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擦身而過
《只是穿上了制服》 · 神田曉一郎 · 1.7萬 字
明明只過了一星期,以前住的地方凌亂的程度,真的是很糟糕。
餐具類扔在水槽擱置不管,垃圾分類也很隨便,堆到快要從塑膠桶滿出來的狀態。
桌上堆積的漫畫書眼看就要倒下來,看到用來代替菸灰缸的大玻璃杯就放在附近,我實在有種非常不祥的預感。
即使被忍不住想要收拾的慾念驅使,但是若被當成我活當忙理也很不爽,因此我裝作沒看見做自己的事──專心回收我留下的私人物品。
「妳現在住哪裏?」
明明分手了還這麼自然地叫我,實在令人生氣。我銳利地看一眼坐在牀上抽菸的達也,很明顯不耐煩地說:
「關你什麼事?」
「真可怕。我只是擔心妳而已。沒地方去的話,妳可以回來啊。」
我無視裝傻的笨蛋,專心整理。事到如今不管他說什麼,複合是不可能的。
然後東西幾乎都塞進行李箱,我想早一秒離開充滿煙味的房間時──他又叫住我。
「等等啦。」
「幹嘛?」
「妳離開是沒差啦,那我要怎麼付錢?」
「嗄?付錢?」
「少裝糊塗。車貸說好要一起付的吧?」
「……嗄啊?」
的確是有說好。
開始同居後不久,兩人說好要一起負擔,貸款買了一輛車。
但是、但是──
「……那個,我們已經結束了吧?不相干了吧?」
我抓住行李箱衝出玄關。但是,在樓梯緩慢行走時被追上,再度演變成互相推擠。
「──啊。」
「妳……妳做什麼!──站住!」
在嘟囔時,達也癱軟的身體躺在柏油路上。
雖然一瞬間我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但我想起杉浦小姐出乎意料的「興趣」,馬上理解了她的意思。
不行了,話講不通讓我煩得要死。
被篠田徵求同意,喝酒聚會的另一名參加者杉浦小姐用力點頭。
秒撲過來……不過被篠田當成爸爸也完全不會心跳加速呢……
「我不需要那種粗獷的大車。更普通的,中古的輕型車就好。可是你卻擅自挑選了車款,還是那種又耗油又貴到翻的車。既然如此,應該是你要負起責任吧?」
沒有人會笨到叫你站住就停下來。
曾有人說「善有善報」──但是近年來往往演變成「好心被雷親」的下場,所以彼此告誡「愛之適足以害之」而視若無睹逐漸成爲常態,或許有天還是可以期待好心有好報?
明明發問卻不聽人說話,這傢伙太隨性了。
「等等啦。」
又不是機器人。達也瞧不起人地說。
「那也不能賴帳啊。至少要講信用吧?」
宛如逼問出軌藝人的記者般的尖銳追問,不過無論再問多少次答案都一樣。
我瞧不起的是你啦~!
「店長是哪一邊!?左邊!?還是右邊!?」
可是,我也有不滿。
之前分歧那麼多,爲何只有壞的部分一致啊?
「車在你名下吧?幫你付錢對我有什麼好處?怎麼?你要分給我嗎?」
「嗄?妳說什麼?」
明明是男人卻很瘦弱。都是因爲也不好好工作,只對遊戲和香菸有興趣。
雖說三個女人一臺戲,不過光是兩個人也十分嘈雜了。黃湯下肚後更是如此。
總覺得無法期待呢。
我甩着從錢包裏掏出的現金。
「是男朋友嗎!?果然是這樣吧!」
話說每個月舉辦一次的飲酒聚會,主要目的是爲了杉浦小姐的心理保健,大夜班原本就不適合女性,甚至還讓她擔任負責人,因此如果當事人能夠滿足,那就是再好不過的事。
「其實你交了女友吧~?不要隱瞞,跟我說嘛~!」
雖然並非從多高的地方摔下來,不過看到他不能立刻爬起來,或許是哪邊摔到了。
「我是說只要可以開,什麼車都可以!意思就是能省則省!可是,爲什麼你買下要價兩百萬以上的高級車啊!?一般來說會有更保守的選擇吧!」
我的手臂被強行抓住,用蠻力阻止腳步。
……等一下,我無法理解這個人在說什麼。
加油,再~見~我留下這句話正要離去時──
「嗄啊啊?」
「是說,不是妳說什麼車都可以的嗎?」
「因爲妳說想要車我纔買的耶。負起責任啊。」
「……話說不管我有沒有交到女朋友,都無所謂吧……」
這兩個傢伙……明明平時關係不好,偏偏這種時候步調一致……!
「所以說我沒有女朋友啦……」
什麼有恩啊?明明也有拿走對等代價。
「總之,和我已經無關了。你要當職業玩家是吧?去賺大筆獎金來付就好啦。」
我用空出來的手輕輕推開他,達也輕易地踉蹌,當場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那可是悍馬車。少瞧不起它。」
那時正好纔剛取得駕照,我實在很想要能夠自由駕駛的車子。
達也在意旁人的眼光移開視線,和我爲了掙脫束縛竭盡全力甩手的時機完全一致的結果,就像使出合氣道的招式一樣,達也的身體飛在空中。
伴隨生理的嫌惡感,陷入肌膚的粗壯指頭觸感,令我扭動身子抵抗。
就像動作片的一個場景般,人體從樓梯的中間滾落。
「不好!非常不好!我要求公開資訊!」
變成這樣終究無法忽視。雖然沒有女友,但是不想被知道的不妙人物住進了我家。
「好了啦,幻想真人CP很危險。」
「我個人覺得認爲店長絕對是誘惑受,呀哈~!」
沒辦法,用那招吧……
正在無意義地對話時,爲女性們安排的計程車駛進停車場。
「妳啊,太囂張了吧?以前讓妳住進來,也算對妳有恩吧?妳打算恩將仇報嗎?」
說不定,我交了女友的傳聞出處,是想像力豐富的這個女孩。
「冷靜點!總之先回房間──」
這個眼鏡女孩,明明平時是班長角色,黃湯下肚後就會突破極限,實在傷腦筋。
……杉浦小姐的情況則是太有現實感,令我有種複雜的心境。
雖然也拿狂野的杉浦小姐沒辦法,不過假如這樣能發泄她平時的鬱憤,也算好事一樁。
「…………」
「誰知道啦!」
「──欸,你沒事吧!?」
……雖說是再好不過的事,雖說是這樣,但杉浦小姐啊……
如果無法捨棄的同情會招來困難,使我痛苦的不是別人,也許是我自己。
「不坐車的話也就不需要計程車錢了吧?」
「實在是……」
『不能容忍只有自己損失。』
「不要碰我!」
「嗚、唔、唔……」
「怎樣!?好好回答啊!店長有這個義務!」
「只能去他家確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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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在……真的是……太蠢了……無言以對……
我繃緊差點露出苦笑的表情,努力冷靜地說:
「謝謝你,爸爸♪」
「那是男人嗎!?」
「那就下個月見。」
「所以說我沒有女人啦……」
「來,上車吧。」
「好了好了,妳們兩個,車子來囉。」
「怎麼!可能!無所謂!對吧?杉浦小姐!」
順帶一提,凡士林只是拿來塗在因爲收銀工作而容易變得粗糙的手指上,請不要誤會啊。
光是今晚就不知問了第幾次,儘管實在受不了,我還是誠實地回答:
「好主意!」
「哇~謝謝爸爸~!」
「……啊!?是喔,所以之前,你回家時纔會買凡士林……!」
如果幹脆大叫,心裏會有多麼痛快啊?
