷崎。
他想起在談這件事時,國木田說過的話。他說:「太宰不會主動說出他希望的方針,一定會讓別人說出來。」假如說在偵探社裏,亂步是推理術的化身,那麼太宰就是操心術的權威。太宰操縱、束縛人心的操控線複雜且深遠,無人可見底。
「那麼……」谷崎假裝思考,讓心情平靜下來。
「說得也是。」與謝野拉過舊報紙。「就算是再高明的魔術師,也無法用它來動手腳。可是,具體來說要怎麼做?」
谷崎停頓半晌後纔回答。
「把日期和頁數的部分一起割下來摺好。」谷崎湊近觀看舊報紙。「大家也看到了,報紙的頁面不會有兩個相同的數字。就這份報紙來說——是1到40。兩個月前的報紙沒有那麼容易能夠拿到。只要連日期一起做成籤,除非找來舊報紙的回收業者,否則就不可能做出相同的籤。」
「呣!」太宰笑嘻嘻地點頭。「雖是急中生智,卻是能切實防範造假的對策呢。如何,國木田,這麼一來就絕對沒問題了吧?」
國木田瞪着太宰。「是你的話,再也沒有比『絕對沒問題』這句更令人不安的臺詞了。不過呢,現在也只能拿它作爲妥協方案了。」
谷崎私下鬆了口氣。
已經通過第一道關卡。
然而接下來纔是最大的難關。
「那麼,我來做籤。」
谷崎開始摺疊報紙的日期部分。
在谷崎做籤的期間,其他無事可做的人,開始互相針對「騙局騷動」的具體內容,提出自己的意見。
果然還是像民間故事一樣,由壞蛋突然攻擊公主如何?路過的新人出手相助……類似這樣的劇本。慢着,壞蛋要由誰來扮演?所以啦,這點要用抽籤來決定不是嗎?我想扮演壞蛋!好像很好玩!不,這麼一來,新人的頭蓋骨會凹陷。對我來說,那樣也有那樣的趣味呢。不,慢着慢着。壞蛋是可以由抽籤決定,但問題是被拯救的公主。公主要由誰來扮演?雖說要抽籤,不過能夠勝任公主一角的通常只有女性……(沉默)我嗎?可以是可以,不過那麼一來,新人的頭蓋骨會裂成兩半喔。果然不行……這就叫「前有虎,後有狼」。啊,我知道了,由國木田來扮演公主好了!你是笨蛋嗎!
谷崎一邊做籤,一邊想象高大的國木田穿着純白花邊洋裝,矯柔做作地喊着「哎呀——救命啊——」的情況。雖然相當噁心,但不知爲何也覺得適合。無論如何,入社試驗的事一瞬間被遺忘了。
谷崎在做籤之際,隱約開始感到不安。
會進行得這麼順利嗎?能夠如國木田先生所說,把應負的責任推給太宰先生嗎?國木田先生說過,只要照他的安排去做就一定成功。而且他也說這項作戰——最主要是爲了太宰。
那時國木田對谷崎說:
「今後無人能夠贏得了太宰。」
入社時,是我負責帶領太宰。不過當時太宰早已抵達權謀算計的頂尖地位,他會以看不見的操控線套住在座的相關衆人,就連敵人的行動也能自由操控。
亂步先生無疑是偵探社最頂尖的調查員。不過亂步先生的頭腦是掌控事件的頭腦,是掌控現場的頭腦。另一方面,太宰的頭腦是操縱他人,用來立於他人之上的頭腦。不久之後,太宰的立場將會是以社長參謀的身份安排調度,引導偵探社。我不禁認爲這次的新人加入騷動,將成爲此事開端。
讓那傢伙像現在這樣把事情交給別人,以輕浮的生活態度待在偵探社裏就傷腦筋了。
