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如果在夜晚相遇

「欸欸～一起唱嘛～」

──为什么能够变得如此自私呢？

仅有两人的卡拉OK包厢。对于毫不客气地靠近的男人的生态，倒不如说开始感兴趣了。

把麦克风伸过来，感觉像是要访谈的心境，不过笨蛋不可能有笨蛋的自觉，我决定递过去拒绝的话语。

「那个，真的没办法。不要这样。」

「啊，那要去吃饭吗？我请客，真的。」

「就说了……」

完全不顾他人的困扰的蠢男人。然而这时，他那自私的举止即将遭到惩罚。

给予惩罚的审判者，一手拿着倒了乌龙茶的玻璃杯，以优雅的步伐走进房间。

「喔，美熟女！」

虽然蠢男人的措词太失礼了，不过确实可以说是确切的表达。

黑色的自然风鲍伯头充满光泽感，被裤装裹着的身体秾纤合度，比例完美。扣除无法掩饰的眼角皱纹与法令纹，实在看不出是年约四十的年轻美貌。

「嘿嘿，是跟妳一起的吗？妳好～」

完全得意忘形的蠢男人，一脸洋洋自得地接近她。

「我一个人喔～可以的话──」

也许是想搭肩，蠢男人轻率地伸出手。可是下一瞬间，结果暴露出难看的姿态。

「痛、痛痛痛！」

像是防身术讲座的展示般，蠢男人被轻易地扭起手臂。

「什么？妳认识他吗？」

对着我提出的问题，我摇摇头回应。

我感到肉麻，另一方面，也有相反的情绪，我自然地发牢骚。

蠢男人慌乱地逃出包厢。

「证据就是，就连我也是借助许多人的力量过活喔。若不如此，我这种粗鲁的老太婆，实在不可能身为非营利组织的代表展开活动。」

「不要紧。我已经没有在卖了。」

千秋小姐说完做出滑稽的动作，不过我无法同样地挤出笑容。

「喔─是喔是喔……」

千秋小姐询问我的近况。我老实地回答：

「锁定独自唱卡拉OK的女孩搭话的家伙，好像还满多的喔。」

千秋小姐担任非营利法人的代表，组织的目的是支援误入歧途的少年少女。

瞬间脑海中闪现出广巳先生的身影。

千秋小姐夸张地拍手大笑，然后继续问：

不是熟人也不是什么人。因为这家伙，只是为了搭讪而闯进包厢的蠢男人。

「…………」

「最近过得如何？」

千秋小姐斜眼看着我，滔滔不绝地说：

也许是理解了大致情况，「哎呀呀」，她叹了一口气，放开痛得快要流泪的蠢男人。然后──

「真假？太扯了。」

「不行啦。因为那样子，不就是依赖吗？」

「就是这样，正是因为对许多人小小地依赖，我才能放心地拥有自我──没有他我就活不下去！不是这样，因为有这些人我才能活着，是这种感觉吧。所以──」

「妳男友人好吗？」

「至于我有何根据，那是因为我，能够仰赖身边的人──因为我可以正确地依赖其他人。」

「所以──正确的独立，并非不依赖别人，而是增加可以依赖的对象，我是这么想的。」

「虽然很突然──妳要不要试着写随笔？」

然后好一阵子，我们俩享受了卡拉OK。千秋小姐拿手的歌都是昭和或平成初期的曲子，每一首我都没听过，可是却很奇妙地气氛很热闹。

我点点头。我甚至觉得依赖的定义没有别的了。

然后停顿一下之后，我们重新进行久违的问候。

「……也有那种想法啊。」

「你们一起住吗？」

她往门的方向轻轻一推，最后说了一句：

一想到刚才的举动，感觉也不见得有误。

「好～！要唱什么歌呢～？」

「嗯嗯。男人懂得体贴是再好不过。」

「难道妳交了男朋友吗？」

「太好了呢，能遇见可靠的人。」

「那个，意思有点不对吧？」

「要是依赖别人，就无法成为独立的人……」

一一说明也很麻烦，而且对外也是宣称情侣关系──附加这些理由，我点头承认。

「咦？」

「不要做无聊的事。」

我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

