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在面包卖场，人气畅销的蜜瓜面包被陈列在卖场最显眼的地方——位于众人视线高度的货架中央。

与此相反，在并不起眼的货架底部，则横着摆放了一大堆纺锤面包和条形面包。这样摆放的目的是通过外表上的冲击力来弥补不足之处。

然后，我把快过期的商品给放到更容易被顾客拿到的右手边——.

「——……」

站在自己亲手整理妥当的面包卖场前，我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忍不住在心里自嘲道。

——我在人家的店里干些什么呢？

这种大概就是职业病罢。我明明只是作为客人来的，但不知不觉中就动起手去整理了。

在其他人眼里这副光景一定很奇怪吧。我注意着周围人的目光，窥视了一下四周，还好，应该没人发现，我松了一口气。

但是，就算是同样的连锁便利店也好，不同店铺里面的氛围也是大相径庭的，眺望着店内，我感触颇深。

和我那开在幽静住宅区里的店不同，这家店是开在繁华街正中央，位于商业大厦一楼的商务型店铺。

虽然店内的商品种类齐全，但最关键的是，顾客的层次完全不同。在晚上十一点还依旧热闹非凡的店里，人头攒动，气氛甚是浮躁。

是在外面开心完了在回家的路上顺道来的吗？还是说待会约好了一起去喝两杯呢？

这样说来，我倒是属于后者——但是，我约的人还没来。

我百无聊赖地在店里瞎逛，但再怎么说也逛腻了，最后我站在书架前，加入了站着看书的队伍。

其实吧，要是在我自己的店里有客人站着看书的话我是很不爽的，但是现在我也做着同样的事情，看来我也是个相当势利眼的人。（注：此处的“站着看书”类似于在书店里光看不买的行为，容易招致店员的不满）

我随便拿起一本周刊杂志，漫不经心地翻看着。虽然我对于艺人和政治家的八卦新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但是用来打发时间还是很不错的。