喝酒聚會結束回家時順路到自己的店門口,把設置在散水坡的車擋保護杆代替長椅,坐在上面說醉話的人,是比平時更悉心打扮的篠田。
「放手啦!」
「是啊!」
就算只有字面排出再多漂亮話,你真正想說的話,換言之是這件事吧?
「信用」、「有恩」、「義務」、「身爲人」之類的。
「至少要守信用吧。這是身爲人的當然義務吧?」
「……的確我有說過。」
「杉浦小姐,等等。妳先冷靜下來。」
如果我能趁這個機會輕快地踩過他垂下的腦袋,堅決果斷地立刻離開現場,我的人生難度或許也會稍微下降。
「我說放手啦!」
「哈。車子是要怎麼分成兩半啊?」
「討厭~!店長交了女朋友,我太震驚了~!我要哭了啦~!」
即使站在車門旁特意護送,像好姐妹一樣親密地挽着手臂的兩人遲遲沒有動作。
「……怎麼能幼稚成這樣……」
即使喝醉還是一樣生硬的表達方式,實在很有杉浦小姐的風格,感覺有點好笑。
「謝謝招待~!」
「謝謝招待!」
載着吵鬧的兩人的計程車,消失在夜晚的住宅區。目送她們離去之後,我對於總算到來的寂靜深深地喘口氣。
雖然並不痛苦,不過面對兩名女性喝酒有些忍受的地方。因爲莫須有的嫌疑被追問更是如此。
嗯,因爲也不是真的那麼清高,所以也不能大聲否定……
不過,雖說有一半是自食惡果,卻實在是承擔了麻煩事。
一想到接下來大約一年時間,都得這樣過着保密的生活,雖然也覺得鬱悶──不過,倒也不是隻有後悔。
反而覺得慶幸,這種成分確實存在。
畢竟明莉住進家裏之後,我的生活環境改善許多。
回家時洗澡水已經放好了,每天都能穿上洗好的衣服,即使不是多精緻的餐點,但是餐桌上出現了有人親手現做的菜──雖然當事人像是當然的義務般完成,不過對於獨自生活的男人來說,沒有比這更大的幫助。
我很感謝,這樣表達沒有錯。
想得誇張一點,「理所當然」的事,在我心裏覺得新鮮。
絕對不是對以往的生活有所不滿。但是現在覺得滿足,是因爲以前要自己接受一個人比較輕鬆,不過其實心裏有缺少的部分,一定是這麼一回事吧?
「……回家吧。」
把喝完的礦泉水容器丟進垃圾桶之後,我踏上走路三十秒的短短歸途。
我確認手機畫面,時間已經過了深夜一點。考慮到同居人已經睡着的可能性,我極力不發出聲響,謹慎地打開門,不過看來是無謂的擔心。
走廊另一頭的客廳亮着,也能聽到微弱的電視聲音。
她還醒着的樣子。或者是,在等我回家嗎?
若是如此,實在很不好意思。正想說聲抱歉走去客廳時──卻不見明莉的身影,只有廣告的聲音無謂地播放着。
是在房間裏嗎?我探頭一看,只有空房間。廁所、浴室,爲了慎重起見也確認了我的房間,到處都不見人影。
杉浦小姐還是工讀生的時期,由於壓力與不安經常引起過度換氣,這和她當時的症狀一模一樣。
我去確認聲音的來源時──
「……你,回來了。」
「…………是很無聊的事。」
「哦,女員工之中有個會過度換氣的女孩,所以我懂一些。」
「有的女孩子無法忍受自己一個人吧?所以我只是擔心。」
那確實是穿着家居服的明莉……不過她的樣子實在很奇怪。
「謝謝你,廣巳先生。」
「我有想了一下吧。廣巳先生現在,大概正在和女人開心喝酒呢~之類的。」
「嘖……不要取笑別人的擔心。」
「沒有啊。這樣不是很好嗎?」
「你特地研究啊?人真好~」
明莉這麼說,鬆開陷入我手臂的手指,像是想要什麼似的伸出手掌。
我喃喃自語地發牢騷,按下遙控器的開關。雜音消失的客廳,被夜晚的寂靜加強支配。
我體察她不清楚的要求,回握她的手,又深又長的嘆息沒有震動聲帶吐出來。放心的嘆息,看來可以這樣理解。
「那個人,雖然看起來不起眼,不過好好化妝一定會是美女喔。」
或許因爲如此,度過不知多少次的一個人的夜晚,感覺有一些些、有一點點悲傷,注意到時我緊握着手機。
……她出門了嗎?
