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烏雲

我大概也算是個好人，不過比起這個人還是遠遠不及。

不，面對基於堅定的理念進行活動的對象，好人這種說法有點失禮。

無論如何，做得不錯呢，我老實地感到欽佩。

「這次真的是，給你們添麻煩了……」

傍晚高峯時段店裏熱鬧的喧囂，在辦公室裏也隱約可以聽到。

宛如重現幾天前的光景一般，自稱多管閒事的大嬸，齊藤千秋小姐，隨着謝罪的話低頭道歉。

看到她如此深深地道歉，甚至連點心禮盒都帶來了，我反而感到過意不去。雖然忍不住從椅子上站起來，不過轉念一想這樣也很奇怪，我努力誠懇地應答。

「別說什麼添麻煩啦。反倒是我才覺得不好意思，讓妳特地送來道歉禮物。」

「只是一點心意……不嫌棄的話請和各位員工一起品嚐。」

「好的，那我恭敬不如從命了。」

按照形式進行對話，事情到此結束，但是──

由於突然湧現的好奇心，我自然地開口：

「那個，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是？」

「齊藤小姐，爲什麼進行這種活動──爲什麼，可以無償地做到這個地步呢？」

「…………」

面對突如其來的問題，齊藤小姐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不是志工，因此也不是無償。」

