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人Q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

梅雨季节将至的六月初旬，常去的居酒屋里。

「你在喝什么啊」

这番像是在联谊会上引入话题一般的疑问，来自某人那把有些刺耳的动画声音。

「姜汁汽水」

我诚实地回答过后，从桌子的正对面就伸出了一双张开五指的手。

随即，戏谑意味满满地来了一句。

「让我尝一口」

「……你自己点一杯不就行了嘛」

「人家就只想喝一口而已～」

「怕了你了……」

虽然对她那任性的要求很是为难，但我还是不情愿地递出了杯子。

「——广巳先生你居然会喝这玩意，还真是少见啊」

「偶尔尝尝而已」

说白了不过是因为在外面喝酒才会迸发出的冒险心理。嘛到头来，喝过一杯之后就会心满意足地马上换回啤酒或者鸡尾酒的。

「谢谢～」

接过和道谢一起还回来的杯子，刚准备来上一口的时候——我一下子愣住了。

杯子的边缘上还残存着淡淡的唇印。

虽说不是只有那个位置才能下嘴，换个位置喝就完事了……但不知道为啥，总是有点在意。

「…………」

虽然感觉会不会有点失礼，但现在我和她之间也不是需要顾忌这么多的关系了，转念一想，我就用湿巾把唇印给擦掉了。然而，

「番茄片这玩意啊！不只是把番茄给切成片然后盛到碗里！这玩意也能称得上是料理吗？不可能的吧！？但是啊！不就是个切开的蔬菜而已！居然敢厚着脸皮大摇大摆地霸占在菜单上！我绝对无法认可！」

「不是，就很脏啊……」

用口齿不清的语调说着话的，是身穿印有华丽logo的丝绒面料卫衣的白辣妹。

惹人爱怜却不落于世俗的高挺浑圆鼻子。

「……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会和番茄片置气成这样……」

费了好大劲才总算是把番茄给咽下去的我，将自己心中长期积蓄的不满给发泄了出来。

「你骗人。都住到一起去了，却没有交往什么的，我果然还是不信～」

「如果做法简单就不行的话，那我以后都不给你做韩式拌菜当下酒菜了！」

不然的话，不就等于默认了我们之间是那种关系了吗。

明莉煞有其事地说着，用筷子夹起了一片番茄。不知为何我有了它会到哪里去的预感。

她俩关系这么好当然是件好事，但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闹还是放过我吧。而且，

“你要想受欢迎的话，就把这团赘肉给减掉啊！”

听到我的抱怨，从明莉的魔爪之下被解放出来的筱田向我投来了诧异的视线。

「所以都说了真的没有，我都解释过多少次了……」

「啊，难道说你是在纠结那个吗？这不就是间接接吻吗之类的～？真可爱啊～♪」

「这可不是打情骂俏，这是单方面的欺凌」

但时至今日，因为某种原因，我们的关系已经转变为了十九岁少女·藤村明莉和无趣的便利店店长·堂本广巳之间，既无店铺亦无金钱介入的私人关系。

说穿了也不过是同住一屋檐下的陌生人。这就是基于现状的，我和明莉的关系。

筱田啪嗒啪嗒地拍着明莉的肩膀以示泄愤。

「居然说女孩子的唇印很脏！你个人渣！」

「……诶？你们真的没有在交往吗？」

「哈？这可是拍黄瓜啊，出什么局。人家正儿八经地往里放了味噌呢——因为花了心思和功夫所以是完全可以当成一道菜的（注：此处的拍黄瓜区别于中国的做法，是使用味噌来调味的）」

明明自己也有男朋友，但筱田还是一如既往地在嫉妒。明莉的表情也有些惊讶，我本来以为她会注意到这一点——可没想到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是纯度百之百的嘲讽。

