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只是穿上了制服》 · 神田曉一郎 · 1.5萬 字
「吶吶~我們一起唱吧~」
——爲什麼人的臉皮能厚成這樣呢。
在只有兩人的卡拉OK單間裏。看着這個毫不客氣地闖進來的男人,我突然間也有了些興趣。
雖然我很想把麥克風遞到他嘴邊採訪一下他此刻的心情,但弱智是不可能知道自己是個弱智的,還是拒絕他好了。
「那個,真的不行。能請你走開嗎」
「啊,那要不和我去喫個飯吧?我請你嘛,真的」
「所以都說了……」
完全不在意自己給別人添麻煩的普信男。但是,現在這種肆意妄爲的舉止是會受到懲罰的。
而給予他懲罰的審判者,單手拿着裝滿烏龍茶的杯子,以優雅的腳步走進了房間裏。
「哦,美熟女!」
雖然這人的說法太失禮了,但沒準還真是準確的表達。
自然的黑色髮型飽滿而富有光澤,西裝褲下的肢體既不太細也不太粗,比例完美。就算撇開那無法隱藏的魚尾紋和法令紋,她的年輕美貌看上去也不像是個奔五的人。
「嘿嘿,是和她一起來的嗎?真棒啊~」
得意忘形的普信男一臉油膩地向着她靠近。
「我現在還單着呢~。如果可以的話——」
不知道是不是想去摟人家的肩膀,普信男輕浮地伸出了手。然而下一秒,他就醜態畢露了。
「啊,疼疼疼疼!」
就像是那些護身術講座上的演示那樣,普信男的胳膊被輕而易舉地反扭了起來。
「這誰,你朋友嗎?」
面對她問我的問題,我搖頭以示回應。
「而證據就是,我也是靠着許許多多的人的幫助才一路走過來的哦?不然像我這種品行惡劣的大媽怎麼可能會作爲NPO的代表去活動呢。」
不屑地說完之後,千秋小姐叼着吸管喝了一口烏龍茶。我也喝了口冰檸檬茶。
「不過就算是這樣,我也覺得自己是個獨當一面的人哦。在明莉你眼中,我也是這樣的吧?」
「這種人貌似還挺多的,專門挑一個人來唱K的女生下手」
「明莉,你這種想法不對哦」
不過想到剛纔發生的事情,這話好像也不算有錯。
「啊,好的」
「太好了。能遇到一個值得託付的人」
「最近還好嗎?」
雖然工作上不太順利,但是一想到自己有家可歸,那麼至少也不是負面的。
「不是,你這話的意思是不是有點不太對?(注:動手先於動嘴的原意是指性格易怒急躁,愛好暴力)」
「你男朋友人怎麼樣?」
「——嘛……算是吧?」
「真是的……」
「好像是搭訕吧」
在頓時緩和下來的氣氛裏,千秋小姐笑着說道。
「啥?」
普信男慌慌張張地從房間裏逃走了。
「沒事的」
「那男的來幹嘛的?」
「最近嗎,嗯……還算不錯……吧?」
「……這也是一種選擇呢」
在那之後,我們唱K唱得很是開心。雖然千秋小姐唱的都是些昭和時代和平成初期的歌,我一首都沒有聽過,但我們還是很開心。
「所以——正確的自立,並非不依賴別人,而是找到更多能讓自己依賴的人,我是這麼想的」
「……嗯」
面對這句斷然否定的話語,我只能感到驚訝。
「不用擔心的。我已經沒有在做那個了」
因爲從千秋小姐的話來看,那不就意味着說『請你靠着別人的力量活下去吧』。
「滾,馬上」
「我反而是覺得啊,依賴對於人自立起來,是一樣不可或缺的東西。因爲,人生可沒有簡單到僅憑你一個人的力量和責任就能活下去」
「咦啊啊啊!」
「不好的。這樣不就已經變成依賴了嗎」
「啊哈哈……抱歉啊。反而讓你費心了」
「爲什麼?依靠也是一種選擇哦」
千秋小姐詢問着我的現狀,我老老實實地回答道。
「我還想着這女生有點眼熟就來打了聲招呼,沒想到還真是明莉你。真是嚇我一跳啊!」
「你們在同居嗎?」
對於千秋小姐的人生哲學我確實沒法完全接受。但是她的話也確實攜着沉重和尖銳,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內心深處。
「嗯,好久不見」
在差不多要結束的時候,千秋小姐像是突然間想到了什麼那樣,喊了一聲。
「要是一直依賴着別人的話,是沒法成爲獨當一面的人的……」
「啊哈哈!這不挺好的嘛!」
這句話也像是說給我自己聽的那樣,我說道。
以掃興的眼神目送着男人那副令人貽笑大方的模樣,她——千秋小姐坐到了座位上。
「哦——,這樣啊。——……」
「…………」
不是朋友也不是別的什麼。因爲這傢伙就是個出於搭訕的目的闖進房間裏的普信男。
「雖然有點突然啊——你想不想寫隨筆?」
「那麼!要唱啥好呢~?」
雖然多少有些心癢癢的,但是另一方面,我也有着截然相反的情緒,於是我自然地就開始抱怨了起來。
我難以接受,只能保持沉默。千秋小姐爲了說服我,用鄭重的口吻繼續說道。
「真的假的?還有這種人的」
「對不住啦!誰讓我是那種動手先於動嘴的性格嘛」
「嘛,這只是我從某個醫生那裏現學現賣的而已」
「…………」
「別給老孃做這種蠢事啊」