說了開場白之後，她好好地回答：

「大概是因爲，注意到了吧？」

「杉浦～妳有想要實現的戀情嗎～？」

「啊，嗯。不是香水，只是身體噴霧……」

杉浦小姐尋求同意，卻爲詞窮而手足無措。

我重振精神，坐進車內。

「喔，謝啦～你很機靈呢～」

「我沒有噴喔～是杉浦嗎？」

「是……」

「明明總是去步行範圍內的店。今天是怎麼了？」

「下次我再邀妳。喏？」

目送她的身影之後，我嘆了一口氣。

「…………」

看到我和寺本小姐兩人的視線，杉浦小姐不好意思地自己承認。

「那就拜託囉。」

「話說～杉浦，妳稍微打扮一下就很漂亮啦～」

從前方投來刺痛的懷疑目光。爲了避免繼續追問，我試圖轉換話題。

宛如化妝品版的戀愛實現護身符啊。這種有超自然含意的東西，女人真的很喜歡呢。

雖然找了四百圓的零錢，不過我沒有收下，決定給篠田當成零用錢。

雖然面對我是無所謂，不過面對客人不能這麼做。因爲我知道原因，所以這時就好好地安撫。

「注意到之後，就無法無視。」

被那句話影響，我不知不覺看向杉浦小姐的服裝。

下定決心的我，總之也爲了接下來的預定行程，我決定先從事務工作開始解決。

「沒、沒沒沒、妹有！」

「咦？不，不是那樣……」

我獨自在對話中被拋在一旁，寺本小姐有所顧慮地向我提起話題。

「現在很有人氣呢～我的女兒，雖然是高中生，可是也使用同一款喔！」

「喔～是哪個牌子？」

「失去容身之處的孩子們──家庭、學校，這種的，我注意到了，在本來理所當然地應該待着的地方，世上有待不下去的孩子們。」

我稍微感到疑神疑鬼，不久迎接的計程車來了。

這個答案，我能夠深刻地理解。

「你和誰一起去過嗎～？」

寺本小姐很感興趣地低喃。不過她有興趣的部分，似乎不是挑選店家。

「不，我第一次聽說。」

今天是每個月舉辦一次，以慰勞杉浦小姐爲目的的飲酒聚會日子。

「呃──」

陰鬱的表情一下子變得開朗。只是給她幾百圓就能討好她，還是一樣好騙──老實的傢伙。

「有很香的味道呢。妳有噴香水嗎？」

寺本小姐表現出興趣。太好了，不出所料的發展。

我察覺到寺本小姐想要說的話，努力平靜地回答：

不過齊藤小姐似乎也不是認真的，她捂住嘴巴文雅地笑着，然後說：「我開玩笑的。」

「篠田在抱怨嗎？」

即使能夠理解想法，自發性地採取行動的行動力，很遺憾地我沒有。

最後齊藤小姐端莊地鞠躬致意，走出辦公室。

「那麼，我先告辭了。非常感謝您抽出時間。」

篠田勉勉強強地回話，我露出苦笑把千元鈔票交給她。

「喔喔～？」

杉浦小姐被捉弄，感到慌慌張張。也許說「沒有」時咬到舌頭了。

隨着這句話，我把剛纔購買的薑黃飲料分別親手交給她們。

「咦，嗯……應、應該是。」

「哼嗯？」

「和朋友去的。」

「……注意到了？」

「咦！太好了，謝謝～！」

「──不過，坐車移動很難得呢。」

把幾樣商品放在收銀櫃臺後，童顏加上濃妝的辣妹店員──篠田，沒有念出價格，就粗率地掃起條碼。

「上個月參加過了還好吧？」

「難得嘗試了許多。很可惜耶～」

計程車緩緩地開始移動，在車內開始對話的中心，當然是寺本小姐。

「咦？是、是怎樣呢？」

