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太宰治的黑幫時代

三章

《文豪Stray Dogs》 · 朝霧カフカ · 1.5萬 字

當時下着雨。

我坐着。

時間緩慢地、纏繞般曖昧地流逝,所有的聲音均被吸入難以捉摸的雨聲當中。因爲這樣,我感覺整個世界像是成了幽靈。

眼前的雨水斜斜地落下,覆蓋了景色,所有的景物看來都是藍色的。混合了雨水、混合了海水飛沫的霧氣飄蕩。溼濡的景色和我隔着玻璃相對。

那裏是茶館,當時我十四歲。

我在看書。

那是一本舊書,封面書角磨損,部分已經殘破。印刷陳舊,處處可見褪色的文字。

我在殺人的工作現場找到那本書。取代已經沒必要讀它的持有人,我將它帶回來。

我翻開那本書的書頁。

十四歲的我比現在要來得單純許多。我是自由接案,負責殺人的殺手,在工作方面從來不曾失手。原本持有這本書的那名富豪以及他的家人,全都成爲命案現場牆上的污漬。

我已經記不得爲何會帶回那本書了。是某種東西,某種細微的東西勾起了我的興趣。當時的我完全沒有讀書的習慣,不過那本書不同。

那是一本老舊的小說。以某個城市作爲舞臺,有許多人物登場的故事。登場人物全都很軟弱、渺小,爲了一些小事東奔西跑。不過這個故事出奇地引人入勝。

工作結束後,坐在常去的茶館老位子上,閱讀那本小說成了我每天的例行功課。所以我已經看過那本書好幾次。

那天我也同樣在看那本小說。

「小子,你總是在看那本書呢。那麼有趣嗎?」

突然有人對我說話,我因此抬起頭來。

一個姿勢端正的中年男人站在那裏。是個面露淺笑,拄着手杖的削瘦男人。他的嘴邊蓄着短鬚,是在這家店裏見過幾次面的男人。

我回答:「有趣。」

鬍鬚男以看着奇妙事物的表情看着我。

「你真是個怪小子。世上多得是比那種小說還有趣的故事喔。」

我沒有回答。我不認爲我有那個資格,那天也是我爲了工作殺人之後的空閒時間。

「一開始在貧民區見到他時,我感到戰慄。他的才能高出別人許多。他的特殊能力太具破壞性,而且他本身也相當頑固。倘若就此置之不理,他將遭到能力擺佈,不久就會自我毀滅。」

黑影從上方飛翔着地。黑外套迎風,優雅地膨脹開來。

那天,我花了一整天的時間讀完那本書。

我感到驚訝。我從未聽過太宰如此毫不保留地稱讚部下。

有的人是臉,有的人是身體,有的人是雙腳被切斷。即使如此,黑刃的亂舞仍未休止。猶如獨立生物般飛翔的刀刃化爲殘暴的黑色風暴,切割在攻擊範圍內的一切事物。那是專精破壞及殺戮,只爲誅殺的特殊能力。