「像這樣地,正因爲我微小地依賴着許許多多的人,所以我才能安心地去做我自己。——不是說沒有這個人我就活不下去了,而是正因爲有這些人在,我才能活下去的。所以——」
「我有個不情之請,或者說是建議」
「啊~,正兒八經地說太多話搞得我好累。來唱唱歌轉換一下心情吧?」
「……嗯」
把事情詳細解釋清楚也太麻煩了,所以對外就宣稱我們是情侶好了——把這些理由先拋到一邊,我點了點頭。
這是真的很突然,我驚訝不已。千秋小姐在包包裏摸索着,把某樣東西遞給了我。
「…………」
千秋小姐爲了去幫助那些誤入歧途的少男少女,而在做着NPO法人的代表。
「誒?」
千秋小姐打心底裏鬆了一口氣。要是我告訴她其實我還沒有完全從JK按摩這一行裏金盆洗手的事實的話,她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呢?雖然很對不住她,但姑且還是保持沉默吧。
「對明莉你來說,依賴肯定是一種『缺之不可』的東西吧。那是一種依賴着某個人,要是沒有那個人的話就活不下去了的狀態。」
「要說根據在哪裏的話,那是因爲我也反而非常地依賴周圍的人——因爲我能正確地去依賴別人」
「……我想想。是個好人——溫柔的人」
「難不成你交到男朋友了?」
而向那些在大街上游蕩的未成年人搭話則是她工作中的一環。當時,剛剛從高中輟學的我正值誤入歧途的正中央,於是就在機緣巧合之下得到了千秋小姐的幫助。
「但我不是這麼想的。對我來說依賴不是什麼『缺之不可』的東西,而只是一種『多多益善』的東西——我打個比方,就像是那些一直聽我發牢騷的朋友,還有在工作上給予我幫助的同事……還有就是,嘛,雖然滿嘴怨言但也是一直支持着我的老公」
「嗯。我住在他家裏」
「誒?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女人能從不穩定的狀況中重新振作起來,其契機一般都和男人有關,這也是老生常談了。
「嗯嗯。溫柔的男人才是最好的」
千秋小姐欲言又止的,我馬上就察覺到了她的緣由。
「不過話說回來,還真是好久不見了呢」
至於我和她的相遇,就要追溯到更早的一年前了。契機是在大街上的『搭話』。
「……但是最近,我老是在想,一直依靠着他可不行」
「誒?」
「——啊,對了!」
「不過,嗯……。那就好。真的太好了」
千秋小姐瞥了我一眼,滔滔不絕道。
千秋小姐這闊別已久卻依舊不變的開放態度,讓我也自然地敞開了心扉。
我上一次見到她,應該是去年的冬天了吧。所以今天是時隔一年半的再會。
我神色微妙地點了點頭。然而千秋小姐的下一句話就把這一切都給毀於一旦。
她這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有些不知所措,但我很快就悟出了她的弦外之音。
我點點頭。倒不如說在我心裏依賴的定義除此以外再無其他。
「誒……」
片刻之後,我們久違地、再次互相問候。
千秋小姐看我的視線簡直就像是我媽那樣,她口吻溫柔地向我祝賀道。
「謝,謝謝你……」
隨後她把男人往門口的方向輕輕地推了一把,拋下了最後一句話。
「我也嚇了一跳呢。畢竟你突然間抓住我的肩膀,我還以爲是什麼惡意的綁架呢」
「怎麼說呢——」
千秋小姐拍着手哈哈大笑,繼續問道。
雖然千秋小姐故意這樣說想要逗我開心,但是我卻沒法同樣地笑給她看。
「哦~恭喜你啊~!」
“依賴哪有什麼正確不正確的”千秋小姐像是看穿了我的小心思,說道。
在這個瞬間,廣巳先生的身姿在我的腦海中閃過。
也許是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她無奈地嘆了口氣,鬆開了那個因爲疼痛而哭喪着臉的普信男。然後,
「在卡拉OK裏搭訕~?」
那是一本B5大小的、中綴起來的薄冊子。(注:中綴是一種臨時裝訂方法。封面和內頁重合,中間用鐵絲或線裝訂,折成兩半。常用於宣傳冊和週刊雜誌等)冊子的封面上是一個神色憂鬱的女模特,連同着名爲《故事》的標題,躍然紙上。
「這個是我們做的免費報紙。要不你隨便寫篇東西,然後我們在下一期發表」
我抱着好奇的心態翻開了報紙。——這種是叫做通訊文體嗎。報紙的主要內容是基於那些誤入歧途的少男少女的真實生態寫成的報道,以及象徵性的幾張照片。
報紙裏面也有根據當事人親身經歷而寫成的隨筆,也就是說,千秋小姐想讓我寫的就是這個嗎。
「怎麼樣?」
「……我從來沒寫過隨筆」
「完全沒關係的!倒不如說我只是想讓你把這些孩子們的心聲給寫出來」
「……但是,我也不知道要寫什麼啊……」
雖然我的言外之意已經透露着滿滿的拒絕,但千秋小姐並不在意,她反而還在給我出主意。
「也是呢……那就以『通過某人的故事所得到的感悟』爲理念去寫吧,只要圍繞着這個,什麼主題都可以的」
什麼都可以纔是最頭疼的啊……。話說,這怎麼就已經把我要寫隨筆當成前提了……。
