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太閒真的會發慌
《只是穿上了制服》 · 神田曉一郎 · 1.6萬 字
起牀鬧鐘不禮貌的電子音,讓我因爲宿醉疼痛的頭強迫清醒。
「……唉……」
雖然心情和身體狀況都很糟,不過一流的社畜還是從牀上爬起來。
關掉吵鬧的手機,我提振僅有的一點點精神站起來,感覺有點頭暈目眩,我踩空了。
「啊~喝太多了……」
看來昨晚在家喝酒似乎失敗了。
「似乎」,記憶模糊只能用推斷描述,應該是飲酒過量吧?
我喝了什麼、喝了多少──縱使想要回想,仍然模糊的意識卻辦不到。
算了,我放棄,總之先喝杯水,我離開房間走去廚房。
「早安。」
「啊~…………啥?」
在獨自居住的家裏不可能聽到的,早晨的問候。
太過自然地發出的聲音,我甚至無法驚訝,只能呆呆地望着聲音的主人。
一手拿着馬克杯,沒規矩地坐在廚房水槽邊,這三個月來完全熟悉的臉孔,卻不熟悉的模樣。
圖案T恤配上短褲的隨便穿着,從較深的領口露出的鎖骨線條,和在水槽上擠壓強調肉感的雪白大腿,抓住我的視線不放。
──爲何?爲什麼?妳,在這裏?
在日常當中突然出現,可稱爲非日常的象徵的人物,令我只是產生混亂,不能好好地做出反應。
「要喝咖啡嗎?」
「……啊……」
不算回答的胡亂低喃,似乎被解釋成「好」。
假如要帶去按摩店,還是上次說的競速遊戲比較好吧?到目前爲止輸得一塌糊塗,一定要用過去作品報仇。
「篠田這丫頭太興奮,和男友通宵唱卡拉OK,把身體搞壞了。」
即使想要溫暖,也不想過度接觸而燙傷。對這種懦夫們來說的適溫,或許就在夜世界。
遊戲實況、音樂、綜藝、運動、動物,喜歡的類型可以隨時收看的影片服務,在空閒時觀賞無比方便,擺在客廳的大型電視因此變成完全無用的廢物。
腳步沉重。
抱歉,明莉,下週見。我在心裏謝罪,讓手機畫面變暗。
「不用啦。妳真是認真。」
他有什麼急事嗎?工作?或者是私事──
「這很厲害啊。教了十項,十項都能做到的人,真的是極少數。」
因爲反正週五廣巳先生有預約,晚點上班卻是個錯誤。得知預約取消後,我急忙發推銷推文卻以失敗告終,偏偏這種時候自由時間的客人也很少,結果「閒置」──沒賺到錢就結束了。
雖然姑且有扶手,但我實在不想仰賴生紅鏽的那玩意。
「是啊。大部分的人,教了十項頂多只學會四、五項喔。」
那一定是因爲,不想改變目前環境的心情,對他者的斥力吧?
我交棒給杉浦小姐,走出店面踏上歸途。
雖說是歸途,單程三十秒左右也說不上路程吧?蓋在店鋪正側面的三層樓建築鋼筋混凝土的公寓,我住的房間就在這裏。
我在懂事時開始玩遊戲,自認重度玩家的我,驚悚遊戲實在是不擅長的類型。雖然這樣看別人玩可以樂在其中,但我實在不想自己拿起控制器。
從小就玩遊戲,我可是有身爲老玩家的志氣啊!
若是平時我會直接回家,不過今天可不能如此。我坐在靠背完全失去功能的辦公椅上自然地駝背,操作手機,叫出從工作時一直很在意的社羣網站的頁面。
「真早呢,早安。」
昨晚模糊的記憶,逐漸被回憶起來──
我知道甩不開的腳鐐的真面目。是失望和徒勞感。
我打開瀏覽器,跳到設爲書籤,我最愛的遊戲實況主的頻道,找到全新上傳的影片,直接點擊。唔嗯,我已經喪失思考能力了。
「至少幫她加點砂糖吧?」
喝完啤酒後我選了High-ball。想喝醉時混酒最快。
說到以前晚酌的同伴主要是電視,不過最近電腦上的影片搶走了它的任務。
「砂糖呢?」
今天自由時間的客人也很少……
「現在去也來不及了……」
「呀啊啊!」
像這樣,她也會陪我說無聊的玩笑話。
「咖啡用的糖包就夠啦。」
光臨~應該繼續的話,在一半止住了。
也許是不習慣被稱讚,杉浦小姐的語調變得像外國人一樣生硬。一直在意沒有偏移的眼鏡位置,這個模樣顯然是內心動搖,和平時沒有破綻的感覺,這樣的反差讓人不覺微笑。
「是、是嗎?」
「比起週休五日的秀才,更想要週休兩日的凡人,常有人這麼說呢。」
「……嗝。」
對我來說與明莉的關係,就好的方面來說就像溫水。正因夾在店家和金錢之間,才能持續只是玩樂的乾脆關係。
實況主的尖叫從桌上喇叭發出來。看來這次的影片似乎是驚悚遊戲的實況。
她總是提早來到櫃檯,不過今天卻更早。她是顧慮到我嗎?