因为，千秋小姐陈述的观点，就像是在说：『要靠别人的力量来生活。』

「……是啊。人很好──很体贴。」

「──嗯……姑且算是？」

依赖没有正不正确吧？像是看透我的内心一般，千秋小姐说：

忿忿地说完后，千秋小姐含着吸管啜饮乌龙茶。我也跟着把冰柠檬茶含在嘴里。

突如其来的问题令我不知所措，不过我马上察觉到她的意图。

「限你一秒内滚出去。」

「在卡拉OK～？」

瞬间气氛变得轻松时，千秋小姐笑着说：

「……嗯。」

「有件事想拜托妳，应该说是提议。」

结束时间差不多逼近时，千秋小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发出声音。

「……可是最近，我觉得太撒娇也不行呢～」

「──啊，对了！」

女人能从不稳定的状况复原，往往是因为有男人介入，这个故事太老套了。

「谢、谢谢……」

「哦，请请。」

「我才吓到了呢。因为突然被抓住，我还以为是恶劣的纠缠。」

我无法认同，保持沉默，千秋小姐像是要说服我似的，继续用客气的语调说：

最后一次见面，好像是两年前的冬天吧？大约相隔一年半的重逢。

「喔～！恭喜～！」

「即使如此，我仍觉得自己是独立的人。在妳的眼中，我看起来是那样吧？」

「…………」

断然否定的话，令我只能睁大眼睛。

「咦？」

「那什么啊？」

「是啊。」

「对啊，这可是套用某位医生说的话呢～」

「啊哈哈……抱歉。让妳觉得不安。」

「我不一样。对我来说依赖不是加深，而是尽可能『增加』──举例来说，总是听我抱怨的朋友，或是协助活动的成员……还有，嗯，尽管发牢骚却无论怎样都支持我的丈夫。」

「为什么？有什么不好？就撒娇啊。」

「啊哈哈！不错嘛不错嘛！」

「咦？什、什么意思？」

「对妳而言的依赖，一定是『加深』吧？依靠某个人，变成没有他就活不下去的状态。」

「明莉，那可不对喔。」

真的太突然了，我瞪大眼睛，千秋小姐翻找包包，把某个东西亲手交给我。

隔了许久依然没变的开放态度，令我也自然地敞开心胸。

「话说回来，好久不见呢。」

虽然工作的状况不太好，不过一想到我有可以回去的家，至少不全是负面的。

「好像是搭讪。」

我冷淡地目送他那没出息的模样，然后她──千秋小姐在位子上坐下。

「可是，是喔……那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咦咦……」

千秋小姐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要是告诉她，其实我还没完全退出JK经济的事实，她会做出怎样的反应呢？感觉对不住她，因此我决定保持沉默。

千秋小姐的人生哲学，我并非能够完全理解。即使如此她说出的话，具有确实的重量与敏锐，我的心，被深深地刺入了。

「咿咿咿！」

「是？」

「本来还想说这女孩有点眼熟呢～搭话之后，果然是明莉。吓我一大跳！」

「实在是……」

简直是监护人的眼神，千秋小姐用柔和的语调祝福我。

相遇是那时候再早一年。契机是在路上『搭话』。

「…………」

千秋小姐看起来有些吞吞吐吐。我立刻察觉到原因。

「啊～正经地说太多话好累。来唱首歌转换心情吧？」

「抱歉抱歉！我动手总是比动口快呢。」

「嗯。我住进男方的家。」

向街上闲晃的未成年搭话的活动是其中一环，当时刚从高中辍学，正误入歧途的我，经常受到千秋小姐的照顾。

「不，不会。」

我钦佩地点头。可是千秋小姐在结束时说出的一句话，彻底毁了一切。

「人如果想要学会独立，反而要懂得依赖喔。这是我的看法。因为，人生没有轻松到可以只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与责任过活喔。」