「……我考慮一下」
「好!那我們先來加個好友吧」
千秋小姐這麼說着拿出了手機。
雖然以前她也說過想和我加個好友,但是我當時還沒有完全信任她,所以非常頑固地拒絕了。
但現在已經不一樣了。這一次,我坦誠地答應了。
「如果你有那心思了就聯絡我吧。當然,哪怕不是這件事也可以來找我的!無論什麼時候,我都會聽你傾訴的」
千秋小姐說完,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她那不加掩飾的言行舉止,簡直就像是和我同年齡的朋友那樣,讓我不可思議般地感到安心。
※
NPO法人的工作,看來還是挺辛苦的。
真希唱的是當紅歌手的大熱曲目。這首歌她似乎已經非常熟練了,音調變換和流暢度都非常精準,完全把這首歌給唱成了自己的歌。
玲奈毫不遮掩地把自己的隱私給說了出來。明明我和她的關係並沒有那麼親近,甚至可以說是有些緊張,她對着我也能把話說到這份上,看來她也是有着相當直爽的性格。
在即將離開的時候,千秋小姐接到了一條緊急消息,她動作迅速地買完單,飛奔似地離開了店裏。
我出於好奇心問了一下,可是她的回答卻是我未曾預料的。
「不用了。就這麼點錢。我請」
「你也唱吧」
「真希」
玲奈轉過身去繼續擦着玻璃,她隔着鏡子,滔滔不絕地說着。
讓人心情愉快的坦率以及那種和我相同的高中輟學的境遇,讓我不可思議般地對玲奈產生了夥伴意識。
「我的真名。你呢?」
「哦~!好厲害!」
「我高一的班主任是個人渣。因爲我是菲律賓混血兒嘛,所以就被他搞差別對待了。然後我和他大吵一架,他就說“你有意見的話就退學啊”“不爽就滾啊”之類的,然後我就退學了」
女店員擦着洗手檯的玻璃,隨意地回答道。
等她終於唱完之後,屏幕上顯示的評分功能給出的分數是——九十八分。
「啊哈哈,這算什麼。天大的誤會」
「勸退?因爲什麼?」
廁所裏有位店員。從她那戴着塑膠手套的樣子上來看,大概是在搞衛生吧。
「來唱歌吧」
「都不對,高中」
她那紮成馬尾辮的髮型和淡淡的妝容看起來雖然有些違和感,但那張臉我是不會看錯的——她就是新來的那個玲奈。
「……這樣啊。謝了」
雖然我有些擔心這樣問是不是太突然了,但這完全是杞人憂天。真希咀嚼着披薩,吐字清晰地回答着。
就剩我一個人之後,我感覺到了些許尿意。我想着在走之前解決一下,於是便向着廁所走去。
「誒?」
「——啊,不好意思。現在廁所能用嘛?」
就算超過了二十歲,只要上的是定時制或者是通信制高中,就能自稱是不折不扣的女高中生。也就是合法JK。
在我們這一行裏,女生之間相互交換個人信息正是麻煩的根源。玲奈的這種舉止絕對是不值得提倡的。
我也沒放在心中,從她身後經過的時候——廁所裏突然響起了一聲「啊!」的聲音,我不得不停下了腳步。
「本科?專科?」
「嗯」
高中——高中生?怎麼看都不像啊。
「啊,原來如此……」
「你過來玩的?」
但是我——嘛,算了。
「明莉」
「辛苦了~」
雖然我沒法像真希那樣放得那麼開,但既然是我先問的,那麼我也不能拒絕回答。我遣詞造句之後,謹慎地回答道。
「啊,可以用的~。自便~」
「誒?」
「……嗯,不過準備回去了。你呢——」
「抱歉!有個我認識的孩子被警察拉去輔導了,我去接她回來」
「不好意思啊,待會我們AA吧」
「真的假的!?看不出來啊~!」
不對啊,那樣的話她應該是沒法在櫻女工作的吧。就算她已經十八歲了,但現役JK是不行的。難不成她在撒謊——?
「啊……抱歉」
女店員轉過身來,舉着噴霧器跟我打招呼。
「……我啊——」
「嚇,嚇死我了……」
「你呢?」
看到我真心佩服地鼓着掌,真希得意洋洋地把麥克風遞給了我。
「我本來是隻在這裏兼職的~。但是放學之後就特別閒嘛。然後呢,JK按摩的上班時間不是很自由嗎?所以我有空就會去那賺點外快~」
也許是被真希唱歌的樣子所感染,我拿起麥克風的手也充滿了力量。
「你平時在幹些什麼?上學?」
也許是察覺到了我的疑惑,玲奈補充了這麼一句。
哪怕是在廁所裏,玲奈的聲音也能聽得很清楚。看來她還想繼續聊下去。
「——啊~!唱錯了~!」
就這樣,我們突然間就結成了友好的關係。
「真希你爲什麼從高中退學了?」
一來和千秋小姐久別重逢,二來還和關係緊張的同事突然間和好了,今天還真是奇妙的一天。
「呀~久等了」
「明莉啊,OK。——吶,在廁所裏聊也太那啥了,找個房間吧?我馬上下班了」
在那之後,自然而然地成爲話題的,果然還是我們彼此共通的部分。
「……我也。我也和你一樣,高中輟學了」
「你不去上廁所了?」
「嘛~」
「——我是被勸退的」
真希說着拿起了麥克風,流暢地操作着平板電腦,馬上就開始唱了起來。
我唱的是自己高中那會非常流行的V家歌曲。(注:Vocaloid歌曲)。由於唱原調的話我的喉嚨會頂不住,所以我降了四個調來唱——聽好了!