「不……我晚回來,是否因此讓妳感到不安……」
也就是一種跌打損傷。雖然對當事人不好意思,不過並不是特別嚴重的傷勢。
「怎麼了?臉色蒼白……」
「──嗚喔!」
「嗯,自作自受呢。妳有陪他去醫院了吧?既然如此,妳也不必煩惱吧?」
「咦?爲什麼廣巳先生要道歉?」
「……嗯……」
「……手……手很冷。」
雖然正確,卻不完全正確。
她額頭貼着爐竈下面的收納架,一動也不動。看她這個姿勢,剛纔的聲響也許是頭撞到櫃子門發出的。
「做收銀工作都會這樣。這可是勞動者乾淨且尊貴的手呢?」
──聽完事情的梗概時,我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在家療養中。因爲手腕韌帶損傷,好像要三個星期纔會痊癒。」
以睡着來說也太有活力了。我感覺到說不出的惡寒,立刻跑過去搖晃她的肩膀。
我問,明莉卻沒有回答。她把一半的臉埋在坐墊裏,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其他,有什麼能幫妳做的嗎?」
「那個,我有說明過吧?今天是和員工喝酒聚會。大致上目的是慰勞女性員工,不是那種陪酒之類的。」
雖然沒有設門限,我也不打算擺出監護人架子責備她深夜遊蕩,不過沒有聯絡就消失使我感到擔心。
不只聲音。感覺好不容易纔睜開眼睛,她眯着眼,嘴脣發白微微顫抖。無論怎麼看樣子都很奇怪。
我問,明莉微微點頭說:
「妳在這裏做什麼?」
「是啊。」
明莉的樣子也穩定許多,我看時機適當,決定移動場所。
似乎意有所指的眯眼注視很刺人。
「啊哈哈。真的很無聊呢……」
「是說廣巳先生,你異常冷靜,我很驚訝呢。」
明莉動作緩慢地抬起頭,說出和平時一樣的話。不過她聲音無力,和平時的活潑模樣完全不同。
即使能對話,卻似乎沒有力氣反駁。
以爲沒人的半開放式廚房裏有個人影。她坐在地上,低下的頭被隨便垂下的頭髮覆蓋遮住。
多虧了愛做料理的明莉,廚房周邊也變得很熱鬧。也許是鍋子或什麼從架子上掉下來。
「非常典型的情侶吵架呢……」
我立刻伸出手,她緊緊抓住我手腕附近。
就這樣持續無聊的對話好一會兒,我們分享了溫度。
「白天,我去了前男友家。因爲有東西還放在那裏,所以我就去拿。然後──」
從清楚的聲音判斷並非來自外頭。聲音的來源是廚房吧?
「女性員工,是上大夜班戴眼鏡的人嗎?」
「纔不是……」
雖是事實,但是我有異議。
「……什麼啊,結果還是我害的啊。」
「過度換氣嗎?」
「所以怎樣啦!」
「……那個,我知道……《週五電影院》演的……」
「胸部也很大。」
「抱歉……弄髒了……」
「……什麼啦。」
斷斷續續地說話的模樣太虛弱,在旁人眼中看起來只是逞強,不過可以說話就證明算是穩定下來了吧?
「哼嗯?」
「我精神狀態不好時,有時會變成這樣。這不是生病,不用擔心。」
雖然不想多管閒事,可是置之不理也覺得於心不安。權衡顧慮和責任感的結果,後者獲勝了。
像是阻止反駁似的,明莉緊接着說:
在我猶豫時,明莉先開口說:
也許是強勢的語氣奏效了,明莉沉重地開口。
我正要站起來去拿毛巾,虛弱卻拚命抓住我的雪白手指,以無言的壓力制止我的動作。
「……你的手,很粗糙呢。」
明莉在自己的房間裏,在地毯上變成女孩坐姿,她把坐墊用力抱在胸前這麼說。
我板着臉敷衍臉頰感覺的發燙,語速很快地說:
「嗚呵呵,啊哈哈!什麼啊,討厭!我沒有那麼依賴你啦~真是的~不要逗我笑啦~」
──姑且聯絡她吧。
「至少要關電視啊。」
「出問題?發生什麼事了嗎?」
笑容中顯露出一絲憂愁,明莉有些猶豫地吐露:
「我沒有煩惱啊。只是……」
「啊哈哈,沒事啦。我沒有那麼嚴重。只是──」
「呵呵。你是個好店長呢。」
帶有暗示的說法,使我忍不住差點反駁:「妳纔是一副女朋友的表情吧?」可是傷害會反彈回來,因此我謹言慎行。
「…………噗。」
「然後?前男友現在怎麼了?」
開心笑着的明莉,看起來已經一如往常……所以就這樣結束就行了嗎?
「說啦。」
明莉不在。明明僅僅如此,這個家就變得非常安靜。
「……所以怎樣?」
「……明莉?」
「只是上網看,一知半解而已……」
拚命揪住我的那隻手,宛如冰塊般冰冷,忽然喚醒我的記憶。
沉默充分助跑之後,明莉捧腹大笑。
「這樣啊……不過妳流很多汗呢。擦一下吧。」
既然如此,就不必特別慌張處理。這種時候身邊的人太過緊張反而會容易讓狀態惡化。第一次遇到杉浦小姐發作時,我非常懊悔自己幫不上忙,後來稍微研究了一番。
「我,沒事……已經,好多,了……」
這點干涉應該會被允許吧,我打開電源時,叩,有個敲到什麼的低沉聲音在家裏響起。
「女人……」
她的表情恢復生氣,看來並非說逞強的話……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沒關係。反正負責洗的人不是我。」
「…………」
「抱歉,是我害的嗎?」
「不是啦……其實,出了一點問題。所以我,也許想太多了。」
沒辦法,我用現場最適合替代的東西──上衣的袖子幫她擦汗。順便也擦了她稍微滴下來的鼻水。
「呵呵,彷彿是人家男朋友的表情。」
「只是?」
「因爲他受傷所以打工被解僱了,還不能參加重要的電玩比賽,把他惹得很生氣。堅持要我負責。」
「負責什麼啊?」
「不知道。果然是指錢吧?真是貪婪的男人──唉……」
她發出與年紀不相稱的沉重嘆息。
原來如此,所以纔會鑽牛角尖搞壞身體啊。
「荒唐。情侶吵架的事故有什麼責任?無視他纔是上策。」
「……可是,他說要是我落跑,就要找學長堵我……」
「爲~什麼這時候會出現第三者啊……」
要堵人自己來就好啦。一出問題就立刻出現第三者的影子,以男人來說最多隻是二流。
「那傢伙認識的人,全都人品不好……要是出現可怕的人怎麼辦……」
和平時不同,明莉顯然很怯懦。她那一籌莫展的表情,令我再次注意到她還只是不滿二十的年輕女孩。
「…………」
對眼前少女的保護欲,以及對連長相都不知道的前男友的嫌惡感。
這些交織在一起的結果,在我心中產生了一種心情。
「告訴我聯絡方式。」
「咦?」
「前男友的聯絡方式。我去跟他談。」
就這樣置之不理或許會變複雜。身爲大人的我介入交涉,纔是最確實的解決方法吧?