她的外貌、內心,都令我感受到異性的魅力。不過她的魅力,我不可能想要置於自己的控制之下。
在員工之間背後被稱爲魔鬼士官長,人人害怕的她,單獨說話時沒想到是配合度很高的女孩子。證據就是:
當時的我覺得太可怕了,結果沒能破關,不過現在長大之後又是如何呢?近期之內即將發售重製作品,玩那款復仇或許也不錯。
以平時的流程我把一罐啤酒放進冷凍庫,其餘的放進冰箱。洗澡只是淋浴就簡單結束,換上家居服的訓練服之後,就是期待的晚酌時間。
嗯,的確,只有鹽巴和梅乾太鹹了。
每週一次上按摩店。以一個月來說開銷很大。只不過,雖然如此熱衷的我沒有立場這麼說,不過我並沒有愛上明莉,也沒有想要和她交往。
說到我最後玩的驚悚遊戲,大約是二十年前,現在系列作仍持續推出,擁有世界級人氣的某殭屍遊戲的第二作。記憶中因爲朋友都買了,我不想被拋下,所以一個心眼兒的央求媽媽買給我。
「…………」
我忽然想到。說不定,沉迷於風俗店的男人或許就是這種心情。
「這樣啊。真是辛苦了。」
櫻女的營業時間到晚上十一點。剩下一小時,光是移動就結束了。雖然很遺憾,不過這周就乖乖地放棄吧。
我深深地坐在店裏的破椅子不能相提並論,坐起來很舒服的電競椅上,並打開電腦。多虧了SSD,作業系統很快就啓動了,時代變得不錯呢。
像是張起防護罩一樣,杉浦小姐雙手在面前揮動,一味地謙虛。除了我以外,如果也讓其他員工看到這個部分,就能洗刷魔鬼士官長的污名了。
「需要收據嗎?」
我想喝醉,大概是這種心境吧?不能見到明莉,或許比自己所想的影響更大。
「來,請~用。」
超商店員常有的情形,「正要說歡迎光臨時,看到是員工就縮回去了」。
聽起來像是在辯解,想東想西時,速度自然地提高。雖然準備了第二罐啤酒,卻還是喝太快,啤酒很快就見底了。
屋齡十年還可以的2LDK。雖是配合店面開幕搬過來,不過選這裏的理由當然是離工作地點很近。若非如此,一個男人獨自生活,沒有理由住在這種適合家庭的物件。
我嘶嘶地啜飲冒出蒸氣的黑色液體,在嘴裏擴散的熱度和苦味確實發揮效果,帶給我一些冷靜。
雖說原因是篠田當天缺勤,但是對明莉很抱歉。
雖然大夜班開始前還有一段時間,不過穿着制服的杉浦小姐早一步從辦公室走出來。
我換好衣服,離開辦公室。接下來是平時的流程。
……是說──
有沒有誰~~來找我玩啊~~
我不是在奉承。教了工作就能按照所學完成的人才,異常珍貴呢。
「…………」
在家時幾乎都沉浸在西式房間裏,我把啤酒和食物帶進來,馬上喝了一口。每次我都覺得,勞動後的啤酒爲何如此美味啊!太神奇了。
「是杉浦小姐啊。」
「嗚喔……」
「感覺好像回到了新人時期。」
我心裏產生一抹罪惡感。因爲取消預約的不是別人,就是我。
「──嗯?妳可以慢慢來啊。」
「我發了郵件給她,這個月的薪水給她鹽巴和梅乾作爲處罰。」
來客數本來就無法預料,也有這樣的日子。即使明白這點,也不想承認賺錢時機的星期五卻閒置的現實,不知不覺帶有怨懟的想法在腦海裏閃過。
或者和明莉一起玩也是一種樂趣……不,不行。眼前浮現了她嘲笑膽小的我的滿面笑容。
「不,沒關係。我來顧收銀機。」
漂亮地收尾時時間也到了。我把櫃檯交給杉浦小姐,結束工作。
我不由得接過遞過來的馬克杯。既然接過來了,嗯,就要喝吧。
九點的預約,被取消了(泣)
「哪裏的話。我只是按照你說的去做而已。」
「──很嚴重呢……」
JK按摩小姐「步實」的推特帳號。我往回看發文的推文欄,忽然看到令我在意的推文。
「早安,店長。今天你有排班啊?」
「歡迎──」
爲了削減成本,我刻意挑選快要報廢的便當,再隨便挑其他下酒菜。啤酒是長罐三罐,這就是我晚酌的標準。
「……那麼──」
廣巳先生這傢伙。明明這幾個月每週持續指名,卻臨時取消實在是難以原諒。這樣不配當超級熟客啊。
「用實物支付!?」
結果我們互不相讓,變成兩個人一起結帳。我負責用掃描器掃描商品條碼,杉浦小姐負責裝袋。
「素、素嗎?那真是,胎好了。」
「嗯,不管怎麼說,能上班的人是最好的呢。」
──對了,是這樣啊。這傢伙,在這裏是因爲……
帶着微笑的杉浦小姐嘟囔。我也露出同意的微笑。
「不,篠田那傢伙發燒請假。我幫她代班。」
一時因爲祕密打工變得危險的關係,如今完全恢復原樣,每天過着甜蜜蜜的日子。
填補突然缺勤造成的缺口也是負責人的工作之一。雖然沒有特別生氣,不過排班缺勤時儘量自己找人代班,也是我們店裏的規則,因此爲了不敷衍了事,表面上要表現出嚴格的一面。
爬過度傾斜又急又陡的破公寓樓梯,跟平時比起來更費勁。
雖然不到朝思暮想,不過只要有點契機,最近的我就會想到明莉。
即使明天的我會很痛苦,現在我想發泄眼前的鬱憤。像這樣想要自暴自棄的夜晚,時而有之。
「杉浦小姐不在的時期,大夜班的人常常打電話來,就連一些小事也把我叫來。最近這種情形變得很罕見,真的很感謝妳。」
以平常冷酷的杉浦小姐來說,這個反應有點大。不過也不意外。
「真的。畢竟不能上班就沒意義啦。所以缺勤的篠田,薪水就決定是鹽巴和梅乾。」
「因爲妳學得很快,所以教妳很輕鬆呢。」
「……回家吧。」
「不,不用。謝謝。那之後就拜託囉。」
刻意強調沉默的自己騙不了人。我「哼」地吐出強烈的一口氣,把自己心中少女的部分吹走。
廣巳先生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和別人玩樂。不無可能喔。
那又如何?是這個問題。
我和廣巳先生的關係,終究是以店面和金錢爲媒介成立的。不干涉彼此的私生活,這在風俗玩樂是不成文的規定,在按摩店也一樣。
正因遵守規則,玩樂才能成立。JK按摩這種遊戲的營運,必須藉由店家與客人雙方的努力來維持。
遊戲。沒錯,這是遊戲。「JK按摩店是能親身體驗的美少女遊戲」,不知何時聽過這句話,我覺得正是如此。
正因彼此帶着幻想世界般的方便,享樂室裏纔會產生秩序。理想或期待什麼的,那種東西只不過是雜質。
作爲工作、作爲玩樂,想明白非常重要。
就這樣我用道理蓋住心裏的煩悶,然後用備份鑰匙打開公寓大門。
我不會說:我回來了。因爲就算說了反正也沒用,這點我十分清楚。
我脫掉鞋子,走上1DK的房間,不出所料,同居人戴着頭戴式耳機熱衷地玩電視遊戲。
拿槍互射的遊戲──FPS啊。他似乎相當沉迷,最近日以繼夜地只玩這款遊戲。
「──好噁!龜什麼啊!雜碎!」
「──」
突然的怒吼,令我脊樑像被魚鉤拉扯般跳起來。
沒有比男人野蠻的怒吼更刺耳的聲音了。我迅速準備替換衣服,像是用跑的走去浴室。
我從頭上淋浴,將水聲以外的雜音從世界上消去。
然而舒暢的感覺只有一開始。和破舊公寓相稱的老舊熱水器很快就發出聲音,熱水變成了溫水。
那就轉動刻度盤提高水溫,這次換水壓減弱,左右爲難,毫無辦法。
……水壓弱的淋浴,爲何會如此令人煩躁呢?