除了走私及買賣贓物外,黑幫也提供保護商店或是企業,收取代價的保護工作。一旦那些店家遭到攻擊,黑幫將一口氣失去經濟基礎及支持者的信賴。

身穿灰色襤褸衣物的擬態士兵,以及黑西裝加墨鏡的黑幫成員。雙方均以國外製造的自動步槍射擊。子彈在廣場上亂飛,白堊土柱子像冰雕一樣被削下,四處飛濺。

「後退!」

「這下我懂了,你是個幸運的小子。那本小說的下集糟糕透頂!看完後,會讓你想把腦子從頭蓋骨裏取出來,用水洗一洗!爲了你好,只看上集和中集就好。」

若要比喻,就是將灰色幽靈吞噬殆盡的漆黑惡鬼。

太宰也沒有繼續追問,目送我離開。

率先追着敵人踏入美術館的擬態士兵,察覺有異後立刻抬頭,不過那成了他最後的動作。

「那個叫芥川的異能者……我記得是你的部下吧。」我邊回溯記憶邊說。「我聽說他具有強大的攻擊能力……就連他也無法抗衡嗎?」

芥川笑了。

子彈和黑槍在戰場上亂舞。

醒來時,我是在牀上。

「還不夠,這種程度還稱不上是苦難!用更加殘虐,連靈魂都會凍結的兇暴襲向我吧!」

「芥川啊,是沒有刀鞘的刀劍。」太宰微微一笑。「再過不久,他將成爲黑幫最強的異能者。可是,現在得有人教他收起刀刃的方法纔行。」

「我不擅長遺忘。」我回過頭說。「太宰,在這件事上你幫了我好幾次。你的部下受到攻擊對吧?需要人幫忙。」

感想是——

「要以黑幫所有的戰力迎戰不是嗎?」我一邊穿上掛在牆上的外套,一邊回答。

「言歸正傳,眼前的威脅果然還是擬態。已經召開五大幹部會,決定以黑幫的所有戰力迎戰擬態。目前已是戒嚴狀態。」

自動步槍每秒射出的十二發子彈,和猶如黑暗固體化之後的無聲黑刃交錯。

「別後退!和我戰鬥!」

頭顱撞到一旁的牆壁後彈起,滾回他自己的腳下。不久後,被銳利切斷的脖子斷面噴出鮮血。

此時,擬態的運輸卡車出現在美術館前,新一批擬態士兵下車展開佈署。芥川露出狂犬般的獰笑。就在這個時候——

由於擬態的部隊採用交叉火力夾擊,因此分爲兩個小隊。黑幫的一人大聲指示,邊回擊邊後退進入美術館的建築物當中。另一方面,擬態不發一語,只是默默地前進追捕敵人。

我呆住了。在此之前,我從來沒有想過要由自己來寫。

「呀,你醒了嗎,織田作。覺得如何?」不久之後,表情開朗的太宰走了進來。

士兵的頭顱飛向一旁。

「織田作,你該不會想要去吧?」太宰語帶責怪地說。

「我還以爲織田作對火拼不感興趣呢。」太宰笑着說。

數日後,我在同一時間前往那家茶館,發現我的老位置上放着一本書。

「什麼——?」

我問他叫什麼名字,接着鬍鬚男報上自己的名字。但我早已忘了那個名字。

白堊土的神殿前,兩股勢力展開槍戰。

「像是一口氣收到了未來五十年份的宿醉。」我環顧四周回答。「有找到安吾嗎?」

就連惡毒的黑幫靈魂也想吞噬殆盡的亡靈。

我想起擬態的狙擊手,以及監禁安吾的廢壚。他們的存在的確帶有某種幽靈的氣氛。

五大幹部會是決定黑幫整體趨勢,具有強大約束力的意見決定會議。自從上次因爲龍頭火拼而舉行以來,這應該是頭一遭纔對。我再次體認到擬態的威脅有多嚴重。

當我走到病房出口時,太宰丟了樣東西過來。

「沒。我的部下在爆炸現場找到的,只有倒地的織田作。敵人無影無蹤地消失了。芥川因『錯失了誅殺叛徒的機會』而感到扼腕呢。……安吾果然在那裏吧?」

首先是步槍被切成兩半。露出平滑的斷面,被切斷的零件從槍枝內部掉落。

殘存的擬態士兵臉色大變地保持距離,退向後方。

最後,持槍的擬態士兵胸部也產生位移,上半身往前,下半身往後地傾倒在地。

「不過小型商店還被排在後面吧。」太宰像是看透了我的內心說道。「擬態和以往的對象不同,他們快得出奇,下手狠毒,無聲地出現。縱使想要進攻他們的根據地,但是他們來無影、去無蹤,因此也無法進行奇襲。簡直像在對付幽靈一樣。名符其實的『灰色幽靈』呢。」

我看着桌上的書,桌上放着上集和中集。

那是下集。

在碰觸到芥川之前,子彈幾乎已經全被切斷。剩餘的子彈在撞向芥川正前方的透明牆壁後停止。是芥川利用空間隔絕進行的防禦。

黑外套的影子——芥川再往前踏出一步。

幸運逃過黑刃虐殺範圍的其餘士兵們,槍口一致地對準黑外套,扣下扳機。

我看着男人,沒有回答。老實說,我無法以任何話來向對方解釋,爲何我會這樣一再重讀這本書。

我回答:「那樣不行」。

黑幫有四個人,擬態有九個人,質、量、經驗方面全是擬態具有壓倒性的優勢,黑幫陷入困境。

「槍是愚者的武器。」

太宰從未主動將某人納爲部下,差點就餓死在貧民窟裏的少年就更不用說了。不過太宰似乎有他自己的想法。

我接下那樣東西,隨即響起金屬的敲擊聲。

拖着紅色尾巴的燐火垂直往上,爲地面上的所有事物製造出陰影。

「被捉的安吾、爆炸、安德烈·紀德,以及黑色特殊部隊是嗎……」太宰用大姆指抵住嘴脣,擺出思考的姿勢。有一分鐘左右,他就這樣動也不動。只見太宰的目光閃動,像在追蹤其他人看不見的東西。我安靜地等着。

芥川喊叫着朝士兵們追過去。

接着太宰開口:

洋食館大叔的臉浮現在我眼前。那家店是少數由我負責的店家。

黑衣少年吶喊。他的聲調中帶着某種懇求的語氣。

「欠了人情那種事忘掉就算了。對方也不記得借了你什麼。」

張開手掌一看,那是我的車鑰匙。

人影扭轉,黑外套緩緩地旋轉。

「是不同的。更進一步地說,這場巨大的騷動是黑幫、擬態、黑色特殊部隊這三個勢力接觸所引發的。不過,暫時可以不用去管特殊部隊。危險的果然還是擬態。在織田作臥牀的期間,黑幫地盤裏有六家商店遭到炸燬,而且是同時。每分鐘損害都在增加。」

接着我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說出發生在廢墟里的事。

不過那個男人說的話有着奇妙的說服力。男人眼中的清澄光芒像是可以傳到數光年外,聲音具有發自大地本身的確定性。在此之前,我從未見過像那樣的人。

「黑色特殊部隊和擬態是不同的組織嗎?」

幽靈部隊。

「寫小說,就是在寫人。」鬍鬚男說,「也就是人類該如何活着、如何死去。就我來看,你有那個資格。」

「小子,那本書的下集呢?」

我沒有回答那個問題。打開房門,離開房間。

「黑色特殊部隊的目的還不清楚。」太宰說。「可是就他們對待織田作的方式來看,似乎不會現在立刻齜牙咧嘴前來攻擊。具有威脅性的果然還是擬態。就在剛纔,包含芥川在內的我的部下們似乎受到奇襲。簡直就像是喫毒蛇的猛獸。在美術館前的大馬路上進行火拼——」

運輸卡車附近發射出信號彈。

芥川轉身,黑色的殺戮刀刃隨着他的動作在空間中躍動。

用不着說出口,我們都有相同的想法。

後方跟上的擬態士兵察覺有異,舉起槍枝。

「發生的情況,大致可以分爲兩項。」太宰終於開口。「一是犯罪組織擬態來襲,一是安吾和黑色特殊部隊的祕密行動。」

「那麼由你來寫。」鬍鬚男說。「那是唯一能讓那本小說保持完整的方法。」

擬態的炮火隨即停止。

書的封面上貼着字條,字條上面寫着「可不要後悔喔。」

我一邊聽太宰說話,一邊走下牀。雖然手指還殘留着輕微的麻痹,不過不影響戰鬥。

「俗氣。在這裏的是顯現人類精神的美術品,要表示敬意。」

「我還無法掌握他們攻擊模式的全貌。不過可以確定的是,他們真的打算將黑幫領土鏟爲平地。就連地獄的鬼魂也不會做出那種瘋狂行爲。以芥川爲首,武鬥派的成員們組成隊伍進行對抗……不過我方就連敵人領導人的能力都不知道,相當不利。」