「不不,怎能給你添麻煩……」
「要去哪間咖啡廳談嗎?當然,是由我付錢。」
「……我就直截了當地說,我覺得這次的事,誰都沒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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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在電話裏我有稍微提到,這次的事我想要圓滿解決。抱歉我這個局外人多管閒事,我們可以好好談談嗎?」
「嗄啊?看看這個,無論怎麼想我都是被害者吧?」
粗魯地扔掉菸蒂的手,順勢抓住我的衣領。
因爲,在附設的停車場有個實在很顯眼的標誌。
「…………」
這句話使永井氣勢洶洶的口舌突然停止了。
我默默地等待,不久她抬起頭,以眼看近乎消失的細微聲音說:
順帶一提,我的立場設定爲明莉的新男友。這是爲了讓談話順利進行的顧慮。
也許是酒醉失控,或者是原本就易怒,永井睜大眼睛聲音粗暴地說:
面對完全正確的指摘,憤怒的青年卻不願意聽。
前男友──姓永井是吧?他一定也是其中一人吧?
她的說法令我有點生氣。
「跑到我家來住,現在才說什麼啊?」
「……有夠幼稚──」
真的是,現在才說這個。
永井像猛犬般狂吠,顯露敵意。受到影響的我,心裏也瞬間產生原始的衝動。
不知是何種心境,她「嗚嗚~」地發出不清楚的呻吟聲。
「麻煩。在這談就行了。」
「沒有。這是別人的事吧!」
「……哦。」
「……所以,有什麼事?」
「……我很同情你。不過具體而言,負責是什麼意思?」
「我啊!因爲那傢伙丟了工作!也沒辦法參加試訓!計劃被她搞得一團亂!當然要她負責啊!」
「是啊!話說,因爲她說會一起付所以我纔買的!要不是這樣,我也不會特地去貸款啊!所以她也有責任──」
我不由得後退一步,及時肚子用力,總算阻止了繼續後退。
也許是沒辦法好好地洗澡,頭髮油膩膩的。當然身體也不算清潔,而且身上摻雜酒臭味和煙味,所以體臭變得很驚人。
「負責就是負責啊!精神賠償金之類的,那種東西啊!」
「我聽說是互相推擠的事故。而且好像是你先動手的呢。」
講好聽一點是別有風趣,講難聽一點是老舊的木造兩層樓的公寓。雖然周圍有許多類似的建築物,不過總之肯定是這裏對吧?
男人的浪漫,也不是不懂他的心情……不過若要我說出老實的感想,用一句話來概括就是「不相稱」。
「……可是,這和廣巳先生沒有關係……」
正因以軍用車爲基礎,外觀威風凜凜。我被剛硬肅殺的軍武感吸引,聽說盡管原廠已經停產,仍然有許多愛好者。
不過,關於有人因此感到困擾,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把店交給工讀生,從工作溜走的我,造訪了明莉幾個星期前住的舊房子。
我說着順勢抓住她的肩膀。
「囉嗦!是她的錯!那傢伙,那個婊子!恩將仇報!」
「──欸,你的車貸還剩多少?」
本來就很可疑的他人英勇事蹟,永井卻一臉得意。狐假虎威。
我要好好地和他談談。
HUMMER H2──美國誕生的SUV。
先從掛念他開始。這是處理客訴的法則。
「……對不起。」
明莉鬧彆扭地說,然後把臉埋進坐墊裏。
他這麼說,然後點燃拿來的香菸。
就連中古車也隨隨便便就超過兩百萬的美國SUV,被停在雜草很顯眼的礫石路面停車場。就算外觀再怎麼具有壓迫感,這樣一來只會讓所有者的虛榮格外顯眼。
原來如此,這種態度啊。是沒關係啦。
「那種人,看不起社會、看不起男人啦!所以!得讓她嘗一次苦頭啦!反正她存很多啦!錢!骯髒錢!」
「我想知道,可以告訴我嗎?」
──乾脆使用暴力讓他明白吧。
雖然這個想法瞬間認真地在腦海裏閃過,不過當然我不會付諸實行。
「大約一百九十萬啦!問這幹嘛!」
即使如此,他有他的、人渣有人渣的辛酸,所以纔會落得慘不忍睹的現狀吧?
我不打算完全否定。因爲我度過的人生,也沒有精彩到能對別人的興趣挑毛病。
他──永井,說句不好聽的,就是個渣男。
永井默默地回到房子裏。開始準備出門──不是,他立刻回到玄關前。
「……是我不對,我向你道歉。」
「……嗄?」
口頭上先道歉,同時我重新觀察永井。
我按下電鈴、敲門,甚至出聲,好不容易門打開了。
又不是不良少年當主角的漫畫,用拳頭說話只會讓事態更加惡化。
「從女孩子的立場,光是被男人抓住手臂就相當可怕了。」
「…………」
「什麼!?你說是我的錯嗎!?」
「這樣啊,還剩很多呢。」
「嗄啊!?你想幹嘛!」
但是……這散亂的目光,和帶着酒氣的氣息。看來從白天就在喝了。明明接下來要談判,饒了我吧。
「…………」
永井咬牙切齒地說,舉起用繃帶固定的右手。我立刻反駁:
「囉嗦!說出事實有什麼不對!」
沒有「基底」的人無法自己振作,只能倚靠別人,我深切地瞭解這一點。
「距離這麼近,哪裏算別人的事?」
「有關係吧?」
「你們說好平均分攤吧?那她該付的剩下九十五萬──算整數一百萬吧。我代替她付。」
「嗄啊!?你,剛纔說什麼!?」
「這樣你願意和解嗎?繼續亂糟糟地爭吵也只是麻煩吧,對彼此來說。」
我不由得說出真心話。糟了,心裏這麼想時爲時已晚。
我不打算肯定他的本性。應該嚐到苦頭的人,本來就該是他纔對。
再補充一點,非常歧視女性。可以確定是非常典型的渣男。
我傾聽永井的話,心裏想着──明莉沒有在場,真是太好了。
愛慕虛榮,自尊心強,而且施恩求報,被害者意識強烈。
「喔喔,他真的很可怕喔。還有黑道找他入幫呢。嘿、嘿嘿!」
所以,我總是隻選擇喫虧的角色。
「我代替她付。」
似乎也沒有整理,隔着頭能看到房間裏的樣子很糟糕。尤其桌上堆滿東西,喫完的便當盒和喝到一半的威士忌酒瓶凌亂不堪。
過了一夜的平日白天。
「然後?要是不負責,你就要叫學長去堵她嗎?」