不久后，我把看完的杂志给放回书架上，正准备拿起下一本杂志时——背后突然传来了有人喊我的声音。

「能请您不要再看了吗～？」

这句提醒我的话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给我吓得一激灵。

如果我是拆开了那些用胶带封好的杂志和漫画来看的话，你来指责两句我也没有什么怨言，但我只是看个已经开了封的周刊杂志你都要来说我，这是真的没想到的。

虽然她的话里行间都是抱怨，但是与内容相反，声音却高兴得不得了。

他的这种认识绝对是大错特错的，我无论如何都难以苟同。于是我只能苦笑着搪塞过去。

「毕竟对于那些图谋不轨的客人来说，这些女孩子比较好下手呢」

「嘿嘿♪」

「……我知道」

即便撇开这种伪装的恋爱关系也好，我和明莉所缔结的奇妙关系，也让我不禁深感人生之妙。合缘奇缘——邂逅皆为不可思议之物。

金枪鱼、鰤鱼、鲣鱼、扇贝——盘里各种各样的刺身，每样都是上等的美味佳肴，就连平时优先于喝酒而非吃下酒菜的我，也不知不觉地动起了筷子。

「所以，我刚听说你们在一起的时候，真的非常意外。——老实说，我一开始是在怀疑你们是不是在搞私下接触的」

站在我身后的是穿着便服，满脸恶作剧笑容的明莉。

虽然这句话只是出于回应般的附和，但我心底里也是同意这种说法的。

「是啊，她太世故了，像根老油条一样」

「请你好好地负起作为『男朋友』的责任，温柔地当我的护花使者啊」

「番茄吗？这哪里猎奇了？」

「怎么嘛～？你害羞了？」

「……你自己不是有伞吗」

「但是，这事从规矩上说也是绝对不值得表扬的……真的很抱歉」

直觉告诉我马上就要被戳到疑点了。于是我决定主动出击。

我怯怯地快步走出店外，从伞架上拿回自己的伞。

「……喔哦」

但不管怎么说，理亏的人都是我。我一边道歉，把杂志给放回原位。

「这样吗？」

「呜哇～好猎奇～」

这份体积相当大的虾肉刺身，貌似是取材自某种甜虾。嫩滑的口感、入口即化的甜味、以及压倒性的分量，虽然这么说有点夸张，但是真的让我感受到了文化上的冲击。

「这么好吃的东西都不懂得欣赏……真是人生中的一大损失」

「抱歉，做了些引起您怀疑的事情，在事情发展到那一步的时候我就应该和您解释一下的」

朝着乌云密布的天空撑开伞，正准备迈步开去的时候——明莉突然间贴到了我的身旁来。

这对于整个风俗行业来说都是违反规则的行为，而就连我这个对风俗不甚了解的新手也知道，这是夜晚世界的常识。

「嘛～♪这种是不是叫小夫妻拌嘴来着？」

出于她刚才戏弄我的报复，我换了只拿伞的手，强行把侵入者给赶到了伞的外面。

樱田先生来回打量了一下我和明莉。说道。

「我不爱吃虾呢～。广巳先生，你帮我吃掉吧」

站在我身后的是穿着制服的店员——就有鬼了。

「这样～不也挺好的嘛♪」

但是吧，我也不觉得有必要反感成这个样子。倒不如说，

※

「就算再怎么说是逢场作戏都好，男女之间本身就是日久生情的。会和客人发展成恋爱关系的女孩子，就算加以禁止也是绝对会出现的」

明莉满嘴跑火车，火车里装的全都是番茄。

「啊～这个我懂～」

于是迈步开去的我们，在旁边人眼中，大概会是一对幸福恋人模样罢。

我低下头，展现出自己满满的反省之意。

明莉惨叫着，慌慌张张地移动到了和刚才相反的位置上。看来今天她是打死都不想自己撑伞了。

「没事的。我们这里也没有禁止恋爱的规则，堂本先生您没有过错的」

「你知道就好♪」

「那也比虫子的亲戚要好得多～」

「你要说猎奇的话，你手上那玩意不是更猎奇吗」

「番茄的横截面不就很猎奇吗」

而另一边，明莉倒是演假情侣演得很起劲。也许是出于职业上的原因，总让我觉得她非常擅长伪装自己。

虽然从身旁传来了「为什么要讲我坏话～！」的抱怨声，但我决定无视。

樱田先生朝着明莉点了点头，可他的口吻始终都像是说给我听的。

伪装情侣。这种像是恋爱喜剧一般的展开虽然很好笑，但是既然要演，我就会把男朋友的角色给演好。

「——这家店的刺身很好吃的哦。来来来，动筷子吧」

虽然我是很想抱怨两句的，但由于刚才那一连串的对话，我们已经吸引了周围的注意，这个地方我是一秒都不想多待了。

明莉一脸诧异的表情，我简洁地阐明了理由。

坐在我身旁的明莉，把三只虾塞到了我的碗里。

「不不不，完全没有这回事」

「很猎奇啊！你看虾那个样子，完全就是只虫子啊！」

「那些会和客人打得火热的女孩子，基本上都是些有点神经质的」

「但是，会和客人发展成恋爱关系的女孩子，基本上多多少少都在精神上有点那啥——说得难听点，就是多少沾点神经质」

「虾怎么就猎奇了」

「而且步美——明莉她居然会和客人越过那条界限，发展成恋爱关系什么的，我真的感觉很不可思议」

「人家，可是你的『女朋友』啊？」

然而，我如临大敌一般出席的面谈，却出乎意料地在很是和谐的气氛中进行了下去，我总感觉有点气势萎靡。

说罢，我指向了明莉筷子里的常客——番茄片。

因为这会损害店铺的利益——这样的理由无需多言，而且一旦涉及到了私下来往，就会产生金钱纠纷、暴露身份之类的危险，让女孩子卷入麻烦之中，所以私下接触是作为重大禁忌被禁止的。