明莉的言行都相当强硬。以正论作为挡箭牌，心狠手辣地推行着让人厌恶的事情。

「为什么？」

「诶～但是总感觉很复杂呢～」

「没」

「你在搞那些东西之前倒是先否认一下我俩的关系啊……」

「就撒点盐可不行，能在家里简简单单地再现出来的可算不上是一道菜」

我惴惴不安地张开了嘴，蓄势待发的番茄迫不及待地怼进了我的嘴里。

「你冷静点，把筷子放下」

「你最近又胖了吧！肉乎乎的！」

「番茄里面含有大量的番茄红素，对身体健康很好的哦。你把它当成是药嘛，来」

明莉用黄瓜和豆芽做的韩式拌菜是一绝。要是她拿这个来要挟的话，就算是我多年来的一贯主张我也能马上撤回。

「锯啥？那是什么啊，听着就很可疑。要摄取营养的话可不能靠保健品，要好好地从食物里摄取才行哦」

「别啊……」

就是因为常见才奇怪啊！我高声抒发着自己的主张。

「你要这么说的话番茄片里不也撒了盐吗！」

番茄本身的味道我倒不讨厌。但是，它那种不算固态又不算液态的不上不下的口感，实在是——

「……挑食和大人小孩没关系的吧」

「都这么大个人了还挑食啊？嗯？」

「你干嘛擦掉它啊」

「我喂你吃嘛！来，啊～」

我一边喝着酒，一边悄悄地观察着她那由于我的冷淡回应而嘟起嘴巴来的面容。

我这有些大意的发言，貌似是踩到了她的地雷。

丰满的樱花色嘴唇再加上柔情似水的双眸。

JK按摩小姐『步美』和她的常客——这就是，直到一个月之前我们之间的关系。

「哈！？」

我却遭到了她斥责般的冷眼以对。

「那作为赔礼道歉就再吃一口吧——」

我条件反射般做出了拒绝，可是却多嘴了一句。

虽然我感觉自己应该没有什么被斥责的理由才是，但她施加的压力还是让我有点不太舒服，于是我的语气自然而然地就带上了几分辩解的意思。

没准我这说法还真有点过了。所以我非常老实地向她低头道歉。

「别了，番茄红素的话在锯棕榈片里就能摄取到足够的量了（注：锯棕榈片是一种用于治疗前列腺炎的保健品）」

就算是再怎么讨厌的食物也好，就算是再怎么明显的抗拒也好，面对女孩子的喂食，无法反抗正是男人的通性。

她那各处分配都很匀称的脸的造型，即便本人不太高兴地扭曲着，但看着依旧可爱。

「就算沾上去了也没必要特地擦掉的吧——」

事先预料到的这番捉弄也还算可以。我哼了一声置之不理。

「对不起嘛……」

筱田不知是笑还是在为难，她一脸难以捉摸的暧昧表情嘟囔着。坐在她身旁的明莉表示不解。

「来～嘛，得好好咀嚼才行哦」

就连我自己都觉得奇妙。但是这世上甚至存在着会和没有血缘关系和肉体关系的大叔同居的前偶像，那我和明莉的这种关系，或许也不过是稀奇了点，是称不上特别的。

在心中默念着“阿弥陀佛！”，我用牙齿了咬开了番茄。

「不是的哦～。果然啊，身为大人就应该连自己讨厌的东西都给好好地吃～掉，为孩子们树立一个良好的榜样哦～？」

「怒～……」

「啊哈哈！你眉头皱得也太厉害了吧！像个通缉犯一样！」

「什么叫干嘛，你的唇印都沾上去了……」

据说锯棕榈片对中年男性的健康有帮助，所以我已经坚持吃了快一年了。而至于有没有效果——老实说，我也不清楚。

「别，别这样……」

再加上明莉还用了写着我名字的信用卡来付钱，于是非常遗憾，我和明莉的关系被筱田知道了。

就像是动作电影里的主角向着精神错乱的犯人严词厉色说「把枪放下」那样，我同等严肃地警告明莉，但是她却没有把右手给收回去。

「你们果然是在交往吧～」

而且我们还在同居中。在第三者听来肯定会怀疑我们是不是在交往，然而，我和明莉之间，真的完全没有男女之间的那些事情。

「呀～！不要啊～！」

「为什么？这不是很常见吗」

「嘛，毕竟我更加可爱嘛。这也没办法吧？」

得意忘形的明莉正要起筷去夹下一个西红柿的时候，另一个刚好从洗手间回来的人，在最棒的时机插嘴说道。

「你这算什么嘛。我好气～！」

「我错了，对不起，你原谅我吧」

这句“真的”，是朝着旁边的明莉说的。