我威嚇追問他,達也卻嘿嘿地傻笑,想要打迷糊仗。
「啊~煩死了。配到這種友軍真倒楣!」
我不打算裝成純潔少女。打從一開始我也沒有信任他,所以也不覺得被他背叛。
「嗄啊?現在纔在說什麼?不是你說我可以不用付房租的嗎?」
「……骯髒錢?那又怎樣?話說,想靠骯髒錢的你又算什麼?專喫髒東西的蒼蠅或什麼嗎?」
「六日我還是想玩遊戲啦。因爲人很多,任何時段組隊都很快。」
「……嗄啊?」
「是喔。」
「……那你明天要好好喫啊。」
不算強大的我,正因勉強戰鬥所以受傷。
暴露出敵意的危險眼神。
即使語言相通,也有講不通的人。很遺憾地,這個男人就是這種人。
「…………」
「……所以?」
「雖然現在我在業餘隊伍比賽,不過最近職業隊伍會透過試訓募集成員,我打算去報名。所以爲了這個目標,我需要比現在更多的練習時間。」
情況不妙就馬上安靜。假如打算一意孤行,至少要理論武裝吧。
「我問你是什麼意思?」
時鐘的短針已經超過頂點。完全是睡覺時間了。
半年前我們開始交往。認識的契機是朋友介紹,是他提出交往。
我打開冰箱,裏面有兩盤封上保鮮膜的天津飯。
雖然害怕,但我不會逃走。
再怎麼說也太樂觀了。達也讓人這麼覺得的想法,其實隱藏着明確的打算。
「沒辦法啦。不聽聲音玩FPS是菜鳥乾的事。」
以往都吞下去了。吞得下去。
「話說~明明兩個人一起住,房租全都由我付不是很奇怪嗎?可以平分吧?」
沒神經不是現在纔有的事。我努力去除雜念,開始準備就寢。
「哦,那個沒有了。」
「……嗄啊?」
纔不過半年前的事,可別說你忘了。我用強烈的語調繼續說:
宛如歐美的喜劇節目,誇張地聳聳肩炫耀式說話的樣子令人生氣。
「過來啦。」
戰爭遊戲有什麼好玩的?
「有關係。礙事。住手啦。」
連問答都覺得愚蠢,我停止繼續追問。
「心情真差。幹嘛?生理期?」
男人的寬容,就像甜點外層的巧克力一樣單薄,多半是用溫暖肌膚的溫度就能輕易融掉的便宜貨。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他並非理解,只是漠不關心。
「…………」
「嗄?」
「難說哦?和風俗店很像吧?」
「是我會被嚇到。至少拿下耳機啊,你聲音太大了。」
像是自言自語般嘀咕的一句話,沒有被我漏聽。
蠢到可以了。我沒有其他感想。
「……隨便你,要喫飯嗎?」
「啥?按摩店不是你想的那種工作。」
「……反正是骯髒錢吧?」
「……還在玩。」
可是,爲何現在纔對這個事實感到抗拒?
可是當時的我,正過着居無定所的流浪生活,我無可奈何地被「能回去的地方」吸引。
爲什麼?我詢問理由,又從達也口中說出無法相信的動機。
「船到橋頭自然直吧?」
什麼東西,連辯解都不是。
不過達也似乎也有說詞,我還沒問他便自己開始說明。
吐出來,或是吞下去。
儘管留下不滿仍結束淋浴,用吹風機把頭髮吹乾後回到房間。不過……
同居人──姑且算是男友,我的同居對象永井達也,長得不差,可以稱爲帥哥。
甜蜜不會永遠持續下去。總有一天,苦味絕對會從裏面出現。
所以沒時間工作。是這個理由啊。
我側眼看着他幼稚的模樣,開始準備有點晚的晚餐。雖說如此,只是把要出門時做好放着的食物用微波爐加熱,因此不費工夫。
「不,我辭掉派遣工作了。」
「我喫過了。」
雖說是同時兼差打工,不過在燒肉店賺的錢也沒多少。原本他只做這份工作,因爲缺勤太多讓店長感覺不好,所以排班被大幅刪減。
「……唉。」
「什麼?被取消了嗎?」
「……欸,住手。」
有來有往,正是指這種對話吧?