虽然我才二十来岁，但我的心境已经完全奔三了。和未满二十的女孩子一起站在人前——而且还是搂着胳膊一起走——丢人也得有个度不是，因此我的脚步很难不慌乱。

所以，要是违反了规则的话，就算是被处以罚款或者是解雇之类的处罚，也是无处抱怨的。特别是箱店——也就是店铺型的店，据说处罚相当严厉。

樱女的立场好像是不干涉自由恋爱。

「…………」

「很挤啊……」

装修精致的居酒屋小单间里。我尝了尝樱田先生推荐的刺身，出乎意料的美味让我不由得交口称赞。

「哈哈……我也是这么想的」

樱田先生看着我们一如既往的拌嘴，哧哧地笑着给出了评价。

完事之后，我转过身去——这时我才发现自己被耍了。

「但是，猎奇不就是某种凹凸不平感，或者说是果肉那种黏糊糊的状态，就像是某种未知生命体一样的……」

「你们感情还真好啊」

「真是的！别使坏了啊！」

JK按摩贩卖的是疑似恋爱。然而这种疑似恋爱发展成真正恋爱的可能性，貌似并非为零。

当然，我和明莉确实不是什么恋人关系，虽然这一点是有悖于事实的——但是为了要洗清私下接触的嫌疑，这样解释是最为妥当的。

而这一次，樱田先生之所以会把我们给约出来，目的大概也是为了要确认一下这方面的事情吧。

「——走了」

明莉马上插嘴道。

「你在干什么啊——」

「但是，明莉和那种女孩子是完全相反的。她太难搞了」

一边和明莉开着玩笑，我把虾肉刺身放进芥末酱油里蘸了一下，送进嘴里。

像是为了不让我故技重施，明莉用力地抱住了我的胳膊。

而樱女作为绝对禁止秘密服务的店铺型JK按摩，当然也是禁止私下接触的——但是另一方面，如果客人和女孩子发展成了恋爱关系的话，貌似就不会多作限制了。

「不，不好意思……」

私下接触。或者叫背后接触。

也就是常说的两人撑同一把伞的状态。虽然我是没什么的，但是看到她自己手上也拿着雨伞，我就无论如何都很想说她两句。

「不过，我还是有点意外的」

正值梅雨季节的六月中旬，每天都会下雨，而今晚也不例外。

……再次听到这句话，我果然还是对此多少有些抗拒。

来了。

「我本来以为你俩相互之间对那些东西都是划清界限的，但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的结局。人际关系还真是难以捉摸啊」

但是，就算口头上再怎么吹嘘说“我们已经坠入爱河了”，人家也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所以要是真的在私下偷偷接触的话，就实在是惨不忍睹了。