「這是你平常做壞事的報應。」國木田對太宰說道。
——「3·4」。
「你看,那裏有我碰巧帶來的啞彈對吧?」
國木田交抱雙臂說。
「要用——炸彈嗎?」國木田歪着頭。
奈緒美遞出信封。
「完成了。」
這次的復仇——這麼說是太過誇大,不過只要想到能夠稍微報一箭之仇,也會想要一吐心中的怨氣。
一如計劃。
得藉着這次入社試驗的機會,讓他親身體會僱用、管理人才的辛苦纔行。
國木田說過,若不能使用舊報紙和信封,到時將束手無策。不論是他自己的「獨步吟客」,還是谷崎的「細雪」,在面對太宰扼殺特殊能力,只要碰觸就能立刻讓特殊能力失效的「人間失格」時,都將無用武之地。到時只能下定決心聽天由命,祈求機率的神明做出正確判斷。
如此一來,必定會有某人提議用舊報紙做籤。若無人提出,谷崎或奈緒美便伺機提議。
然而,就工作表現普普通通,主見主張普普通通,正義感也普普通通,就只是一個普通人的他來說,實在沒有口才、也沒有勇氣去反抗前輩的必殺·理想上段斬這一招。
「那個,我差不多該告辭了——哥哥,有沒有什麼事?」
爲此訂下計謀。
國木田迅速把信封從太宰手中奪過來,一邊混合一邊抽出一支。
太宰一邊說「你真是不相信我」,一邊從信封裏抽出一支籤。
僞造籤。
依然握着籤的太宰說道。
那是奈緒美及國木田的工作。
「爲什麼?」
一共是二十張。
「啊啊,奈緒美。」谷崎露出安心的表情。「接下來我們要抽籤,你有什麼適合裝紙的袋子嗎?」
接着把正反印刷爲「1·2」和「3·4」的籤集中放進一個小信封裏。十份報紙的「1·2」和「3·4」——合計二十張籤就完成了。
——國木田構思的計策極爲單純。
谷崎一邊做籤,一邊想着那些事。
「很合理。那就最後大家一起打開。」
國木田說。表現得堂堂正正,絲毫不帶陰謀的氣息。
國木田在擬定這次的作戰時,提議要把未參與會議的奈緒美也找進來。靠國木田獨自策畫或許會被太宰看穿。話雖如此,讓會議室裏的所有人同謀,又會增加情報泄露的可能性。既然對方是太宰,那麼輕易就能夠從某人——大概會是賢治——口中探聽出計劃的全貌。因此,國木田得儘可能縮減共犯的人數纔行。
「來,請抽吧,哥哥。」
數字小的籤是「未中籤」。
谷崎的呼喚,使得還在針對「騙局騷動」進行熱烈討論的所有人回過頭來。
谷崎抽籤。
太宰緊握着籤。
對谷崎而言,他不懂自己爲何會被選上。他有一種感覺,大概是作爲奈緒美的附屬品。谷崎受人需要的場合,多半是任誰都好,缺乏人手的時候。不然就是需要谷崎的特殊能力「細雪」的時候。不過特殊能力對於這次的敵人太宰無效。因此表示谷崎這次之所以會被選上,單純是安全牌——這點罷了。
話雖如此,不過信封本身是事先動過手腳的雙層底部信封,調換動作並非難事。在進行調換時,靠簡單的拉線操作,就能把原本放在雙層底部的籤束,和放進信封內的籤束調換。這個計劃是國木田從以前開始一點一滴準備,用來對付太宰的終極武器。
正因如此——這次的入社試驗要全部推給太宰。
自稱普通人的谷崎認爲那樣也無妨。作爲排名倒數第二的基層調查員,除了努力完成前輩交付的工作外,還有其他工作嗎?