几天之前，明莉帮我跑腿去了附近的便利店里——那当然就是我那家，而那个时候，我粗心大意地把自己的整个钱包都给了明莉，好巧不巧，那个时候当班的人不是别人，偏偏就是这个筱田。

即便我抒发了自己正当的控诉，但是这位对明莉来说是朋友，对我来说则是店内员工的白辣妹——筱田舞香，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啊～♪」

「不了。我讨厌番茄」

「插画」

「说到底啊，居酒屋的菜单里会有番茄片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奇怪了啊」

她的嘴角有些愉悦地上扬了起来，视线是挑逗般的抬眸望眼。拖得格外长的句尾多少带着点戏弄我的意味。

「…………」

明莉作为反击使出了抓肚子攻击，筱田马上就被击退了。

「你想嘛～明明我都跟店长示过好了，可他却完全不搭理人家，但明莉你一下子就把他给拿下了～。人家好不甘心的～」

「诶～～？你讨厌番茄吗～～？」

素颜虽然看起来和她的年龄相称显得有些稚气，但略施粉黛之后，她的面容便洗尽铅华，完全流露出了美丽动人的一面。

虽然我和明莉的关系是在背后秘密缔结的，但是却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露出了马脚。

她那被毛毛虫似的假睫毛给装饰起来的眼睛里投来了好奇的目光，而我毅然决然地予以反驳。

如果硬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那就是这难免会引起第三者的误解。究竟要怎么样才能准确地去解释这种奇妙的关系呢?

「啊～，在打情骂俏呢～」

「你要吃吗」

明莉突然间来了这么一句，把自己正准备起筷的菜碟给推了过来。里面是切成片的番茄。看来我那游离不定的视线，似乎被她误会成了是对番茄片的兴趣。

呆呆地叹了口气之后，明莉「话说」地做了个开场白，用手指着我手边的盘子。

我这值得称赞的诚恳态度反而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今天的这场酒会，就是以此源于此，想要找个机会解释一下才举行的——

自开业以来，我已经认识筱田三年多了。这家伙特别喜欢赖着他人，那么，既然她对我抱有好感0;她自己这么说的1;，她对我的钱包自然是了如指掌，所以如果钱包落在了明莉手里，她会产生怀疑也是必然的。

「依你的道理，那个不也出局了吗」

说句实话，她确实很漂亮。当我看到她外出时的样貌打扮时，便再次意识到了这一事实，我之前如此沉醉于她的原因，或许只是单纯被她的外貌所吸引，这样的思考也不是没有过。

「……真的？」

「嘛，确实，我们之间的确不是那种关系」

「你骗我～！为什么～？我搞不懂啊～，你们好恶～心！」

搞不懂就算了，恶心是什么啊……。

「确实，广巳先生有些地方是挺恶心的」

「喂！」

我们不是共犯关系吗！为什么你就投敌了啊！

而且就算是开玩笑也好，被女孩子说恶心的话，男人是会很受伤的啊！住手啊！

「总而言之，已经暴露了的事情我也没办法了，但是你听好了筱田。这件事情你可得三缄其口啊」

「三减其口？」

「……意思就是让你别到处乱说」

「啊，好的」

这家伙到底靠不靠得住啊。就是因为她笨到连这么简单的四字熟语都听不懂，我才更加担心的。

「广巳先生，这样的话你可得给点封口费才行吧？」

明莉一脸恶作剧表情地说着，我无可奈何地反驳着。

「所以为什么你会是个旁观者视角啊……」

「因为我就算暴露了也不在乎呀？」

「我在乎啊……你能不能站在我的立场上考虑一下」

虽然我也没干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但既然这件事情已经穿帮了，那我作为社会人的立场一定会产生名为信任危机的裂痕。