「……你想要做什麼都無所謂,那這段期間的生活怎麼辦?只靠燒肉店的打工,連十萬也賺不到吧?你還得付房租和車貸。」
我大口吃着重新加熱的天津飯,觀察同居人的側臉。
「我一開始就問過了吧?說我要出一半。然後你怎麼回答的?不能讓女人出錢,你是這樣說的吧?還一臉得意。你不記得了嗎?」
他一定沒有半點抱歉。這個傢伙對別人情緒的感受性遲鈍得驚人。
派遣的工作突然取消並不罕見。可是,這次並非這一回事。
並非掛慮,我只是想要一起洗碗盤才勸他喫飯,他卻回了出乎意料的話。
雖然他一副不高興的樣子,不過今晚我不高興的程度也不輸他。沒有餘裕顧慮到他。
「是說,把煙熄掉啦。不是說好不在房間裏抽菸的嗎?」
「你那是什麼意思?」
「我在外面喫了。」
從牀上聽到聲音,我無視他攤開墊被。
同居人的遊戲還在持續。不知是否發現我回家,沒有像剛纔那樣大聲喊叫,不過每次被敵人打敗時都「嘖」地咂舌,或是嘰嘰咕咕地大罵:「友軍太弱啦!」
打工族的達也同時有好幾份打工。平日在燒肉店,六日是派遣。明天星期六,他好像一早就有搬家作業的打工。
哦是什麼?
達也厭煩似的嘆氣,慢慢地叼着香菸點火。和含有難忍臭味的煙一起吐出令人生厭的話。
「……明天你一大早有工作吧?」
我不太挑長相,也不喜歡他強勢的言行,不過他認爲在按摩店工作是「個人自由」。我喜歡他的寬容,所以接受了他。
我沒有食量大到可以一個人喫完兩人份。一份是同居人的,看來他太熱衷於玩遊戲,根本沒有喫飯。
所以纔開始做派遣的工作,可是他卻辭掉了,這樣無法維持生計吧?
「還沒到睡覺時間吧?」
「囉嗦~這裏又不是妳家。不爽的話就離開啊。」
「欸,不要這樣發火啦。鄰居又會來抱怨。」
我煩躁地提高音量,達也卻沒有露出畏縮的樣子。
「有什麼關係?」
我拿餐具敲打瀝水架嚇唬他,看來有效,他鬆手了。
「……結果也沒喫。」
「爲什麼?我不是說我有煮飯?」
我明白達也的這個部分,並非「溫柔」,更說不上「理解」,只是來自「漠不關心」的表面工夫。
滿口不滿的達也,粗魯地扔出控制器和頭戴式耳機。他終於打算結束遊戲了。
反正不會是白頭偕老的對象。作爲有天能自己租房住前的過渡期,以寄宿的感覺同居吧。雖是以這種程度的心情開始的共同生活,不過開始後大約半年,我已經看到了極限。
「嗄啊~~?」
「女人真好啊,出賣肉體就能輕易賺到錢。」
可是,爲何偏偏今天堵住喉嚨呢?
正在洗用完的餐具時,達也從背後抱住我。像發情的動物一樣用腰頂我。
「嗄?管他的。日常生活發出的聲音還要被一個一個挑毛病,就什麼也做不了啦。」
「…………」
「哦。」
我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這個男人說,他爲了玩遊戲辭掉工作。
「我想當職業玩家。現在日本的FPS賽場非常火熱喔。在國內也不斷有職業隊伍成立。我覺得這波熱潮可不能錯過。」
反正只是時間的問題,一直拖下去,他很有可能變成專靠女人養的小白臉。這時果斷地斬斷纔是明智的判斷。
看到我換上衣服,開始整理行李,達也有些動搖地說:
「咦?什麼?妳真的要走嗎?」
「…………」
「等等。抱歉,我說得太過分了。是我錯了。」
達也說着把香菸的火熄滅。
「!?咳咳──咳咳──」
也許是平時都省着吸,剛剛他最後抽太大口,結果不住地咳嗽。
「……欸─哇。」
像怪鳥叫聲般噁心的咳嗽聲,使我的心情完全冷卻。
我拖着塞進最起碼的行李的旅行箱,沒有道別就離開房間。
沒有半點依依不捨的我,果真是薄情的人嗎?
我傾斜裏面剩下一半的格蘭利威十二年的瓶子。琥珀色的液體倒滿放了大冰塊的酒杯,融化的冰坍塌,發出鐘聲般的悅耳音色。
「喔喔……」
像廣告演出般的現象使我自然地露出微笑。威士忌~哼哼哼~♪完成的狀態令我不禁哼起歌來。
「……嗯?」
放在桌子邊緣的手機,發出聲音和振動通知來電。我確認畫面,號碼是店裏的市內電話。
「……不~祥的預感……」
深夜從工作地點打來的電話幾乎都沒有好事。但是我身爲分店負責人也不能假裝不知道,我鞭策酩酊的暈眩意識接起電話。
「喂喂~」
[插圖暫時無法保存]
我手裏拿着通話結束的手機站起來,腳下不穩差點跌倒。格蘭利威太順口了,不知不覺就喝太多。
或許被誤以爲脫衣舞,杉浦小姐發出可愛的尖叫。
「喂!你這邊是怎麼教育員工的!?我可是客人啊!」
「啊……店長。」
「…………」
我抱着開始疼痛的頭質問她,她以似乎等了很久的氣勢回答:
「是……啊,店長,你的衣服……」
在禁止進入時就已經不是客人了。
姑且是向國家登記的,民間的福利居住設施……不過──
即使是人人害怕的魔鬼士官長,卻依舊還是一名年輕女孩。被人這樣無理取鬧,嚇得縮成一團也是沒辦法的事。
「那個,以前我告訴過你了吧?你上門我們會很困擾。」
「……知道了,我現在過去。」
「因爲啊~!你聽我說!」
這一夜、明天、之後的未來,他要如何度過呢?