什麼？用不着開口問，齊藤小姐繼續說：

「……捐點錢吧。」

原來如此。實現戀情的化妝品，簡稱爲戀愛化妝品。

「店長，你知道嗎？戀愛化妝品。」

「我、我不知道就買了。真的。」

最後我打聲招呼，離開店鋪。

……咦？難道我，在員工眼中是喜歡拈花惹草的店長嗎……？

並且，我甚至可以──感同身受。

原本打算坐在副駕駛座，不過寺本小姐先坐上去了，於是我在後座和杉浦小姐肩並肩。

「哦，這樣啊……」

「嗯，我給了零用錢安撫她，應該沒問題。」

「難道店長，對於非營利組織的活動有興趣嗎？」

「有加進春藥嗎？」

杉浦小姐要求自重的訴求──很遺憾地，沒有得到慈悲。

杉浦小姐拚命辯解，不過寺本小姐並不理會。她發揮壓倒性的主導權，不斷地以自己的步調進行對話。

「這、這樣啊。」

雖然覺得可嘆──正因如此，我也覺得像她這種人在世上是必要的。

「不，那個，不好意思……之後我已經有預定行程……」

杉浦小姐回答品牌名稱。連香水和身體噴霧的差異都不曉得的我，沒聽過這個名字，不過寺本小姐似乎知道，對話突然熱絡起來。

「久等了。」

「女人……」

「接下來我要到街上巡邏防範向未成年人搭話的可疑人士，有興趣的話要不要一起來？」

「咦～沒那回事喔～對吧，杉浦？」

「寺、寺本小姐！那件事……！」

「給妳。回去時買支冰淇淋吧。」

注意到之後，就無法無視。

雖然有預定行程是事實，不過拚命地找藉口，聽起來實在很像在說謊。

說完這句話，同行者之一──寺本小姐笑着繼續說：

「哦，我知道那個～！是戀愛化妝品吧？」

然後窺視周圍，兩名同行者在細長走道的邊緣談笑。

和平常一樣，T恤配牛仔褲的休閒穿搭。雖然說起來很樸素，不過參加職場的飲酒聚會沒有問題。

「完全不是那樣啦。」

然而寺本小姐的指摘，似乎包含了相應的理由。

因排班上的調度，這次是篠田在店裏值守，不過當事人似乎無法接受。她毫不掩飾地露出不悅的表情抱怨。

「只要使用就能實現戀情的化妝品喔～」

這次我選的店，是之前櫻田先生帶我去的，那間生魚片很美味的包廂式居酒屋。

「來，上車吧。」

真不愧是兼職領班，似乎察覺到費事女孩的心情。

「啊哈哈！怎麼可能～！只是一種象徵意義啦。」

「啊哈哈。店長也變得很會對待女人了呢～」

「偶爾去其他店也不錯。我找到生魚片很好喫的餐廳喔。」

實在是難以接受的讚美詞。可以的話我希望她訂正爲『對待員工』。

「……原來如此。」

「是～沒錯啦……」

「嘿嘿～其實之前啊，杉浦常常找我商量呢。今天也是──喏。」

寺本小姐說着操作手機，伸出手來讓我看到。

似乎是LINE的聊天畫面。對話內容乍看之下，似乎是關於時尚的商量，杉浦小姐熱心的提問，每次寺本小姐都給予建議。

「喏，你看這個。」

「住、住手……！」

令人莞爾的少女羞澀──最後藉由寺本小姐放大顯示的一張照片，終於達到頂點。

「啊啊啊啊！不、不要看～～～！」

從頭到腳全都拍到的杉浦小姐的全身照。根據手機拿在胸前來看，也許是自拍映在穿衣鏡裏的身影吧？

她穿上點綴了些許荷葉邊的女用襯衫，下半身是長度到腳踝的裙子，足以顛覆以往的休閒形象，由於沒有戴眼鏡，給人一種完全不同的印象。