「少不更事的象徵呢……」
「我告訴你!那傢伙在風俗店工作!出賣肉體給噁心的客人賺錢,兩腿開開的女人啦!啊~啊!女人真好啊!可以輕鬆賺錢!真令人羨慕!」
第一次見面的永井,原來如此,的確是個帥哥。在男性時尚雜誌看到也很合理的外貌──不過凌亂的頭髮,和穿舊的運動服得先處理一下。
「……什麼事?」
「有人在家嗎~?」
「…………什麼啊,不懂你的意思。」
「誰幼稚啊!?你在找碴是吧!」
「我纔沒有動手!只是抓住她的手臂而已!反倒是那傢伙打我!」
「你的手傷勢如何?聽說要三個星期纔會痊癒,真是倒楣呢。」
「別人的事?」
「……我說,你這樣算恐嚇,沒關係嗎?」
──即便如此,我知道。
「午安,我是昨天打電話過來的堂本。」
「……就算你再怎麼生氣,也說得太過分了吧?」
「……哪、哪能相信你啊?打什麼如意算盤!」
「我沒有騙你。」
剛纔後退了一步,我迅速地縮短距離。
然後保持不卑不亢的態度,我從正面目不轉睛地看着對方的眼睛,然後說:
「我看起來像在騙你嗎?」
「…………」
「不然我現在立刻準備現金。要嗎?」
「…………」
代言心情般搖晃的目光。
不久腳下冒煙的香菸熄滅時,壓迫咽喉的力氣忽然鬆開了。
決定勝負的一着,拿鈔票扇巴掌。
雖然作爲擺脫危機的手段有些不好看,不過我也不打算逞英雄,嗯,就這樣吧。
雖然也覺得不好意思,但是我心裏更高興。
「不是別人的事」,光是他對我這麼說,冰冷的指頭就恢復溫暖了。
對於單方面被給予的立場,我還是一樣覺得困惑。即使如此獲得幫助的事實依然沒變,所以我也覺得要好好地表達感謝。
儘管昨天只說得出「對不起」,不過這次我要好好地說「謝謝」。
但是從廣巳先生那邊聽到事情的原委,結果我的決心變回白紙。
──代替我付了?一百萬元?而且不用還,這是怎麼回事?
面對我理所當然的疑問,廣巳先生──事先做好理論武裝了吧──這樣說明原因。
「妳知道嗎?做家事換算成勞動的話,年收入超過三百萬耶。接下來大約一年時間,因爲把家事交給妳了,所以我先付了報酬。反而我只付了三分之一,很划算啊。超低價呢!」
「咦~爲什麼~?」
「不是……住手啦!」
「好嘛。不行嗎?」
我抓住肩膀想要拉開,透過毛巾布感覺到的柔軟觸感卻使我猶豫,我無法充分用力。
「唔──」
有種既視感,充滿妖媚微笑的女人,捲起我的衣服,用指頭猛攻我敏感的部分。
「要反過來嗎?可以啊。」
「對了~!換上制服吧?」
希望你接受代價、接受獻身。
「當然不行啊!」
「啊,發出聲音了呢。舒服嗎?呵呵……乳頭敏感的男人滿多的呢~因爲平時都沒有撫弄,所以才這麼敏感吧?」
像是加倍確定推壓的觸感,明明柔軟卻有彈力,明明溼潤卻也不光滑。宛如什麼別的生物般蠕動的舌頭帶來的快樂,強烈到無法形容,理性何時舉白旗都不奇怪。
從半睡半醒狀態一口氣清醒的我,反射性地甩開女人的手,隨即用雙臂抱住自己身體。
既不是家人,也不是情侶,對於硬是跑到他家住,微不足道的寄宿者,爲什麼做到這種地步?
廣巳先生邊說邊滑稽地笑,可是我完全笑不出來。
被唾液沾溼,帶有光澤的櫻色嘴脣。
並非莫名其妙的溫情,而是以明確的計算,和我扯上關係。
「…………」
所以,我希望你要求回報。
「勃起了嘛。」
又來了。又是「爲什麼」,像是發作一樣復發。
「有破綻~♪」
「嗄啊!?」
等等,連說話抵抗的時間也沒有。
新月說出像小惡魔的話,下一瞬間變成橢圓形,變成生出黏滑發光紅塊的入口。
我是從何時開始,變成這麼會忍耐的人呢?以前明明是更奔放一些的個性。
唾液分泌過剩,無法好好地吞下口水。心臟以眼看就要破裂的氣勢怦怦搏動,鼻翼附近充滿十分不自然的力量。
光是被舔胸部,全身就受到如電流竄過的刺激。若是如此,進入巢穴,命根子被纏繞時,究竟會有多大的快樂襲向自己呢?光是想像身體就從內側顫抖。
「嗯~~~」
「呵呵,你能忍到什麼時候呢?」
被女人跨坐在牀上的男人妄想,非常典型的下流夢想。
「啥──!?」
一點也不合乎道理。強詞奪理也該有個限度。
「──!?」
「妳,在做什麼……!」
一開始,我以爲是一場夢。
……太愚蠢了。
「別鬧了……!」
結果或許是時間的問題。就算再怎麼擺出了不起的支援者態度,我也和常人一樣是擁有性慾的普通男人。被容貌美麗的年輕女性逼近,心情動搖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雖然心裏有所準備總算忍住聲音,不過遠遠超出剛纔的刺激,使我暈頭轉向。
「做什麼?夜襲啊。」
宛如VR的色情影片哪,感覺事不關己不過是一剎那,太過真實的觸感,以及伴隨的肉慾刺激,使我憑直覺領悟這並非虛擬現實。
「欸欸,來做吧。」
我已經準備好獻上一切。所以……
我想要的,並非看不見的不確實的善意,而是形式淺顯易懂的認可。
明莉滑進來的手抓住我的胯下,她得意地露出大膽的笑容。
俯瞰我醜態的女人──裸身只披着一件外套的明莉,覺得有意思地露出愉悅的笑容。
「勃起就能做吧?還是,你有什麼隱疾嗎?」
撐住的兩手之間,明莉嫣然微笑的身影,使我目不轉睛。
「…………」
『有什麼不好?』內心某處有人低聲私語。
『沒人看見,也不會被知道,就算被知道那又怎樣?』『對方十九歲,已經是大人了。』『不用感到一絲內疚,用不着忍耐啊。』
越界的理由再多都想得到。因爲身體很誠實。
於是呼吸急促使得興奮累積,女人的芳香更濃密地充滿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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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被調侃,現在的我沒有害羞的餘裕。能做的頂多是提問確認狀況。