正在对着虾头一通吮吸的我，被身旁投来的满满都是嫌弃的视线给射穿了。

「呜哇～！」

然而，现在这已经是『既成事实』了，因此我也不能轻举妄动。

这家伙老是喜欢耍我。

提起甜虾刺身的话，大家基本都会有「虽然味道不错但是分量太小」的固有观念，然而，这份甜虾刺身完全打破了我的对它的印象。我已经等不及待会再点一份了。

……这么一说，虾看起来确实是挺像虫子的。

樱田先生苦笑着回了明莉一句，把话题拨回到了正轨上。

「……喂」

然后，把自己事先准备好的借口——虽然羞愧难当——但还是说了出来。

「不过……我和明莉绝对不是随便玩玩的，这种轻浮的想法，我一分一毫都没有」

羞耻心让我舌头都要打结了。但是，既然都来到这里了，可不能畏缩不前。

不管了！

「我和明莉是想要真心交往的。所以，虽然我知道这样的请求太过自私，但是还请您容许我们继续交往下去，拜托了」

拜托了。我以自己的方式表达出了诚意，再次深深地低下了头。

维持着这个姿势一阵子之后，我终于听到了「请把头抬起来」的回答。

「刚才我也说过了，我们这里是没有禁止恋爱的规定的，所以我并没有想要对你们的关系说三道四的打算。还请放心」

「……好的，非常感谢」

「话说……哈哈。我还是第一次见，按摩客里会有这么诚实的人」

樱田先生一副“不行我受不了了”的样子笑得人仰马翻。

「啊，抱歉，我不是在取笑你。但是……堂本先生你真的太正经了……」

「……没事的。想笑的话还请随意……」

虽然这把老脸是丢光了，但这个结果还是正中下怀的。我都说到这份上了，私下接触的嫌疑也一定洗清了罢。

——如何，我可是照着你说的那样，完美地演好了男朋友的角色喔。

我怀着这样的想法向身旁的『女朋友』使了个眼色。于是，

「啊——」

在那一刹那，我们正面对视了一下，而转眼间，明莉就把头别了过去。

从她微微染上红晕的耳朵根来看，一定被是我的深情男友出演戳中了笑点，拼命地在憋笑吧。明明我这么辛苦才给她帮上忙的，真是个薄情寡义的家伙。

嘛，总之我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就慢慢地享用美酒佳肴吧。

「嗯。……虽然难以启齿……但是我最糟糕那会，是已经沦落到了无家可归，无力更生的地步了」

面对泄气和惊讶各占了一半，有些陷入混乱状态的我，樱田先生继续以热情的诱劝乘胜追击。

「正题是什么啊」

「…………」

私下接触的嫌疑已然洗清，可是装小情侣的行动依旧在继续。虽然我也不会轻举妄动就是了——但是再怎么说，这是不是也有点太过了?

「所以，我绝对不能去做那些，会背叛我恩人的事情」

明莉得意洋洋地炫耀自己猜中了。

明莉这句突然间的发言，我自然是无法放任不管。

话虽如此，酒会也还是在继续，要不把话题转到感想上吧。

要是说“我没有选择工作的权力”的话，没准有点太过卑微了。但是，从最糟糕的起跑线上开始，对如今的我来说，能够走到今时今日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不过听到是风俗店的店长，也许您会有些不太好的印象。诚然，社会上对于风俗店的非议也是不容小觑的。——不过，唯有通过这份工作才能得到的益处也是确实存在的」

「…………」

「我就说嘛～！肯定不行的啦」

也许是察觉到了气氛的严肃，明莉说了句「我上个洗手间」，离开了座位。

「哼哼。我的男朋友可不是那种会随随便便地就转行的人呢～」

「……这样」

听到我质疑话中之意，樱田先生双手撑在桌上，向前微微探出身子，用前所未有的热情语调回答道。

「我一开始，是从兼职开始做这份工作的，在那之后拼死累活才熬到现在这个位置上的——可是，在那之前，我真的是处于一种非常糟糕的状态」

「话说」

「不过，你提这件事真的很突然，吓了我一跳呢」

「…………」

樱田先生发出了很是惊讶的声音，他眼睛都睁大了。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用求解的眼神看向了樱田先生，他面带和蔼的笑容，像是为了要让混乱的我冷静下来一般说道。

「诶～，真的醉了吗～？这不还没开始喝呢～」

诚然，樱田先生确实是对我说过「有点事情想和您商量」，但是他也没有直接点破。说到底也不过是我自己一厢情愿般的解读而已。

而且最重要的是，

「……这样啊」

「……我喝醉了」

「真的很不好意思……」

「嗯。——虽然非常唐突，但是堂本先生您有想过转行吗？」

「正题？」

问题在于，今天这场酒会背后的真正理由——正题。

在只剩下了我和樱田先生的单间里，他继续说道。

「非常糟糕吗？」

「不算稀奇吗？」

面对明莉的问题，樱田先生连同结论一起回答道。

什么私下接触云云，全都是我自己为时过早的自作多情罢了，而想让我出任樱女的新店长，才是今天的正题。

「——这是刚才的回礼」

明莉摸了摸我的耳垂，像是在确认我的温度一样。

虽然有些对不住樱田先生如此的盛情邀请，但是从一开始，我的回答就只有一个。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樱田先生的嘴角扬起了笑容。