「如何？很可愛吧？」

「是啊。」

完全不是奉承或誇大，真的很適合，我老實地同意。不過──

「欸，店長～這種時候要說清楚纔行啊～」

她要求我重說一遍。當然，我對寺本小姐唯命是從，因此無法拒絕。

「我、我覺得很可愛。」

「妳有聽到嗎～？他說妳很可愛～！」

刻意要我重複一次，實在是覺得肉麻。

但是更嚴重的，是聽到這句話的當事人。

「嗚嗚……羞死人了……」

杉浦小姐用雙手遮住臉，只是低下頭。掩蓋不住的耳邊泛紅，雄辯地證明她的心情。

無論如何饒了我吧，我對着在居酒屋的吧檯座位坐在一起的熟人，露出苦笑搖搖頭。

並不是生意蕭條。光是看小姐出出入入，客人應該和平時一樣多。

儘管嚴重警告類似性騷擾的言行，我在腦中卻反覆回味剛纔發生的事。

可以期待下班回家的客人，平日夜晚的時段。可是客人一直沒有到來的跡象，只是虛度流逝的時間，只有嘆息在累積。

「不方便啦……」

我啓動LINE的APP，從顯示的帳號中選擇廣巳先生的帳號。在開啓的聊天畫面中，我不加考慮地輸入文字。

「…………」

結果深深地吸入令人懷疑剛洗完澡的身體噴霧的芳香香味，反而出現反效果。心臟的跳動節奏越發加快。

「……那又怎樣？」

我沒有按下發送鍵。不可能按得下去。

「真的住手啦啊啊！」

就算直接回家，很顯然也只會更加苦悶。乾脆去唱卡拉OK，大聲地發泄不滿纔是上策。

『工作結束了～你是在之前的居酒屋飲酒聚會嗎？我也可以去嗎？www』

「對了，步實妳以前有染頭髮呢。」

決定之後，正當放慢的步調恢復時──可是，我明白了。

──這時，小小的奇蹟發生了。

槍打出頭鳥。無論如何在男性優勢的社會中，若是女人的身分就更是如此。

明明隔着衣服，卻忍不住覺得：「中間還有另一個人嗎!? 」令人有這種錯覺的分量……

「──呀!? 」

光是讓我一起住就很感激了，如果還要再踏入私領域，無論怎麼說都太任性了。

……原來如此。看來戀愛化妝品的效能，未必只是超自然的迷信說法。

和我實在變得僵硬的態度相反，九條先生的態度一如往常──不，比平時更加輕薄。

「…………」

我套話之後，櫻田先生以生動活潑的語氣開始說：

虛情假意的臺詞令我煩躁加劇。即使如此我仍努力地不發一語。

「…………」

因爲小誠休假，現在九條先生在顧店，完全不安排客人給我的狀況，也許是他的報復。

被表面話送別，我離開了工作場所。

「……寺本小姐，別鬧了。」

很遺憾地，我似乎不能去唱卡拉OK了。

就算是再親切的人，也不能所有事情都依賴他。要是一直巴着他，我一定會變得凡事都依賴廣巳先生。

真正的幸福，應該不是別人給予的。爲了證明這一點，我必須變成真正獨立的人。

「喔呵呵。我在這裏下車吧？」

雖然彼此馬上分開，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妙氛圍瀰漫在車內。

而且，我甚至沒辦法回家。

「畢竟在業界有些資歷，所以很多事情處理得很圓滑喔！不必大事小事都從頭教起，就這點來說確實很不錯──不過，正因如此，本人自尊心稍微強烈了一點……這就真的是很難處理！」