芥川一臉疑惑地環顧戰場。沒有一個敵人舉槍。一個人、又一個人將槍放到地上,甚至有人已經舉起雙手。

「是不感興趣。」我邊將槍套戴上邊說。「不過我的胸口爲了一件小事感到刺痛。比方說欠了兩個人人情啦……」

那裏是醫院的單人病房。很乾淨,什麼都沒有,安靜得像是停屍間一樣。身穿黑西裝、戴着墨鏡的男人站在入口把守。一和我四目交接,便無聲地離開房間,前去叫人。

接着掉落的是持槍的手指。幾根手指無聲滑落,啪噠啪噠地掉在地板上。

我回答:「我沒有下集。」

「那種程度就被當作是欠人情,反而讓人感到受傷。」太宰無力地笑了。「那麼,另外你還欠了誰人情?」

那裏是美術館的前院。外牆爲雪花石膏的方型建築物直入雲霄般聳立。讓人聯想起數位空間的正方形石塊覆蓋整個前院。林立的白色圓柱淪爲槍戰的遮蔽物,接二連三粉碎。

「他有那麼優秀嗎?」

那本小說有個很大的缺點,我找到的只有上集和中集。因爲這樣,我不知那本書最後的結局是什麼。我跑遍了能去的舊書店,不過就是找不到下集。

準備結束後,我穿越房間。太宰默默看着我。

雙手纏着繃帶。坐起後,被捲入爆炸時的背部痛楚隨即甦醒,我呻吟出聲。

「你不喜歡鑑賞藝術嗎?」

黑外套一分爲三,分別化爲不具質量的利刃,水平飛翔。

「投降——?」芥川像是不相信自己眼見的景象般低語。「怎麼可能!」

從擬態的成員那邊,走來一個舉起雙手的男人。

是一名五官端正的士兵。衣服和頭髮都像是被吸走了靈魂,呈現泛藍的銀灰色。身形和其他擬態士兵幾乎相同,不過個子比其他士兵要高出許多。話雖如此,他像是沒有體重,走動時安靜無聲。軍服胸口上裝飾着各色的戰鬥勳章。不見感情的眼睛緊盯芥川。

黑幫成員也不知該如何是好,不知所措地將槍口對準毫無防備地接近的男人。

「就是你嗎……那名據說子彈起不了作用的異能者?」

高個子男人幾乎是不動口地說話。他的聲音有如風的低吟,聽來像是來自四面八方。

「你是什麼人?」

「指揮官。……擬態的領導人。」

這句話傳開的瞬間,黑幫的戰鬥員一齊向前奔去,拿槍對準敵人。

擬態的指揮官就連視線也不動。

「指揮官率先投降?這種行爲是很勇敢,不過我無法相信。——不,是不滿意!」

芥川的外套化爲黑帶飛翔,縛住擬態指揮官的手腳,就此令指揮官的雙膝落地。

「報上名來,擬態的領導人。」

「我的名字是紀德,安德烈·紀德。我來……是想和你交手。」指揮官毫無動搖的模樣,語氣平靜地說。

「擬態的指揮官想親自和我交手?倘若那是真的,將會是無上的榮譽,不過我不相信。更何況那是用不着別人問,就獨自說個沒完的人說出來的話。」芥川以冰冷的視線看着對方說。「擬態的領導人啊,你知道我爲什麼沒有砍下你的腦袋嗎?」

「這個嘛……因爲你是這麼被教的?」

芥川毆打紀德的臉。雙手雙腳被縛的紀德無法閃躲,被毆打的嘴角噴出血滴。

「我之所以沒有砍下你的頭,是因爲我聽說擬態的領導人是異能者。」芥川搶走紀德腰間的舊式手槍,對準紀德。「只會撒子彈的雜碎我殺得再多,那個人也不會承認我。展現你的特殊能力吧!如果你真的有能力,我就如你所願,和你交手。」

紀德只是凝視着芥川和槍,接着呻吟着說:

「這就是你的特殊能力嗎……操縱黑外套。」紀德望着縛住他手腳的黑布說。「是無隙可乘的優秀特殊能力。不過……還不夠。還不足以從原罪當中解放我們的靈魂。……對你的期待似乎是有些過高了。」

我向右側移動半步。

「那個人應該不會說謊纔對。正因如此,我不會放過你。居然說我比基層成員還不如?——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我聽說太宰的斯巴達式教育相當嚴苛。不過那個成果就算能讓實力急速增加,但芥川還是少年。精神力早已因爲和擬態士兵、異能者指揮官,以及和我的連續戰鬥而枯竭,何時昏倒都不奇怪。他的那份執着從何而來?

「你做什麼!」

「不須感到羨慕,黑幫的異能者……那句話應該由我來說纔對。」紀德雙手持槍起身。「假使你更有實力……假使你累積了充分的經驗,情況或許就不同了。不過現在的你是黑色小鴨。」

那是透過特殊能力的預知。我壓抑着內心的混亂,朝向和剛纔的影像相反的左側閃避。不過在閃避的同時,子彈陷入頭蓋骨。腦部深處因衝擊而晃動,柔軟潮溼的聲音在右耳及左耳間響起。

我吸氣、吐氣,槍口依然穩穩地對準敵人。

我在彼此的子彈都打不中對方的情況下接近,逼近到能夠搶走對方手上的槍的距離。實際上我也打算要搶走。不過擬態的指揮官輕輕轉動手腕避開我的手。是剛纔就有的奇妙反應。我的動作已經被他看穿。

不過即使如此,織田作的子彈還是擊落了紀德的手槍。

我朝芥川伸出手。芥川依然壓住腹部的傷,動也不動。他的特殊能力在攻防兩方都相當強大,不過身體方面似乎很脆弱。

紀德的軍服底下還有另外一把手槍。他以左手拔出那把手槍,射擊一名因爲事態急轉直下,在一旁無法反應的黑幫成員。子彈擊中肩膀,黑幫成員的自動步槍因爲這個震動而被髮射。

「黑幫的增援嗎……!」

「到底怎麼回事?這是——特殊能力嗎?」

早已知道這個防禦動作的我,伺機繞向芥川側面,毫不留情地朝芥川受傷的手臂踢了下去。

「抱歉,我要把你放下來。你可以自己跑嗎?」

並無肉眼看不見的不可思議力量在運作。子彈沒有轉彎,也沒有雷電或火焰飛舞,身體也沒有突然動彈不得。除了是在極近的距離下以外,就和一再反覆展開的槍戰沒兩樣。只不過它的結果不同。