迄今为止，我在男女关系上都是冰清玉洁的，而且说句不好听的，在女性居多的职场上，即使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也有可能导致信赖的动摇。

「那你想怎么办呢？赶我出去？」

「快点决定，我要叫人来了」

为了挽留这个不可多得的指名客人，我试着想办法去说服他，然而，

「……慢着，这是她自己说的吗？」

虽然我是挺想他能在最后时刻好好地慷慨解囊一下的，但既然人家都特地来跟我道别了，我也总得感谢他不是。

虽然我知道自己不过是在垂死挣扎，但我还是为了多少延长一点寿命而做出了尝试。

「然后呢，之前在公司的酒会里，有个机会和后辈的女孩子聊天……我和她聊得还挺火热的」

「虽然我和她是在工作上认识的，但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她的笑容非常纯真，真的有那种天真烂漫的感觉」

『我今天可能晚点回来』

对话发生的地点是VIP房间“保健室”。这个房间的装修理念是为了让人感受逃课幽会的学生情侣的心情，正如其名就是间学校保健室。

「还有，三份番茄片」

不适应和女性沟通的男性，通过去按摩店积累经验，克服了在实际生活中对异性的恐惧意识——这一类的成功故事，不仅仅是在按摩业界里，哪怕是在风俗界里也是比比皆是的。

「诶？你们不就只是约好了要出去玩而已吗？」

而另一位的脸皮也是厚得可以。

「她其实很信得过我的对吧！？连步美酱你也这么觉得吗！？嘿嘿……真是没办法啊……」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山田先生红着脸向我坦白了事情。

没准这会便利店里也闲着，他马上就标上了已读，回消息也非常的快。

※

虽然广巳先生平时说话都操着一口“哥们话”，给人的印象非常温柔，但不知为何，一到用信息交流的时候，他说话就会一下子变得拘谨起来（注：此处的哥们话原文为“タメ口”，是一种舍弃敬语，非常随和的讲话方式，多用于身份地位平等的年轻人群体之间）。

山田先生的话滔滔不绝。感受着从他口吻中流露出来的热情，我不禁多少有点诧异。

「哈哈，训练……」

那个问题——确切地说，就是收入的不足。

在旁人眼中，广巳先生也在享受着这种生活……虽然还没到这份上，但他也没有表现出抗拒，而且于我而言，别说一张睡觉的床了，甚至还得到了自己专享的房间，对于现状我没有丝毫的不满——虽然说不上是丝毫——但确实没有不满。

『晚饭我做好放冰箱里了，如果没等到我回来的话你就自己先吃吧』

「哈哈」

同住一屋檐下之后，广巳先生就没有再去过按摩店了。因为回到家就能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那当然是不会再去了。

不知道是从哪找回来的，设计得满满昭和味的复古体重计，而身高计上也洋溢着业务感。铺着白色床单的床上，当然也装有用于保护隐私的隔断床帘，墙壁上还非常细心地贴上了视力检查表。