因爲，在目前爲止的人生中發揮『強悍』的結果，給我帶來的只有失敗與挫折。

「…………」

「那個人有那麼糟糕嗎？」

用品味不佳的戒指和手鍊雜亂無章地裝飾的手，把錢裝進信封裏。因爲只有幫其他小姐走了幾次過場，所以金額不言而喻。

要道歉迎合他，或者再向小誠打小報告，和他徹底對抗──總之，今天繼續待在店裏也沒有着落。

我哪有資格說這種話？臉皮再厚也該有個限度。

或許是把我的早退解釋成逃走，九條先生心情很好的樣子。我確認收下的信封裏面，他提起毫無意義的話題。

「堂本先生～你還是來我店裏上班啦～」

走到住商混合大樓外面，我融入路人的行列中。最近連日下雨，不過今天難得天氣晴朗，感覺鬧區人流衆多。

雖然之前沒有特別意識到，不過果然杉浦小姐……不，不行，視線擅自朝向側面……！

我要冷靜啊，爲了壓抑高漲的情緒，我試着用鼻子深呼吸。不過──

做出決定的我，換好衣服後前往櫃檯，向九條先生提出營業額的結算申請。

「其他還有喔～你看，這張感覺滿色的──」

這種強勢的舉動所蘊含的是，絕對不會放開的決心？或者是──

變成這樣越發感到可憐──不過前女性雜誌的烈女，似乎沒有這種慈悲心。

因爲前男友的事，本來就給廣巳先生添了許多麻煩，如果要求更多未免太過分。

九條先生和小誠不一樣，實在很小家子氣。他肯定對那時的事懷恨在心。

至少，不服輸的堅強肯定只會樹立敵人──我在等候室的角落一個人孤零零地，仔細地想着這些事。

「不，只是想起來而已。」

那爲什麼只有我閒着沒事幹──理由很清楚，因爲我被晾在一旁。

「嗯，好吧。」

加上力道的杉浦小姐的身體，直接順從慣性倒下──大概是剎那間的判斷，她抓住旁邊合適的物體。

或許是從一開始就沒有期待，抓住肩膀的手立刻放開，像是代替似的，他抓起吧檯上倒了亮琥珀色液體的玻璃杯。

雖然明白是心情的問題，不過熱鬧的氣氛實在令我不開心。我放慢步調拿起手機，想要掩飾這樣的心情。

然後我看着一點一點地喝着『山崎』的熟識的男性──櫻田先生的側臉，輕輕地嘆息。

「…………」

以隸屬店家的小姐身分工作，是否有客人結果全看工作人員的安排。如果獲得信任，就可以優先接到客人，同樣地也適用於相反的情況。

──求救的請求嗎？

「來，請收下～！」

我刪除輸入的文字，把手機收進包包。

……雖是一瞬間……不過很驚人呢……

「對、對對對對不起！」

那樣不行。那種樣子，我不認爲是幸福。

在飲酒聚會造訪的居酒屋偶遇，雖說只陪他喝一杯──他卻一直沒完沒了地抱怨。

骨節明顯的手，突然用力抓住肩膀。

被抓住的合適的物體，實際上我也反射性地伸出手臂抱住她，結果──熱情擁抱的一對男女誕生了。

「…………」

「呀!? 」

「……唉。」

由於計程車彎過彎道，以絕妙的時機轉動方向盤，給予她的身體預料之外的加速。

「不、不會……」

實在是幼稚愚蠢，不過因一時情緒就和他衝突的我也太不小心了，這點必須反省。

沒有別人幫助就無法度過的人生，那種的，只能用悲慘形容吧？

受到小誠信任的我，最近和處於代理店長立場的九條先生合不來，前些日子甚至發生口角。

話雖如此，不發泄積怨對身心有害。之前也曾被他招待，所以我很樂意充當傾聽者。

據說，櫻女新聘的員工似乎變成了煩惱之源。

九條先生這麼說，視線在手邊的幾張照片上移動。也許是正在整理，或者是在物色喜歡的小姐。無論如何我沒興趣知道。

難怪這會流行起來呢，我悄悄地在心裏佩服。

那我要去哪裏呢？不要問我──

「是，辛苦了～──回家路上小心喔。」

「……謝謝。」

由於今晚廣巳先生飲酒聚會會晚回家，本來打算堅持到關門爲止，不過還是乖乖地回家吧。

──去問突然從背後抓住我的肩膀，這個無禮的人。

「……麻煩幫我結算。」

「……辛苦了。」

「咦～？妳要走啦？太早了吧？」

終於迎接忍耐極限的杉浦小姐，爲了阻止強橫行爲而湊上前的──這一瞬間。

也許對女人來說，『柔弱』是一種美德。

「原來如此。我懂。」

「有自己的做法是很不錯，可是最起碼要遵守店裏的規定……他終究是個受僱員工啊。」