既然是隨波逐流走上的路,那麼就得隨波逐流到最後纔行。
而成爲犧牲者的,是哥哥谷崎和妹妹奈緒美。
只要能夠做到,那麼這項計謀便是極爲單純、極難發現,成功率極高的耍詐。
「機會難得,我想沒有理由不用。」
「就這麼辦。」太宰悠閒地說道。
「還不能看喔。」
谷崎差點就要叫出來。
簡單地說——就是容易隨波逐流。
「因爲關鍵的責任分配還沒決定。先確定抽中下下籤的人也太不公平了吧?」
奈緒美回答:「既然如此……」便從書包裏取出一個大型褐色信封。
做完籤時,奈緒美來到會議室,手裏提着書包。
「沒錯。偵探社裏出現炸彈客。犯人挾持一般市民作爲人質,佔領偵探社,因此不能隨便出手——在那樣的狀況下,新人會採取什麼行動?當然,是否合格最後要由社長來判定,不過解除炸彈,或是說服對方投降就算合格。你認爲如何?相當具有偵探社的風格,是個好主意吧?」
最後在其他人抽籤前,再次調換籤束。其他人抽的是隻放了「5·6」到「39·40」的籤束,共十八張。抽中的數字必定比太宰還大。
太宰手指的方向,是他在咖啡廳秀出的假炸彈紙袋。那是太宰在酒吧收到,差點就演變成隨機爆炸騷動,來自某位女性的贈禮。
「得讓他學會把麻煩事當一回事,負起責任來纔行。得讓他稍微有點責任感纔行。這麼做也是爲了偵探社好。」
國木田這麼說過。
合計調換兩次。
首先——在前一天準備十一份舊報紙,然後大量做出頁碼和日期並列的籤。這是谷崎的工作。
也就是說,太宰在此時就已確定「未中籤」——將扮演炸彈客的角色。
國木田一邊搖動自己的籤讓大家看,一邊說;「我贏了太宰。這次只要這樣,我就滿意了。」
谷崎的面前擺着包含數字「1」到「40」的籤。
五名調查員拿着籤。簽上數字最小的人,將擔任最辛苦的工作——在這個情況下是扮演炸彈客。
「是什麼?」
也就是說,太宰不管抽到哪支籤,都只會抽中「1」到「4」的數字。
「你——要是讓你太后面才抽,搞不好又會想出什麼歪主意來。你第一個抽。」
谷崎假裝混合在會議室裏做出來的二十張籤束,同時調換成「1·2」「3·4」的籤束。太宰抽完後,輪到國木田他自己抽時,再換回「5·6」到「39·40」的籤束。
成功——了。
因此,事先需要針對調換進行仔細的演練。
原本接下來輪到亂步,不過試驗當天亂步出差不在,所以免除抽籤的責任。
太宰、國木田、與謝野、賢治、谷崎。
最後一個抽籤的人是——谷崎。
賢治從信封裏抽出一支籤。
谷崎將它們集中成爲一束,謹慎地放進信封裏。
「我呢?」太宰指着自己說。
「可是國木田,我正好想到適當的試驗內容。」
與謝野側目看着他們兩人對話,抽出籤後握在手上。
於是昨天委託熟識的廢紙回收業者,收購同一天的舊報紙。使用這些舊報紙,做出大量「1·2」到「39·40」的數字籤(如前所述,由於報紙的頁碼爲正反印刷,因此會做出像1·2這樣,兩個數字正反成對的籤。)。
國木田不愧和太宰相處甚久,早已預料到將不得不用抽籤的方式來分配入社試驗的工作,以及爲了防止不公,會用舊報紙的頁碼來代替籤的這些妥協方案。
「我要教他認輸個一次!」國木田憤慨地說道。
即便是隨波逐流、是被捲入才擔任陰謀搭檔的「普通人」谷崎,也對計劃如此順利達成感到痛快。雖然不及作爲搭檔的國木田,不過谷崎也經常被太宰耍得團團轉,被迫處理他的麻煩事。
接着國木田打開籤,是「7·8」。確實進行過調換。也就表示在國木田抽籤前,已經順利完成第二次調換。
讓太宰抽的是這些。
不過這次進行得很順利。按照預定,成功讓太宰抽到動過手腳的籤。
代替原本應該放入「1·2」到「39·40」的二十張,換句話說,是假造的籤束。
「那麼,我先打開。」
話雖如此,對象是那個太宰。從一入社開始,就把自己人和敵人玩弄於股掌中,輕鬆有趣加上不知在想些什麼的作爲,令周圍的人陷入混亂,過去全然不明,等回過神來才發現一切都按照太宰的期望在進行。簡直就像出現在神話當中的魔法師。
太宰抽的籤束和其他成員抽的籤束不同。
欺騙太宰——那是國木田在兩人搭檔的第二年,所進行的一項重大計劃。
谷崎偷看國木田一眼。國木田以幾乎看不到的細微動作,縮起下巴點了點頭。
「哎呀!」太宰嘟起嘴。
國木田的計劃如下:第一步,事先把舊報紙放在會議室裏。接着在入社試驗的責任分配議論產生紛爭時,不着痕跡地主張抽籤的必要性。權謀化身的太宰也無法操弄,確保公平的隨機選擇方式。
如今,所有計謀都已完成。
「這是學校活動裏沒用到的多餘信封。若不嫌棄,請拿去用。」
「簽上數字最小的人——扮演炸彈客。」
谷崎說道。
當然,只要事先準備複數舊報紙,接着在當作籤袋的信封上動手腳就有可能做到。
「做籤的谷崎好歹要最後一個抽才合乎道理。」
「那麼,來抽籤吧。要按照哪種順序進行?」
爲什麼不是四十,而是二十張?那是因爲報紙是雙面印刷,所以頁碼「1」的背後必定印着「2」。簽上的數字是「1」「2」成對。基於同樣的理由,「3」「4」也是成對。最後的號碼是「39」「40」正反成對,合計二十張。
到目前爲止都很順利。既然來到這個地步,接下來已經沒有任何難處,只剩抽籤。
國木田向谷崎解釋。
谷崎回想到目前爲止的過程,應該沒有問題纔對。
太宰打開自己的籤讓大家看。
面對這樣的太宰,詐術能夠行得通嗎?