「你的混亂,也就是我的混亂。」紀德放下槍說。「因爲你也能做到,和我剛纔所做的一模一樣的事。看到數秒鐘後,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危機的能力。我剛纔看到你朝右邊閃避的未來,所以配合修正瞄準點。不過你『看到』那個未來,所以修正朝另一邊閃避。這件事我也看到了。……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吧?」

我迅速放棄解除敵人武裝的打算,尋找還有呼吸的黑幫成員。大部分的人都已斷氣,只有黑衣少年還有意識。我記得他是叫做芥川的少年。

我茫然地呆站着。

此時我們受到自動步槍集中炮火的歡迎。是擬態的士兵。

「沒錯。」我回答。

「你在愚弄我嗎——!」芥川頭髮倒豎。黑布轉動,發出音速的突刺。

「我是織田作之助,是太宰的朋友,我來讓你脫離這個地獄油鍋。」

「沒有目的。」紀德立即回答。「幽靈沒有任何期望。只期望自身的靈魂能夠消滅。過去我們向『鐘塔見習騎士』尋求這點,現在則是向你們尋求。……你還有什麼遺言要說嗎,黑衣的異能者?」

紀德在說完的同時開槍。那是瞄準我的眉間,極爲精準的攻擊。不過不論從哪裏來,既然我在五秒前就能知道,那麼要閃躲也是輕而易舉的事。

我壓低身體,低到臉部幾乎就要觸及地面。切斷樹木返回的黑布,從我後方切過頭頂。樹木再次傾倒。

原本就已到極限。

紀德的笑,是發自內心的笑容。感覺就像是把超低溫的毒藥注入神經當中。

我朝芥川開槍。他留在手邊,沒有用來攻擊的黑布將空間橫向撕裂,子彈陷入那個斷面後停止。

手臂中彈的衝擊,使得芥川反射性將特殊能力轉爲防禦。此時紀德開槍。空間阻隔擋下飛來的子彈,不過代價是縛住紀德的黑布鬆脫,紀德自由了。

「我們是擬態。」紀德把槍對準芥川。「我們是幽靈,『幽靈部隊』,不得上天恩寵的亡靈軍團。在真正的敵人救贖我們的靈魂前,將持續在髒污的鮮血中行軍。」

芥川因劇痛扭動身軀,失去意識。早已因爲連續使用特殊能力,而且還是連續使出尚未習慣的空間隔絕防禦,使得精神即將耗損殆盡的芥川,因槍傷被踢中的劇痛立刻昏厥。

我把芥川放到地上,他腹部的傷口再度滲出血來。芥川跪倒在樹下長滿草的黑土上。

「怎麼可能——居然會有凌駕在我之上的破壞特殊能力!」

被閃開?

在開槍前,紀德像是被彈開般,做出閃避的動作。

槍口火花照亮紀德四周。反擊的步槍、芥川的黑刃全被紀德閃過。而且是以最小的動作,就像在閃避小蟲一樣。

「爲什麼?爲什麼太宰先生不看我……!!」

一瞬間,芥川被紀德的那股氣勢壓倒。因爲他知道紀德的話不是演技或虛張聲勢,只是說出他認定的真相。

影像至此結束。

貌似擬態指揮官的男人似乎相當震驚。或許是爲了在這個距離下,武器被正確地彈飛而感到驚訝。不過看來也像是另一種驚訝。他在我開槍前做出類似閃避的動作,令我感到有些在意。

已經預知那場攻擊的我抱着芥川跳向一旁閃避火線。傷口裂開的疼痛令芥川發出呻吟,不過我沒時間安慰他。我邊跑邊朝對方進行威嚇射擊。乘着擬態士兵警戒的空隙,跑進一旁的人工林。

前一刻我的頭部所在的位置,已被黑色閃光般的刀刃貫穿。

「……回答我,擬態的領導人。」依然被槍抵着的芥川,語氣平靜地說。「攻擊黑幫領地的目的是什麼?」

有人站在人工林入口。是擬態的指揮官及三名士兵。

紀德依然舉着手槍,維特和一開始相同的姿勢。他甚至沒有開槍。

「我是安德烈·紀德,前來尋找……解放我們這些幽靈靈魂的人。」

我的子彈命中敵人的手槍,手槍落地。

這是在雙手雙腳被縛,無法閃避的狀態下來襲的斬擊。紀德毫不緊張,身體往前倒,將頭轉開。

芥川一邊咳出血來,一邊後退。黑布纏繞着手臂及腹部的傷口,形成臨時的止血帶。不過因爲這樣,用來攻擊和防禦的布便減少,情況變得對芥川更加不利。

我像是突然被拖入沉重的水底般感到混亂。

三條黑布飛來。事先已看見攻擊的我滾向一旁閃躲。在我的後方,被黑刃切斷的樹木發出碎裂聲倒地。

身爲指揮官的男人說。他的五官端正。倘若讓他穿上高級西裝,手握葡萄酒,似乎能夠成爲出現在銀幕上的電影演員。不過他的聲音,有種從數十年前的過去傳來般的音調。

芥川臉上的皮膚像鑽石般僵硬。呼吸停止,體內某處傳來肌肉拉緊的聲音。

黑幫成員痙攣射出的子彈有三發。其中一發貫穿芥川的手臂,剩下兩發命中其他黑幫成員的胸口,是致命傷。

不過,現在沒有時間驚歎。

「是嗎?我介紹認識的葬儀社業者給你,可以拿到優惠價喔。」

我扛起抵抗的芥川,朝後方的退路奔去。芥川很輕,就像枯木一樣。倘若他的身體持續流血,要不了多久就會成爲木乃伊。

「我聽過你的名字,是區區一介基層成員。」

「很好,就是這樣。」紀德懇求般說道。「只有那顆子彈能夠阻止這場戰爭。你是黑幫成員。既然如此,射殺我這個敵人首腦,正是你求之不得的事。」

「沒有必要……因爲我現在已經找到了。」

發生了什麼事?