「正因爲是即戰力，反而更難帶的那種類型吧。」

得到適切的回應，櫻田先生宛如得到知音般地地拉高嗓音。

「對對！正是如此！」

「哈哈，在超商業也一樣喔。」

「是嗎？」

「嗯。儘管收到所謂的老鳥，不必多花工夫培訓，省時省事，可是經常被上一間店培養的技能或規則所束縛。要重新染上新的顏色，反而出乎意料地麻煩呢。」

雖然有經驗是件好事，不過因此變得堅持己見就難搞了。老實說就我個人的意見，沒有任何經驗的菜鳥僱用起來更安心。

「有道理……所以說，沒有業界經驗的堂本先生還是比較理想……」

「饒了我吧……」

我露出苦笑，直接喝了一杯他請我喝的『山崎』。濃厚甜味和滑順口感交織而成的滋味真是絕妙，沒有其他品牌更適合「醇厚」這種形容。

「嗯，只能更有耐心地教育他了吧？」

「教育有用的話就好了……」

櫻田先生一副毫不期待的樣子。也許是因爲有了醉意，他說話時的語氣已經完全口無遮攔。

「夜間工作是要講究一定程度的儀容外觀沒錯，不過過度浮誇的結果，看起來反而很俗氣。」

「明莉也在抱怨喔。說他打扮太浮誇很噁。」

「哈哈，很噁啊。嗯，被說成那樣也沒辦法──他甚至使用假名呢。」

櫻田先生不經意間說出的一句話，令我無法掩飾驚訝。

「咦？假名是指？」

「爲什麼覺得妳有點發火了!? 」

「是這樣啊。」

「哈哈，不用在意啊。」

「妳好像還說過我是誘惑受呢？」

「該不會，妳身體不舒服？」

抱歉把妳拿來當話柄，篠田。只是隨口助興的小玩笑，原諒我吧。

不久手上拿着到齊的新飲料，我說：

「對了，工作方面如何？還順利嗎？」

「啊，那……我要薑汁汽水。」

「這樣啊。」

「──咦咦……」

「是、是這樣啊……」

「是、是嗎？」

「那個啊～有個像大學生的女孩子在廁所裏醉倒！我看不下去在照顧她！」

「不，哪裏……我還有許多不足之處……」

「你可以去當男公關。」

「不會不會。」

快點喝光，再點一杯新的吧。決定之後，我把剩下的啤酒一口氣喝光了。

「還有啊──」

寺本小姐的食指和中指併攏，做出伸入喉嚨深處的手勢。正在用餐別這樣啊。

「不、不會……」

雖然完全不能接受杉浦小姐的說法，不過無論如何，沉悶的氣氛略微緩和，就這樣吧。

「嗯，一定！」

「一直以來謝謝妳了。」

「我從妳那邊獲得的幫助，一定超過妳所想像的。所以……啊……」

我開玩笑地模仿她的語調，杉浦小姐害羞地低下頭。

「大概是裝飾門面吧？因爲他的本名不是九條一輝，其實是──」

「可是，因爲這樣我總是做出失禮的事……」

「不好意思。還有朋友在等我，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像之前那樣──杉浦小姐轉正職前的一段時期，由於壓力太大身心失調，甚至引發過度換氣，病倒了好幾次。

「嗯，不要勉強喔。像之前那樣搞壞身體可就麻煩了。」

「怎、怎麼了？發出好驚人的聲音……」

「呵呵。你要再點一杯嗎？」

或許因爲如此，加上微醺的心情幫了一把，我話說起來更爲流利了。

「不過杉浦小姐真的很細心呢。」

「妳在說什麼？如果妳的工作態度算是不足，像是篠田那種人現在早就被開除囉。」

明明年紀沒有差幾歲，可是看到她這樣純真的一面，實在是會激起保護欲。

雖然現在似乎好轉了，不過也許什麼時候又會復發。超商這行日夜顛倒的工作實在很容易打亂生活節奏，就算被念多管閒事我也得多關心。

「咦？寺本小姐呢？」

「不，因爲妳一直喝不含酒精的飲料。」

我邊說邊坐回自己的座位。

「哦，她去洗手間。」

回到包廂後，裏面只剩下杉浦小姐。她手裏拿着擦手巾，仔細地擦拭倒了啤酒的玻璃杯。

「抱歉，離開這麼久。」

「對、對不起……」

然後閒聊了一會兒，不久寺本小姐從洗手間回來了。

像是遮羞般雙手深深傾斜玻璃杯的模樣讓人不覺微笑──不過我惦記着一件事，於是不經意地提起。

另一方面關於杉浦小姐，單純地在排班上得到她的幫助。有在深夜時段能獨當一面的可靠人才，對我來說等同於保證了每天的安眠。縱使是經過千錘百煉的一流社畜，也不可能只工作不睡覺。