「我很想看到發瘋的國木田,抱着炸彈痛哭流涕的樣子耶。」太宰一臉遺憾地說。
與謝野打開籤,是「27·28」。
賢治打開籤,是「33·34」。
最年輕的新人賢治,其籤運最強。對谷崎而言,賢治是唯一一個比他資淺的調查員。不過老實說,谷崎從不認爲他能贏得了賢治。
最後輪到谷崎打開籤。
「在你打開籤之前,我有一件事要問你,谷崎。」
太宰突然說道。
「什麼事?」
「照這樣下去,我肯定會是最後一名。或許這是我平時恣意妄爲得到的報應。所以我現在下定決心,打算演出一個男人對人生絕望,抱着炸彈,和大家一起快樂地自殺的劇本。因此——我有一件事想要拜託你。」
「有事拜託我?」谷崎歪着頭。
「說到炸彈客就想到佔領。說到佔領就想到人質。我想要儘可能顯得楚楚可憐又無力抵抗,外表看來就會讓人認爲『喔喔,看起來像是人質』的人才。所以——我想拔擢令妹來扮演人質。你願意答應嗎?」
谷崎看向一旁的奈緒美。
奈緒美既不喫驚也不爲難,手撫着臉頰說了句:「只要你不嫌棄。」
同時不知爲何,她的視線是對準谷崎。
谷崎雖然產生了一種奇妙的異樣感,但還是曖昧地點頭說:「這個啊——只要奈緒美願意就行。」
「那太好了。來,把籤打開吧,谷崎。光榮的數字正在等着你。」
太宰說完後——
——露出淺笑。
國木田幾乎在同時起身,還順勢撞倒了椅子。
「難道……」國木田呻吟。「谷崎,把籤打開來看看!」
奈緒美以溼潤的眼眸看着谷崎。
谷崎心想,既然那個人和偵探社有那麼深的淵緣,就算已經見過也不奇怪。會不會出乎意料是某個——近在身邊的人物呢?
「呵呵,耍詭計的資歷不同啊。」太宰笑着仰頭喝酒。「不過,這次是國木田的失誤。居然把後輩拉進來當共犯,而且還是指名谷崎,實在是太普通、太穩當了。要做就得單獨犯案纔行。」
國木田一邊喝酒,一邊重重嘆氣。
「是談過那個話題。」
他想起了恩師的話。
「因爲……」
不知何時,兩人已經不見蹤影。他們察覺到事態,有如脫兔般消失無蹤。
谷崎一邊用筷子喫着桌上的馬鈴薯,一邊說道。
太宰說得一點都沒錯。
未成年的谷崎,微笑地小口啜飲代替酒精的碳酸飲料。「話說回來,沒想到會全部被識破……」
不過爲什麼?