『哦,嗯。她已經在辦公室裏面了。』
然後趕緊喝了就去睡。這就是現在我能做的最好的事。
「晚安~似乎對妳造成困擾了,非常抱歉。」
「不會。總之趕走了,已經沒事了。」
小時候經常被年長者嚇唬「變成大人後一年很快就過去囉」,不過那不是什麼嚇唬,我現在體會到那只是在傳達事實。
「我們到外面說吧。」
這種情形叫警察最快吧……可是感覺杉浦小姐的聲音害怕得快要哭了,就這樣交給她應付也很不好意思。
不過──對於他們只能靠融化未來的可能性活下去的人生,我也的確感到莫名悲哀。
「囉嗦!你瞧不起我嗎!?」
「什麼?那傢伙又來了嗎?」
那些居民都不好應付,目前爲止我們的店也屢次因爲麻煩行爲受害。
「……就算那樣也不行。因爲禁止進入啊。非常抱歉,能請你離開嗎?」
『好,對不起。拜託你了。』
回到店裏後,杉浦小姐以充滿不安的表情等着我。
「啊,由我去跟客人說。妳不用介意,回去工作吧。」
根據經驗,面對這種人的時候,絕對不能同樣地激動。要專心聽他說話,直到他滿意爲止。這纔是解決的最佳手段。
不久他似乎想起來了,男人以口沫橫飛的氣勢──話說實際上噴着口水──吼叫。
抱歉囉,我道歉後,走去櫃檯內側的辦公室。
無法就業,也被親人放棄,也無法自力獲得福利的人,在與流落街頭二選一之後最終落腳的窮途末路。像他這樣的人,究竟是抱着怎樣的心情度過每一天的呢?
在自動門的來店門鈴響起的同時,男人的破鑼嗓子震耳欲聾。
後悔和憂愁,都藉由酒醉和深夜情緒一起趕走。爲了打氣我一口氣把酒喝光,然後隨便披上一件外套便走去店裏。
學生時期感覺漫長的一節課四十五分鐘,現在上班回過神時就已經結束了,感覺時間真的過得很快。
在吐氣的同時,思考也一起吐掉。畢竟,人能夠變得如何只能靠自己,我只要做自己該做的事就好。也就是說……
而很遺憾地,我的預感確實猜中了。
「這樣啊……太好了。」
每天如同家畜般被迫大羣人擠在一間的生活。聽說他們被人恣意壓榨,手上每個月的保護費所剩無幾。
「好好~接下來……」
「我啊!可是社長喔!」「年收入有一千萬!」「我手下有一百個員工!」「我還擁有國家證照!」「我隨時可以能烙一堆人來!」「這種店馬上就能讓你倒店!」「怕了吧?嘿嘿!嘿嘿嘿嘿!」
杉浦小姐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喔喔,怎麼了?」
「嗯、嗯……」
「聲音好高!你工作時都這樣嗎?」
說起來,圍屋是置於社會最底層的收容處。
「哈哈,沒事。我底下有穿啦。」
「──唉。」
『嗯。即使叫他別再來了,他卻說他只是來聊天的,不是來買東西,找一些莫名其妙的藉口。本來一直糾纏我,不久轉換目標騷擾店裏的女性客人,要求告訴他聯絡方式或是一起去玩之類的……』
「……爲什麼妳會在這裏啊?」
『喂,辛苦了。我是杉浦。』
連「最起碼的平凡」都達不到的人,在世界上要如何存在──
即使錯不在己,總之先謝罪正是商人的處世之道。完全掌握變成習性的營業式微笑自動浮現時──
縱使根本原因在於本人,藉由情感理論判斷一切算正義嗎?
「哦……」
「買罐解酒劑回家吧……」
「……啊~!上啊~!」
我不打算同情他們。反而對於他們的生活情況,不禁感到憤怒與傻眼。
衣服?我跟着杉浦小姐的視線看看自己的胸口──太糟了,變得黏糊糊的。
我目送他融入黑夜中的寒酸背影,忽然開始思考。
就算如此說明,嗯,大概也講不通吧?從口齒不清的語調和發紅的臉推測,也許他醉得很厲害。
從小學生使用的運動品牌摺疊錢包得意地掏出萬圓鈔票,只購買嗜好品,對於他們,我實在無法面帶笑容服務。拿稅金隨便亂花,我總是邊在心裏咒罵邊操作收銀機。
「咿呀啊!?」
關於那個居民,他對員工的搭話行爲實在太煩,到了妨礙營業的地步,因此只好宣佈他禁止進入──
「抱歉,特地把你叫來……」
「晚安。怎麼了嗎?」
他接下來要前往何方呢?