然而,
通過暴露彼此的身世,我們相互之間已經完全冰釋前嫌了。然而就在不久之前,我們還圍繞着祕密服務的問題而劍拔弩張,這還真是奇怪。
「我可不是現役JK。我上的是白天的定時制高中。順帶一提我二十了(注:定時制高中是一種分爲早中晚三部制的非全日制高中,課業負擔非常輕,時間寬鬆)」
「哼~」
「你在做兼職嗎?」
「…………」
「嗯,好」
「誒,嘛也就這樣了」
「我從以前的高中那裏退學了~。在那之後雖然在普普通通地工作,但是高中輟學果然是沒有未來的,然後我就有點那啥?危機感之類的。所以現在是絕贊重新學習中」
在玲奈準備的有員工折扣的房間裏等了一會之後,換回便服的玲奈——真希單手端着裝有披薩的盤子走了進來。
「原來你還是學生啊」
不過這也沒必要再特地確認一遍了。我先一步問道。
「……因爲一些醜聞。然後學校就跟我說『你不適合繼續在本校就讀!』,我不得已就退學了」
被她這麼一說,我也想起了自己的尿意。我中斷了對話進到廁所裏去。
她退學的理由也太過有男子漢氣概了,雖然我知道這樣很失禮,但還是沒忍住笑了出來。
即便那些重要的部分我含糊其辭了,不過真希好像也沒有要深究下去的意思。她是在關心我嗎——不對,大概只是單純不感興趣吧。她接下來採取的行動也證明了這一點。
這突如其來的偶遇讓我有些不知所措,玲奈用親暱的語氣向我說道。
等我從廁所裏出來之後,玲奈好像已經結束了打掃,她說道。
「真的假的~?我還以爲你是那種在上大學來賺零花錢的大小姐呢」
「……好了」
從她身上散發出的氛圍上來看,我還以爲她肯定和我一樣都是自由職業者。
「你呢~?」
回過神來,我就已經隔着門,喃喃自語般地說出了自己的祕密。原本,我只會對自己信得過的人說這些事。
我們用飲料機裏的飲料乾杯,大口咀嚼着披薩。雖然我知道那只是把冰凍的披薩放在微波爐里加熱了一下,但味道還挺不錯的。
「不是,我是自由職業」
「哈哈……好厲害啊」

「誒?什麼?」
明明是沒有報酬的卻這麼上心,她那副熱心的身影讓我很是佩服。我是肯定做不到像她那樣的。
「是你啊!」
「啊哈哈!」
選擇這種對一般人來說難度過高的歌曲的結果就是唱得一塌糊塗。不過能像這樣地嗨起來也是V家歌曲的樂趣之一。
「啊~好懷念啊~。我上學那會老是聽這個呢」
「對吧~那會真的很火呢~」
「話說你今年多大了?」
「今年十九」
「就是小我一歲對吧。——那你聽過這首嗎?」
真希把平板電腦拿給我看。那是一首著名的二人合唱V家歌曲。我當然是聽過的。
「我聽過哦~一起唱吧?」
「好!」
在那之後,V家歌會還持續了好久。我倆都是那種麥霸,所以唱得異常的開心。
「——啊~,不行了~,我喉嚨要廢了~」
「啊哈哈,聲音好糟糕」
「我去弄點喝的」
真希聲音沙啞地說着,離開了房間。
熱烈的氣氛突然一轉,從隔着牆壁就能聽到的喧鬧聲中被排除在外的我,不知不覺就玩起了手機來安慰自己。
「……嗯?」
有一條不知道什麼時候發來的LINE消息。我打開LINE看了一眼,那是廣巳先生髮來的。
『抱歉,我要去參加二次會。果然還是得很晚纔回來』
「…………」
如果這個房間很是凌亂的話,沒準還是能散發出那種可疑的氣氛,但是房間裏面已經收拾得很乾淨了。
「真是浪費啊~,明明是這麼難得的鹹魚翻身的機會。話說便利店這一行,是不是工作很辛苦但是工資卻很低啊——」
也許是有些在乎上次那件事罷,他明明說了要儘快結束回家的,到頭來不還是要晚歸。
九條得意洋洋地在職業上羞辱着我,一副明顯的居高臨下的態度。
不知爲何,我心裏好像已經有了答案。
要不抱怨他一句吧。——不過,晚上出不出去玩都是廣巳先生的自由。——不不不,但是……。
真希做了一個這樣的開場白,斬釘截鐵地說道。
「他要抖落……什麼?」
「可是我沒聽說過櫻女有禁止戀愛的規定」
「……她比你想象中要有常識多了」
我強烈地抑制住想要如此反駁的心情,老老實實地聽着九條的話。
他要說的事情,十有八九是和我女朋友『步美』——也就是明莉有關。
沒有未來之類的,公司的奴隸之類的,一句又一句的批判性發言,我完全明白了——原來如此,怪不得他會這樣地來羞辱我。
「要不,今晚玩個通宵吧?」
事已至此,已經沒有讓我害羞的餘地了。我斬釘截鐵地表示肯定。
「呀,你還真是信得過她啊——」
「不過啊,我也不是真的只是想挖苦你而已。我真的是在擔心堂本先生你哦」
「……啊,嗯。謝謝」
看到我的回覆,廣巳先生究竟會怎麼想呢。雖然我知道自己這種行爲很幼稚,但我還是非常期待他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他的說辭確實也有點道理。現在還是展示出自己一定的理解吧。
「……我已經得到了老闆的許可」
真希的問題實在是有些太過突然。面對她那意義不明的提問,我愣住了。
隨着謝罪的話語,我一併低下了頭。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而已」