「廣巳先生也摸我呀~」
突如其來的觸感,使我說不出話。
「突然插入會有點抗拒嗎?不然用『小玩意兒』讓你射也行喔。」
「你很喜歡制服吧?男人全都像笨蛋一樣,最喜歡JK了。廣巳先生沉迷於按摩店,結果理由就是這個吧~?」
說完後,從作爲巢穴的陰脣,帶紅色的粉紅蛇不停吞吐着露出頭。光是這個動作,總覺得想像得到『小玩意兒』這個隱語意味着什麼。
「呃,笨蛋,妳在想什麼──」
接連列舉出的誘惑語句,並非惡魔的花言巧語,而是我自己找的藉口。
「嗚──」
解開脖子的束縛的柔軟手指,要求接吻般包覆我的臉頰。和因爲工作變得粗糙的我的手完全不同,柔嫩光滑的觸感,沿着脖子,描過鎖骨的凹處,最後以惹人憐愛的手部動作開始愛撫胸膛。
無法忍耐發出的聲音,使明莉覺得有手感,她的嘴脣彎成新月般。
可是我只是保持沉默,無法採取行動。每次在心裏找藉口時,只有越來越多無處可去的空虛。
乾脆接受一開始的提議,變成只有肉體關係也好。反正是決定一年後結束的關係,所以只帶着對彼此而言方便的部分,盡情享受不留後患的時光纔是聰明的作法。
「呃──」
「什麼爲什麼……我和妳,不是那種關係──」
這樣磨蹭時,明莉的攻勢越來越強。
被按倒仍不減強勢,漆黑的大眼睛。
就算越線,有什麼不妥嗎?只是性行爲,想得太誇張了吧?
難道他真的──想當「神」嗎?他想當不懂世故的少女們在心裏描繪的,夢想般的存在嗎?
──爲什麼?爲什麼啦?
像是推動內心掙扎的我,明莉突然提議。
只是單純地,被異性的純粹魅力所吸引。
「…………」
鎖骨稍微浮現的低胸線條。
訴諸五感的衆多誘惑,使我的心像一團亂麻,披着的理性鎧甲一片又一片,隨着原則剝落。
冰涼的手指在襯衫裏面每次摸索時,被碰到的地方都會感覺集中,讓我有如燃燒般發熱的錯覺。
我以僅有的一點點意志,竭盡全力嘗試抵抗。
即使明白肉麻聲音的催促很做作,卻嬌媚得快要讓耳朵融化。
「!?」
我明白,固執己見只會喫虧。將身心交付給眼前的快樂,讓這一晚變得美妙,肯定會讓生活方式非常有意義。
自己無法駁倒自己,令人不耐煩的這種強大,究竟我是否該引以爲傲呢?或者,應該厭惡這個減損人生樂趣的枷鎖呢?不能決定對錯的自問自答,只是加深苦惱。
「不要想太多,頭腦放空享受吧。只不過是做愛而已。」
……若不如此,我不能安心啊。
我的上半身被眼睛朝上看的視線盯住,她大大地伸出的舌頭往上舔着我最敏感的部分。
「呵呵,你那什麼姿勢啊?好像女生哦~」
我用手撐着牀,連同對方的身體拚命抬起上半身。雖然趁勢立起膝蓋,卻不知不覺被纏繞在脖子上的雙手拉倒,這次以立場逆轉的形式互相重疊。
雖然房間的照明被調暗,卻也並非完全的黑暗,敞開的拉鍊內側──鼓起、突起,全都看見了。
這時,視線忽然朝向明莉的脖子以下,像是被磁力吸引般吸走了。
若無其事的說明,是容易令人張口結舌的內容。
我又不信神,話說我也不需要。
興奮──情慾,驅使着。
一隻手玩弄胯下,另一隻手猛攻胸部。並非隔着衣服,而是直接接觸,因此後者的刺激非常強烈。
像被塞進手臂之間,明莉的身體靠近。然後,正好下巴放在我的心臟附近,她淘氣地低聲私語。
爲什麼?爲什麼爲我,做到這種地步?
「嗯呼~♪」
只不過是做愛。或許說得沒錯。
與想法相反移動的視線,利用想法強行移開。但是,斷開視線造成了危害。
在牀單上四散的柔軟黑髮。
「要怎麼做?乾脆也來個想像玩法吧?我怎樣都行喔。廣巳先生希望我怎麼叫你?老師?學長?還是──」
當事人是打算誘惑我才說的吧?
「──叫哥哥好嗎?呵呵。」
可是結果,這句臺詞對我來說,變成過於冰冷的冷水潑過來。
「……都不要。」
我甩開依戀起身,坐在牀的邊緣。爲了平息興奮,我深深地吐了一口氣,心情也稍微冷靜下來。
「現在是怎樣啦……不要突然做出奇怪的舉動……」
「…………嗄啊?奇怪的人是你吧?」
和直到剛纔的嬌聲實在不像是從同一個聲帶發出來的,甚至感覺可怕的低沉聲音。即使隔着背部,陰氣逼人的感覺仍火辣辣地傳過來。
「爲什麼拒絕我?我不行嗎?」
「不是那個問題……我說過了,我和妳不是那種關係──」
「那爲什麼幫我出錢啦!」
明莉的怒聲打斷我的說詞,在夜晚的房間響起。
「一般來說會要求回報吧!?」
「……不,我沒有那個意思──」
「沒有那個意思是什麼意思!?一百萬耶!?爲什麼隨隨便便付得出這一大筆錢!?」
「……我店裏生意很好,我有存下一些錢。」
「那還是一大筆錢啊!真的搞不懂你!」
「……能用錢解決的事,讓錢去解決就好啦。」
雖然我打算下結論,卻無法從明莉那裏獲得同意。
實在很諷刺的聲音,調轉刀頭痛快地砍下。
「我想要安心……所以拜託,如果真的爲我着想,就好好抱我。不要否定我的生存方式。」
即便如此,我實在無法接受這個道理。
「總之,就繼續放在金庫裏保管吧。我明天會處理。」
最近變得常看電視,雖然再次體會到它的有趣之處,不過唯獨今日實在不覺得有趣。反而吊兒郎當的歡呼聲聽起來很刺耳。
這個馬鈴薯沙拉,這樣一來就喫光了,一想到這點,我不禁感到一抹寂寥。只不過是個配菜或許有點誇張,但是即使一點小事也會感慨萬分,正是大人這種生物擺脫不了的習性。
只是被給予的立場就會無法安心。一直受到幫助會於心不安。正因如此對於對方的好意與善意,必須準備相稱的回報。
無論如何淋溼的身體得先處理,我暫且把想法擱置,走去浴室。以平時的慣常程序沖洗身體──
是手機的提示鈴聲。對了,我一直放在客廳呢,正要站起來時,我想到一個可能性。
由於滿足感我不知不覺自言自語。雖然也是因爲原本就愛喫馬鈴薯沙拉,不過我特別喜歡明莉做的,好喫到每天都想喫。
雖然不花工夫,但偶爾也會因此忘記。
我想看其他節目不斷轉檯,卻每一臺都不想看,結果乾脆關掉電視。
「是,辛苦了。」
自己能交出的東西只有這個,她是這樣以爲的嗎?一直以來她就是這樣,在社會上生存的嗎?