我有預感……這種醉法會影響到明天。
──我瞬間凍結了。
幾乎把事情聽完時,我的頭痛越來越嚴重了。
「那麼,我也這樣轉告客人吧。」
「──妳瞧不起我嗎!?嗄啊!?」
重複着誰都知道是胡扯的空話。明明穿着一身皺巴巴運動服的窮酸樣。
『抱歉這個時間打給你……那個,之前不是有個禁止進入的免低居民嗎?』
不久似乎熱度冷卻,男人留下咂舌聲,悻悻然離去了。
充滿敵意目光炯炯,因白內障混濁的瞳孔,惡狠狠地瞪着我。
看來剛纔在爭論時,口水跟着罵聲一起噴到我身上。
「──少瞧不起人……人啊……像你……像你這種的……嘖!」
「不要在便利商店搭訕異性啊……」
真實情況大多是,聚集街友和無法獲得醫療服務的精神疾病患者等其他無處可去的人,讓他們接受生活保護,藉由生活費的名目侵吞保護費獲得利益,所謂的「圍屋」。
自家品牌的便宜罐裝氣泡酒,和一次能喝完的利樂包清酒。由於設施的居民都很愛喝酒,所以兩者全都會被買光。
他用只有小指留長的黃白色指甲挖鼻孔,男人持續了一段時間亢奮吆喝。
所謂時間的感覺,每經過一年都會改變很大。
「不不,沒關係。妳別介意……對了,妳先讓那位女性客人躲在辦公室吧。」
定睛一看,眼熟的五十歲左右的男人在櫃檯前怒不可遏。我努力冷靜地向他搭話。
女人從「你聽我說」開始的話題,只會讓我有不祥的預感。
「我不是來買東西的!蠢貨!」
免低──正式名稱是,免費低額宿泊所。
「嗄啊?你是什麼東西?」
『那位女性也拒絕了,結果他突然發怒,我有點無法處理。客人也無法抽身離開……該怎麼辦呢……』
『抱歉,你好不容易可以休息……』
從電話的另一頭,遠遠地聽見男人的怒吼聲。
「嗚哇~太糟了……」
由於生理的厭惡感,我立刻脫掉外套。
真好笑~說着格格地笑起來,帶有鼻音的動畫聲音。仔細一想,雖然對初次見面以來的便服模樣感到不協調,不過就近看過的那張臉孔不用懷疑。
因爲打擾到其他客人,所以也不能就這樣爭論。移動到店外後,我開始繼續說:
「這樣啊。那我馬上過去,等我一下。」
是啊。我閉緊想要這麼說的嘴巴,刻意採取傾聽的態度。
「我是本店店長。你不記得了嗎?」
月初生活保護費匯款日之後,從我們店裏的酒類賣場有兩樣商品一定會消失。
不可能有人想要窮困潦倒。應該是遇到什麼挫折,可能在哪邊滑了一交,應該能有更好的生活方式。
當上店長之後尤其如此。心情上明明就在前陣子纔剛迎接交鑰匙──店面開幕時進行的儀式型活動。
可是今天,唯獨今天這一天,感覺時間的流逝非常的慢。看看時鐘,哦,才這個時間啊,只是重複感到無謂的焦躁。
我想趕快回家,越快越好。越是這麼想就越焦急,使時間感覺變遲鈍。不,這種情況是變敏銳吧?不管怎麼說,這就是痛苦。
雖然排班讓工讀生填上,不過今晚是高中生搭檔,因此交給他們有些不安。雖說並非緊急事情是還好,不過考慮到往後,或許也應該把能代替自己職務的員工放在白天的時間。
因爲目前的人員之中沒有候補,所以假如要採用,就要貼出徵人啓事或從外部錄用……可以的話我想避免這一點。
假如要轉正職,還是從工讀生訓練最爲理想吧。若是有像杉浦小姐這樣可靠的打工族來應徵就好了──哦,說曹操曹操到。
「早安。」
深夜時段負責人杉浦小姐來上班了。明明離她上班還有三十分鐘,她總是非常認真。
「昨天給你添麻煩了。」
「哦,不會。」
「後來還好嗎?你送她回家了吧?」
因爲是認識的人,我送她回去──昨晚道別時,我這樣告訴杉浦小姐便離開店面。
雖然沒有說謊,不過的確也沒說清楚事實,因此實在無法消除內疚感。
不過在服務業討生活的人,隱藏內心對待別人是拿手絕活。
「嗯,沒問題喔。」
「這樣啊。太好了──」
坐在旁邊椅子上的杉浦小姐似乎想說什麼,一副扭扭捏捏的樣子。
兩人獨處的辦公室裏充滿沉默的氣氛。有點變樣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昨、昨天,店長趕來的時候,我感到非常放心。」
杉浦小姐沒有確認我的反應,她緊接着繼續說:
「奇怪的意思?」
絕對不是不好喝,是特別。就像第一次喝外國的礦泉水時,那樣的突兀感。
抱歉,杉浦小姐。我沒有騙妳。
「啊?哦……」
「…………」
「食材的種類和分量再多一點會更好吧?只有湯的話,醋的味道太強烈,感覺有點膩。和胡蘿蔔、青椒、地瓜之類的感覺也很搭。」
在逐年越來越重視健康的市場中,即食雞胸肉如今在賣場是不可或缺的基本商品之一。
今天,唯獨今天,真的有無論什麼情況都必須優先處理的事情。那就是──
杉浦小姐以快要甩掉頭的力道點頭表示同意。聽說有不少女性很害怕男人的怒吼聲,看來她也是這一類。
明莉打斷我的話,雙手合掌。她好像是先喫沙拉的那種人,以和櫻桃小口不相稱的豪邁喫相咀嚼蔬菜。
「嗄?不,那個──」
出乎預料的評價使我動搖──爲什麼?不過給我評價的對方,看起來更加動搖喔?
「咦?評論精確到這樣反而讓人覺得龜毛……」
「……哈啊。」
在想不想要之前,目前爲止我甚至沒有好好地想過結婚的事。
「幹嘛站着發楞?快點端過去啊。」
沒有賣任何關子,直接了當解開我的疑惑。的確這是醋的甜味。
「哈啊~肚子餓了。來來,快喫吧。」
「下次就是下次啊。」
──決定如何處置旁若無人地迎接我的這傢伙。
不不,我還不到那個年紀──不,已經是那個年紀了……迎接今年的生日後就三十歲了……
然後快速地擦拭身體,換上家居服回到房間內。
蓬鬆材質的外套,和相同材質的短褲。雖是不怎麼樣的打扮,不過因爲不熟悉她私底下的模樣,所以我有些不知所措。
「……感覺店長──」
「好,謝謝你──」
她笑嘻嘻地,像梆子一樣咯搭咯搭地敲響手上的長筷子。從她轉身回到廚房的背影,找不到無限妖媚的按摩小姐的面貌。
「哈哈……是嗎?」
在她的催促下,雖然不情願,但我還是開始動作。平時當成餐桌使用的,主要是西式房間的電腦桌,不過明莉是在客廳的矮桌準備飯菜,不得已我只好移動到那裏。
「哦?嗯,是啊……」
雖然討厭聽話照做,不過就算反對也無可奈何。
我沒有找即將報廢的便當,甚至也沒購買每天習慣喝的啤酒,直接一溜煙地回家。
「是因爲加了醋吧?」
「……嗯?」
「我是家中長女,所以很嚮往有哥哥姐姐。假如店長是哥哥,一定是值得依賴的好哥哥──」
「對我來說,與其說店長是爸爸,感覺是哥哥吧!」
「等一下,下次是什麼意思?」
我反射性地接過。只是買來積灰塵的木製湯碗裏,混濁的褐色液體冒着熱氣。
沒辦法啊……因爲工作上的關係,實在很容易對新商品打分數。不,雖說這不是商品。
「不,等等,那個──」
我用雙手捧熱水洗臉時,有東西纏在指頭上。
「絕對是──啊!我沒有奇怪的意思喔!!」
總之她乖乖地待在家裏令我鬆了一口氣,我準備換衣服走到浴室。
「我要開動了~」
「哈哈,是喔。千鈞一髮趕上真是太好了。」
並非味噌的甜味,也不是洋蔥的甜味,還有一點酸味的獨特甜味,比起日本料理感覺更像中華料理──?