「結果啊,他們兩個星期就大吵一架分手了!而且啊,那個按摩小姐最後還把所有的現金和值錢的家當捲走跑路了!」
「來。你也要喝的吧?」
我戰戰兢兢地問道。而真希給出的回答,果然就是最糟糕的那個。
我也沒有要和他爭論的想法,所以想怎麼講就怎麼講吧,我也無所謂——然而,九條企圖報復我的手段,卻並不侷限於單純的羞辱。
「哦,這個好!」
※
即便如此,我也還是抱着最後一絲希望,希望這一切都只是一場誤會。
「我是想給你一個忠告。——和按摩小姐這種人談戀愛啊,是絕對不會幸福的」
然後,九條不知道是不是以爲我激動了起來。興高采烈地鼓起掌來,一陣爆笑。
從那可疑的招牌上看,這裏完全不會讓人覺得會是一個乾淨整潔的空間——大概,這是前任主人留下的遺產吧。
「?」
「…………」
看到他那副因爲愉悅而醜陋地笑起來的臉,我就想到。——人的相貌真的是無可奈何的東西。
「你是便利店的店長對吧」
然後,在理解之後,他是在向我尋求什麼樣的態度呢。
我接過了真希遞過來的水,一口氣喝完之後,我心血來潮地提議道。
「你以前,幹過的那些事情」
「…………」
我腦海裏首先浮現出來的,是“怎麼回事嘛”的不滿。
九條心情大好,像是個戳穿了兇手謊言的名偵探。九條用一種唱大戲般的腔調,裝模作樣地說道。
「實話實說,你對店裏的女孩子出手是在想什麼啊~?」
雖然不能說是大失所望,但我也沒法否認,確實是有點失望。
「不好意思啊,讓你特地過來一趟」
『知道了,我今晚也要和朋友玩個通宵。大概會到明早纔回來』
「以前啊,有個客人和一個未成年的按摩小姐談戀愛,甚至都到同居那一步了,還真是有夠猛的。——結果你猜怎麼樣?」
按下發送按鈕之後,別說愧疚了,我沉浸在一陣暗爽之中——然而,我馬上就遭到了慘痛的報復。
我低着頭的時候,悄悄地抬起了視線偷窺了他一眼。果不其然,他是一副難掩喜悅的卑劣表情。
九條突然間站起身來。背對着我在房間裏踱步,說道。
「一輝君說他要把你的那些事抖落給你男朋友聽」
「我聽說了哦~你在和我們這裏的步美談戀愛對吧」
「其實啊,在來到這裏之前,我也認識她哦」
我人生中第一次踏入的,風俗店的辦公室。——我還在想到底會是一個什麼樣的空間而興奮不已,但實際來到之後,我感覺也就那樣,平平無奇。老實說,和我自己店裏的辦公室也沒多大區別。
雖然他的那些難聽話我已經聽得夠多了,但這個我還真是一次聽到。於是我自然地側耳傾聽了起來。
「…………」
「啊,對了。堂本先生,你之前是不是被老闆挖掘過啊」
「你爲什麼拒絕了?」
但是他卻絲毫沒有在意,他——那個自稱自己叫九條的男人抽着電子煙,露出了明亮的笑容。
「我現在沒有想轉行的想法」
「你知道錯了就好」
他那過分高傲的態度,肯定就是因爲有人比自己更早被當作店長候選人,然後自尊心受到了嚴重的傷害。再加上我還是那個反抗他的人的男朋友,那就更不用說了。
「就算你說許可,但那也是先斬後奏吧?而且步美還是我們這裏的頭牌,我覺得老闆也是擔心隨便斥責兩句導致步美辭職,所以才忍氣吞聲的」
這下櫻田先生想發牢騷的心情我也非常的理解了——坐在套裝沙發下座的我,向坐在上座、堂而皇之地蹺着二郎腿的現任房主投去了驚訝的目光。
「……我也只是稍微偷聽了兩句而已,所以我也不清楚詳細情況如何」
這股難以名狀的惡臭越是刺激着我的嗅覺,我就越覺得這種預感並非空穴來風,雖然我知道這樣有點自作多情,但我對現任房主的恐懼還是不斷地在積累。
「啊哈哈!你這不是已經被她迷得神魂顛倒了嗎!」
「好幾年前,我還在另一家JK按摩店裏工作的時候……她也在那裏工作哦」
「…………」
「你知不知道有種東西叫不成文規定啊?就算規則上是允許的,那也不能成爲輕視禮儀的理由吧?你的所作所爲,實際上已經損害了店鋪的利益了」
簡簡單單的辦公桌、筆記本電腦、固定電話,整理好擺放在櫃子裏的各種文件──如果硬要說有什麼明確的差異的話,那大概就是掛在房間角落裏的衣架上的,讓人覺得像是戲服一樣的女高中生制服。
最後我還是沒忍住,反駁了他一句。
「不是等會兒,你在說什麼?」
「……抱歉。我的行動確實有點輕率」
雖然嘴上這麼說着,但九條還在繼續挖苦着我。
「——不過啊,你那也只是對着現在的她神魂顛倒對吧?」
在這之後,說不定是很快,這個房間就會像我帶有的那種偏見一樣,變得亂作一團。
「……嗯」
「…………」
「如果你無家可歸的話,倒是可以來我這住幾天」
「堂本先生你還是多加註意比較好哦~?要是哪天你回到家,發現家裏空空如也了——那可就笑不出來了」
「……沒事,我剛好就在附近」
“這種人”,他這說法還真是有夠過分的。明明自己也是靠着她們的勞動來喫飯的。
「你被男朋友趕出來了嗎?」
「誒?」
「…………」
九條聽罷,他的笑容裏帶着嘲笑的意味,開始了對我的攻擊。
就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真希拿着水壺和杯子回來了。
我男朋友——也就是廣巳先生,抖落?抖落什麼?