虽然我是挺想祝福他的，但是如果你让我说句真心话的话，我真的非常不想失去一个这么大的猎物。

把受男人欢迎当成是作为女人的最大价值的绿茶。

「我还和她交换了联系方式，聊过几次之后，原来我和她对书和电影的兴趣都很合得来，……所，所以，就约好下一次的休息日，和她一起出去玩了」

「啊，不是的。不是说腻了——」

在一个月前作为散客来玩过一次之后，经常会指名我的新生代大常客候选人选山田先生向我道歉。

「我觉得我一定得下定决心才行。不能因为害怕就不去面对，而出鼓起勇气试着踏出第一步，这种没准算是好的有勇无谋呢」

「吃肉吧吃肉。——啊，这个就挺好的。这个臀尖肉部位的牛排。就它一个这么贵的，一定很好吃的」

「真是的，我来决定吧。菜单给我！」

快醒悟过来啊，山田先生！她对自己都已经了如指掌到这种程度的话，早就已经跟“不经意间”不沾边了啊！倒不如说，女人主动做出的肢体接触，九成九都是包含着某种意图的啊！

不过是在居酒屋里让她点个菜都这么狼狈，筱田的精神稳定性果然薄如蝉翼。

明莉面带浅浅的微笑，戏谑地说道。我清楚她是在开玩笑，所以并不打算搭理她。

山田先生露出了有些尴尬的笑容。确实，把来按摩当成和异性的交流训练，没准是有点滑稽。

「这种是不是叫小动物系的？她说自己性格很亲近人，像是肢体接触之类的，不知不觉间就发生了呢」

「啊，行了行了」，我向她俩递出菜单，如此提议道。「作为封口费，你俩随便点吧」

「这样啊……」

虽然我觉得人家至少是接受了他的，但是至于喜欢不喜欢，真的就要看人家女孩子的情况而定了，我也无话可说。

「通过和步美酱的聊天，我的免疫力可能已经提高了，我最近私底下也能和女孩子自然而然地聊天了」

明莉从优柔寡断的筱田手中抢过菜单，非常麻利地就点完了东西。不管是臀尖肉还是别的什么玩意，随便你点就是了。

「诶，要点什么呢～？讨厌，人家压力好大～！」

「一杯生啤……然后你们呢？」

看着两个女生吵吵闹闹地肩并肩细细琢磨着怎么点菜的样子，我不由得叹了口气……不过这种喧闹时光也挺愉快的。

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差不多是晚上七点。最近迎合着广巳先生回家的时间，这个点我都已经下班了，但是唯独今晚，我想看看能不能黏上两个散客。

但是……这样一来，我的常客也就又消失了一个。

她给自己的人设，完成程度已经高到是惯犯的程度了……！

「哦哦～！」

「诶？为什么？」

「诶～，诶～，我要～，诶～」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他能把这份天真给发挥在身为我大客人的立场上。

反正无论如何，这一顿也是要我来买单的了，能多点几个菜就完事了的话还算是便宜的了。

「怎么了？你已经腻了吗？」

「嗯嗯」

「……今天还是多上会班吧」

「不好意思啊，突然间说这个……」

「但是，她也不是对谁都会这么亲近的。她好像只对自己喜欢的人才会不经意间地去摸摸碰碰的」

没错，我绝对不是说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但是另一方面，发生了一个无论如何都难以解决的问题。

结果，山田先生也没点什么服务，一个劲地说他和那女的之间的破事，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知道了』

在待机室的角落里，我躺到会让人乐不思蜀的懒人沙发上，往LINE的聊天框里打字。

「嗯……」

唯独这个，我还是没忍住插嘴说了句「等等!」。

「嗯——……嘛，你说是那就是吧……」

不过，无论和客人的交情深到什么程度都好，说到底也不过是夹在店铺和金钱之间的稀薄关系，该断的时候是能轻而易举地断掉的。

虽说在经济状况上还算是宽松，但是像这样地一个接一个地流失大客人，我的心情无论如何都振奋不起来。我甚至产生了自己作为按摩小姐是不是已经过气了的沮丧想法。

山田先生。那女的，大概是个绿茶。

「哦哦～」

虽说除了广巳先生之外也有其他的常客，而这些客人里面也有非常豪爽的人在，但是肉眼可见的两万五千日元的损失对我来说着实是个不小的打击。而JK按摩这份工作只要茶引了的话是赚不到钱的，因此没有什么比会稳定地来消费的客人更重要的了（注：茶引是指没有接到 任何一个客人就结束了当天的工作）。