像平時一樣互相打招呼告別,以平時的步伐走出店裏,外頭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下起雨來。
放心也不過一剎那,杉浦小姐帶來的報告,令我大喫一驚。
「……那個……唔……」
「如果是我!我也會這麼做!可你是外人耶!既不是親人,也不是情侶,是毫無關係的人吧!?可是,爲什麼……要我怎麼相信……」
我偷跑喝着啤酒,啓動電腦。點擊最近喜歡的家庭類影片發佈者的頻道,隨意播放影片。
「…………」
「……唉……」
和現在近乎消失的微弱聲音相比之下,瞄準下腹部侵入的誘惑的手部動作,實在太妖豔了。
大概是相關影片自動播放吧?畫面上開始播全新的影片。比起只有顯示簡單字幕的剛纔的影片,這部更加簡單,也許只是把用手機相機拍攝的家庭錄像上傳而已。
當成下酒菜無可挑剔。和罐裝啤酒一起拿到原本的餐桌──自己房間的電腦桌上。
她以要求打勾勾約定般的氣勢,做出認真的反應。
「那之後就拜託了。」
因爲她沒還我備份鑰匙,正因我心想也許她會回來,所以也稍微有被背叛的感覺。
既然如此,如果真的考慮到明莉的心情,我應該接受這個勸誘嗎?
「……沒有回來啊。」
『噗呀!?不!哪裏的話!這麼晚打擾你,我纔要說抱歉!』
然後在拉椅子時──我的視線忽然被電腦的顯示器吸引。
要說是道理,也不是不能理解。對於非親非故的我們來說,感覺這纔是最正確的妥協點。
「不不,是我犯傻了。杉浦小姐不用介意。」
親密也要有分寸。爲了穩定經營,儘量想保持適當的距離……不過人際關係真的有太多難以拿捏的狀況。
我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機,壓抑急切的心情看了畫面一眼。確認來電號碼之後,我對自己的性急感到羞恥。
破音、顫抖的聲音中,流露出深深的懊惱。至於原因出在哪裏,我也沒有木頭到無法發現。
該說的沒說,傳達意思後,我輕輕抓住她的手腕移開。沒想到她沒有反抗,感覺像是撲空。
──很容易預料到的下場,隔天早上,明莉的身影和行李箱一起從家裏消失了。
我給予物質的援助,對方提供性方面的援助,滿足彼此需求的交易關係,應該視爲公平嗎?
『啊,辛苦了。我是杉浦。』
雖然我沒有半點擔心的道義和權利,即使如此卻無法斷絕煩惱。
『抱歉打擾你休息。有一件令人在意的事──』
「可惡……闖禍了……」
我沒有選擇頻道,只是打開的電視熒幕上,搞笑藝人們輕鬆的談話使攝影棚氣氛熱烈。明明我在唸書時還是在深夜綜藝節目努力的年輕藝人,現在已經出人頭地了呢。
「……抱歉。」
開始工作不久時感覺有道牆的杉浦小姐,最近像這樣,已經完全沒有隔閡的樣子。被員工崇拜,身爲店長沒有比這個更開心的事了,篠田也是,這種凡事都會設法找出積極面的態度,讓我不禁有種複雜的心情。
「要給我的話,就奪走對等的代價。」
感覺聲音聽起來很近,她的身體緊貼在我的背部。雖是比起剛纔沒什麼的接觸,不過正因是心情一度平穩之後,隔着一塊薄布的觸感和體溫感覺非常鮮明。
杉浦小姐大概是想借由氣勢掩飾咬到舌頭,她用過度緊繃的聲音說完後,便掛斷電話。
背後傳來沉重的嘆息,接着牀吱吱作響。明莉站起來了。
那傢伙,現在人在哪裏呢?雨下得這麼大,她有寄身的地方呢?
「謝謝妳告訴我。抱歉給妳增加了多餘的工作。」
「如果要保持沉默,從一開始就別對我好。如果要對我好,就確實要求回報啊……廣巳先生在想什麼,我一點也不懂……我不喜歡搞不懂……只會覺得不安……」
「……喂,妳好。」
與啤酒出色的契合度使我動筷子的手停不下來,喝完第二罐時,保鮮盒裏面只剩下最後一口。
我心裏想着難道是……僅僅幾步的距離我卻腳步變快。
這次正是這種情形。
「不過,那是自以爲是。只不過是自慰。」
將營業額匯到總公司,規定是一天必須進行一次。雖說如此,只是透過店內ATM存入專用帳戶,因此不會花多少工夫。
我小跑步衝回家,全身溼透回到家的我,沒有「你回來啦」迎接我。
「…………」
我當成客套話同樣地回答。
雖然懷疑是否又出問題了,不過從杉浦小姐冷靜的聲音來看,似乎也不是緊急的事。
「今天不是自己煮啊?」
接起店裏市內電話的來電,如我所料杉浦小姐的聲音從喇叭傳來。嗯,對於通話記錄有九成被母親和職場填滿的我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我重振精神開始晚酌,平時連便宜貨都會變成極致美味的下班回家的第一罐,感覺也沒有那麼美味。果然啤酒應該冰鎮呢,我把所有理由都牽拖到溫度。
「喔,還有剩啊。」
「…………」
低級錯誤不只這個,我忘了準備替換衣服和浴巾。而且沒有把買來的啤酒放進冰箱,直接放在房間裏,不斷犯錯,連自己都覺得太脫線,實在受不了。
『是,我知道了。』
「這樣啊?真可惜,本來想喫店長親手做的菜呢。」
梅雨來得早了嗎?雨勢很大。原本想回去拿備用傘,不過這麼短的距離就算了,我直接走進雨中。
「──嗚喔!?」
「…………」
「好喫好喫。」
並非找不到話說,而是無法鼓起勇氣說出口。
對於欠下人情的內疚感。接受施捨,好,結束,不能就這樣算了的責任感。大概是這種情緒,驅使她做出離譜的行動吧?