『我有些重要的事情想跟你說,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和你見個面』——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聯絡,老實說我很是迷惑,但我還是接受了他的要求,從酒會里抽身,馬上跑到了這裏來。
雖然我姑且用大道理把自己武裝了起來,但是他也做好了相應的應對。
「嗯」
「……是的」
「哈」
畢竟明莉和他的關係也不好,我心中只有不祥的預感——果然,九條說道。
雖然我知道自己沒有去對他說三道四的權力。但儘管如此,比起和我在一起,他更加優先於和員工應酬這一事實,讓我的內心無論如何都有些慌亂。
不知道是不是剛纔的那種狀態還維持着,真希馬上就給出了肯定的回答。得到她的同意,我也下定了決心。
「她當時是高一還是高二來着?那時候的她可和現在不一樣,一股子不良少女的味道——……而且啊,做過哦」
做過——雖然這句話省去了主語,但不知爲何,我有種莫名的惡寒。
然後,我的這種惡寒,終究是成爲了現實。
「祕密服務」
「…………」
「而且啊~她還做得很起勁哦!」
「…………」
我無言以對,而九條完全沒有理會只能沉默的我,一個勁地往下說。
「啊,你不相信嗎?你是不是覺得我在胡扯?——哈哈,那我給你看點證據吧」
九條這麼說着,從辦公桌的櫃子裏抽出了一個信封。
「就是爲了這個,我才讓你特地過來一次的」
然後他坐回到沙發上,把信封倒過來,把裏面的東西給一股腦地倒到桌子上。
「怎麼樣?我可是找了認識的狂熱按摩客,好不容易纔找到的哦!」
九條拿出來的證據是一堆以某個女孩子爲拍攝對象的照片。
有把剪刀手擺到臉的高度的,有抬眸望眼嘴角上翹的,也有和男人的合影。
雖然姿勢和場景都各不相同,但拍的都是同一個女孩,而且基本上都是穿着制服拍的。
染成明亮髮色的頭髮長度剛好到胸口,雖然她臉上也還有些稚氣未脫——但是,那肯定沒錯。
那就是還在上高中的明莉。
「這就是我的忠告,這下你該相信了吧?」
九條絲毫沒有掩蓋自己的得意,虛情假意地說給我聽。
「這是什麼……」
但是考慮到自己迄今爲止那些奔放的言行舉止(我這裏不確定是誰的舉止奔放),沒準我連擔心都已經太遲了。
但那也只是一瞬間,她馬上就走進了房間裏,一眼就看到了那些被扔在桌子上的照片。
「你真名是叫鈴木啓史對吧」
而且比起這些東西……我真的很害怕。
他知道了我那些不堪入目的過去,會有什麼感受呢。
「啊哈哈,這張感覺拍得特別好呢!」
大概是想讓我打起精神來吧。——雖然我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意圖,但是在高興之餘,我也難掩尷尬。
一隻手拿着三張一萬元的鈔票把臉遮住,然後另一隻手比出剪刀手,詭異至極的構圖。
他那卑劣至極的做法,讓我在不知不覺間已經眉頭緊鎖。
也許是故作輕鬆吧,廣巳先生用很是粗魯的語調說道。
害人終害己。對於這種自掘墳墓的人,我對他沒有絲毫的同情心……不過。
「還真是狗改不了喫屎」
我手足無措,連一句有效的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
……什麼玩樂心啊。下賤的戲耍也要有個限度。
「你說什麼……!?」
「添麻煩?別逗了」
九條還是不死心,說着不服輸的話。
而其他的照片說成是地下偶像那種的話倒是還能勉強接受,但是唯獨那張照片,特別的不健全。
「是老闆吧!?是老闆告訴你這些事情的吧!?太,太噁心了!把別人的祕密滿大街地說!」
作爲對剛纔的報復,我羞辱着九條,而他很是有趣地慌亂了起來。
但不管怎麼樣,她的吐槽都非常的絕妙。
「等等——」
「對不起對不起,我給你道歉嘛」
「……對不起」
看到他這副丟人的樣子我有種大仇得報的暢快感——但是,我並不打算在這裏就收手。
「你知道這個嗎?這個叫做『萬元鈔票剪刀手』哦」
明莉呆滯地喃喃着,最後,她從我手中搶過了最爲可疑的那張照片。
我戳着自己的鼻子,以最爲惡毒的話語嘲諷他。
門邊有個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那裏的人影。
我馬上起身想要制止她,可是爲時已晚。
雖然是道歉了,可是在道歉之後,我真正想說的話,卻怎麼樣都說不出來。
我催促着一直低着頭的明莉。但是看到她沒有什麼反應,我強行地拉起了她的手。
而讓醜態畢露的我冷靜下來的——雖然有點嘲諷,但卻是始作俑者無心的一句話。
把活生生的人給當成是商品那樣去對待,他的這句話——
但即便如此,我也沒法消除自己的煩悶,我在樓梯間停下腳步,勉強地擠出了一句話。
「…………哈?」