「……嗯。」

「不──」

「最近，这个嘛……还算顺利……吧？」

那是B5版尺寸的，装订在中央的薄册子。封面是露出疲倦表情的女性模特儿，和《STORY》的标题同样引人注目。

「这个是，作为活动的一环所制作的免费刊物。可以的话在下一期左右，妳要不要写篇报导？」

我试着翻阅内容──是采访报导吧？主要内容似乎是叙述误入歧途的少年少女的真实情况，并且由象征性的几张照片所构成。

其中也有当事人记载实际经历的随笔专栏，也就是说，千秋小姐想叫我写这个。

「如何？」

「……我，没有写过随笔……」

「没关系啊！让这些孩子的心声具象化反而才是目的。」

「……可是，要写什么才好……」

我透露出想要拒绝的迹象，千秋小姐却毫不在意，反而提供建议。

「这个嘛……基本上报导主题只是『透过某些人的故事得到一些新发现』，只要没有背离这个方针，无论什么题材都OK喔。」

什么都行最令人困扰……是说，好像已经变成以我要撰写为前提的走向了……

「……我考虑看看。」

「好！啊，我们交换联络方式吧？」

千秋小姐说着拿出手机。

虽然过去也被要求交换联络方式，不过当时的我无法完全相信她，因此始终顽固地拒绝。

可是现在不一样。我这次决定爽快地答应她。

「有兴趣的话就联络我吧。当然，其他事情也可以！我随时都可以听妳说话。」

千秋小姐说完露出笑脸。

她不加修饰的言行，简直像年龄相仿的朋友，很奇妙地令我感到放心。

非营利法人的活动，似乎也非常辛苦。

即使超过十八岁，如果是念补校或函授学校，也能主张自己仍旧是女高中生。也就是合法JK。

「骗人，真假!? 看不出来～！」

真希说完握起麦克风，她以流畅的手法操作平板电脑，转眼间开始唱歌。

「……就，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然后学校说『妳不配当本校学生！』我逼不得已……」