「嗯……」
[插圖暫時無法保存]
我嘆了和剛纔性質不同的一口氣。像這樣泡在浴缸裏是多久以前了呢……沒想到感覺還不錯。
突兀感的真面目是──甜味。強烈的甜味甜到無法忽視。
「來,幫我端過去。」
然後她有些遲疑,說出意想不到的話。
「欸嘿嘿,對吧?」
「那個人,不管說什麼都只會吼叫……我,真的很害怕……差點就要哭出來了……」
我無法肯定或否定,只能露出不愉快的神情。不過站在廚房裏的明莉也沒有特別在意,她把手上的餐具咻地塞給我。
「之前電視上有介紹喔。所以我就試着模仿,後來就愛上了。啊,該不會你不喜歡醋?」
她以彷彿媽媽的反應迎接我。
「沒關係啦。男人的怒吼聲,對女孩子來說等於暴力吧?」
好像是,味噌湯。切成半月形的洋蔥的厚度,處處碎掉不齊全的豆腐,強調着並非即溶式,而是親手做的。
杉浦小姐支支吾吾的。不久她說出不得已的一句話──對我來說,是意想不到的突襲。
是頭髮。既長又有光澤的頭髮,是從誰的頭上脫落的用不着確認。
不只可以加進沙拉,直接大口吃也可以,因此也有不少人買這個,代替飯糰或三明治等所謂單手喫的商品。
明明是自己家,卻像是被服務,實在不能釋懷。明明也沒有拜託,幹嘛擅自這麼做?彆扭的想法在腦海裏閃過。
「你回來啦~」
不是在浴缸裏悠閒的時候。因爲一根頭髮注意到這點的我,伸直膝蓋從浴缸裏站起來。
我喝了一口味噌湯,說出坦率的感想。
杉浦小姐再次回到扭扭捏捏模式。
我也很久沒有坐在地毯上了。我朝桌上看,除了自己端來的味噌湯以外,還有散佈雞肉點綴的沙拉,和放了荷包蛋的炒麪擺在桌上。
我打斷閒聊,從椅子站起來。
不過就這樣走出去也覺得有些對不住,嗯,泡一下也好,我跨過浴缸身子沉下去。
「不……那個……該怎麼說……」
我又喝了一口。濃郁的味道很容易覺得膩,不過把湯當成一道配菜的話還在容許範圍內,大概是這種感覺吧。
「那我下次照你說的煮。」
「即食雞胸肉真的很方便呢~只要加上這個,沙拉就變得超好喫。超商也有賣吧?」
「…………」
「……?」
「抱歉……要是我自己能應付就好了……」
那個,在浴缸裏放熱水是理所當然的,不過對於總是隻有淋浴就結束的我來說,雖說不到非日常的程度,卻也是感到稀奇的光景。
辛苦了。我也同樣回話,快步離開了辦公室。
由於單價高,保存期限也比較久,所以就店家的立場是能賺錢的商品──呃,這種知識無所謂啦。
浴缸裏放了熱水。
「──會是個好爸爸。」
「假如他又上門,到時候不用顧慮,打電話給我吧。」
先不說洗澡什麼的,話說那傢伙在我家本身就是個問題。
以像往常一樣的慣常程序全身清爽之後,我忽然注意到。
哦──我正要點頭,還差一點便打消念頭。
「結婚?結婚啊……我沒想過耶……」
「抱歉。」
沒禮貌!雖然這麼想,不過的確可能會讓人覺得龜毛,我反省。
「好好,有想說的話待會兒再說,喏?」
「沒錯!真的!」
「我有點事,先回去囉。」
「爸爸?」
「店、店店店、店長,有想要……結婚嗎?」
爸爸、老爹、父親,我嗎?