九條被我用他自己說過的話回擊,好像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你這就是自作自受」
「用賣身的錢把女孩子的眼睛遮住,然後作爲紀念地去拍照。還真是玩樂心旺盛呢~」
「…………」
我真的很丟人。
而事已至此,我也已經完全理解了。這就是他真正的目的——在我和明莉之間挑撥離間,九條瞅準的就是這個。
「我又給你,添麻煩了…………」
對於挑起了別人的自卑感這件事,我還是產生了一點點、僅僅一點點的罪惡感。
明莉低着頭,我看不見她任何的表情。她一言不發,只是死死地凝視着那張照片。
「好不容易纔花了大價錢墊高的鼻子,可能會被打斷哦」

「……!」
走在前面的廣巳先生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如果你是罵我的話,那你怎麼貶低我我都不會在意。
「我可不是在挖苦你,——我只是給你點忠告而已。希望這一點,你可不要誤會啊」
在我猶豫不語的時候,廣巳先生給出了回答。
看到突然間闖進來的人,我——還有她,都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煩,煩死了!」
我無視了他抱怨的聲音,嘲諷意味全開地說道。
她沒有動搖——那是不可能的。而證據就是,她拿手持照片的指尖在微微地顫抖,而且我已經聽到了她開始啜泣起來的鼻音。
「如果就這麼點事也覺得麻煩的話,我可當不成便利店店長」
但是要說下賤程度的話,面前的這個男人也是不甘示弱。
「我覺得自然而然纔是最好的哦?就算再怎麼去粉飾你的外表,到頭來最重要的還是內在」
我的忍耐終於到達了限度,在我馬上就要對他做些什麼的那一刻——就在這時。
是因爲誰纔會變成這樣的?
「……」
看來這件事也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而給予他致命一擊的——是從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來的,第三者的聲音。
「你已經沒有在正兒八經地活動了吧?」
居然還有臉落井下石。
辦公室的門,敲都沒有敲就被打開了。
明明已經因爲和前男友的那些糾紛給他添了那麼多的麻煩,可還不到一個月就又鬧出了這麼一檔子事。再瘟神也得有個度。
他那瞬間僵硬起來的表情,讓我更加確信。櫻田先生說的事情,果然是真的。
“可別小瞧了我在客戶投訴裏積累的經驗啊”廣巳先生開着這樣的玩笑,快活地笑着。
我幾乎是無意識般地從明莉手中了搶回了照片,憤怒地撕成兩半。
「……我……」
「不是的,你聽我解釋……」
他會不會覺得,我很髒呢。
「你……」
我還留着一張底牌。要做的話就要做到徹底。
劇烈的慌亂讓九條的表情都醜陋地扭曲了。——花了數百萬日元整容出來的英俊臉面,這下也毀於一旦了。
被我指出在使用假名的九條——卻沒有加以糾正——而是驚慌失措地在嘴硬。
「啊~啊,還真是修羅場啊」
「區,區區一個便利店店長!居然敢小瞧我!」
「廣巳先生……爲什麼……」
※
……就算再怎麼樣,也太過分了吧。
廣巳先生會怎麼想我呢。
不就是他媽的因爲你嗎?
我最後瞥了一眼已經完全蔫了的九條,優哉遊哉地離開了。
都事已至此了,不就是盛氣凌人一點而已,我還不至於心靈脆弱到會失控地對他做些什麼。
但是,他居然——
「話說九條這個破名字又是從哪裏來的」
「!?」
九條強行把一張照片塞給了我。那張照片的露出程度雖然不高,但是要從可疑程度上說的話,這一張確實是最離譜的。
闖入者——額頭還冒着汗的明莉,看清了我的身姿,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
「等會兒!你幹嘛啊!」
「我,我是玩音樂的!一輝是藝名——」
「我們回家」
「那你又算什麼?啊?啓史君?」
那是一個打扮清新脫俗的辣妹風的女孩。雖然看起來不像是按摩小姐,但是既然會出現在這裏,那大概也是在這裏工作的吧?
就算再怎麼成熟,再怎麼善於社交,也都不可能矯正自己那惡劣的教養。
然後我的視線也必然性地變得兇狠了起來,可是九條卻沒有注意到。他沉浸在炫耀自己的偉大戰功裏。
「但是啊,果然現役JK這個名頭就是厲害呢。畢竟花個三萬日元就能買到這種程度的視覺效果」
「別往心裏去了。——我不在意的」
廣巳先生說罷,再次背過身邁步開去。
看着他那可靠的寬闊背影,可是我卻——沒能追上去。
「那些照片,肯定都是僞造的吧。好了,別想這麼多了,回家吧」
「…………」
溫柔的,暖心的,樂觀向上的話語。
但是與此同時,這些話在我耳中聽起來,也像是用來遮羞的、故作機靈的話語。
我想要聽到的,真的就是這樣的話語嗎?
我想要得到的,真的就是這樣的關係嗎?