「──啊，不好意思。我可以使用吗？」

透过彼此分享生活经历，我们彻底打开了心扉。不久前明明还为了地下服务关系变得紧张，真是奇怪。

注意到时，我已经隔着门说出了自己的弱点。本来只会对推心置腹的对象说。

「嘿～！」

「不是，是高中。」

被引起兴趣的我发问，她却回了出乎意料的回答。

「……我也是。我也一样，是高中辍学组喔。」

明明无偿却很认真，她那热心的模样令人佩服。我实在是学不来。

怜奈似乎察觉到我的怀疑，她补充一句：

「辛苦了～」

她提到这件事，让我回想起尿意。我结束对话进入厕间。

「吓、吓我一跳……」

「不是，我是打工族。」

「嘿，还可以啦。」

太帅气的辍学理由，即使明知很失礼，我仍不禁笑出声来。

回过头的女店员，举起喷雾瓶做出轻浮的问候。

「嗯，好啊。」

「唱首歌吧。」

「真假～？我还以为妳是来赚零用钱的女大学生。」

「我的本名。妳呢？」

「哼～嗯。」

「妳念大学？主修什么？」

她选的曲子是，魅力非凡的歌手兼词曲创作者的大热门歌曲。她唱歌的样子非常熟练，转调、发音都很完美，完全唱出自己的风格。

虽然我无法和真希一样坦率，不过既然我主动提问了，也不能闭口不谈。我慎选词语回答：

「我原本只做这份工作呢～学校放学后，我有空闲的时间。所以，那种工作排班很自由吧？在空闲时间就去赚点钱～」

突然遇见令我仓皇失措，怜奈以亲切的语气向我搭话：

「嗯。」

「咦？」

「那么……」

我们拿饮料吧的玻璃杯干杯，赶紧大口吃了一片披萨。我想这应该只是冷冻食品微波加热而已，不过味道很不错。

「嘿～久等了。」

我在她利用员工折扣准备的包厢里等待，过了一会儿，换上便服的怜奈──真希，一手端着盛了披萨的盘子走进来。

会不会突然介入得太深了呢？不用担心。真希一边咀嚼披萨，一边清晰地说话。

厕所里回荡着怜奈响亮清晰的声音。看来对方还打算继续对话。

扎成马尾的头发，和较淡的妆容有点不搭调，不过那张脸我不可能看错──是新人怜奈。

「妳不上厕所吗？」

我独自留下来时，稍微感到尿意。在回家前上一下吧，我决定顺道去厕所。

然后自然地提起的话题，果然是彼此共通的部分。

「……我是──」

「自主退学？为什么？」

「抱歉！我认识的孩子好像被警察辅导了，我去接个人！」

「明莉啊，OK──喏，在厕所说话也有点那个，要在包厢里聊聊吗？我快要下班了。」

我从厕间出来后，似乎打扫结束的怜奈说：

「是啊～」

「啊…抱歉。」

「妳平常在做什么？妳是学生吗？」

「妳也唱一首吧。」

「抱歉，待会儿我付一半的钱。」

在夜间工作的小姐之间互相透露个人资讯往往会成为问题根源。怜奈的行为绝对不值得称赞。

「…………」

「咦？什么？」

「咦？」

「喔～！好厉害好厉害！」

「明莉。」

「……嗯，只是我要离开了。妳──」

女店员一边擦拭洗手台的玻璃，一边直率地回答。

「不用啦，这点小钱。我请客。」

「我原本是资优生呢。我念的高中，是偏差值六十八的升学学校。」

「哦，原来如此……」

「一年级的班导是个像狗屎一样的家伙。我是菲律宾混血儿，他因此对我有歧视，引起我激烈反抗──有意见的话就别来学校啊～好啊，不来就不来～差不多这样。」

「真希。」

「啊哈哈，什么啊。误会大了。」

不过……

「真希，妳为什么不念高中了？」

可是我──嗯，觉得算了。

我受到真希的唱功刺激，握住麦克风的手自然地用力。

「妳是学生啊？」

「什么？妳来玩吗？」

话说，那样的话应该不能在樱女工作。就算满十八岁，在学期间就不行。难道她说谎──？

我没有特别留意，正打算通过她背后时──突然在厕所中响起「啊！」的声音，我不得不停下脚步。

「哦，可以啊～请～」

「哈哈……妳真猛。」

用不着特地确认。我跳过一个问题反问：

怜奈赤裸裸地叙述情况。对于并不是那么亲近的人，反倒该说关系有点险恶的对象竟然说了这么多，看来她的个性相当落落大方。

「妳呢？」

可是店员在厕所里面。看她戴着橡胶手套，似乎正在清扫。

我由衷地感到惊叹拍手鼓掌，真希一脸得意地把麦克风递给我。

不久乐曲结束，评分功能算出的分数显示在荧幕上──九十八分。

千秋小姐在离开时接到了紧急通知，她迅速地结帐，飞也似的离开店家。

「嗄啊～!? 妳很聪明耶！」

「妳有兼职啊？」

和千秋小姐久违重逢，和关系紧张的工作伙伴也突然感情变好，今天真是奇妙的一天。

「我不是在校生啦～我是上日间部的补校。顺便一提，我今年二十岁。」

重要的部分模糊地说明，不过真希似乎不打算追问到底。她在顾虑我吗──不，只是单纯没兴趣吧？她接下来采取的行动证明了这一点。

就给人的感觉，我以为她和我一样是打工族。

感觉舒服的坦率言词，最重要的是，和我同样是高中辍学的境遇，很奇妙地我对怜奈感到同伴意识。

怜奈回去清洁玻璃，她隔着镜子滔滔不绝地说：