——薄弱也沒關係。你就隨流逐流,到遠方去吧。
偵探社的夜晚變得更深了。
和其他籤一樣,是兩個月前的日期。無疑和谷崎準備的籤是相同的東西。就連裁切的斷面也和谷崎做出來的籤切口一致。一看就知道是使用十一份報紙做出來的籤。
在國木田臉色發青的催促下,谷崎急忙把籤打開。
「這次也——就結果來說,我完完全全是幫了太宰迴避責任的計策一個大忙。真是屈辱!我還以爲絕對能夠讓他認輸的。」國木田說。「隨便怎樣都好,我想贏!」
「……啊………………………………」
奈緒美以纖細的指尖按着微微漲紅的臉頰說:「人家想當人質……被哥哥捆綁威脅嘛!」
「這是——」
那是新進社員中島敦——入社的前一晚。
「哎呀呀,我僥倖逃過一劫。」太宰露齒微笑。「籤神真會惡作劇。沒想到這時居然會抽出比我還小的數字——谷崎,你的運氣真差。」
國木田在居酒屋裏喊叫。
爲了兼作反省會及慰勞,國木田和谷崎在會議後走進這家店。簡單地說,是帶有自暴自棄的慶功宴。
國木田不可能會泄露,谷崎也沒有泄露出去。這就表示——
谷崎苦笑着抬起頭,餐點正好在此時送上桌來。
「算了啦,國木田先生……」谷崎軟弱地說道。
不過,那是不可能的事。
「對了,結果偵探社爲何設立的話題,就那樣不了了之了耶。」
太宰曖眛地微笑。
「呀啊,真好玩。」不知爲何跟來的太宰,開心地啜飲日本酒。
谷崎是憑藉自己的意志抽籤。當時爲了要讓谷崎抽到「1」,必須得讓剩下的十五支籤都是「1」。然而就算拉攏了奈緒美同謀,在谷崎之前的賢治抽出「33」之後,應該沒有機會能夠調換全部的籤纔對。
國木田歉疚地低下頭。「對不起,谷崎。」
——是「1·2」。
「還問我如何!」國木田喊叫。「不管再怎麼想,都只看得到我一五一十地說出丟臉過去的結局不是嗎!」
「知道了,那麼抽籤決定由誰去——」
谷崎恍然大悟地看着奈緒美。
國木田將酒喝乾,頹然地垂下頭。
谷崎不由得看着太宰的表情。
「哼,我只是真的恨你罷了!」國木田粗暴地說,將臉轉開以隱藏表情。
「我咽不下這口氣!」
「明天請加油!」賢治活力十足地揮手。「希望新人能夠合格!」
谷崎看到了。妹妹的瞳孔當中浮現、飄蕩着心型圖案。
這裏是距離偵探社不遠,深夜營業的居酒屋。橘色的照明來自吊掛的燈籠,潮騷般的喧鬧聲來自紅着臉的客人們。靠近天花板附近的神龕上,放了一尊小小的達磨。
不可能的事!他不能這麼說。這是抽籤,不論得出什麼結果都不奇怪。唯一能說不可能的,只有在簽上動手腳,耍花招的人。
太宰的表情是——淺笑。那既是看穿谷崎心事的笑容,也是察覺谷崎已經知道被看穿的笑容。
「那是企業機密。」太宰促狹地將食指抵在嘴脣上。「我勸你們下次騙我之前,要把它搞清楚。」
會議圓滿結束。社員們各自說完感想後離開會議室,踏上歸途。
——耍詭計的資歷不同。
「嗯……這麼說來,剛纔那位女服務生,我似乎在哪裏見過——」
那麼谷崎爲何會抽出不可能的「1」這支籤?
「……嗯……?」
被留下的,只有完全動彈不得的太宰、炸彈盤子,和四周開始察覺到事態的騷動。
女服務生送上新的盤子。谷崎輕輕向她致意。
原本貼在蓋子背面的紙片輕輕飄落。「你還是隻看着我一個人就好」。
「辛苦了,谷崎。」離去時,面帶淺笑的與謝野拍了拍谷崎的肩膀。「相當有趣呢。」
更可怕的是——其實亂步並非異能者。亂步自以爲自己是異能者,但實際上只是下意識進行有如神明附身般的觀察及推理罷了。
「可是太宰先生,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如果太宰先生抽到較大的數字,我還能理解。可是最後一次抽籤時,要讓我抽到『1』不是不可能的事嗎?」
「我不幫你付賬!」
「呵呵,只要你拜託,要我說幾次『我認輸』都行。我認輸!我認輸!——哎呀,蓋着蓋子的這盤是什麼料理?真稀奇。」太宰一邊伸手去拿桌上的盤子,一邊說。