「……不是的——」
我想得到廣巳先生的認可。
但那並不是說,只是想得到他的安慰。
而是,想讓他全部接受我。
不僅僅是現在的我,同時也包括過去的我。
我知道這只是我的一廂情願。但是我沒法對自己的真實想法撒謊。
因爲我是靠着自己的拼搏,才活出我自己的人生的。
就算再怎麼後悔、再怎麼錯漏百出都好,我也不容許在那裏面摻雜一絲一毫的虛僞。
是那一切,構成了現在的我。那一切,都是我的——
「——那些照片,都是真的」
我低着頭,坦白了。
「誰讓你說那些會惹我哭的話的~!」
「我察覺到原來這世上還存在着那些,不管是以什麼形式都好,都想得到他人的溫暖,想得到自己的容身之處,而以爲此誤入歧途的女孩子」
「…………」
「啊,我也能跟着去嗎?」
在各種意義上都已經達到極限的我,也只剩下用微弱的聲音表示同意的力氣了。
「……你會很瞧不起我吧」
……但是也許,就是因爲這樣。
「所以我只能自顧自地去想象那些事情——」
「啊哈哈……還真是好笑呢。對着人家說那些自以爲是的話,實際上自己也做過一大堆祕密服務」
「別,別哭啊……」
「但是……作爲一個事不關己的旁觀者,對雜誌和新聞節目上播出的那些報道,不能只是看着,——實際上……在自己身邊,真正出現了在做那些事情的人之後……我才終於察覺到」
突然間害怕起來的我,出於自我防衛機制,露出了虛僞的笑容。
「……真希?」
那也就是說。被看見了。從頭到尾,都被她看見了。
我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哭成這個樣子。因爲廣巳先生說的那些話,如果只看內容,其實不過是隨處可見的客套話。
——我馬上回過了頭。
如果只是爲了逃避而向前邁進,那我一絲一毫都不想向前邁進。
廣巳先生肯定是那種,就算面對的人不是我,而是和我有相似遭遇的人,也能以同等態度對待的人吧。
「你是在什麼樣的環境下長大成人,你度過了怎麼樣的孩提時代,我都一無所知」
「…………」
……嗚哇~……!啊~……!!
不僅因爲唱歌唱多了喉嚨發疼,而且還因爲哭得太厲害而雙眼紅腫,簡直慘不忍睹。
仔細一看,真希正無所事事地坐在樓梯的頂端。
雖然我對此心知肚明,但是卻沒法閉上嘴巴,我對這樣的自己厭惡到了極致。
「真是沒精神啊……」
他的溫柔不是因人而異、精打細算的,而是對誰都能一視同仁的、平平無奇的溫柔。
被給予了那樣的溫柔——能和如此溫柔的人相遇,正是這種『相遇』本身,纔會讓我如此的感動,像這樣地淚流滿面。
「…………」
但是,我已經高興到能把這些不滿全都拋諸腦後了。
「她們並不只是爲了金錢和刺激,纔去出賣自己的身體的」
「誒~……可是我不餓啊」
這自嘲的話語不過是幼稚的試探。
「——但是看到現在的你,我無論如何都不覺得,你是在沒有多加考慮的情況下就去做那些事情的,我一絲一毫都不這麼認爲」
「…………」
「——……哈~……」
就在我因爲過於的羞恥而痛苦時,真希腳步輕快地走下樓梯,還不經意間地補了我一刀。
「冷靜下來了?」
「所以——誒!?」
「誒。你男朋友,還真是個好男人呢」
我總算是止住了自己的眼淚,但是也因此身心俱疲。我連回答都覺得麻煩,只能微微地點了點頭。
「我對你的身世仍然知之甚少」
別說面紅耳赤了,我全身都像是着火一般地發着燙。
「…………嗯」
「…………」
「我想到了!爲了鼓舞士氣就去喫烤肉吧!」
「而一旦察覺到之後,我就已經沒法坐視不管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在時間的流逝感也變得迷糊的時候,終於,他深沉的聲音在凝成一團的沉默中溫柔地刺出了開口。
啊,今天到底是個什麼日子啊。
「誒。我一開始就在這裏啊」
也許就是因爲這些話並不是只對我一個人說的,反而才更加地打動我的內心。
「…………」
這份溫柔並不特別,但正因如此,才更加值得信賴。
「…………」
「我以前大概會覺得,援助交際什麼的,神待少女什麼的,會做這種事情的人,全都是些沒有貞操觀念的婊子」
「別管了去就是了!走吧!」
「…………」
廣巳先生說着,再次轉過身邁步開去。
「你,你什麼時候開始在這裏的……?」
「如果是以前的我,大概會這麼想」
雖然我沒說讓他抱着我,但是輕輕地摟一下我的肩膀,或者是拍拍我的背也行啊。做點這樣的事不也挺好嗎。
「嗚~……!」
廣巳先生現在是一副什麼樣的表情呢。
「…………」
我半分賭氣地反駁着,廣巳先生更加慌亂了,也沒有好好地來安慰我。
廣巳先生有些爲難地呢喃着,然後像是突發奇想那樣說道。
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畢竟如果有人突然在自己面前嚎啕大哭的話,就算是我也會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的。
而這一次,我一定要追上他那可靠的寬闊背影——
就算我沒有抬起頭來,我也已經知道了廣巳先生在驚慌失措。
「全部都是真的。不是什麼僞造出來的東西」
樓梯間裏充滿了令人窒息的氛圍。