「沒錯。」

手槍向上舉起,像在閃避某樣東西,身體後仰。

「你觀測未來的能力是萬能的,沒有人能夠葬送你……除了我以外。」紀德拉緊雙頰的肌肉,嘴脣微微朝側邊拉開,看似在微笑。「而能夠葬送我的人也一樣,除了你以外沒有別人。你是唯一能夠阻止這場火拼的人。」

「你說你是太宰先生的……那個人的朋友?」炯炯有神的眼神貫穿我。某件事讓芥川的心漆黑地燃燒。

芥川呼吸急促地說。他的視線像是恨不得現在就喫了我似的,滿是嗔怒。

「我早有預感……預感會在這個國家見到那個異能者。」

他沒有開槍。

「殺了我吧。」芥川閉上眼睛,淡淡微笑。「你的心情——我很明白。很抱歉無法成爲你尋求的『敵人』。」

紀德一邊倒下讓身體旋轉,一邊雙手開槍。所有的子彈,像被吸入般命中黑幫成員的要害。能夠成功防禦的就只有芥川。不過那個動作與其稱爲防禦,不如說是隻能被迫防禦。

紀德彎曲手指開槍。

我不能一直分心想着那些。我一邊開槍牽制,一邊跑向敵人。雖然敵人發射子彈反擊,不過我早已「看見」子彈的軌道。

紀德拿起他自己那把掉落的手槍。接着展開的是單方面的殺戮。

芥川的回答是黑刃一閃而過。

相同的能力——?

影像至此結束。

我幾乎是反射性舉槍對準紀德。

子彈命中我的眉間和心臟。用來殺傷人類的空尖彈擊碎頭蓋骨,子彈射入後腦內側,這個衝擊使得頭部彈向後方。

「他們會乘我們起內鬨時趕到喔。」

「爲什麼太宰先生不看我……!!」

「再見了。」

「什麼——?」

我的槍口對準紀德。紀德說的話極爲正確。當兩個能夠看出未來的能力者進行對戰時,無法看出哪邊會贏。不過除我以外的黑幫成員,就連要讓他流下冷汗都辦不到吧。

紀德的一顆子彈終於穿透芥川的防禦,擊中腹部。芥川因衝擊而後仰。

我跑過人工林,背後傳來指示追擊的叫聲。人工林裏稀疏地長着些落葉松。敵人的火線不會輕易抵達這裏。不過不能保證前方不會是死路一條。

芥川像走投無路般喊出的吼叫聲。從那個表情當中,隱約可見一些憤怒以外的感情。

我轉頭閃避瞄準頭部飛來的子彈。爲了回敬而發射的子彈,被同樣的動作閃開。

接着我放下槍。

突然間我見到了影像。

「你……看得出我的動作嗎……?」

到處都沒有聽到槍聲。因爲這個緣故,我們所在的林間顯得更加靜謐。

縛住紀德的黑帶產生反應,在芥川中彈前包裹、擋下子彈。不過因爲這樣,紀德的左手重獲自由。

「太宰先生說過,就算過了一百年,我也贏不了你。」芥川的殺氣爆發性膨脹。

真是可怕的特殊能力。射程和速度都無可挑剔。最重要的是,將接觸到的一切一分爲二的刀刃,即使在黑幫當中,也早就具有搶佔一、二名的破壞力。這樣的年齡就能做到這種程度,是令人背脊發涼的才能,也難怪那個太宰會想把他留在身邊栽培。

「要逃囉。」

黑刃驚險萬分地從紀德頭部側面穿越。有幾根頭髮被切斷,在空中飛揚。紀德轉開的頭部前端掠過被芥川搶走後,拿在手上的舊式手槍。手槍脫離芥川手上,手指因此扣下扳機,射出子彈。

我對那個影像產生反應,身體用力後仰。

不過沒能發出。布在發動前被子彈彈開。紀德看準招式發動的瞬間,發射子彈。

「咳……?」

「你指的是什麼?」我回過頭。

「我拒絕。」我說。「我只是來救同伴罷了。而且老實說,我已經好幾年沒殺人了。」

「……………………什麼?」紀德的聲音當中,首次出現動搖的語氣。「你……不是黑幫成員嗎?」

「黑幫也有各式各樣的成員。」

「槍是殺人的道具,而這裏是戰場。」紀德的聲音漸漸開始變得粗暴。「所以要進行戰鬥!使盡所有的力量,互相削弱靈魂的戰鬥!在戰爭當中,只要有一顆子彈就綽綽有餘。即使你不開槍,只要我方開槍,你也非反擊不可!」

紀德拿槍對着我。我剛纔已經「看過」他的槍法有多準確。

「大家都對戰鬥感興趣,十分感興趣。」我說。「但是我沒有興趣。我感興趣的是活着的這件事。你們要如何活下去,什麼事迫使你們戰鬥,對我來說,重要的是這些。那種一旦死去,就會永遠失去的情報。」

「這個世上不存在比死更重要的生!」

紀德扣下扳機。

我見到了影像。

後仰閃避的我被子彈命中。蹲下閃避的我被子彈命中。身體移向一旁閃避的我被子彈命中。那些情況以全部重疊的狀態進入我的腦中。

到了這個地步,預見能力完全不能當作參考。

爲了儘量減少中彈面積,我撲向前方的地面。敵人的子彈薄薄地削下我太陽穴附近的皮膚後,朝後方飛去。

紀德手下的擬態士兵配合指揮官,同時發射自動步槍。

這邊的輕易就能預見。我在泥土上滾動,避開彈雨。一邊滾動,一邊舉起雙槍回擊。這是精心瞄準後,不會射中任何人的威嚇射擊。

我滾到芥川身邊,曲膝舉槍。

「故意……射偏?」紀德的臉泛黑。「這種事……你以爲這種事就是我們期待的戰鬥嗎?是爲了什麼!我和部下們是爲了什麼一路戰鬥到現在……」

「很抱歉還讓你們特地跑到日本來,不過我有不殺人的理由。你們去找別人吧。」

「爲什麼!」紀德大叫。「自從那個戰場以來,我和部下們像亡靈似地在世上徘徊,尋求值得一死的場所!你就是我們唯一的希望!開槍、開槍吧!否則的話……」

紀德的呼喊升上天空,空虛地飄蕩。那個聲音既像墓中之人的聲音,也像是拼命想要活下去的聲音。

我只能回答那個問題。

就爲了異能犯罪組織煩惱的特務課來說,可說是一舉兩得的妙招。

我和太宰在安吾旁邊的座位上坐下。我說:

「我纔沒有受到求愛。」我想沒有,大概沒有。「他們不過是一羣爲了戰爭而戰爭的怪人。」

「你在爆炸的廢墟那裏掉了手帕。」太宰微微一笑。「裏面夾着這家店的紙巾。太明顯了!情報員啊,有時會出乎意料之外地使用過時的手法。」

衝擊撞進我胸口的正中央。向一旁跳開的我因衝擊轉了半圈後落地,再跟着滾向後方。

我在傷患被送走後,和太宰稍微談了一下。

「此時出現了擬態的事。計劃進入日本的異能犯罪組織擬態,就特務課來說也是頭痛的存在。因此特務課也命令安吾以黑幫雙面諜的身份,探查擬態的動向。當然要是有什麼萬一,『黑色特殊部隊』——特務課的執行部隊會介入進行援救。」

「只有安吾。」我說。「安吾過了好幾年黑幫和擬態雙重間諜的生活。他知道的應該比上次告訴我的還要多。」

「既然你沒有那個意願,那就沒辦法了。你不殺我,是因爲你不瞭解我的願望。而我也不殺你,因爲只有你能夠引導我們前往淨火的戰場。」

「至少跟我們連絡一下也好嘛。」

「那麼,」因爲沒有人開口說話,逼得安吾不得不開口。「你們到這裏來,是爲了確認我們之間不變的友情嗎?」

「還有別的地方嗎?」太宰苦笑。

「活着的事?我們已經死了。不過是亡靈操縱着沒有靈魂的肉體罷了。像你這樣的異能者,不過是等待這個肉體被戰火燒盡的空殼罷了。」

「這裏嗎?」我說。

「你就好好期待吧。」

「你爲什麼不懂……就只有你是唯一的……!」

「擬態的士兵另當別論,指揮官的特殊能力很棘手,奇襲無效。因此需要內部情報。你心裏有底嗎?」

「夜晚很棒。」太宰說。「夜晚是屬於黑幫的時間。」

「不確定要素的確佔了多數。『特殊能力的奇點』也是問題。」

「也就是說,安吾不是雙面諜,是三面諜嗎?」我說。

夜晚降臨。我接到太宰的連絡,他表示想和我商量今後的事,問我能不能出來。我伸手拿起外套,走出房間。

「沒錯。」我回答。

這次也一樣。

「有。」太宰乾脆地斷言。

我從未對任何人——甚至對太宰或安吾也都沒有說過這件事。

「接下來要去哪裏?」

坐在平常的老位子上,用和平常一樣的語氣,安吾舉杯向我們打招呼。

他的臉色蒼白,聲音當中帶着不屬於這個世間的悲涼語氣。

「雖說是管理國內異能者的祕密組織,不過要是和港區黑幫全面開戰,也無法全身而退。而且特務課的任務是管理異能者,不是殲滅。所以派遣探員潛入黑幫內部,監視動向。這是不得已的萬全之策,我說得沒錯吧?」

我有一種預感。不久之後,即將發生大事的預感。就像黎明前的紫色天空一樣,就像暴雨前遠方響起的雷聲一樣,是不久之後,即將發生重大事件的前兆。這不是因爲我是異能者,纔會產生這樣的預感。這是凡是人類,任誰都會在重大事件發生的前夕,隱約察覺到的那種感情。

這麼說來,昏倒前我曾經把手帕借給安吾。是當時夾進去的嗎?我還以爲把它給弄丟了。

彼此的視線都想看清對方眼底的感情,靜靜交錯。

不過到最後,直到那件事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之前,幾乎無事可做。這個世界沒有那麼寬容,只能自己堅強起來。

我回答看到了。是預知敵人攻擊的能力。

也就是說安吾加入黑幫的騷動,全是異能特務課安排的一場戲?

「怎麼可能!」太宰的嘴角含笑。「是爲了得到關於擬態的情報。你早就知道了吧?」

「去見一個人。」太宰微笑。「話說回來,你還真是倒楣啊,織田作。一見到敵人的老大就受到熱烈的求愛。看來週末就會舉行婚禮呢。」

倘若是平常,接下來我們會乾杯。不過這次沒有,而且大概也不會有下一次了。

擠出這句話後,紀德眼中的感情就像燭火熄滅似的突然消失。他那灰色的瞳孔,也變得像無盡延續的廢墟般虛無。

擬態的內部情報——黑幫爲了得到它而奔走,但在目前這個階段全爲徒勞無功。

我咳個不停。每咳一次,胸口就傳來一陣劇痛。

因此我察覺到交涉失敗。

紀德無聲地走開,坐上卡車消失。最後他給了我看到的人,血液都不得不爲之凍結的一瞥後,丟下一句:

「特務課也對那種特殊能力束手無策。」安吾搖頭。「唯一的辦法是讓一顆特大號的炸彈掉在他頭上……不過紀德神出鬼沒,無人能夠知道他的所在地。上頭的人似乎打算把這件事完全丟給黑幫去處理。只要讓兩個組織相互殘殺,再管理倖存下來的那方就好,如此一來特務課也用不着犧牲任何一個人。」