「人家曾经高中辍学～后来很正常地工作，不过只有国中毕业没有未来呢，该怎么说？感受到危机感吧？所以现在，拚了命地重新学习喔。」

「──自主退学。」

于是我们突然建立友好关系。

「……这样啊。谢谢。」

「妳呢～？」

高中──高中生？看起来实在不像。

我选的歌曲是，中学时期超流行的虚拟电子偶像歌曲。由于唱原调我会倒嗓，所以大致降低4个半音──来吧！

「──哒～！咬到舌头了～！」

「啊哈哈！」

给一般人演唱难度太高，结果惨不忍睹。可是能够这样炒热气氛也是虚拟电子偶像歌曲的乐趣之一。

「哈啊～真是怀念～这首在学生时代听得津津有味呢。」

「对啊～很流行呢～」

「话说，妳几岁？」

「今年十九。」

「哦，比我小一岁啊──那，妳知道这首曲子吗？」

真希拿平板电脑给我看。是知名虚拟电子偶像的合唱曲。我当然知道。

「知道啊～一起唱吧？」

「唱吧！」

然后虚拟电子偶像歌曲音乐节持续了好一阵子。彼此完全沉浸在歌手的氛围中，感觉气氛异常热烈。

「──啊～糟糕～嗓子要死了～」

「啊哈哈，声音好糟糕。」

「我去装水～」

真希用嘶哑的声音这么说，并且走出包厢。

从热闹转为寂静，被隔着墙壁听到的喧哗孤立的我，不知不觉滑手机解闷。

「……嗯？」

不知何时LINE有一则通知进来。我打开APP确认，是广巳先生传来的。

要不要说句刺耳的话呢──不该如此，晚上要不要跟人在外头游玩绝对是广巳先生的自由──没什么不对，可是……

「一辉说，要去向妳的男友揭发。」

『了解～我今晚也要和朋友玩通宵，可能早上才回家。』

「……我有得到贵店老板许可。」

「啊哈哈！被迷得神魂颠倒呢！」

然后九条的嘿嘿笑掺杂嘲笑的神色，开了攻击的第一枪。

「哦。」

「欸欸，今天要不要玩通宵？」

「喔，不错喔！」

虽然我以理论武装做出回应，不过对方似乎也做了相应的准备。

我觉得想像得到答案。

「讲白了，你敢对小姐出手胆子还真大啊～？」

最先浮现的是，什么啊，这种不满的心情。

然后，也许是看到我情绪化觉得很高兴，九条啪啪地拍手大笑。

「你不知道有所谓的不成文规矩吗？拿没有违规就忽视礼仪，并不是很好的理由吧？实际上你做的事，确实给店里带来损害。」

「……那个女孩比你想像的更有常识。」

看到这些内容，广巳先生到底会如何想像呢？即使明知是幼稚的行为，却不知不觉忍不住期待对方的反应。

「我听说了喔～你和我们店里的步实正在交往啊。」

「──可是，那是对于现在的她吧？」

感觉很差劲的说法。明明是靠她们工作糊口。

不过他似乎不介意这种事，对方──自称九条的男人，吸着电子烟嘿嘿地笑。

虽然嘴上这么说，不过九条还是一直不停地说刻薄的话。

「……是。」

以简单的系统桌为首，笔记型电脑、室内电话、整理在架子上的各种文件──假如有一个明确的差异，就是摆在房间角落的衣架上，挂了似乎是店里服装的女高中生制服。

心情宛如揭发犯人谎言的名侦探吗？九条以过分夸张的语调，装腔作势地说：

「…………」

男友──也就是广巳先生，揭发？什么？

「是的。」

「哎呀～你很信任她呢──」

「……非常抱歉。我的确太轻率了。」

「你是超商店长啊？」

「？」

并且，我更加理解了。他对我要求何种态度。

也许是在意上次那件事，明明说会尽量早点结束，结果还是会晚回家啊。

没有未来、公司的奴隶，接连出现的批判性发言，我都了解──原来如此，目的是用这种方式欺负我啊。

我没有想要争吵的意思，随你怎么责难，我一点也不在乎──不过九条企图报复的手段，不仅仅是恶言相向。

「为什么拒绝了？」

接下来，也许马上，这个房间会如同我持有的偏见，乱得一塌糊涂。

『我有重要的事，可以的话想和你直接见面』──老实说对于突然的联络感到困惑，不过我接受这个要求，从饮酒聚会溜走，匆匆来到这里。

或许是仍维持刚才的情绪，真希立即回答。听到她的回答，我也决定了。

无法形容的恶臭越是刺激嗅觉，就越觉得这种预感并非毫无道理，即使明知僭越，我仍对现在的房间主人担忧加深。

我明白自己没有立场挑剔。不过即使如此，优先考虑与员工交际而非自己的事实，使我的心情难免变得烦躁不安。

感觉非常傲慢的他，对于有人比自己先被找来当店长候补的事实，肯定严重伤害了自尊心。而这个人是反抗自己的小姐的男人，就更不用说了。

「以前啊，客人之中有个强者。他和未成年的按摩店小姐交往，甚至开始同居──你猜结果如何？」

「我听说没有禁止恋爱的规定。」

『抱歉，我们要去续摊。还是会晚点回去。』

「你知道就好。」

「…………」

「如果妳没地方去，我可以让妳过夜。」

我可以明白樱田先生想要抱怨的心情──我坐在沙发组的下座，对着在上座大胆地跷着腿的现在房间主人，自然地投注不以为然的视线。

听说他们彼此合不来，我只有不祥的预感──九条果然说了：

「妳以前做过的事。」