既然樱田先生表现出了如此诚意，我也必须要好好地做出答复才行，我慎重地遣词造句，说明理由。

我现在是作为加盟店经营的老板被雇佣着的，也就是说，我是一个被雇佣的店长。

「诶？」

明莉的声音是露骨的谄媚，她把手放到我的膝盖上，窥视着我的脸，对于聊天来说，这样的距离已经是近到离谱了。

「因为风俗业的世界是很小的，再加上远离正常社会，如果不在内部安排妥当的话可就麻烦了」

这种血泪史，在网上稍微搜一下应该就能看到很多罢。

「那这样的话，要不以此为契机，考虑一下转行的事情吧？」

「其实从一开始我们就没有被怀疑过」

我并非是对于经营风俗店这份工作带有偏见。只是无论如何，我都没法轻而易举地辞掉现在这份工作。

「风俗这个行业。无论好坏，都是完完全全的实力社会。在这里没有任何的学历差别和“年功序列”这样的阻碍。（注：年功序列是日本企业的传统工资制度，员工的基本工资随员工本人的年龄和企业工龄的增长而每年增加，而且增加工资有一定的序列，按各企业自行规定的年功工资表次序增加。）」

于是，等到各自的饮料都送到之后，樱田先生终于开口了。

我静静地听着，可是内心却涌起了一丝罪恶感。

那也就是说，所谓私下接触的嫌疑只是我在自作多情吗？

「嗯」

「…………」

然后，她趁着这个动作，把脸贴到我的耳旁，突然间小声嘀咕了一句。

「樱女现在虽然是由身为老板的我来出任店长一职的，但是我希望将来能把这个位置让出来，我自己就可以从第一线上退下来了」

樱田先生就像是个一流的推销员，以巧妙的推销话术试图说服我。

“恕我冒昧”，樱田先生又补充了一句完全没必要的客套话。

「在我这个外行人看来，便利店店长这个职位，工作的辛苦和报酬完全不成正比，挺黑心的。虽然我是这样的印象，但实际上您觉得如何呢？」

「我回来了～。你们聊完了吗？」

「原来如此……。不过确实呢，这份工作对于一般人来说也许难度有点太高了」

不仅限于便利店行业，这种被雇佣的店长的辛酸故事，是不胜枚举的。

对话的主导权已经不在我手上了。我唯唯诺诺，向前来点单的店员再要了一杯啤酒。

「在这之前，还是先点杯喝的吧」

「……看来这事和我没啥关系了」

「哈哈，也是呢。不过在我们这一行也不算什么稀奇事了」

「老板他对我有恩，我能走到今天都是得益于他的恩情。——身处社会最底层的我，能够成长到姑且算是一个正儿八经的人，全都是因为有他在」

——就在我已经想着要开吃的时候。话题却呈现出了出乎意料的展开。

「便利店店长这份工作，老实说确实很辛苦。想要辞职的想法，也不止有过一两次了。……但是，一想到我以前那种跌入谷底的生活，现在的处境——虽然有些痛苦也好——但我也觉得自己相当的幸运了」

老板雇用了我这个身无一技之长、没有工作的人，甚至断言要是我不出任店长的话，新店干脆就不开了。如果不是老板的话，我是绝对不会有今时今日的。我对于他的感谢真的千言万语也说不尽。

这句着实唐突的话，让我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聊过一阵之后，明莉也终于回到了座位上。

「就算像是生产队的驴那样干都好，到手的工资依旧少得可怜。换算成时薪的话都想哭了」

「你说是吧，广巳先生？」

「哈？」

「聊完了。被拒绝了」

面对我的疑问，明莉托着腮的侧脸向我转了过来。

事情大概也告一段落了吧。

「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虽然世上有个词叫做『榨取工作价值』，但是风俗界是和这个词完全无缘的。」