太宰將蓋着蓋子的盤子拉過來,一邊伸手去拿蓋子,一邊看着店內後方說:
「可是——這麼說來,因爲太宰先生抽到僅次於我的數字『3』,所以當天要負責將新人帶來。」谷崎歪着頭。「你爲什麼沒有迴避這件事?」
「我認輸!我認輸!我認輸!那是因爲我感覺到國木田不是爲了要一吐平常的怨氣,而是想借着入社試驗讓我學習到東西——這樣的意圖,才參與這次的會議。我認爲得稍微回應一下這份心意纔行。」
由於生性容易隨波逐流而來到這裏,也在隨波逐流的情況下參與國木田的計謀,真要說來,被迫扮演炸彈客也是隨波逐流。谷崎具有與衆不同的特殊能力,但不像其他偵探社社員擅長戰鬥,也不擅長玩弄詭計。既沒有非打倒不可的敵人,過去也不曾有過深刻的不幸及心理創傷,是個普通人。至於說到願望,就只希望妹妹這個唯一的親人能夠幸福。
同時傳出「喀嚓」的聲音。
即使是這樣的自己,只要待在偵探社裏,就不會對隨波逐流的潮流感到困擾。因此就算是在隨流逐流後,被迫擔負起炸彈客的工作,他還是開心地想試試看。幸好還沒有人,會斥責這麼容易隨波逐流的他意志薄弱。
谷崎——真的這麼想。
谷崎心想,明天的出差大概也一樣。亂步預測出入社試驗可能發生的日期時間,爲了迴避屆時的麻煩責任,所以才硬是安排出差。
偵探社裏無人知道真相。
國木田一臉氣憤地瞪着太宰,接着說:「這次——也被徹底打敗了。」
「沒關係、沒關係。」谷崎笑了。「這也是很好的經驗。」
「爲什麼是我?你自己去。」
不過——
籤束只有兩種。放入數字「1」到「4」的二十張,和放入數字「5」到「40」的十八張。國木田、與謝野、賢治抽到的無疑是後者,由較大數字組成的籤束。谷崎抽的也是它。應該沒有機會再次調換籤束纔對。
太宰思考,抬起頭、低下頭,思考他自身的立場,思考接下來該說的話,接着用無力的聲音呢喃:
結果——在谷崎依然摸不着頭緒的情況下,決定明天的入社試驗由他擔任萬惡的炸彈客,妹妹奈緒美則扮演遭到挾持的人質。
「呃,不如把社長也找來,四個人一起抽籤,輸的人就要說出丟臉過去,這遊戲如何?」
「我想大家都想知道。下次你去問問社長吧,國木田。」
「我再也不抽籤了。」國木田瞪着太宰。
偵探社的夜晚變得更深了。
「我認輸……」
「社長很少提起過去以及他的私事,也很少給我們訓示。偵探社設立的經過——只要該說的時候到了,他自然會說。」
蓋子下方沒有料理。
國木田向女服務生再點一杯酒,接着重新轉向桌前。
「啊咧……?谷崎?國木田?」
谷崎急忙確認簽上的日期欄。
太宰掀開蓋子。
爲什麼這項計謀會泄露出去?
「哇——!」
話雖如此,試驗的工作也不可能交由谷崎獨力完成。所以繼谷崎之後,抽到較小數字「3」的太宰,和抽到「7」的國木田負責從旁輔助。具體來說,他們的工作是把新人找來對付炸彈客,逼他解決事件。
國木田看着空中,自言自語地說:「讓社長決心設立偵探社的人物——如果可能,我真想見上一面。」
到底亂步爲何會產生那樣的誤解?它的契機是什麼?
不愧是擁有「超推理」,能夠看透真相的人。
亂步不知何時離開偵探社。他的桌上放着零食袋子、模型、肉包襯紙,還留下寫有「哪裏適合作爲炸彈客佔領地點」的偵探社辦公室塗鴉。這是亂步獨特的激勵方式吧?谷崎以無可言喻的悲慘表情看着它。因爲就時間上來說,亂步寫下這行字時,應該還沒抽籤纔對。
「唉,今天白忙了一天。」國木田說。「谷崎,喜歡什麼儘管喫。雖然比不上給你添的麻煩,不過今天我請客。」
「這——」
只有奇妙組成的機械和黏土狀的固體燃料。上頭插着雷管,電線還連在太宰拿着的蓋子上。
「…………啊——這是……那個吧……?只要繼續移動蓋子,就會『砰』一聲的東西……?」太宰帶着笑容凝結的表情,將視線轉向同事。
蓋子邊緣纏繞着震動感應式的電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