我坐在带轮子的凳子上听着他的话，让他好好地解释清楚。

「但是，你和她才认识一个多月对吧？我觉得还是应该再多训练一点比较好哦？」

新生代的大常客候补人选冷不丁冒出来的这句话，让我不假思索地卸下了伪装，直接就反问了回去。

「来按摩店玩——和步美酱你见面，虽然真的很开心。……但是吧，我本来就是为了适应和女孩子交流才开始来按摩的，所以没准现在也差不多该从按摩毕业了吧」

那也就是说，站在我的角度上而言，也就意味着我失去了一个每周都会指名我的大客人。

※

虽然这么一想就很不甘心——但无论如何，我现在都非常地担心山田先生的未来。

「——我想，今天也许就是我最后一次来JK按摩了」

和同居的前男友因为吵架而分手之后，寄居在常客广巳先生的家里已经差不多一个月了。

「……那啥，山田先生。那个是你后辈的女孩，她其实对你——」

「……怎么说呢……」

下定决心之后，首先要做的就是给广巳先生打声招呼。而看具体情况，工作时间没准还会延长到关店。

「嗯。怎么了？」

广巳先生一个月里花在按摩上面的钱大概是五万块。而我所在的JK按摩店『私立樱田女子学院』——简称『樱女』的营收分配比例，基本上是店铺和员工五五分成，那么粗略地算下来的话，我每个月都少了差不多两万五千块的收入。

虽然我现在的经济状况也并不是非常的窘迫，但手头上的钱减少了这件事，无论如何都让我有些不安。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出现一个新的大常客来代替广巳先生的位置……但事情似乎并不会那么顺利。