「不會啦。因爲有妳，現在我纔會變得輕鬆。」

「那時給您添麻煩了……」

「那傢伙，平常使用假名過生活喔。」

乾杯。相交的玻璃杯「鏗」地發出愉悅的聲音。

好像要取消失言似的，杉浦小姐雙手在面前不斷揮舞。

我傾斜接過來的玻璃杯。不過放到浮出水滴的啤酒當然變溫了，即使恭維地說也不算好喝。

「──溫掉了……」

之後，以愛說話的寺本小姐爲中心，飲酒聚會更加熱鬧起來。

與平常反差強烈的她的言行，看着感覺十分愉快，不過太欺負她也很可憐，因此到此打住吧。

「啊嗚……」

「爲、爲什麼……？」

「啊，妳幫我擦水滴呀。不好意思，謝謝。」

也許是爲了調整喉嚨狀況，多次重複咳嗽之後，杉浦小姐低聲說道：

「──噗！」

「我回來了～」

「若非如此，不會在意別人玻璃杯的水滴吧？」

我輕鬆地緩頰，杉浦小姐頑固地搖搖頭。

「啊啊！抱歉聊了這麼久。」

「對啊對啊，那傾向超明顯的──不、不是！」

的確是以籠絡人心爲目的的發言，不過那終究是就公務立場。說我花言巧語，太過分了啦。

難道是身體不舒服才節制攝取酒精嗎？我的擔心似乎只是臆測。

「不會。可以的話，下次我們再一起喝一杯吧。」

「……店長真會花言巧語。」

「──那麼，差不多該結束了。」

「妳很慢呢。」

我想起不知何時讀過的，關於領導力的書本內容──『無論多麼羞於說出口，也要率直地說出感謝的話。』

然後這時，坐在對面的杉浦小姐說了一句：「請。」同時將手上的玻璃杯遞過來。

原本打算只聊一下，沒想到聊了這麼久。

「說真的，正因爲有寺本小姐和妳在，從開幕到現在，我才能一直工作下去。」

雖然嘴巴上謙虛，不過眼睛朝下看的表情流露出喜色。

杉浦小姐視線遊移，說出節制飲酒的理由。

然後我把玻璃杯中所剩不多的酒喝光，回到原本的包廂。

「杉浦小姐野獸模式呢。」

然而歡樂時光過得很快，回過神時度過了愉快的時光。

「那，重新開始吧。」

談論被揭露的許多祕密一陣熱鬧之後，我斟酌時機決定離開座位。

我以爲寺本小姐一定會責罵我：「太慢了～！」本來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不過看來似乎只是杞人憂天。

「咦？」

關於寺本小姐，主要是在人際關係多蒙照顧。如果沒有她，我的胃現在早就破了一兩個洞吧？

「這、這很正常啊……」

「以前也對店長這樣做過呢～」

原來如此。上次鬧得有點大，所以纔不敢喝啊。

也別隨意挖苦別人的失敗啊。那時給您帶來了很多麻煩！

我忍住打嗝點頭，杉浦小姐憋笑按下服務鈴。店員馬上來了。

「沒、沒事……嗯嗯……」

「託我的福。妳把我當外人呢。」

失禮的事，聽她這麼說我最先想到的，果然是那句話吧？

一開始點了一杯酒之後，杉浦小姐後來只點不含酒精的飲料。

「嗄啊!? 爲、爲什麼啊！我只是說謝謝而已吧！」

「啊，不，沒事。我很好。」

「哦，是、是，託你的福……」

「……那個，喝酒之後，我會很容易失控……」

雖然絕對說不上品味不錯，不過總之說別人的壞話非常適合當下酒菜。

「生啤酒一杯──杉浦小姐呢？」

我看手錶確認，時間已經過了十點半左右。櫻女的營業時間是到十一點，說要堅持到關門的明莉，也差不多正好工作告一段落了吧？

老實說覺得喝得不過癮，不過一想到上次飲酒聚會回去時發生的騒動，我實在是不得不急着回家。不過──

「咦～！才正要開始吧～」

寺本小姐提出異議。此外……

「對啊！去唱卡拉OK吧，卡拉OK！」

「卡拉OK！不錯呢。」

要唱什麼歌呢～？兩人手挽着手很開心。完全準備要去續攤了。

這時我要是潑冷水：「我就不奉陪了。」日後一定會被嫌棄。嗯，明莉大概也不會輕易捲入麻煩中，我也不必無端地擔心。

「……我知道了。那我們換一間店吧。」

結果我被兩人的氣勢壓過，決定參加續攤。

我結完帳走出店外──在那之前，順便去廁所。

沒有頭暈眼花令我鬆了一口氣，上完廁所後，趁着女性員工沒有監視的現在，我決定聯絡明莉。

『抱歉，我們要去續攤。還是會晚點回去。』

順利用LINE送出訊息後，正要關閉畫面時──突然響起的提示鈴聲，使我差點手機沒拿穩。

到底是誰啦？我確認號碼。已經存入通訊錄的那個號碼，顯示出這個名稱。

『私立櫻田女學園』

「……？」

不久前有過同樣的來電，不過當時打電話來的對象──櫻田先生，現在確實和我在同一個場所。

既然如此，在電話另一頭的人是誰呢──？

感覺模糊的不祥預感，藉由接通電話的喇叭傳來得意洋洋的聲音，變成了明確的寒意。

──原來如此。

看來這次，似乎是我變成惹上麻煩的當事人。

『喂喂～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