「太可惜了～难得有飞黄腾达的机会。话说超商的工作超累的，而且薪水还很低───」

然后眼睛朝上稍微偷瞄，不出所料，眼前是无法掩饰喜悦的下流表情。

我随着谢罪的话一起鞠躬。

谈话内容十之八九，大概和我的女友，店里的小姐『步实』──明莉有关吧？

即使如此，我仍希望是一场误会，只能寄望于一线希望。

「哎呀，我也不是想说刻薄的话。我真的很担心你。」

看着那张愉悦地放松的脸，我心想──只有相貌是无可奈何的呢。

「妳被男友赶出来了吗？」

「现在我不打算转职。」

「其实我，在这里遇见她之前，和她有过交集。」

「…………」

人生第一次踏进风俗店的办公室──虽然紧张期待整体到底是怎样的空间，不过实际造访之后没想到很普通，老实说和我的店并无太大区别。

「堂本先生最好也要小心喔～？哪天你回到家，可能会被人搬空呢──要是变成那样就笑不出来了。」

他的说法也有道理。可以表达一定的理解吧。

「我只是说出事实。」

「不好意思呐，劳烦你专程跑一趟。」

「……哦，嗯。谢谢。」

「…………」

虽然听她抱怨许多，不过这个资讯是第一次听说。我不由自主地侧耳倾听。

真希说了开场白之后，清楚地说：

然后我按下发送键，沉浸在内疚却有点舒服的心情之中──我立即遭受严厉的报复。

我胆怯地询问。得到的回答不出所料，是最糟的答案：

我接过倒进玻璃杯的水，一口气喝光，然后顺势一时兴起提议。

「喏，妳也喝吧？」

「我想给你一个忠告──和按摩店小姐交往，绝对不会得到幸福喔。」

「咦？」

从可疑的招牌想像不到，非常清洁的空间──也许这是以前的房间主人留下的遗产。

我强行压抑想要回嘴的冲动，静静地聆听九条的话。

正在犹豫时，真希手里拿着水壶和玻璃杯回来了。

九条突然站起来。他背对我在房间里踱步，并且继续说：

「……我只是偷听到的，并不清楚详细的情形。」

「…………」

「虽说有许可，却也是事后同意吧？步实是红牌，老板也不好意思随便叱责她，怕她辞职不干，所以我想老板只是忍气吞声喔。」

真希的问题太过突然。意义不明的内容令我目瞪口呆。

「……嗯。」

虽然不至于扫兴，不过不可否认有点期待落空。

我忍不住，不禁说出了带有反驳意味的一句话。

「…………」

现在也没有余地害羞了。我清楚地承认。

「等一下，妳在说什么？」

如果衣服散乱，或许会呈现出很真实的气氛，不过房间里收拾得很干净。

「结果，两个星期就吵架分手！而且最后，听说还带走了所有现金和家具！」

「啊，对了。堂本先生之前，有被老板延揽啊？」

九条得意洋洋地炫耀起职业优势来，显然看不起我。

「……不会。我正好人在附近。」

「揭发……是指什么？」

「几年前，我在其他按摩店工作时……她也在那间店喔。」

「…………」

「那时候她高一、高二吧？当时和现在不同，感觉更像不良少女──她有做喔。」

有做──主语模糊的那句话，不知为何，我感到莫名其妙的寒意。

果然，那股寒意化为现实。

「地下服务。」

「…………」

「她真的是～做了很多呢！」

「…………」

我无话可说，九条把只是一直沉默的我丢在一边，自顾自地继续说：

「哦，你不相信？你以为我随便胡说吗？──呵呵，那就让你看证据吧。」

九条说完，从系统桌的架子上取出一个信封。

「就是为了这个，才特地请你来一趟。」

然后他回到沙发组，把信封倒过来，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桌子上。

「如何？这是我拜托认识的按摩店狂热者，透过关系拚命收集来的喔！」

九条拿出了证据。那是，以女孩为拍摄对象的照片。

照片中的年轻女孩有在脸部高度举起V字手势的、眼睛朝上看做出鸭嘴状的，其中也有和男人的合照。

照片里的姿势和情境相当多样化，不过每一张都是以同一名女孩为拍摄对象，几乎都是穿着制服拍摄。

染成亮色的头发长度及胸，脸型也略显稚气未脱──没错。

是在学期间的，明莉。

我对完全泄了气的九条最后瞥一眼，从容不迫地离开现场。

「……！」

「你的本名好像叫做铃木宏呢。」

被指出使用假名的九条──我刻意不订正──非常惊慌地说出借口。

我几乎无意识地，从明莉手中抢回照片，撕成碎片丢掉。

然而以下流程度来说，眼前的这个男人也不会输。

瞬间变得凝重的表情，使我确信了。樱田先生说的话，果然是事实。

剧烈的动摇，使九条的表情无力地扭曲──大概花了几百万圆钜款整形的俊俏容貌，这下子也白费了。

……什么玩心啊？下流的调戏也该有个限度。

「不是啦，这个……」

「抱歉抱歉，我向你道歉。」

还剩下珍藏的一手。既然要做就彻底一点。

「欸欸！你做什么！」

我到这时候清楚地理解了。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让我和明莉的关系出现裂痕，正是九条的目的。