「那个，这是什么意思呢……？」

「嘛……基本上就和你想的差不多」

首先是再续杯啤酒，然后再点一份甜虾刺身——

「堂本先生是在便利店里担任店长对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让我丢人丢到姥姥家去的男友演出不就全都是无用功吗？——算了，已经过去了，不管了。

「看来你们之间的信任关系已经不是什么条件不条件的可以撼动的了。——虽然很遗憾，我还是放弃吧」

没有被怀疑过？

樱田先生深呼吸了一口，继续语句流利地说着。

「啊咧？你怎么了？你耳朵好红哦？」

「没事的。这也是我自己单方面提出来的，还请不必在意」

「每天上十八个小时的班。每周一休。而且要是兼职的人请假了的话就连一天都没得休」

「虽然首先是有必要作为员工去积累经验的，但是我可以保证，最迟也会在一年内，让您坐上店长的位置。——您看如何呢，我们能在这件事情上达成合意吗」

「请求吗？」

「而且，樱女现在的经营状况也大致稳定下来了，我觉得我也是时候去拓展新业务了。——所以，店长这个位置，我想一定要让堂本先生你来坐」

「其实，刚才在离开店之前也稍微和明莉聊了两句……堂本先生，我有个诚挚的请求」

「比起作为正经工作的被雇佣店长，风俗店店长的各种条件应该都是要更优越的。——与此同时，也会对能力有更高的要求。但是，已经在便利店经营里千锤百炼的堂本先生，你一定能得心应手地做下去的」

「抱歉。虽然很感谢您的盛情邀请……」

她已经完全摆出了一副女朋友的嘴脸来了——倒不如说，她就是单纯的得意忘形而已。

「诚酱，你也该进入正题了吧」

虽然我不是很懂这是什么意思，但总而言之，被摆了一道的心情是千真万确的。

※

虽然我觉得广巳先生是肯定会拒绝的，但是从他嘴里听到否定的回答的那一刻，我真的安下心来了。

在这一行里，和女孩子们一样，作为员工在工作的男性也是免不掉来自社会的偏见和歧视的。

仅仅是因为从事不正经的工作，就会失去朋友，也会无法通过入居审查——虽说哪怕不问学历也能获得高收入这一点确实很有魅力，但是这种脸上无光的生活，实际经历过之后就会知道是相当辛苦的。（注：在日本租房子需要通过房东或者中介的入居审查，判断租房者是否具有经济能力、人品如何、以及个人状况等等，而从事不正经的工作，通常是无法被认可的）

就算在时间和金钱上再怎么有宽裕都好，失去「羁绊」的人是无法幸福的。这并不是对成功者的挖苦，也不是用于自我满足的诗句，而是我自己通过迄今为止的人生学到的，血一般的教训。

便利店店长的工作，哪怕只是在旁边看着都知道有多辛苦。但即便如此，对于在太阳底下的世界里有着正儿八经的容身之处的广巳先生来说，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他能珍惜这份「羁绊」。然后——

然后，如果。万一。可以的话，能不能把这份羁绊也赋予我——我也不是没有过这种厚颜无耻的想法。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以后我和广巳先生的关系会如何发展。我自己也不知道以后要怎么做才好，在我心里是没有描绘出明确的愿景的。

即便如此，能容许我和他同住一屋檐下的时间——在二十岁之前，要是什么进展都没有的话，总感觉有些寂寞。

……广巳先生他是怎么想的呢。

那个时候他说的那句『我和明莉是想要真心交往的』，难道只是为了应付那个场面，而随便编造出来的借口吗？还是说——

——……总之！无论如何！

不管以后会变成怎么样，钱都是必要的。

JK按摩小姐的黄金年龄到二十岁为止。在被俗称为『二十岁之壁』的东西给阻拦，没法继续从事这份工作之前，现在必须要能赚多少就赚多少了。

不管是回转还是痛客，我都来者不拒了——在酒会结束几天后的工作日里，我鼓起了干劲。然而刚上班，就有一件事，往我满满的干劲上浇了一盆冷水。（注：回转是JK按摩中的一种玩法，客人指名女孩子，每三十分钟换一次人。痛客是指那些惹人厌的客人，特别是那些认为自己付了钱就可以为所欲为的客人）