還有其他該講的事。但是,飯菜冷掉也很可惜,因此我決定暫且先動筷子。
「……很特別的調味呢。」
「不,雖然和期待的不一樣,不過也可以。我覺得和洋蔥滿搭的。」
「你還沒喫晚飯吧?我去準備,你先去洗澡吧。」
「我覺得,店長一定會是重視家庭的好爸爸。」
「……唉。」
「啊,哦,嗯。辛苦了……」
她先泡過了啊──不,是沒關係啦──不不,還是不太好。
「好快,你有好好泡澡嗎?」
「……什麼?妳打算住下來嗎?」
「嗯♪」
若無其事做出的宣言,令我說不出話。
「廣巳先生都不自己煮飯對吧?冰箱就像展示品一樣空空如也。明明有大冰箱,真是太浪費了~不過,今後我會有效活用,放心吧。」
別看我這樣,我很會煮菜喔!雖然明莉自豪地說,不過我只感到不安。
「不不,不不不。妳幹嘛擅自決定?太奇怪了吧?」
和同居的男友吵架分手,哭着說無處可去,無可奈何只是讓她留宿一晚。就連這個判斷也是因爲酩酊狀態下的輕率決定……一起住?再怎麼說也太跳躍性思考了。
「畢竟是這個時間,我不打算馬上趕妳走……不過妳還是明天離開吧。」
「咦~~~爲什麼~~~」
「爲什麼……再怎麼想都很奇怪吧?明明也沒有交往卻一起住……」
「那偶們交往就豪啦。」
雖然咬着荷包蛋的發音口齒不清,不過意思完全傳達了。
「是說,我纔有疑問。」
將荷包蛋咀嚼完後,明莉反而以一副是我的錯的氣勢,言辭犀利地繼續說:
「廣巳先生喜歡我對吧?所以纔會每週光顧櫻女吧?既然如此,一般來說不是應該高興嗎?想要的女人自己跑到你家喔!從男人的立場不是天大的好事送上門來嗎?」
「…………」
被戳中這點的我也很軟弱。花了那麼多時間和金錢一直光顧,縱使被認爲動機另有企圖也沒辦法。
但是──
「──我上按摩店終究是爲了休閒。並不是爲了想談戀愛,真的不是。」
我鄭重其事地說,明莉非但沒有理解,反而疑惑越來越深地皺起眉頭。
插嘴說出的否定,儘管語調平穩,卻聽起來有些情緒化。
「明年四月。」
「太好了!謝謝你,廣巳先生!」
態度過於自然,反而不真誠。應該說,缺乏說服力。肯定對明莉來說,比起「喜歡討厭」,「有無」纔是她挑男人時該優先的要素吧?
「讓妳睡?」
再怎麼說這種生活方式太隨便了。
只顧着說話,炒麪完全變涼了。送到嘴邊一嘗,是非常正統的醬汁味道。和味噌湯不同的安全調味,老實說我鬆了一口氣。
我勉爲其難地告訴她,明莉的表情突然綻放笑容。
我上按摩店的目的。
「當然。」
精神潔癖啊,明莉不滿地說,以我的立場是她太奔放了。
「……妳是認真的嗎?」
「沒辦法。」
「不不,意思不清楚啦。只不過是爲了休閒,每次會花一萬以上嗎?色情類的自選服務也完全不點。太奇怪了。」
現實這個故事中王道並不存在。好結局和壞結局都普遍存在,這些都在「命運」這個絕對的說書人講述的定數中。
「妳……」
如果需要,只要儘量利用男人就好。可是,那也是伴隨巨大風險的作法,明莉應該有自覺吧?
明明直到昨天只是按摩小姐和客人的關係,爲何會變成這樣?我只覺得這正是命運的捉弄,只有感到爲難地嘆息連連。
我不打算否定她的生活方式。我知道這個社會沒有簡單到只靠漂亮話就能生存下去。以一個女人的立場更是如此。
「只要一年,具體來說是到什麼時候?」
「總之不行就是不行。」
「可是卻不對色情出手,這不是很矛盾嗎?之前我就一直有疑問,廣巳先生其實是爲了什麼目的上按摩店?這方面我完全看不透,超~~~消化不良的。」
「好嘛~話說這個房子,一個人住太大了!和室完全沒有使用吧?都積灰塵了。讓我睡那個房間!」
「話說,也不必特地挑選年紀差這麼多的對象吧?」
眼睛朝上看的挑逗眼神,令我深深地嘆息。
「無處可去的話就回老家啊。妳的出身地是這一帶吧?」
「我沒有要你勉強和我交往啊。就算只有肉體關係也行。」
結果我的選擇是,只爲了度過眼前的,懦弱的隱瞞。
「我會做家事的──除此之外的『照顧』,當然也會做喔!」
「咦?你問這個,難道、難道?」
至於第三個──
「…………唉。」
明莉非常高興地露出笑臉,另一方面我的心境卻很複雜。
渣男到處都多到無可奈何。把女人當成物品對待,堪稱鬼畜的爛人,在世界上確實存在。
我有意地中斷思考,也用粗魯的話打斷話題發展。
什麼意思?我如此詢問,明莉說:
「……偶爾也會有這種客人吧?」
「……所以當成這段期間的過渡期,讓妳在我家生活嗎?」
「……就算如此,和不喜歡的男人一起生活,不覺得討厭嗎?」
「……不好意思,我無法變成那麼沒節操的男人。」
從她流利的言行推測,大概是一直以這種風格過活吧?而往後也會同樣地生活下去吧?
「…………」
「……不是。」
詢問理由也很不識相吧?
「就是這樣~♪」
如此一想,對我來說明莉的生活方式,果然不管怎樣都像是危險的走鋼絲。
因爲太危險了,所以想要伸出援手,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就只差一輪啊。還好啦~!」
「拜託啦~一年,只要一年就好!還差一點啦~」
「……話說在前頭,我不打算和妳同居。只是分租房間給妳而已。」
「是有啦。目的非色情的裝純情客人,結果心裏都有企圖吧?因爲想要不透過店傢俬底下交往,所以纔不點自選服務,只是想表現誠意。廣巳先生不是這樣嗎?」
「不會啊。話說,我還算喜歡廣巳先生喔。」
我問自己,想到大致分成三個理由。
第二──面對三十歲這個階段的年齡,我感受到模糊的不安,衝動的想要逃避方法。
第一──每天只是往返於家裏和職場,我想爲無聊的生活給予刺激與滋潤。
假如她遇到那種男人,被奪走的一定不只是身體而已。
我就沒問題,如果這麼想就大錯特錯。命運的邂逅中,也包含與羅曼蒂克相距甚遠的不幸命運。
現在是五月中旬……所以大概是十一個月之後吧。
「我現在有些原因,也沒有存款,所以沒辦法租房子。我預定成年後就自己住。」
「──目的什麼的,因人而異吧?」
「什麼就是這樣……」
好歹她表示好感,我不會覺得不高興,不過我也不想成爲因爲這樣就被輕易纏上的男人。我再次擺明拒絕。
我也沒有純潔到不能理解明莉想表達什麼。
「我說過了吧?我的目的不是談戀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