『對不起,要是我更早發現……』
然後好一會兒,我一點一點珍惜地喝着買來存放的威士忌,忽然從遠處傳來聲音。
揹着揹包的小男孩,和比這個孩子再小一圈的小女孩,他們前往某個設施的背影被捕捉的影像。雖然男孩的步伐穩定,不過女孩搖搖晃晃地走路,實在令人不放心。
我甩開依依不捨,將最後一口送到嘴邊。變成空盒的保鮮盒,帶有連自己也難以理解的巨大後悔。
明莉在時自然養成了在客廳喫飯的習慣,不過現在回到一個人的生活,就沒必要繼續忠實地遵守。喝完罐子裏的酒時,我決定換個地方。
「……啊啊!沒錯,糟糕,我忘了!」
『康~蒙貝~貝~(C9;mon Baby)♪』
自言自語之後心情鬱悶。我用力吞下懊悔,回到房間。
因爲挪動很麻煩,所以便當當場一口氣喫完丟進垃圾桶。然後拿着第二罐啤酒,爲了找一些當下酒菜的東西,我打開冰箱一看,視線最先捕捉到透明的藍色保鮮盒。
『是……』
「欸,對廣巳先生來說,我算什麼?」
『金庫裏還有很多張萬圓鈔票……這該不會是,要匯款的錢吧?』
不然我會承受不住……明莉吐露的心情,我可以充分理解。
話說,爲什麼我會在客廳喫飯啊?用房間的電腦一邊觀看影片一邊享受晚酌,纔是我長久以來的自我風格吧?
「廣巳先生,真是個好人呢。」
還是學齡前兒童吧?以年幼男孩亂唱的暢銷曲爲BGM,我伸筷子去夾馬鈴薯沙拉。
「咦……?哦,我不自己煮了。」
我拿着好久沒挑選的即將報廢的便當,和晚酌的啤酒去櫃檯,被杉浦小姐指出這一點。
我隔了好久,沒喫早餐就出門。
明莉對着支支吾吾的我的背影說:
不是我自誇,會聯絡我的朋友很少。這麼說來,會打電話給我的人自然有限──
我一直以爲有放熱水,一腳踩進空浴缸,結果差點摔倒。
「可、可以嗎?說好囉!」
雖是我自行想像,不過每次想着一名少女走過的道路時,心裏都會湧現說不出的悲哀。
保鮮盒裏面是馬鈴薯沙拉。喫過一次我非常喜歡,從此以後,明莉會預先做好,當時的似乎還有剩。
雖然在日期變更前入帳就沒事,不過時間已經超過○點。完全出局了。
「哈哈……嗯,改天有機會的話吧。」
除了基本的馬鈴薯和美乃滋,食材只有切碎的洋蔥,調味也是隻有胡椒鹽,這簡單的滋味搭配酒實在令人爽到受不了。不是隨便拿食物湊合,就是爲了當下酒菜的馬鈴薯沙拉簡單又明快,這種強烈的感覺閃過我的心頭。
不出所料,女孩因爲高低差跌倒,當場癱倒哭了起來。
然後看不下去的男孩,繞到抽抽搭搭地哭着的女孩背後,抱着腋下讓她站起來。
兩人親密地手牽手,再次往前走。也許是看到他們的模樣很感動,拍攝者──也許是母親吧──開心地說:
『哥哥好貼心喔~』
我反射性地伸手去抓滑鼠。注意到時,我連同瀏覽器把影片關掉了。
「…………唉。」
我深深地坐在椅子上,大大地吐出一口氣,卻無法抹去甩不掉的倦怠感。
心煩意亂的原因是什麼?這種事,用不着思考也很明白。
明明只是恢復原狀。只是回到了當上店長同時搬到這個家之後,持續了三年的生活。
可是我不覺得是「恢復」,而是感到「失去」。
和明莉度過的不到一個月的期間,我在心中已經變成日常了嗎?
「…………」
好好地泡在浴缸裏,洗完澡的爽快感。
冰到快要結凍的啤酒的特別滋味。
不精緻卻也沒有偷工減料的熱騰騰手製料理。
變成每天洗的衣服,散發出的柔軟劑香氣。
沒有半件特別的事。只要尋找就能輕易找到,十分平凡的日常,但是失去後才證明了它的價值。
我必須承認。明莉的存在對我來說,變成了確實的溫暖。
也許本人只是因爲義務才做這些事。或者是,爲了討好屋主才做的盤算。
即使如此,這每一件事,說起來微不足道的每一件事,不管怎樣都溫暖了我。
試着說出口後,那太戀戀不捨的聲響令我不由得露出苦笑。
雖然已經超越酒精的頂級的一口令我感動,不過一想到一瓶的價格相當於白色家電,怎麼也不敢喝下能喝醉的分量。
不過,作爲決斷的儀式非常充分。
前些日子把常溫的寶特瓶塞進去,引起機器故障的冷凍庫,沒想到和自己的現狀重疊。
我度過的生活,說服自己「這樣就好」的日常,我沒有自覺它是如此冰冷。
「……好寂寞啊。」
我拿出當成禮物收下珍藏的酒,日本威士忌的頂點,21年的「響」,將大致一小杯分量的琥珀色液體倒入玻璃酒杯。
被弄壞的冰點下的過往。凍結的許多情感融掉,變成水滴滴落的,只是一種天真純潔的心情。
年約三十的大叔以本來面目面對感傷太痛苦了。這種時候,才應該借酒澆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