「所以啊，我非常地感谢给了我这个机会的JK按摩。当然步美酱也是，很感谢你。不过吧……老是进出这种店铺，还和女孩子交往的话，我觉得还是有点不太好」

我想再点杯喝的，便把喝完了的杯子给放到桌子边上，没等她俩回答就按下了呼叫键。店员很快就过来了。

「……嗯，这也是一种选择……」

既然他都把我的话曲解成是在帮腔了，我也认识到自己所言不过是徒劳。

「话，话是这么说……但是，如果她不喜欢我的话，是不会在休息日里和我一起出来玩的吧？」

虽然我们之间的关系几经波折，甚至一度濒临破灭，但现在好像还挺顺利的。

他那多少有些生硬的文字让我的表情自然而然地放松了下来。

『你可别把我那份也给吃了哦！』

想着没准广巳先生也很闲，于是我就试着和他聊两句。虽然已读还是标得很快，但是却没有回信。

正当我还想着他是不是不回我了的时候，几分钟之后，他给我发过来一个非常不满的卡通角色表情包。

『你选个表情包到底是要选多久啊www』

『平时不发表情包所以我不怎么会操作』

『你是没朋友吗w』

『嗯』

『还真的承认啊w』

『我不能伪装自己』

『虽然没朋友讲话倒是一套接一套的www』

（注：明莉的发言后面带着的“w”表示笑的意思）

出乎意料的是，我们聊得非常热烈。

虽然通过聊天很好地打发了时间，但在这期间也没接到客人，所以到头来还是一无所获就下班了。

不过正是因为和广巳先生聊得很开心，所以也没觉得今天徒劳无功颗粒无收。要说心情不好的话，也是自我安慰一句“因为是接客业所以这也没办法”就能完事的程度。

把下班推特发完之后，我换上便服，走向入口的接待处，在诚酱那里领取我今天的营业额。

「麻烦结一下薪水」

「好的。——工作辛苦了。拿好了，这是今天的工资」

「谢～谢」

「你姑且看下数额有没有问题」

「嗯」

「……哈」

为什么……为什么一下子就给说出来了啊……。

「也是呢——，他到底怎么了呢？」

以固定的节奏所播放的电子音，在一声“哔”的长音之后，一把沉着的女声播报说“您所拨打的号码为空号”——

「那么。能请你给我好好地解释一下来龙去脉吗？」

「他那么沉迷JK按摩，怎么可能毫无理由地就突然间不来了呢？」

连零钱都仔细清点过后，我确认金额无误的时候，诚酱突然间说道。

无关紧要的寒暄恰到好处，诚酱毫不犹豫地直击痛处。

不对，我明明非常清楚会发生这种情况，但却没有采取预防措施，所以我自己也有责任。

「诶？」

「都说了我真的没有和他私下接触啊！」

「要不你还是老实交代吧？我不会生气的」

「最近，堂本先生都没来呢」

「步美。你和堂本先生在私底下见过面了是吧？」

「……喂，您好，一直受您关照了——」

哔，哔，哔，哔——

「……？」

「这样啊。——那我现在就给堂本先生打个电话直接确认一下可以吗？」

我心里一惊，但还是做出了若无其事的反应。

而另一方面，站在店铺的角度上看，因为私下接触会影响生意，所以基本上所有的按摩店都是禁止私下接触的，而樱女的情况也不例外。

我靠在接待处的柜台上，清点着信封里的东西。

诚酱一只手拿着话筒，试探性地问道。

我和广巳先生的关系确实不是私下接触。虽然我知道这当然只是个借口，但至少这一点还是让我解释清楚。

「那我打了——」

我刚准备开口说明情况，突然朝着我递过来的话筒就让我惊得说不出下一句话来。

「恕我冒昧，我想问一下——您有没有在私下和步美见过面呢？」

当我察觉到一切发出尖叫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了。

「！」

……嗯，我自己都觉得这连借口都算不上。

诚酱叮嘱般地又问了我一遍。

「他承认了哦」

我应该已经好好地隐藏住了自己的慌张才对，可诚酱还是向我投来了非常明显的狐疑的目光。

身为常客的广巳先生的电话号码，好像已经登记在电话本上了。诚酱按了几下就打出了电话。

难道说——我心里的慌张，非常遗憾，并不只是杞人忧天。

广巳先生，拜托了！和我统一口径吧……！

里面传来的，是广巳先生的声音——就有鬼了，里面是电话的提示音。

其实吧，我还真的没和广巳先生私下接触。而我和他之间也不是什么爸爸活，而是共同生活。

「干，干嘛？」

「我怎么知道。没准他破产了呢」

“千万别打”我也没办法把这句真心话给说出来，只能勉勉强强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

「…………」

「没。没有啊！私下接触什么的……」

我放弃挣扎，垂头丧气地点了点头。

胆战心惊地接过话筒，放到耳边。

「步美，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在和堂本先生私下接触？」

但是，如果广巳先生能多少即兴发挥一下的话——算了，我再怎么抱怨都好，也都已经是马后炮了。

即使我询问他的意图，诚酱回应我的，也只有沉默和让我毛骨悚然的笑容。

『私下接触』是指，女孩子和客人不通过店铺，在私底下接触，是风俗业界的隐语。

我仰天长叹，沉重地呼出一口气。

就是把风俗店当成是邂逅场所的『爸爸活』，这样解释没准会更好理解。

站在女孩子的角度上看，私下接触不会被店铺抽取佣金，可以独享全部收入，这一点是最大的益处，而站在客人的角度上看，私下接触可以不被店铺的规则所束缚，而且还能沉浸在「只有自己是特别的」这样的优越感中，因此独具魅力。

我心中诚恳的祈祷——非常遗憾，并没有传达到电话的另一端。

「…………」

「——啊！」

「对，对不起。但是——」

诚酱指着话筒，得意洋洋地告诉我。

如果我是漫画里的登场人物的话，这个时候背景上一定会用非常夸张的字体写着“吓”这个拟声词。

面对诚酱那副一切尽在他掌控中的从容表情，我能做到的反击，也就只有恶狠狠地盯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