我無法拉開昏倒的人,讓他避開子彈。於是我縱身跳到芥川面前。

「沒錯。」太宰點頭。「那麼,我能調查到的真相就是這些。沉悶的話題到此結束,來喝一杯吧!」

「……不愧是你。」過了半晌後,安吾吐出這句話。

我和太宰走下通往地下樓層的陰暗樓梯。微微聽得見交談聲,香菸煙霧像白浪一樣在腳底打轉。每踏一層階梯,就會響起悅耳的嘎嘰聲。

我以平靜的語氣對紀德說:

剎那間,所有的聲音都從風景中消失。

「正確地說,根本沒有必要去找他。他正在等我們。好了,到了。」

「能用那種方式溝通的也只有我們。」安吾說,接着他輕輕嘆氣。「我還以爲再也沒辦法到這裏來喝酒了。我很走運,所以想把這份運氣也分給兩個朋友。」

「……當然,只有一名基層成員例外。」

射擊的技巧——也就是說,能夠從更遠的地方,正確擊中對方的人獲勝。

「真不可思議。明明是和以往相同的酒,可是喝起來卻沒有味道。」安吾直盯着酒杯,自言自語般低語後,對着我問:「特務課的監視小組送來紀德和織田作先生交手的情報。你已經看到紀德的能力了嗎?」

「就薪資微薄的國家公務員來說,實在是很不划算的工作。」安吾表情陰沉地笑了。

「他是身經百戰的士兵,率領許多強壯士兵的指揮官。」我一邊看着自己映照在杯中液體的面孔,一邊說。「而且不管是我的特殊能力還是他的特殊能力,結果都只不過是『能夠預測數秒後』的能力。最後誰能率先打倒對方,還是要靠戰鬥和射擊的技巧。」

接着太宰側眼看着我。

「我會讓你瞭解我。這裏——」紀德用力指着他自己的太陽穴。「我會讓你看到這裏有什麼。如此一來,你就會明白真相了。可以說你和我之間,必定有一個人要死去。」

「呀,你們好。我先到了。」

我抬頭看向太宰手指的方向。

「有啊。」我點頭。接着感到驚訝。「有嗎?」

我看着安吾。安吾沒有立刻對太宰的話產生反應,臉上浮現若有似無的笑容。

「我會讓你瞭解。」

紀德背後的人工林入口,剛纔運送兵員的卡車無聲地橫停在那裏。

我看着紀德,紀德也看着我。

離去時,紀德再次轉頭看我,接着說:

那天,擬態沒有前來進行進一步的攻擊。

「那就是回答?」紀德低聲說。「那就是你不願走進我們的戰場的理由?」

「我無法答應你們的願望,是因爲我有個夢想。有一天當我脫離黑幫,可以自由去做任何事時,我要找一間看得見海的房間,坐在桌前……」

「這種做法相當自私。」太宰歪着頭。「可是就黑幫來說,要突破那種特殊能力是很困難的事。」

「是嗎?這不是很可愛的事嗎?居然想在死的方法上下工夫,我就沒想過這種事。」太宰以開心的語氣說。「可是他對織田作撂下的狠話不能小看。或許會改變戰略後再來也說不定。我會派部下保護織田作的四周。」

——那麼由你來寫。

酒杯靜靜地被送到座位前方。

回想起來,那裏總是有人在。明明沒有約好,也不是事先就決定要去,但很不可思議的是總有某個朋友在哪裏,我一進門就向我打招呼。

接下來有半晌時間,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遠比店裏菜單上的任何一項都還要苦澀的沉默,降臨在我們之間。

紀德和他手下的士兵們以葬禮般的沉痛,一個接一個靜靜坐上卡車。

就連風聲、葉子互相磨擦的聲音都聽不見,世界充滿靜寂。

「織田作的射擊工夫啊……」太宰意有所指地微笑。

紀德舉起手槍,朝昏倒的芥川射擊。

「這場火拼會持續到什麼時候?」

「就臥底人員來說,你也太傷感了不是嗎?」太宰直截了當地說。

接着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思考。在陰暗的房間裏,一邊聆聽自己的心跳聲,一邊專注、持續地去注視浮現在自己心中,像是泡泡一樣的感情。

「特殊能力的奇點?」

「我也和你有相同的意見。」太宰點頭。

「你沒有死。」我用斷斷續續的聲音說。「我不知道過去發生什麼事,不過你可以慢慢思考自己想怎麼死。」

「…………沒錯。」安吾長嘆一口氣後說道。

「我想成爲小說家。」我說。「拋開槍枝,只拿紙筆……有人對我說過,『寫小說,就是在寫人。』……奪走人類性命的人,無法寫下人類的人生,所以我再也不殺人了。」

在那裏的是,在昏暗的街上點着小小燈火,我們常去的酒吧的白色招牌。

我以眼神向老闆示意後,舉起一根手指。老闆僅僅透過眼神向我點頭。

我和太宰走在熱鬧的大街上。夜世界的居民們,一臉平靜地走在街上。潮溼的海風公平地吹拂着古老的建築物及嶄新的建築物。夜空裏的黃色星星閃爍,像是映照着地面的燈光。

——那是唯一能讓那本小說保持完整的方法。

「有沒有方法能夠找出安吾?」

我撕破胸前的衣服,確認子彈。子彈已被防彈衣擋下。即使如此,彷彿遭到鐵槌重擊的衝擊還是令胸骨發出哀鳴。

「我光是要甩開跟蹤就夠辛苦了。」安吾苦笑。「我也有很多麻煩事,無法暢所欲言。不過今天既沒有人跟蹤也沒有竊聽器,可以隨心所欲地喝酒。那麼,你們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裏?」

「安吾,你從加入黑幫前就有另外一個身份。那個身份是國家的祕密機關,內務省異能特務課的探員。任務是監視黑幫動向,加以報告。」

「你在對紀德使用特殊能力時,是不是發生了和平常不一樣的事?」

我稍微思考後回答:「的確有。」

那次我看到複數重疊的未來預知。

「政府直到最近纔開始研究這種現象。」安吾一臉正經地說。「已經確認複數的特殊能力互相干擾的結果,將會導致能力失控,朝相當罕見、難以預料的方向發展。詳情不明,不過……比方說讓兩個具備『必定率先進行攻擊』這種特殊能力的人對戰後,情況將會如何?『必定會欺騙對方』的異能者,和『必定能看穿真相』的異能者對話,會有什麼結果?答案是『不試試看就不會知道』。大多是某一方的特殊能力獲勝。可是,聽說也會很罕見地發展成雙方都無法獲勝的現象。特務課把它稱爲『奇點』。」

當時我見到的就是奇點吧?還是奇點是之後纔會發生的某種現象?