即使如此也无法消除烦恼，我在楼梯平台停下脚步，像挤出似的低声说：

「话说九条是出自哪里啊？」

「等等──」

「…………」

我无视找麻烦的声音，充满讽刺地说：

虽然可以道歉，不过后面真正想说的话，实在是说不出口。

闯入的人──额头冒汗的明莉，认出我的身影，露出惊慌失措的样子。

是谁害的才会变成这样？

……无论怎么说，都太厚颜无耻了吧？

「你也一样吧？呐，阿宏？」

一想到之前放肆的言行，现在担心或许有点晚了。

「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得知我不能大声说出来的过去，他有什么感受呢？

然而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她马上走进房间，最先发现到桌上散乱的照片。

「回去啰。」

我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对于突然闯入的人，我──对方也，惊讶地瞪大眼睛。

「麻烦？别开玩笑了。」

然后我的视线必然会变得严峻，不过九条没有察觉。他忘我地炫耀自己的成果。

太难看了，虽然感到心情畅快──不过我不打算就此结束。

极其卑鄙的手段，使我不知不觉眉头紧绷。

「我、我在玩音乐！一辉是艺名──」

「哇喔，好大的回力镖。」

「我不是在嘲讽──这是忠告。这一点，不要误会喔。」

「啊～啊，这下糟糕了。」

其他照片就算说是地下偶像的照片，也还是可以接受的程度，不过这一张特别不健全。

「不过，果然在学的品牌力很惊人呢。因为，这种程度的图像就能赚到三万。」

「…………嗄啊？」

「啊哈，这简直是杰作啊！」

给予他最后一击的是──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发出的，第三者的声音。

议论别人的自卑感，我有一点，就只有一点点，感到罪恶感。

「……那个……」

「这样，你相信我的忠告了吗？」

看来这个也是事实，似乎没错。

「……啰、啰嗦！」

走在前面的广巳先生，停下脚步回头。

你哪来的脸说这种话？

就算变得多么成熟，学会社交技巧，也不会连没教养都得到矫正。

九条不干不脆地还在逞强。

我催促一直低着头的明莉。因为反应冷淡，所以我硬是抓住她的手。

被自己刚用过的同样词句反击，似乎让他说不出话了。

可是，这──

「没有哪个人是没有弱点的。」

「这种程度就觉得麻烦的话，根本当不了超商店长啊。」

是从何时就在那里的呢？门的附近有个人影。

「啥……!? 」

「好不容易花钱垫高的鼻子，你不希望折断吧？」

「……」

现在他要炫耀压人，我没有细腻到会觉得怎样。

而且我比上次那档事……更害怕。

她没有动摇──不可能。证据就是，拿着照片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也开始听到嘶嘶地抽鼻涕的声音。