「早上好——？」

我的语气之所以有些诧异，是因为在前台看到了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庞。

他简直就像是那种韩流偶像一样，染着一头红褐相间的朋克蘑菇头。穿着带条纹的紧身西装马甲，一副夜晚世界原住民的可疑模样。

长相倒也还算过得去。即使他自称是帅哥，大概也不会有人反对吧。

但是吧，他那张脸总是让我有点违和感——打个比方，就像2.5次元的舞台演员一样，有种『精心设计』的感觉，对我来说他就是那种不养眼的类型。

「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要不我就指名步美酱你吧？」

和他的话一起，我的——『步美』的照片，被扔到了前台上。

「你等会」

我含糊不清地回应着，心里多多少少察觉到了事情的原委。

终于找到了想要找的东西，他一边对比着照片和实物，笑嘻嘻地说道。

「嗯～是哪张来着～？」

就在我准备往休息室里走的时候——

而且，既然这个人是代替广巳先生被招来的，那么这个人肯定就是下一任的店长候补了罢。虽然不至于说去谄媚他，但是表现出友好的态度是没有坏处的。

「绝对会暴露的哦」

「……我觉得应该没有」

至少在我的记忆里确实没有，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然而在这之后，我马上就意识到了，这和真实情况，压根就是大相径庭。

「果然店铺型JK按摩的女孩子颜值就是不一样。——嗯，比起作为员工来上班，还是作为客人来玩才是正解吧？」

「要不我下次就偷偷地来玩好了！？我会来个大变身的！」

「……啊哈哈，那还真是遗憾呢——」

——第一次见面就跟人自来熟的家伙。

「哦，找到了」

「……好～的」

听到叫住我的声音，我无可奈何地转过身去，看到了他向我投来的狐疑的眼神。

九条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嘟囔道。

虽然我心里已经觉得这个人烦死了，但我也还是满脸堆笑地陪他瞎扯，看来我的性格也是有够刚强的。

「这也是一种选择哦。不过工作人员来玩的话可是要加钱的」

他那种自来熟的态度让我有点膈应，而他并不在意，手上在窸窸窣窣地翻着什么。

既然都把人叫住了最起码也得道个歉啊，虽然我是这么想的，但这句话果然也是没有说出口来。

对女孩子来说，店里的员工就像是管理者一样的存在。要是招致了他们的厌恶，在工作上都是有弊无利的。

「我是新来的员工，九条一辉。请多关照咯，步美酱！」

九条看着其他女孩子的照片，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早！你是来上班的吗？」

「……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

「怎么了吗？」

「好的～。啊，你把这个贴到板子上」

他貌似是在那堆用来做宣传写真的照片里，找我的那张。

遭到广巳先生拒绝的诚酱，一定就是找了这个叫九条的人来当备胎吧。十有八九是这样了。

「嗯……但是……嘛，算了」

你倒是自己去贴啊。再不行你亲手递过来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我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这样的想法，拿起自己的照片，贴到作为出勤一览表的软木板上。

老实说，这种轻浮的态度让我非常膈应，但是现在还是赔个笑吧。

「好过分！你就当是附赠服务嘛～！」

对于这个新来的员工的第一印象，用这一句话就足以概括。

「呀～，不过呢，这家店里的女孩子质量都好高啊！」

「……啊，好的。请多关照」

「啊哈哈」

「那我先去休息室了」

貌似是终于失去了兴趣，九条摆了摆手，示意我「你可以走了」。

「诶，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