「其實我不該透露剛纔那件事。」安吾說。「我們會面的事要是被內務省的高層知道,也會形成大問題。暫時我也得消聲匿跡纔行。」

太宰聽到這句話後看向安吾,接着微笑說:

「哎呀,聽你的口氣,你還以爲自己能夠活着離開這裏啊,安吾。」

空氣凍結。

安吾臉上的表情靜靜褪去。

太宰依然帶着微笑。

「這是當然的吧?充滿謎團的祕密異能機關。神出鬼沒,神話般的存在令國內所有的異能犯罪組織爲之顫抖。它的一員就在眼前。我想要你吐露的情報名單,比字典還要來得厚呢。我說錯了嗎?」

我忍不住問太宰:「你想把這裏變成戰場嗎?」

安吾動也不動,形成曖昧笑容的表情凍結。視線像是被圖釘釘住般對準太宰。

「是我的錯。」安吾死心地說。「是我誤會了。我私自以爲唯有在這個場所,大家能夠超越立場見面。而且也不能給店裏添麻煩,我不會抵抗,就隨你高興好了。」

安吾應該也知道黑幫的拷問有多殘酷。他是別想活着回到特務課了。

此時若是我協助安吾,情況將會變得如何?不會有任何改變。我們不可能突破太宰精心佈下的包圍網,而且一旦我背叛黑幫,洋食館的孤兒們也會沒命。

「安吾,」太宰像在檢查手心手背似的凝視他自己的手,同時吐出這句話。「只要我一聲令下,我的部下立刻就會團團圍住這附近。可是現在還沒有包圍,在我改變心意前消失吧。」

安吾想要說些什麼,不過還是將話吞了回去。

「我並不難過,一開始我就知道會這樣。」太宰面無表情地說。「不管安吾是不是特務課的人,凡是不想失去的事物必定還是會失去。所以事到如今,我已經沒有任何感覺了。值得追求的事物,總是會在得到的瞬間消失。沒有任何事物值得延長痛苦的人生去追求。」

我不會再見到安吾了吧。

那是僅僅數日前,我們在這家店裏拍攝的照片。

「你別再繼續說下去了,安吾。」近處傳來聲音。那個聲音是我的聲音。「別說了。」

照片裏的我們,全都笑得很開心。

我目不轉睛地看着太宰。雖然我們認識很久,不過這是太宰第一次提起他自己的事。從中可以見到猶如巨大魚鉤般的利刺深深刺入、侵蝕了太宰的人生。

安吾受傷的搖頭。接着慢慢從吧檯椅上起身,像是側耳傾聽自己的腳步聲似的,低着頭慢慢走出店外。

「太宰、織田作先生,我也和大家一樣。身爲執行無法公開工作的地下組織一員,身爲逮捕異能者的異能者,我一直將全身埋在政府的黑暗角落裏,是絕對無法步上光明大道的人生。」安吾看着我們說。「當有一天時代改變,特務課和黑幫的體質也都改變,我們處在更加自由的立場之後——可以再到這裏來喝酒嗎?」

安吾原本坐的座位桌上,除了喝完的酒杯外,還放着某樣東西。

我拿起它給太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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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文豪Stray Dogs 1 太宰治的入社試驗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一、
  4. 04二、
  5. 05幕間 一、
  6. 06三、
  7. 07四、
  8. 08幕間 二、
  9. 09終幕
  10. 10後記

第二卷文豪Stray Dogs 2 太宰治的黑幫時代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4. 04二章
  5. 05三章正在閱讀
  6. 06四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三卷文豪Stray Dogs 3 偵探社設立祕話

  1. 01插圖
  2. 02某偵探社的平日
  3. 03偵探社設立祕話

第四卷文豪Stray Dogs 4 55Minutes

  1. 01插圖
  2. 0255Minutes
  3. 03後記

第五卷文豪Stray Dogs 外傳 綾辻行人VS京極夏彥

  1. 01插圖
  2. 02序幕 瀧靈王瀑布
  3. 03第一幕 山間的舊禮拜堂·正午·晴天
  4. 04第二幕 異能特務科機密據點前·早晨·晴天
  5. 05第三幕 溼地區域·過午·陰天
  6. 06間幕 無間無光逢魔之時
  7. 07第四幕 司法省本館·早晨·晴天
  8. 08第五幕 客運電車內·上午·陰天
  9. 09第六幕 異能特務課機密據點·早晨·睛天
  10. 10終幕 綾辻偵探事務所·早晨·晴空萬里
  11. 11爲文庫版而作的後記

第六卷文豪Stray Dogs 5 BEAST

  1. 01插圖
  2. 02#0
  3. 03#1
  4. 04#2
  5. 05#3
  6. 06#4
  7. 07後記

第七卷文豪Stray Dogs 6 太宰、中也、十五歲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3. 03Phase.01
  4. 04Phase.02
  5. 05Phase.03
  6. 06Phase.xx
  7. 07Phase.04
  8. 08Phase.05
  9. 09Epilogue
  10. 10後記

第八卷文豪Stray Dogs 短篇

  1. 01無心之犬
  2. 02學園文豪野犬

第九卷文豪Stray Dogs BEAST真人電影特典

  1. 01撿到太宰之日 Side-A
  2. 02撿到太宰之日 Side-B

第十卷文豪Stray Dogs 7 STORM BRINGER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CODE:01]研究者們心血來潮打下的,只不過2383行的程序
  4. 04[CODE:02]死去的人,不會再有任何感Q
  5. 05[CODE:03]我想看中也作爲人類痛苦的樣子
  6. 06[CODE:04]汝、容許陰鬱之污濁
  7. 07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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