时尚的辣妹风格女孩。虽然外表不像按摩店小姐，不过既然她在这种地方，应该就是这里的小姐吧？

像是先前回敬似的我嘲笑他，九条很有意思地动摇了。

「……对不起。」

他是故意的吧？广巳先生用粗鲁的语气说。

一手拿着三张万圆钞票遮住脸，另一只手做出V字手势，很可疑的构图。

我戳戳自己的鼻子，尽其所能地挖苦他。

「这什么……」

入口的门，没有敲门就打开了。

如果是我，被他怎样贬低都无所谓。

明莉茫然地喃喃自语，最后从我手中抢走最猥亵的一张照片。

「用买春的钱让女孩子遮住眼睛，拍下纪念照。很有玩心呢～」

「你知道吗？这个叫做『钞票手势』喔。」

总之，她的吐槽太妙了。

广巳先生是怎么想的呢？

让出丑的我冷静下来的──很讽刺地，是主谋无情的一句话。

害人害己。对于自掘坟墓的人，没有同情的余地，不过……

九条硬是把照片塞过来。虽然这张照片的穿着暴露度较低，不过如果以下流程度来说，真是一张出色的照片。

在我犹豫不决时，广巳先生回答：

终于到达忍耐的极限，我正要采取某些行动时──正是那个瞬间。

毫不隐藏奸笑的表情，九条虚情假意地说。

「已经没什么活动了吧？」

把活生生的人当成商品对待的，这种发言──

「只、只是个超商店长！少瞧不起人！」

从她低下的头，看不到任何表情。她不发一语，只是凝视着照片。

他会不会，觉得我很脏？

「广巳先生……为什么……」

「!? 」

「你……」

我彻底慌了，连好好地缓颊都做不到。

不久之前才因为与前男友的纠纷给他造成许多困扰，结果现在还不到一个月又来了。我比瘟神还夸张。

「我觉得自然的最好喔。就算再怎么装饰外表，结果重点还是内涵呢。」

「是老板吧!? 你从老板那边听说的吧!? 兴、兴趣很恶劣耶！居然私下打听别人的秘密！」

你就是原因吧？

我立刻站起来想要制止，却晚了一步。

不要小看处理客诉培养出来的经验值！广巳先生开玩笑地说，然后愉快地笑了。

他想要鼓舞我──可以清楚看出他的意图，虽然感到高兴，但也觉得尴尬。

「别在意啦──我不介意。」

广巳先生这么说，再次背对我想要往前走。

他那可靠的宽广背影，可是我──无法追上去。

「那种照片，想来也是假造的吧？喏，好了，回家啰。」

「…………」

温柔、温暖、正面的话语。

不过与此同时，听起来也像掩盖丑事的，好听话。

这种话，我想听到吗？

这种关系，是我追求的吗？

「……不是──」

我希望广巳先生认同我。

可是并非，只是安慰我。

我希望他，接受我的一切。

不只现在，也包含过去的我。

我知道自己很任性。可是我无法对自己的心情说谎。

因为，我拚了命，活出自己的人生。

无论多么内疚，充满错误，在这当中也没有半点虚假。

这一切，构成了现在的我。全部都──

「…………」

即使有自觉，我也讨厌无法闭嘴的自己。

岂止满脸通红，全身像燃烧般变得火热。

「很没精神呢……实在是。」

自嘲的话，是幼稚的试探性行动。

「啊，人家也可以一起去吗？」

……呜哇啊～……！呜哇啊～……！！

「…………」

为什么涌出这么多泪水？我自己也不知道。因为广巳先生对我说的话，光看内容，都是很常见的话。

「…………」

我低着头坦承。

「所以──欸!? 」

「获得金钱或刺激，并不是她们出卖肉体的目的。」

广巳先生不是只对我，就算面对和我情况类似的女孩，他一定也是能同等对待的人吧？

「援助交际、神待之类的，做出那种事的家伙，全都是贞操观念败坏的贱女人，我的确有过这种看法。」

「全都是，真的。不是假的。」

「因为你说的话害我哭了嘛～！」

也就是说，被看见了。全部。从头到尾。

假如向前是为了移开视线，我一点也不想朝向前方。

那也没办法。因为，眼前突然有人嚎啕大哭，就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妳，从什么时候……？」

「──光是看现在的妳，我一点也不觉得，妳是未经思考就做了那些事。」

「……真希？」

「所以我，只能自行想像──」

「注意到之后，就已经，无法无视了。」

……也许，正因如此。

并不特别，正因如此更值得信赖。

「好！为了打起精神，去吃烧肉吧！」

虽然不至于叫他抱紧我，不过轻轻拥抱肩膀，或是轻拍背部，做这些事也可以吧？

「咦咦～……我肚子不饿。」

广巳先生这么说，再次背对我往前走。

定睛一看，真希无所事事地坐在楼梯的顶端。

因为唱太多歌喉咙很痛，因为爆哭眼皮肿胀，真是够了。

「可是……当我不再是以无关的旁观者角度，看杂志或是新闻节目的遥远报导──而是实际上……身边出现做出这种事的人……让我注意到了。」

各方面都达到极限的我，已经只剩下用微弱的声音同意的力气。

或许正因不是只有我才得到的话语，才会深深地铭刻在心上。

啊啊，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并非挑人展现的刻意温柔，而是对每个人都平等地展现的，平凡善意。

「……你，看不起我吧？」

即使没有抬头，我也知道广巳先生惊慌失措。

好不容易眼泪已经止住了，不过身心都因此消耗不少。即使回答也感到困难，我只能轻轻地点头。

过了多久时间呢？在连时间感都不起作用的情况下，不久深沉的声音，温柔地打破凝结的沉默。

「别、别哭啊……」

「…………嗯。」

「嘿嘿。妳男友，是个好男人呢。」

广巳先生苦恼地喃喃自语，他像是想到了好办法似的说：

可是，我高兴到这些不满都无所谓了。

「…………」

──我立刻回头看。

楼梯平台充满郁闷的气氛。

「无论哪种形式，有人是想得到别人的温暖，或是自己的容身之处，才会做出那种行为……我注意到了，其实有这种理由。」

「啊哈哈……很好笑吧？对别人说出自以为了不起的话，实际上自己也做了许多地下服务。」

突然感到害怕的我，由于防卫机制露出虚假的笑容。

「我还不太清楚，妳的事情。」

「若是以前的我，可能会这么想没错。」

「…………」

他那可靠的宽广背影，这次我一定要追上去──

广巳先生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能够得到这样的良善──能够邂逅这种好心人，正是这场『邂逅』，打动我的心，让我现在泪流满面。

因为过度的羞耻痛苦地扭动，这时轻快地下楼梯的真希，不自觉地追击。

「──是真的。」

我有点发火地回答，广巳先生变得越来越慌张，没办法好好地安慰我。

「…………」

「──……哈啊～……」

「…………」

「呜呜……！」

「…………」

「妳在哪种环境下长大，度过怎样的童年，我完全不了解。」

「咦？我从一开始就在啊。」

「平静下来了吗？」

「好啦，一起去吃啰！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